
陀思妥耶夫斯基
該書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將社會小說、懸疑小說、心理小說等多種類型的小說與教育小說融爲一體的集大成者。本書主人公在這個衆聲喧譁的浮躁世界中,面對變化不定,缺乏信仰和理想的社會,由於缺乏經驗,萬分迷惘,彷徨不定,歷經曲折和磨難,多次遭遇到的考驗和心靈的創痛。好在他一直有一種積極向上的執着追求,並且後來受到了多方面良好的影響,經歷探索“善”與“惡”的掙扎之後,終於醒悟過來,完成自己精神上的成長。
19世紀俄國文學巨匠陀思妥耶夫斯基,以獨特的倒敘方式,在本書中講述了主人公阿爾卡其19歲時的難忘經歷。這本算得上一部“成長小說”,冗長雖說與陀老寫小說密不可分了,但絕不冗雜,值得一讀! ▶️閱讀書評預計耗時3min 《少年》(The Adolescent)寫於1875年。19世紀下半葉的俄國農奴制改革,社會空前混亂,古老的封建宗法制度開始土崩瓦解,西歐思想,尤其是資本主義觀念瀰漫整個俄國。 阿爾卡其一出生便處在兩個世界的縫隙之間:生父是沒落貴族安德烈·彼得羅維奇·韋爾西洛夫(Andrey Petrovich Versilov),養父卻是樸素誠懇的前農奴馬卡爾·伊萬諾維奇(Makar Ivanovich Dolgoruky)。這種身份上的撕裂使阿爾卡其早早被捲入一系列關乎金錢、慾望與家族名譽的醜聞。小說的主要情節便從幾封信和圍繞它們產生的醜聞開始。 第一封信由他認識的克拉夫特(Kraft)寫成,內容暗示韋爾西洛夫並無合法資格繼承索科爾斯基家族(Sokolsky family)的遺產。儘管證據不足以在法庭上推翻判決,韋爾西洛夫最終還是贏了與謝爾蓋·彼得羅維奇·索科爾斯基公爵(Prince Sergey Petrovich Sokolsky)的官司。然而,韋爾西洛夫出於複雜的道德虛榮和自尊,將信件交還公爵並與他瓜分遺產。但謝爾蓋公爵並未因此脫離敗局:他很快就在賭場輸光了錢,又因捲入僞造股票案被捕入獄,最終死於牢房。更具諷刺意味的是,他早已與阿爾卡其的妹妹麗莎(Liza Dolgoruky)偷偷交往,使其懷孕,讓貴族體面背後的荒涼與腐敗赤裸顯現。 第二封信來自年輕的寡婦卡捷琳娜·尼古拉耶夫娜·阿赫馬科娃(Katerina Nikolaevna Akhmakova),她請求宣佈父親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索科爾斯基公爵(Prince Nikolay Ivanovich Sokolsky)因精神失常而喪失對財產的管理能力,應受到監護。阿爾卡其之所以把這封信藏起來,既因爲它牽涉一個瀕臨瓦解的貴族家族的核心利益,也因爲他對卡捷琳娜懷有隱祕的愛慕。然而卡捷琳娜本人與韋爾西洛夫之間的關係曖昧不清,又有未婚夫皮奧林格男爵(Baron Pfaffinger)在身,使阿爾卡其陷入嫉妒、迷惘與自負的幻象之中。與此同時,阿爾卡其的同父異母姐姐安娜·安德烈耶夫娜(Anna Andreyevna)與精神恍惚的尼古拉公爵訂婚,引來外界對她“圖財”的惡意揣測;但公爵去世後,她拒絕接受六萬盧布遺產,反倒顯露出一種固執而真誠的尊嚴。 隨着卡捷琳娜的信成爲新的焦點,事件急劇升級。阿爾卡其的兒時同學拉姆別爾特(Lambert)趁機偷走那封信,企圖向卡捷琳娜敲詐勒索;卻在行動中遭遇韋爾西洛夫阻攔。情勢失控之下,韋爾西洛夫將他擊倒,隨即在羞愧與絕望的瞬間開槍企圖自盡,卻只是射傷了自己的肩膀。老公爵尼古拉的死亡使這一連串的紛爭暫時落幕,而卡捷琳娜在父親去世後離開了俄羅斯,留下一段破碎的情感回聲。阿爾卡其在經歷權力、金錢、慾望、父子衝突與自我羞辱的雙重撕裂後,終於開始意識到自己津津樂道的“偉大計劃”不過是少年意氣的幻影。小說的結尾,是一個“少年”在廢墟般的現實中第一次學會清醒地看向世界,也看向自己。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少年》常被視爲其五大晚期長篇中最不“戲劇化”的一部,但正因其由年輕敘述者阿爾卡其·多爾戈魯基講述,小說呈現出一種罕見的“意識流”氣質。它追蹤一個少年在破敗的貴族世界與新興資產階級思潮之間搖擺、碰撞、破碎與重塑的過程。小說的主題集中在身份、自我意識、金錢與權力慾望、父子關係、貴族階層的瓦解和俄國社會的轉型幾條主線,以強烈的心理張力將它們纏繞在一起。 阿爾卡其·多爾戈魯基的悲劇命運,始於一個充滿反諷意味的姓名與身份。身爲私生子,他同時擁有生父韋爾西洛夫和養父馬卡爾這兩位父親,卻在精神上處於一種無家可歸的流浪狀態。他的姓氏“多爾戈魯基”是俄國赫赫有名的公爵大姓,這本應是榮耀的象徵,卻因他私生子的身份變成了對他最大的嘲弄。每當他自報家門引來那句“多爾戈魯基公爵嗎?”的追問時,他所感受到的並非尊榮,而是本體論層面上的羞辱。這種出身的尷尬使他在農奴的卑微與貴族的高傲之間劇烈撕裂:他身上流淌着兩個階級的血液,卻無法真正融入任何一個。相比於法律上的父親馬卡爾,他更狂熱地試圖向生父韋爾西洛夫靠攏,這不僅是對父愛的渴望,更是一種試圖通過依附“貴族血統”來洗刷自身卑微感的虛榮投射。 這種身份的焦慮在阿爾卡其身上內化爲一種病態的“少年意識”——即極度的自卑與極度的狂妄互爲表裏。童年時期遭受的霸凌與羞辱,並沒有讓他學會反抗,反而讓他產生了一種嚴重的配得感缺失。爲了掩蓋這種刻骨銘心的自卑,他不得不戴上一副傲慢的面具,以一種過度補償的姿態面對世界。在小說的後半部,無論是他對僕人因“怠慢”而爆發的憤怒,還是他在拉姆別爾特面前以“過來人”自居的諷刺,本質上都是一種防禦機制:他試圖通過扮演一個苛刻的貴族,來極力否認自己內心深處那個受驚嚇的農奴之子。他的靈魂成爲了慾望、嫉妒、虛榮與羞恥的戰場,這種不穩定的情緒震盪,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未成熟靈魂的典型特徵——在極端的自尊與自厭之間,找不到安放自我的基點。 爲了對抗這種混亂,阿爾卡其試圖構建一座精神堡壘,即他反覆強調的“我的理念”(My Idea)——成爲像羅特希爾德那樣的鉅富。然而,這一計劃的本質並非理性的財富積累,而是一種對身份缺失的補償性狂想。他追求金錢不是爲了享樂,而是爲了獲得“孤獨與權力”,試圖用金錢築起高牆,將那個脆弱、自卑的自我與外界的傷害隔絕開來。這不僅是阿爾卡其個人的掙扎,也映射了當今時代許多青少年的困境:在現實的不如意與網絡構築的完美幻象之間,他們同樣經歷着理想與現實的劇烈撞擊,試圖用某種宏大的“人設”或“計劃”來填補內心的空洞。 幸運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沒有讓阿爾卡其在“計劃”中獲得世俗的成功,而是給予了他更珍貴的救贖——“理解”。小說的終點不是征服,而是和解。在經歷了醜聞、背叛與父子衝突的洗禮後,阿爾卡其終於意識到,那個冷酷的“羅特希爾德之夢”不過是自卑的代償。通過書寫回憶錄,他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自我審視與排毒。真正的成長,從來不是通過“計劃”去戰勝世界或證明自己,而是從失敗中看清生活的真相,接受自己並不完美的出身,並理解父輩的複雜與苦衷。從分裂到統一,從狂想到理解,阿爾卡其最終走出了少年的混沌,明白成長不是成爲別人,而是溫柔地接納自己。 這種覺醒的代價是巨大的,它要求阿爾卡其必須粉碎那個他賴以生存的保護殼。當“我的計劃”這一硬殼被現實的重錘擊碎後,流淌出來的不僅僅是失望,更是“活的生活”(living life)本身。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此處極其精妙地處理了“雙重父親”的歸宿:阿爾卡其最終不再需要在韋爾西洛夫的貴族面具與馬卡爾的農奴長袍之間做非此即彼的選擇。他開始看到韋爾西洛夫不僅是高貴的象徵,更是一個充滿了精神流浪、內心殘缺的悲劇人物;同時也看到了養父馬卡爾身上那種超越階級的、寧靜而堅韌的宗教光輝。成長的實質,就是他終於不再試圖剔除自己身上“卑微”的那一半,而是意識到正是馬卡爾式的寬恕與包容,才構成了他靈魂中能夠承載韋爾西洛夫式激情的底座。他不再是兩個階級的棄兒,而是成爲了兩種俄羅斯精神——遊移的智性與深沉的信仰——的交匯點。 更深一層來看,阿爾卡其的自我救贖是通過“敘述”本身完成的。整部小說實則是阿爾卡其成年後的回憶錄,這種回溯性的書寫行爲,正是他重構自我的過程。當他鼓起勇氣,用筆觸毫無保留地記錄下少年時的那些滑稽、醜陋、甚至下作的瞬間時,他其實是在對過去的自己進行一場盛大的懺悔與原諒。他不再像少年時那樣試圖把羞恥藏在“多爾戈魯基公爵”的幻象之後,而是將羞恥攤開在陽光下。這種坦誠,徹底治癒了困擾他多年的“私生子情結”。他終於明白,一個人的尊嚴不來自他繼承了誰的姓氏,也不來自他銀行賬戶裏的數字,而來自他是否有勇氣直面自己靈魂深處的混亂,並從中建立起秩序。 最終,《少年》向我們展示了“偶生家庭”(accidental family)中誕生出的奇蹟。在一個充滿了破碎關係、缺失父愛、階級對立的環境中,阿爾卡其代表了那種頑強的、屬於未來的生命力。他的成長證明了,即便出身於尷尬的裂縫之中,即便青春期充斥着病態的狂想與錯誤的“計劃”,人依然可以憑藉對他人的愛與理解,從混亂的泥沼中站立起來。這不僅是阿爾卡其個人的勝利,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對所有迷茫青年的寄語:混亂不是終點,它是重塑自我的熔爐;當那些虛幻的防禦工事倒塌之時,真實的你就站在廢墟之上,雖然傷痕累累,卻第一次擁有了完整的輪廓。
《少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接近晚年的作品,它寫於《卡拉馬佐夫兄弟》之前,距他所創作的引以爲傲的“地下人”形象,有十多年的間隔。在此書中,既可以讀到“地下人”在強烈孤獨中舔舐內心傷痛的自戀自虐,這些文字是由無限的自卑寫就的不可觸摸的自尊;又可以看到少年經孤獨無依苦難童年生活的碾壓後,期待對自己未來命運的主宰,欲通過對自己命運的掌控,來改變出生帶來的悲劇。因而陀翁筆下的少年,少了些“地下人”陰鬱瘮人的氣質,多了一些天真稚氣、略帶陽光的夢想,少了些晦澀拗口的獨白,多了些不加掩飾的自白,這是一個非常成功的“幻想家”(“夢想家”)形象。 閱讀本書的過程中,我一直在琢磨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獨特魅力所在,說到底它與其他作品的不同在於,幾乎陀翁每一部作品都用大量的筆墨去描述人內心的恨意,把人祕而不宣最隱祕的內心撕扯開呈現在讀者面前,由個體的內心掙扎看到社會冰山之下的暗潮湧動。恰在此書的《附錄:前言草》中,作者提到了自己作品與托爾斯泰、岡察洛夫之間的區別,他不是在爲某種崇高而寫作,他要表現的是他所生活的社會環境裏,原有倫理道德在社會轉型衝擊下,小人物的生活狀態,他的作品不是史詩,僅僅是邊緣人物的畫像。 偶和家庭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另一個重點所在,少年的家庭是沒落農奴制的產物,作者通過韋爾西洛夫老爺在這樣一個偶和家庭和個人情感生活中的搖擺不定,寫出了人物複雜而矛盾的兩面性。整個故事構建在錯綜複雜的情感衝突關係上,又以鉅額遺產的歸屬來加持,故事給予倫理衝突充足的空間來表現人內心的困境與搏殺。父子同戀一個女人的情節,成爲作者構思《卡拉馬佐夫兄弟》的一次路演,在父子關係下,穿插着父子倆人對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複雜而糾結的情感,作者利用這種衝突,着重勾劃出韋爾西洛夫身上的雙重人格,相比《罪與罰》中的斯維德利蓋洛夫,人物形象更豐滿,故事更具可讀性。 如果縱向聯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創作,本書中的韋爾西洛夫,就是卡拉馬佐夫老爹的一體兩面。一個是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時時不斷陷於思考與反省之中,他雖不是一個忠實的教徒,卻有追求理想成爲使徒式獻身的慾念,但在壓抑自我情感的過程中,接二連三地幹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舉動,恰如粗俗無知,沒有信仰,無視一切倫理原則,不斷縱情於色欲的卡拉馬佐夫老爹。雖然兩人在表面上有很大區別,故事的結局也不相同,但實質上兩人的生活存在巨大的互補性,它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描述那個階層在傳統信仰倫理崩塌後的生活狀態和精神面貌,他們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複式社會生活的有機構成部分。 這是一部關於“思想”的書,在創作過程中作者有意摒棄以情節線條推進故事發展的框架結構,力圖以色塊疊加覆蓋堆積渲染構建整個故事,來反映“思想”的湧動演變和反覆無常變幻莫測的特點,從而表現少年思緒萬千所引起的情緒變化前後不一的矛盾行爲。因而閱讀過程中會體驗到故事邏輯發展因退位於思想表達而變得模糊,讀者常在少年滔滔不絕的喃喃自語,反反覆覆地喋喋不休中徘徊,被一種囉嗦瑣碎的話語所包圍,這讓作品問世以後,一度被認爲“《少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差最不成功的一部小說”。陀思妥耶夫斯基認爲這樣的評價是人們沒有讀懂他的作品,其實這些非理性的碎碎念正是作者欲表達“思想”的效果,從這一點上看,作品無疑達到了作者的創作目的,不失爲是表現“思想”的上乘之作。 少年希望被接納與人建立融洽的聯繫,讓作品蒙上一層溫暖的色彩,這部作品也成爲陀式主題(偶和家庭、雙重性格、幻想家)的另一種表達方式,作品中洋溢着更多的溫情和渴望,消減了以往作品中激越尖銳的對抗,閱讀本書可以豐富我們對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學作品的認識維度。
這一切都無需等待,我需要直言。我沒有預料到,劇情的高潮如此動人心絃,如此巧妙深刻......這也讓讀者最願意看到的事情發生了,那就是讀者在文本閱讀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如果這本《少年》會帶有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傳色彩的話,或許也能說帶有着普遍的特質,因爲作爲一般的讀者,我們竟能從文本中辨認出自己。(就像司湯達所說的文本作爲一面鏡子,就像普魯斯特爲讀者在玻璃窗上描繪記憶的圖案) 我是抱着瞭解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哥特因素/風格來閱讀的...但有了更深刻的體會。這種對歷史和技術意義的「頹廢」主題的探索,這種對「性犯罪」的處理方式,這種極端的開放式哥特要素,在《少年》中體現得非常明顯。(爲了湊字數我決定說明一下哥特要素的具體表現,首先最爲關鍵之處是情節,哥特風格往往出現的是謀殺、兇殺、性虐待等一些罪惡,當然也會避免情節的單調無趣,或者說極其富有戲劇性。文風表現爲陰森恐怖,多有刻意渲染的意味,人物表現爲一種「惡棍英雄」模式...以上爲個人的一些理解...) 在閱讀過程中,我有三次震撼。第一次是少年阿爾卡季來到彼得堡在衆目睽睽之下對父親的一種狂熱的控訴或者說少年撕碎自己的內心,不耽於讓衆人圍觀。當時我的想法是:「讀得太痛苦了,因爲少年的自述帶來的觸動太大,假如有個人可以始終處在不流淚的狀態向他人陳述自己悲慘的過往,我會認爲他堅強到了一種偉大的程度。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侷限於少年自身的顧影自憐,他寫下了一幅畫。畫中,不僅有自白者少年,還有始終默然的父親,有所保留的母親,真正的關愛者塔季雅娜,還有責備者少年的姐姐......我總覺得,少年暴露的傷口是毀滅性......希望似乎又被橡皮擦去,變得朦朦朧朧。」第二次震撼是阿菲米耶夫城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的故事。這是馬卡爾·伊萬諾維奇講的一個故事。用福音書來說就是: 太19:21 耶穌說,你若願意作完全人,可去變賣你所有的,分給窮人,就必有財寶在天上,你還要來跟從我。 太19:22 那少年人聽見這話,就憂憂愁愁地走了。因爲他的產業很多。 太19:23 耶穌對門徒說,我實在告訴你們,財主進天國是難的。 太19:24 我又告訴你們,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 用《神曲》來說: 人類卻爲了財富而紛爭糾纏。 即使把月下現有的黃金合併, 再加上古代的藏量,都不能給這夥 倦魂中的任何一個帶來安寧。 第三個震撼就是安德烈·彼得羅維奇與卡捷琳娜那段對話。我想這簡直把我踢入回憶的深淵。我時刻預備着將藏在口袋的記憶拿出,同他們的談話融合處理。但我最後還是聽從了納博科夫的話,我沒有沉陷。 終於也算是讀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五大部頭。我想着憑個人的體驗作出自己的價值判斷。最爲偏愛的是《羣魔》與《白癡》,其次我喜歡的是《少年》《卡拉馬佐夫兄弟》,最後是次喜歡《罪與罰》。《羣魔》之所以讓我如此鍾情,在於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韋爾霍文斯基,因為閉上眼睛,我總想起斯捷潘在哭泣,我總是爲他的天真而感動。《白癡》是因爲梅詩金公爵,我喜歡這個白癡,這個塵世之基督。而《少年》巧妙的開頭與結尾本可成爲我的最愛,但由於中間部分稍顯暗淡以及鬆散的結構,被迫沒有成爲偏愛。關於《卡拉馬佐夫兄弟》,我始終不能將之作爲最愛,原因很多,我也不願意說。最近是《罪與罰》,並不是它不夠精彩,而是這本書是快兩年前看的,整體印象隨着灰塵的堆積而逐漸乾枯。 我始終不能像熱愛托爾斯泰、卡洛斯•富恩特斯、埃內斯托•薩瓦託、托馬斯•曼、威廉•福克納、海明威...那樣熱愛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他不偉大,而是因爲他的偉大與我的個人的偏向相違背,在我閱讀生涯,我最反感的就是劇情的複雜性與情節的戲劇性,我偏好意識的飄流,偏愛人類的普遍情感,偏愛偉大思想的氣味......所以,我對他的偏愛始終有所保留。我想,我這種審美傾向形成的原因,最主要是我個人強烈想象力的缺乏,還有機敏好奇心特質的喪失。完全是我個人的因素,這也就是我無比蔑視...換句話說,是我讀不懂。就這樣吧。偉大的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能被我們這些普通讀者閱讀,是我們這些人的「恩澤」...這絕非戲言,在小說的萬神殿中,只有他可以與列夫•托爾斯泰並肩......
26年讀完的第8本書 選擇此書閱讀原因:陀翁作品攻克中,第8本 閱讀感受: 陀翁的小說常有冗長的對話、反覆的自我爭辯、多種獨立意識的完整呈現,以及對同一主題的多次迴旋,《少年》尤甚,“紀事”這一體裁,本就是正在理解自己的記錄,敘事者阿爾卡季情緒起伏、邏輯斷裂、不斷自我反駁,總是兜圈子。但每繞回來一次,情緒的強度、自我暴露的程度、視角的微妙偏移都各不相同,他尚未完成自我整合,缺乏穩定的自我框架,只能在試圖構建意義的過程中定義自己。 阿爾卡季“少年病” 他懷揣成爲“羅斯柴爾德式”鉅富的空想,對抗“私生子”身份的卑賤感。 他迷戀賭博與冒險,追求“要麼瞬間擁有一切,要麼瞬間失去一切”的極端體驗,彷彿孤注一擲才能感到命運由自己親手擲出。 他對外界評判異常敏感,動輒覺得被冒犯,迅速上升爲“所有人都與我爲敵”的宏大敘事,隨時準備捍衛可憐的尊嚴。 他的內心思考與外在行爲反覆無常:前一秒還慷慨激昂,下一秒便因小事崩潰。 自小被忽視、被邊緣化,他渴望成爲視覺中心,這是對自我確認匱乏的極端補償。 向卡捷琳娜求愛不得便貶損對方,彷彿通過貶低就能恢復自己在情感博弈中的尊嚴。 他需要一個“父親的位置”來確認自己“是誰”,他崇拜父親渴望父愛,但韋爾西洛夫忽冷忽熱,加劇了他的敏感、多疑和自卑。 每當期待落空、受辱、受挫或出醜,阿爾卡季總提及離開,逃離父愛求而不得的失望、逃離私生子的受辱身份、逃離理想與現實不可調和的幻滅、逃離高自尊受重創後的自我,他認爲只要換環境就能換一個自我,然而他從未真正離開,所謂離開只是“姿態”,背後是期待被挽留、被認可、被確認存在。 韋爾西洛夫 韋爾西洛夫出身世襲貴族,深受歐洲啓蒙思想洗禮。他熱愛俄羅斯,又全然否定它:愛的是那個抽象、承載“全人”使命的俄羅斯,否定的是落後、充斥官僚與農奴制殘餘的現實俄國。他不信任何宗教,卻願爲某個模糊信仰去死:傳統東正教信仰在理性審視下崩塌,轉而崇拜“人類”“進步”“美”等抽象理想。他用思想解釋世界,卻無力規訓自己的慾望、責任與行動,在知識分子的自戀中耗盡道德實踐力。他是思想的巨人、行動的矮子、情感的畸胎。 與卡捷琳娜 他對卡捷琳娜的愛是一種高度精神化且自戀的愛,他愛的是能印證自己思想深度的理念鏡像。而卡捷琳娜對他的感情,本質是智識上的仰慕與探索欲。韋爾西洛夫與她談論歐洲、崇高理想與俄國使命,而非僅止於婚嫁社交,把她當作對話者而非只是女人,這是她在別處從未有過的體驗。 但她的愛並非盲目崇拜或自我犧牲。她逐漸看穿他思想包裹下的自負、軟弱與表演性,選擇不拯救,而是拒絕、離開,保全自身完整。承認愛過,是卡捷琳娜對那段最不設防、最接近理想主義崇拜的心路歷程的客觀陳述,而非對現狀的承認。 被拒絕後的韋爾西洛夫陷入巨大的羞辱感,卡捷琳娜否定他的愛,就等於徹底否定他的思想。他想殺死她再自殺,是自戀受挫後的終極報復與病態佔有,是愛的無能達到極限時的自我湮滅衝動。 他的雙重人格,源於無法棲息於任何穩定關係或自我認知,只能在極端自戀與極端自我厭惡之間震盪,無法整合爲連貫的自我。 與索菲婭(阿爾卡季母親) 韋爾西洛夫的一切行動受制於情緒波動和自我敘事,無法與他人建立持久的倫理聯結,他的思想能容納“全人類”,卻容不下對一個農奴出身女性的具體責任。脆弱、墮落、走投無路時,他又本能回到索菲婭身邊尋求避難。索菲婭對他而言,是一個不會要求、不會評判、不會拒絕的存在,一個無需平等對待、也無需負責的對象。 索菲婭無條件接納他的崇高、他的卑劣、他的來去自如,不試圖改變他,也不進行道德審判。這一方面源於底層女性面對貴族老爺的結構性忍耐;另一方面,俄國東正教的聖愚與苦修傳統,使她將謙卑、忍耐與受苦視爲愛與救贖。 安娜 出身正在瓦解的貴族家庭,無資產傍身,對老公爵關注和陪伴,從一開始就很難排除功利的考量,她需要老公爵的財產解決自己的生存困境,擔心信件公開會判定老公爵精神失常、使他喪失財產處置權,令她可依憑的名聲與人脈隨之崩塌。但當老公爵日漸衰弱時,安娜的擔憂與照料也並非全然虛假,她的功利心和真情實感同時存在,其行爲難以用好壞簡單界定,安娜在資源匱乏、身份懸空的處境下,爲生存和地位做出了最利己的複雜選擇。 她拒絕六萬盧布,則是一場將貨幣資本置換爲社會與道德資本的策略:從可能的投機者,轉變爲維護老公爵名譽的、有尊嚴的守護者。這更是一場自證:證明自己並非可用金錢收買、證明自身行爲中有無法被金錢化約的真實部分,即使在精明的算計深處,她仍保有無法被利益完全收編的驕傲與底線。 塔季雅娜(姑姑) 塔季雅娜或許曾被韋爾西洛夫的思想魅力打動,但早已看清:他的愛是週期性的、自我中心的、消耗性的。她目睹他對索菲婭的始亂終棄,看見他周圍不斷形成被拋棄的邊緣圈——前妻、伴侶、孩子。她批判他,憐憫他,替他善後,以近乎自我犧牲的付出來維持混亂中的秩序。 阿爾卡季成了她愛與責任感的最終落腳點,這是一種超越了個體、指向未來的愛。她撫養他,給予愛、教育與經濟支持,希望他在混亂中長成穩定的自我,走出韋爾西洛夫的模式。她不是被動的犧牲者,而是主動選擇並承擔沉重命運的人,她無需韋爾西洛夫的愛確認價值,也不依賴阿爾卡季的感激支撐選擇,她以沉默而堅韌的留守,成爲這個不斷崩解的家庭中唯一穩定的支點。 結尾尼古拉的信是全書的思想收束:將阿爾卡季的個人成長,拉高到對一代人命運的思考;將文學主人公的選擇,拔高到文明的存續;將家庭的瓦解,推及至社會結構的轉變。 舊貴族文化階層在資本主義與改革衝擊下已然瓦解,其道德威信、審美標準與信仰根基被侵蝕。年輕一代不再有機會依附於那個擁有高度文化、明確標準和歷史根基的貴族傳統。而新的、可靠的、被社會共同認可的“好品相”尚未建立,阿爾卡季這一代只能靠自己從碎片中重建秩序。 尼古拉指出,年輕人的才能可能走向兩種歧路:一是奴顏婢膝,淪爲體制附庸;二是希望天下大亂,現實的虛僞不公讓他們失望,潛意識裏認爲只有砸爛一切才能重建,對天下大亂的希望,竟可能源於對天下大治的渴望。這份本能渴望本身無可指摘,哪怕暫時迷失。 尼古拉哀悼精神容器的消失,他看重“自己熬出來的秩序”:經數代人打磨、內在自洽,能爲靈魂提供安放與成長的框架。舊時代,底層向上依附貴族文化以接近秩序;如今,貴族階級卻在資本主義與虛無主義衝擊下主動剝落傳統。承載“美的秩序”的載體瓦解,是信仰的崩塌,也是責任的潰敗。 他進一步作出悲觀的預言:一個文明在失去“美的秩序”後,還能否存活?當代沒有“美的典型”,小說家只能描繪過去。現實過於混亂、偶然、未完成,藝術只能“揣測”與“出錯”。失去美、秩序與形式,隨之消失的可能是“理解並實踐榮譽、責任、秩序的人的類型”,最終不是文學的匱乏,而是文明的解體。 尼古拉以韋爾西洛夫的家庭爲解剖標本,揭示世襲貴族正瓦解爲偶合家庭—失去統一的道德原則、精神傳承與穩定結構,榮譽感、責任感、秩序感也就失去了棲息地。家庭秩序的瓦解,反映了更深層的社會價值觀、文化傳統與精神信仰的瓦解。阿爾卡季正是其產物:私生子、被寄養、缺乏父愛,在屈辱孤獨中長大,沒有可繼承的形式,只能自行尋找“秩序”與“好品相”。安娜則是另一例證:她聰明、果決、有野心,不再繼承“淑女”角色,而是在女性角色空缺處自行建立了一種“權威”姿態。 最後話鋒一轉,高度肯定了阿爾卡季的紀事:它記錄了真實,記錄了無所依附的懸空精神狀態,將成爲“未來的素材”。待到“當前”成爲“過去”,這種混亂纔可能被理解爲一種“形式”,未來的藝術家才能站在時間高處,從混亂中提煉出秩序,創造出美的圖畫。他讓阿爾卡季理解自己的混亂,所有的痛苦、搖擺和屈辱,都不是無意義的,而是舊秩序崩塌、新秩序未立、文化斷層加劇的必然產物。尼古拉最終給予他的不是答案或道路,而是對其存在方式(成爲記錄者和過渡者)的深刻理解與託付。
看了一個月的《少年》,期間幾經放下,又惦記着陀埋下的的懸念又數次重振旗鼓拾起來看完。 這是一本大部分充斥着一個童年並不美好的少年倔強頑固的、混亂混沌的、異常天真的自言自語。故事情節推進之緩慢,少年行爲之混亂愚蠢,讓我忍不住內心瘋狂吶喊,我爲什麼要看一個這麼一個少年又臭又長的內心獨白啊! 但陀就是有這個魅力,他在少年的喃喃自語中,成功塑造了一個博學高尚,但內心又充滿瘋狂的雙重人格的父親。他還完整描寫出了一個經歷了不愉快的童年,但始終對父親充滿孺慕之情的孩子。他成長爲一個任性妄爲、性格孤僻,憤世嫉俗的少年,是一個會因爲自憐自艾做出自暴自棄行爲的少年,是一個因爲懷有堅定“思想”而自視爲獨一無二的少年,是一個會瘋狂迷戀有魅力的年長女性的少年,是一個終是嚮往最高尚品德的很好的少年。 按照陀自己的說法,就是:“至少可以保留某些真實的特點,並從中推斷出,在當時那個混亂的時代,在某個少年的心中到底可能隱藏着什麼想法,——掌握這類狀況並非完全微不足道,因爲一代一代人都是從少年成長起來的……” 很抱歉我在閱讀到一大半的時候依舊滿懷怨氣,滿腹牢騷。 陀說:“但是,我不是爲笨蛋寫作的。” 所以至少在看到80%以前,我都是那個笨蛋……
在餘韻中寫下這篇文字,最後五章找回了《罪與罰》的癲狂感,以及《白癡》後幾章給我的驚悚感,甚至尤勝,看完,發現自己臉通紅,《少年》是我目前四大長篇除《卡拉》最愛的一部。 《少年》太可惜了!它在四大長篇的知名度和地位都被大大低估。可能簡介把思想強調過重,而被蓋過了重點,由我來寫:一位少年如何從支離破碎的原生家庭走出,並實踐迭代自己的思想的整個心路歷程。 《少年》—人性的貪嗔癡 全篇以少年阿爾季卡第一人稱的心理描寫呈現,多次出現了“噁心,害臊,羞恥”的形容詞,且在多處都寫出了少年最羞於啓齒的心理,以及他敏銳的觀察下,他人的“難以啓恥”都通過少年的放大鏡,每個人都“赤裸”地在大家面前,所以有人可能會嗤之以鼻,並對書中的人進行評判,因爲我們習慣了人之間都“穿着衣服”每個人都選自己最華麗想展示給衆人看的模樣,而書中是每個人都完全的赤裸,一時的喫不消很正常。但它是常態嗎?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貪嗔癡,但因爲大家接受規則的訓化,而對自我的貪嗔癡本能的“噁心。害臊”,從而面對自己都不願脫下那層衣服,所以有些人覺得這部小說都是瘋子,而對於此極其厭惡評判的他們,細想,他們到底是在厭惡什麼呢?是那個害怕審視自我貪嗔癡的自己。 陀式四部長篇—陀式宇宙 《地下室手記》開啓了陀式宇宙的基調,其他四部長篇則是分別側重於地下室人的不同方面下的思考。《少年》是最側重心理的一部,它寫出了人心理最幽微的部分,即我們最不敢面對羞於啓齒的部分。《少年》則是把它解剖分析,甚至用放大鏡(誇張的說辭)呈現在你面前,阿爾季卡,一位擁有破碎家庭的孩子,怎麼死乞白賴的要父親的愛,怎麼卑微的乞求婦女的愛,怎麼討好又卑微地迎合着這個世界。《少年》和《地下室手記》最爲對應,《少年》扒的最透徹,也就最痛。 阿爾季卡與愛 我看的四部長篇最讓我心疼的一個主角。其實陀用了很討巧的一個技巧,讓你去做到設身處地感受一個具體的人。我不久前看到一段關於愛的闡述“能看見對方,看到他的童年,青年,壯年……,看到他底層人格的恐懼和焦慮,看到他在日常跟你的互動中,他潛意識真正想要什麼,他爲什麼會跟你說這句話,爲什麼會對你做這個行動。真的能看到他,看懂他的語言,行爲人格潛意識,並且不做評判,不貶低打壓他,就是騰出你的心理空間,跟他在一起,幫他表達他潛意識裏,自己也覺察不出來的這些東西,跟他的恐懼,焦慮和熱愛站在一起,這纔是最深度的看見”當隨着小說的推進,阿爾季卡的焦慮,熱愛,恐懼,都一覽無餘,這是陀用一種最深的看見—愛的角度,讓你與這個人物共振,而有趣的是,有多少人還是在評判挑剔他呢?我想了下,是因爲大家都很難接受那個懦弱無助,幼稚又無能的自己吧。 阿爾季卡與澱真嗣 我在陪伴阿爾季卡時,多次想到了澱真嗣。不同的時間,地域,角色之間的共振,再次應證了這個地下室詩人的預言,這不是個別現象,是現實,如果你的身邊沒有發生,那你是幸福的。而我們真的都幸福嗎? 《少年》與《我們》 誠實,誠實面對自我。創傷的療愈唯有看見,它永遠不會隨着時間的推移而癒合;只有你去深挖身上的所有不對勁,才能窺到創傷如何影響我們的潛意識,而潛意識又怎樣左右我們的行爲。阿爾季卡爲什麼如此愛他的父親?也同時在拷問着我們,爲什麼你總想被最愛的人認可?爲什麼你感覺痛苦卻不能接受不被愛的事實呢?不停拷問自己,直到你像阿爾季卡一樣,得出你最真實的訴求,從而才能窺見你防禦模式下的需求,也是你創傷的所在。 阿爾季卡挖的還不夠痛,他最後把父親分爲了“另一個他”,合理化了他的行爲;但他對自己卻很誠實,打破對他人的幻想是艱難的,甚至他自己都知道,他的思想與父親綁定在一起,務必要解除共生,才能使自己的人格成長,而不至於強迫性重複,即《eva》裏澱真嗣還是殺死了明日香,也即殺死,閹割了自己(真我),這就是命運—強迫性重複的人生。哎…… 但命運也不見得一片黑暗,就像阿爾季卡雪地裏聽到的鐘聲。每個人總會找到不同的路,去解開自己身上的枷鎖吧;阿爾季卡的邊害怕不斷行動,逃避又面對,不斷犯錯也不斷和現實碰撞;澱真嗣不停提醒自己的“不要逃避,不要逃避……”不停碰撞,不停叩問,“惟精惟一”不停失敗,又重複碰撞,叩問……總有一天吧? 短短時間,經歷了一個少年生活的鉅變,臨到最後,有些不捨。 就和這個少年好好告個別吧, 也想送一段我很喜歡的話給他 “我希望你有強大的心臟, 我希望你自如,鬆弛,快樂。 我希望你在攀登高峰時,心臟有足夠的動力去攀登。 我希望你在跌入低谷時,心臟有能力去承受。 我希望你躺平的時候,內心足夠平靜。 我希望這世界不論變成什麼樣,你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希望哪天就算我不在了,你也有能量往前奔跑。 我希望你自信勇敢冷靜。 我希望你快樂,要超快樂,加倍的快樂。”
韋爾希洛夫實在是恨海情天的典型,你好我喫一口。他讓我有點想到《雙重人格》裏的戈利亞德金。只不過戈利亞德金的人格分裂過程是明面上的,詳細的;但韋爾希洛夫的分裂是一條暗線,像一個衣冠楚楚的人突然撕掉人皮了。不過其實他關於歐洲俄羅斯人的講述也算是鋪墊。 劈開聖像的隱喻: 他當着所有人的面,把馬卡爾留下的聖像劈成了兩半,是他內心“善與惡、理智與毀滅欲”徹底撕裂的象徵。 愛極生恨的病態: 他對卡捷琳娜的感情,就是陀筆下典型的恨海情天。他的“主人格”渴望高尚的寬恕和理智(需要索菲婭),但他的“第二人格”卻因爲卡捷琳娜的高傲而感到屈辱,從而產生了一種“既然得不到你,我就要徹底毀掉你,然後和你一起下地獄”的瘋狂破壞慾。他是一個被自己過剩的理智和病態的情慾活活逼瘋的悲劇天才。而且我覺得阿爾卡季的形容也很準確:“也許他得到卡捷琳娜的第二天就不愛她了”他只是迷戀那個愛而不得的敘事。 書裏我最喜歡的兩個角色是塔季雅娜與卡捷琳娜,我覺得她們倆身上有一種很強的女性力量。 塔季雅娜: 她是整本書裏唯一一個沒有“發瘋”的人。她用最暴躁的脾氣,幹着最善良、最兜底的事。在最後的大崩盤中,如果沒有她像母雞護崽一樣四處奔波、保全大局,這個“偶然的家庭”早就灰飛煙滅了。她代表了俄羅斯大地上那種最質樸、最堅韌的“建設之愛”。能感覺到雖然她被描寫的很雷厲風行很火爆,但其實內核還是陀喜歡的不計較無條件付出的女性形象。我喜歡她是因爲她給我一種大地之母的感覺,大地包容一切。 卡捷琳娜:真的太有魅力了,她是父子倆瘋狂迷戀的源泉。雖然她一度因爲那封可能毀掉自己的信而感到恐懼和動搖,但在面對蘭伯特那羣流氓的終極敲詐時,她展現出了真正的底線——寧爲玉碎,不爲瓦全。她的魅力在於她不是一個完美的聖女,而是一個有着極強自尊心、在世俗中掙扎但最終守住靈魂底線的真實女人。她是背離了傳統好妻子好母親的存在,她的自尊自愛太迷人了。 關於安娜,其實我有很多的問題:“爲什麼結婚,又爲什麼放棄一切想去做修女,我覺得她很多都是被迫的,比方說被她哥哥強迫?” ai老師的解答是: “關於安娜(阿爾卡季同父異母的姐姐),你覺得她是被迫的,這是一種很善良的解讀,但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邏輯裏,安娜其實是全書中最具野心、自尊心最強悍的現實主義者。 她的悲劇,更多是死於她自己那種絕不妥協的“驕傲”。 爲什麼要嫁給將死的老公爵? 這不是被迫,而是一場極其冷酷的算計和權力遊戲。安娜受夠了自己那個破產、瘋狂的父親(韋爾希洛夫),她想要憑藉自己的美貌和手段,直接跨越階層,掌握鉅額財富,甚至以此來壓制卡捷琳娜(老公爵的女兒)。她是對抗命運的“狠角色”。 爲什麼最後放棄一切去做修女? 當老公爵突然去世、假股票醜聞爆發、一切謀劃徹底流產後,安娜的自尊心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在陀翁的筆下,極度驕傲的人一旦在世俗中徹底失敗,往往不會選擇向現實低頭苟活,而是會走向另一個極端——極其嚴苛的禁慾主義(修道院)。 她去做修女,並不是因爲她突然有了虔誠的信仰,而是因爲她的驕傲讓她覺得:“既然我做不成世俗的女王,那我就去給上帝做新娘,我絕不接受任何平庸的退路。”這是一種帶有報復性質的、高傲的自我放逐。” 其實我可能是閱歷太淺不足以理解安娜,所以我總覺得她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最後阿爾卡季的結尾講述我也很喜歡,有一種風暴過後是豔陽天的感覺。阿爾卡季意識到愛身邊的具體的人是唯一準則,這算是陀的最高哲學嗎哈哈哈,因爲他的表述讓我想到了《卡拉馬佐夫兄弟》中佐西馬長老的言論,也想到了阿遼沙最後對小孩子們說的話。 至於“羅斯柴爾德計劃”,阿爾卡季最初想攢錢,是爲了建立一堵高牆,把自己和這個骯髒、混亂的世界隔絕開來。這是一種愛“抽象的自我”而逃避“具體的人”的虛無主義。經歷了這一連串的背叛、勒索、歇斯底里,阿爾卡季發現,那些高高在上的“理想”都是騙人的。真正真實的,是生母索菲婭的眼淚,是妹妹麗莎的犧牲和堅韌,是塔季雅娜的關懷,甚至是他那個瘋瘋癲癲的父親韋爾希洛夫。 他的醒悟在於,他放棄了那個冷冰冰的“金錢堡壘”,選擇接納這個殘缺不全的“偶合家庭”。他明白人類的救贖不在於高尚的空談,也不在於孤獨的財富,而在於你是否有勇氣去寬恕、去愛身邊那些充滿缺點、甚至傷害過你的“具體的人”。 最後陀自己的一些評論,我也很喜歡,他說托爾斯泰筆下的貴族生活不是普遍的,而他這個被抨擊的混亂不堪的家庭纔是常態。其實我覺得也是,純粹和完全的幸福是一種例外,也是一種精英主義陷阱。我對大多數人的痛苦是沒有想象的,所以沒有發言權,我想到伊萬說的“整個地球都被眼淚泡透了。” 這是現實。我能做到的只是盡力意識到傲慢和避免傲慢,以及發現現有生活的可愛之處,愛具體的生活和具體的人。 最後,太喜歡少年了。。。
曾經打開放棄的書,終於在今年5月讀完了。 終於把陀大爺的中、長篇全部讀完了。 仍舊愛這個老頭,同時愛着雨果那個老頭。 哈哈哈哈開啓新書模式!
《少年》是地下室詩人在走向生命黃昏的最高峰《卡拉馬佐夫兄弟》之前一部少年悲喜劇,也是其長篇作品中最具風格化,心理分析最爲聚焦且細緻的一部。全文的少年自述以矛盾模糊的主觀回憶視角寫就,這也導致行文的鬆散與非線性濃度飆升,語言的前後背離認知與行動的自我反對,正在結構上深化意識與無意識的對立,把雙重人格、無神論狀態的自負與顫抖狀態表現的淋漓盡致,更展現出彼得大帝改革對俄羅斯進行全盤歐化過程中青年思想的迷失。 俄國在當時的世界上是落後的國家,受到了歐洲各國的衝擊之後,國內的貴族青年對國家進行了改革,改革是對本民族精神的全面否定,對宗教與信仰以及博愛情感的反對。而陀反對俄國全面西歐化,原因是當時的俄國沒有足夠的經濟基礎進行精神改革,所以必須先保留宗教,在保留宗教的同時進行經濟改革,最後以達到精神改革。上帝爲何需要存在?在現實層面中改革的發展是漸進的,經濟變化無法瞬時覆蓋全體甚至在過程中也會由於理性主義的極端化而加劇貧富兩極的差距,將信仰的最大後果便是貴族虛妄無度斂財,而民衆怨恨叢生,自我毀滅或是走上犯罪道路。 《少年》中的多爾卡季是偶合家庭中缺失身份歸屬的邊緣人,他懷揣着通過堅韌性格獲取金錢從而贏得尊重的“思想”,目的並非斂財而是通過金錢的憑證獲取身份。可以說這“思想”讓他避免了虛無主義從而走上克里托夫的自殺道路,也讓他沒有放任自身的全部惡念與蘭伯特徹底合污。他的“思想”準則雖放棄了對上帝的信仰,卻始終渴望得到童年時期的精神偶像——生父韋爾西洛夫的認可。他在第一二部中不斷探查韋爾西洛夫的爲人,爲的也是把這精神領袖的幻想落實紮根。但後者遠比他單調的幻想更爲複雜,幾乎擁有着善惡兩端的對立人格。得到生父高尚憑證的多爾卡季,戳穿生父劣行的多爾卡季,少年“思想”的根基被拉扯,最終遺失金錢的目標,走入賭場踏入頹廢,復又成爲陀作品裏的經典形象——沉溺在卑微裏的地下室人。 然而,多爾卡季的形象卻在《少年》中並未終止在這一狀態裏,他名義上的父親——農奴,宗教隱士馬卡爾.多爾戈魯基的到來在他心中留下了他自己尚未意識到的溫度。這位老人面對妻子的背叛成爲雲遊四方的隱修者,痛苦無法被磨平卻在感受中收穫到也許是片刻的安寧。老人的去世是否感染多爾卡季小說並沒有明確說明,然而,在後文的陰謀中,少年的理智戰勝了無意識的情慾與憤怒的墮落蜘蛛,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思想”是玄幻不可觸碰的泡沫,少年時期會有急迫找尋自我思想的衝動,義氣達到頂峯,令人難以抑制理性與感情,匆匆選擇一條背離本心的道路。上帝死去後覆蓋世界與人類,要面臨的就是理性對愛對存在的謀殺,也許思想的超人在此時能望着虛空無畏昂首,而陀翁筆下他最關注的,俄國也是普遍社會最大多數真正的人,他們何去何從。痛苦,自虐,意識到更美好的東西而又無力達到它,主要是,這些不幸的人堅信所有的人都這樣,因此根本無須改過自新。支撐改過自新者的獎賞,信仰的替代物,有許多嘗試,還要繼續嘗試,愛以何爲依據?這是人類存在本質的終極奧祕,邏輯與理性的缺口。
少年 我覺得這本書更適合陀翁讀物的入門吧,就像書名《少年》,書中的文字更多的紀實,而少了那些陀翁獨特的議論和對理論的探討,當然,這並不是說少年的這些紀實是簡單的,他更多是用真實的故事去傳遞那些生活中過去司空見慣,現在仍然處處可見,但是又容易讓人忽略的人性。大量的具體情節讓我們能夠更深入的體會整體故事的內涵,不至於像陀翁大部分作品突然來的“高談闊論”,搞昏了頭腦。圍繞文中各色人等的行爲舉止非常深刻典型,哪怕不理解背後作者想要傳達的含義,也會很入迷的深入閱讀其中。 少年是獨特的,他是一位十九世紀遭受本國農奴制走向資本主義過渡時期精神衝突的少年,他是一位受到西方自由主義思想影響的少年。他是一位耦合家庭的少年,他是農奴的孩子,但也是貴族的私生子,他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但又忍受了校園的霸凌。這些複雜的背景塑造了文中的少年。 少年是普遍的,所有處於那個年代,以及當下的時代,都會面臨和他一樣的情況。這裏面有思想的碰撞(舊的思想,傳統的思維和被稱作爲新時代的自由思想的較量),少年在這其中糾纏,他不知道如何選擇,更難以說服自己做出正確的事,傳統體系的崩塌並沒有及時爲他們提供可供一以貫之的精神指導,所以他們都在迷茫。 當然文中的其他人物也是各有特色,只是說實話,每次讀完陀翁的書之後總感覺什麼也沒讀,什麼也沒記得,哈哈哈,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種感覺。深刻的思想只能在讀到的那一瞬間停留一下,之後就又忘記了。而且陀翁的書都太“殘忍”了,他描寫的那種普遍存在的“地下室”的狀態讓人頭皮發麻,真實的讓人心疼,哎,希望讀他的書能讓人堅強吧,畢竟看過了那麼多的悲慘,並不一定是生活的苦,而是那種人性所面臨的難以想象的惡,但是又是那麼真實的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