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侮辱與被損害的

讀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合上書頁，內心彷彿被一塊沉重的石頭壓住，久久無法釋懷。這不僅是一部小說，更像是一場直擊靈魂的拷問，它無情地撕開了19世紀彼得堡繁華表象下的膿瘡，將那些在底層掙扎、被命運無情碾壓的“小人物”的苦難，赤裸裸地展現在讀者面前。 陀翁的筆觸是殘酷的，他毫不留情地將公爵這樣一個集貪婪、自私、無恥於一身的“惡”的化身推到前臺。公爵的惡，並非簡單的窮兇極惡，而是一種更令人膽寒的、理直氣壯的利己主義。他信奉“一切都是爲我而創造的”，將侮辱和損害他人視爲一種樂趣，一種證明自己優越的方式。他的存在，是那個病態社會最真實的縮影——一個以金錢和地位爲唯一標尺，弱肉強食的叢林世界。 而小說的核心，正是這羣被公爵所代表的強權所“侮辱與損害”的人們。老伊赫緬涅夫、娜塔莎、小涅莉、敘述者萬尼亞……他們善良、敏感，甚至有些天真。他們被傷害，被剝奪，被推向絕望的深淵。然而，陀翁的偉大之處在於，他沒有僅僅停留在對苦難的展覽上，而是深入挖掘了這些“小人物”在苦難中複雜而矛盾的心理。 他們並非完美的受害者。老伊赫緬涅夫對女兒娜塔莎的愛是深沉的，但他的自尊心和固執卻讓他用最傷人的方式表達，造成了父女間長久的隔閡。娜塔莎爲了愛情不顧一切，她的“寬恕”與“犧牲”中，似乎也夾雜着一種自我感動式的受虐傾向。而最令人心碎的小涅莉，她像一隻受傷的小獸，用尖銳的刺來保護自己，她內心對愛的渴望與對世界的仇恨激烈地撕扯着。 陀翁似乎在通過這些人物告訴我們：苦難本身並不高尚，但面對苦難時的選擇，卻能折射出人性的光輝與幽暗。他筆下的人物，很多時候是“自願受苦的理想主義者”。他們寧願承受巨大的痛苦，也不願向卑鄙的現實低頭，他們堅守着自己那套或許不合時宜，但卻無比珍貴的道德準則和尊嚴。這種近乎偏執的“倔強”，在公爵看來是愚蠢，但在讀者心中，卻激起一股悲壯的敬意。 小說中，公爵與萬尼亞的對話堪稱全書的精華。公爵赤裸裸地剖析自己“惡”的哲學，而萬尼亞則代表着一種樸素的、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道德觀。這場對話，是善與惡、理想與現實、強權與弱者的激烈碰撞。陀翁沒有給出簡單的答案，他只是將這一切呈現出來，逼迫我們去思考：在一個“惡”可以如此理直氣壯的世界裏，“善”的力量究竟何在？ 《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不是一部讓人讀起來輕鬆愉快的小說，它充滿了壓抑、痛苦和無力感。但它又是一部偉大的作品，因爲它讓我們看到了在無盡的黑暗中，那些微弱卻不曾熄滅的人性之光。它提醒我們，無論世界多麼殘酷，總有一些東西值得我們堅守——比如愛，比如尊嚴，比如對弱者的同情。 陀思妥耶夫斯基用他的筆，爲那些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們，唱響了一曲悲愴而動人的輓歌。這輓歌，穿越了時空，至今仍在每一個有良知的讀者心中迴盪。

結束一天緊張的工作，該用什麼方式放鬆大腦？讀着經典小說入睡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好的小說，讀起來讓人心態矛盾。想快快地讀，情節太引人入勝了；又怕讀得太快，沒來得及參透讀懂其中深意。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多在此列，如《罪與罰》《卡拉馬佐夫兄弟》《白癡》等等。陀公擅長潛入心靈的幽暗之處，用手術刀般精準細膩的手法刻畫人物，讓讀者隨波浮沉、心潮難平。 最近讀完了陀公《被侮辱與被傷害的》，不禁思索作者的創作意圖。聯想起另一部經典名篇——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尼娜》，便覺有了些許思路。 ### 愛情孤勇者？ 相比託翁描寫主婦安娜在愛情、婚姻、母子親情和社會名譽之中的掙扎和毀滅，陀公則刻畫了少女娜塔莎在愛情、父女親情和社會名譽之間的矛盾和救贖。 安娜和娜塔莎都決絕地投身愛情，不惜背叛原來的家庭權威。安娜背叛丈夫，出軌於貴公子，娜塔莎則背叛父親，與仇人的兒子私奔。她們置權威於尷尬社死的境地，徹底切割昔日關係。 她們同樣義無反顧，皆因她們把重塑自我的期待寄託於新感情。安娜痛恨做婚姻裏的透明人，她想同頻相悅。娜塔莎厭煩了再做父親眼中的小女孩，她想證明自己已經是會照顧人的大女人。 她們也同樣悲劇收場，皆因把未來全然寄託於與上位者的愛情。上位者擅長花前月下，卻難陪她們歷經滄桑。當把愛情當解藥，當成自我的全部主題，甚至不惜與過去的關係徹底分道揚鑣，其結果是把自己置於孤立境地。 若在感情裏患得患失、焦慮不安，最終難免落入追逃模式。感情一旦進入追逃模式，夭亡便只是時間問題了。 如一葉扁舟，在風雨飄搖中漂泊於洶湧的江海。靠岸的熱望，讓她們眼前浮現出海市蜃樓。海市蜃樓絕非理想，而是她們逃避現實和自我欺騙的避風港。 你是愛情的孤勇者？不，你只是需要一個客體作爲對手，在幻想中投射出看似完美的自己。那些難以忍受的分離，實則是無法獨自面對現實中的不堪。 相比安娜，娜塔莎是幸運的。當她被愛情徹底背叛，瀕臨崩潰，父親在一衆親友的感化下重新接納了她，將之從深淵拉回。 經典之所以被稱爲經典，在於每個人都可以從中汲取現實的營養。不管你是一位妻子，還是一位愛侶，不管你是一位父親，還是一個女兒，皆可有所領悟。 ### 人性的自私 寫到這裏，我隱隱萌生了新的體會。如果僅僅從娜塔莎成長的角度分析陀公的創作意圖，或許大大降低了這部小說的深刻程度。 托爾斯泰《安娜》之外，讀者不再需要另一部小說通過悲劇抨擊二十世紀俄國的墮落貴族對人性的絞殺和對情感的漠視。 相比託翁的人道主義創作精神，陀公更注重挖掘人性深處的陰暗面。人和人之間很難僅用好人和壞人界定，每個人都有自私的一面。 自私自利不止於面目可憎的墮落貴族。娜塔莎不只是情感裏的受害者，她的忘乎所以給父親和家庭造成了莫大的傷害，她不自私嗎？ 娜塔莎最終得以迴歸家庭，也絕非皆大歡喜的溫情劇目，而是“好人們”以不惜犧牲另一個悲慘女孩的生命爲代價換來的。這些善良的人們，不自私嗎？ 作者採用了自傳體手法，彷彿在講述自己真實的經歷。陀公彷彿在說：“承認吧，我們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包括我自己。在必要的時候，我們每個人都隨時做好了犧牲別人、保全自己的準備。” 以自私爲基礎，社會構建起了一條食物鏈，每個人都在其中上下索取，且以各種冠冕堂皇的名義虛僞粉飾。比如，控制別人，以愛之名。在一處的滿足，必以損害另一處爲代價。 如果人人都在索取，誰來施於？ 類比生物界，食肉動物索取自食草動物，食草動物索取自太陽。 小說中小涅莉便是太陽，是唯一一個超越了自私的角色。她處於食物鏈的最末端，是最嚴重地被傷害侮辱的受害者。 起初，她痛恨周遭的一切，寧可幹最粗鄙的活，甚至沿街乞討，也絕不向卑鄙的加害者低頭。後來，內心堅冰融化，她逐漸萌生愛意。 所愛非人，她也曾喫醋發脾氣，最終她超越了控制與自私。疾病纏身，她耗盡最後一絲生命，放手與成全了所愛之人，也成功感化了娜塔莎的父親重新接納女兒。 小說給人的啓發在於——自私是普遍存在的，許多冠冕堂皇的名義，實則是潛意識裏的自私僞裝。面具戴久了，連當事者自己也不自知。 到這裏，可以安然入睡了。明天起，睡前時光將奉獻給陀公另一部小說《窮人》。

很感謝書友的推薦，是一本很值得讀的書，作者對人的情感有着很敏銳的把握。對我也有很大的啓發： 1.對待重要的人，要珍重以待，而不是被自己的怒氣和怨氣裹挾，把自己的苛責面向自己所愛的人 2.在戀愛中不要有拯救者心態，你可以喜歡他的坦誠和善良，喜歡的幼稚，但不要輕易的生出沒有我他可怎麼辦的心態。想着畢竟他是如此的懦弱和善良，如此的坦誠和多情，他需要被我保護，需要我的幫助，一次次的妥協和犧牲換來的只會是傷痕累累 3.普通和平凡我們，有着自己的底線和自尊，所以不做無恥之事，不喫嗟來之食。但這些美好的品質，卻被那些沒有道德和底線的上層人士當成把柄和弱點去利用去攻擊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隨意的輕視和侮辱別人所珍視的尊嚴。他們的價值體系和我們的是完全2套標準，對於他們來說，道德是用來利用的，別人講道德的好處是因爲他們會活的更舒適。 4.面對惡人選擇寬恕，或者用自己的痛苦遭遇換取別人的愧疚之心的做法，我很是不認同。選擇寬恕應該是爲了讓自己獲得內心的平靜，而不是通過寬恕敵人的方式來彰顯自己高尚的情操，來達到讓對方愧疚痛苦的目的。書中有大量的篇幅寫面對公爵般惡人，涅麗媽媽，娜塔莎都選擇了，順從，承受痛苦，而不是去反抗，甚至於讓自己沉溺於痛苦之中，來抵消自己做的不對的事情，來懲罰犯下過錯的人，但這種懲罰只能傷害自己，傷害愛自己的人，真正的惡人只會開心，或者不屑一顧。

作者對“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小人物滿懷同情，寫他們內心正直、高尚、善良，寫他們的痛苦、不幸，寫他們值得愛與尊重，同時也刻畫了他們的偏執、虛榮、盲目與病態。

個人認爲這部作品確實比不上陀老後來所作的《卡拉馬佐夫兄弟》、《白癡》和《地下室手記》。但《被侮辱的與被損害的》畢竟是陀老的前期作品，主題思想和關注點是具有時代性的，寫的也很深刻。只是作品中人物各種情感和行爲的割裂往往服從於形而上的和解和救贖，不免讓我感覺到無奈和悲觀。 總的來說，陀老筆下都是被誇大了性格缺陷的人物，疾病情結也是必不可少的要素。本作中的人物性格還是挺鮮明的。不過我個人真的很厭煩作品中濃重的宗教式博愛和“孩子化”的人物，陀老認爲孩子是純潔無瑕的，我理解我也認同，但是“孩子化”的阿遼沙根本就是僞存在！他的“孩子氣”終究還是以傷害他人爲代價，卻因此還被授予了無條件的原諒和愛。難道我們的愛就這麼廉價？相比較之下，小涅莉的形象就更生動和飽滿了，是我最喜歡的人物。 閱讀體驗四星。

文筆實在細膩，有些文字讀起來好像在看電影長鏡頭。 這本書的簡介非常一針見血，說道“這些不幸的人往往是逆來順受”。娜塔莎、卡佳、涅莉以及她媽媽不停地用新的痛苦來刺激自己，以此支撐活着的信念，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是對的，而爲什麼要證明呢？因爲有強大的自尊心，在面對不幸時還能以自己的尊嚴作爲一種慰藉，否則精神和物質自己全都沒佔，這樣活着實在是太絕望了。她們的勇敢太有限了。她們站在善良的一面苦苦掙扎，而公爵則是看穿社會上的這些共性，利用這些自尊心奪取他人財產，在上流社會左右逢源。 不知道是不是經歷過流放，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字看起來非常溫柔。小說裏看不到他對公爵這樣反派的強烈譴責，甚至他借公爵之口剖析那些善良之人的病態，而他筆下的善良人即使在自己遭遇不幸時也能以最大的善意接納他人。故事沒有強烈的反轉，沒有戲劇性衝突，讀完只感受到很空的惆悵，不知道該爲什麼發愁。 最後記錄一下我對涅莉的印象。我在社交平臺看到其他人對她的不理解。起初我以爲涅莉生病期間對大夫和萬尼亞的種種“惡劣”行爲是惡作劇，以此掩飾她的不安——她葆有的善良讓她難以直接坦然接受他人的溫暖和善意，認爲自己有所虧欠，想償還卻無力，也怕得到了又失去。她在那麼痛苦的情況下，還想着當女僕做家務，想着結婚嫁人有個依靠（物質和精神上的依賴）。最後她寧願死去也不願告知公爵，我才察覺自己對她的誤會太大了。她媽媽在病逝之前經歷的痛苦她永遠不會忘記，也永遠不會原諒，她的愛憎是那麼的分明，她的過往又是多麼跌宕起伏，都快讓我忘記了她還是一個小孩子，一直生着病不願意原諒自己。

簡單點說，其實就是兩個家庭的恩怨糾葛。年少時公爵的兒子阿遼沙寄住在娜塔莎家，兩人因愛在一起，而阿遼沙的父親（公爵）因門戶不對等百般阻撓，甚至對娜塔莎的家庭下手。兩個陷在熱戀中的人不管不顧離傢俬奔，而“我”（作者）在兩個家庭以及這對戀人中間遊走奔忙，因着喜歡娜塔莎，也因爲娜塔莎的父母對自己有恩。而另一個小主人公涅莉是公爵祕而不宣的女兒，公爵年輕時騙了涅莉媽媽的感情，還騙走了外公的財產，外公怎麼都不肯原諒女兒。而涅莉媽媽死前讓她去找公爵父親，涅莉恨他因而即便日子很苦也不願去找他。 是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愛，是情人之間的愛，是兩個階級之間的精神上的鬥爭，至於誰是被侮辱的？誰是被損害的？雙方都是，也都不是。 在愛面前，高傲自尊好像變得不那麼重要，甚至都沒有利弊之分，愛一個人，就想去做對她好的事，這本就無所謂什麼討好還是自卑。 這感情啊，反反覆覆也就這麼些橋段，可是放在每個人身上，都有參不破的時候。他走了，連同她愛他的那部分“她”一起帶走了，從此，山高路遠，不再相見。

十年歸來的第一個長篇，陀翁給了我們一個驚喜，不同於入獄前《涅朵奇卡》的戛然而止，在《被侮辱與被損害的》（或譯爲《被傷害與侮辱的人們》）裏，陀翁給我們講了兩個完整的故事：主線是瓦爾科夫斯基公爵的管家伊赫緬涅夫的獨生女娜塔莎愛上了瓦爾科夫斯基公爵的兒子阿遼沙並不管不顧與其私奔，而放浪形骸的阿遼沙並不是可與其相守一生之人，在瓦爾科夫斯基公爵的安排下，阿遼沙自然而然的移情別戀有幾百萬盧布財產的少女卡佳，並最終拋棄了娜塔莎。與此同時，瓦爾科夫斯基公爵還將管家伊赫緬涅夫以侵佔其財產爲名告上法庭，並利用自己的資源取得勝訴。悲憤的伊赫緬涅夫心裏雖然仍然深愛着娜塔莎，卻嘴不饒人（口口聲聲不願意原諒娜塔莎），最終在聽了暗線涅莉的故事後，選擇了接納被遺棄而主動回家的娜塔莎。暗線是在十多年前，瓦爾科夫斯基公爵以愛情爲名拐跑了涅莉的媽媽（英國人、工廠主施密特的女兒），並在騙走施密特全部財產後拋棄了涅莉的媽媽和親生女兒涅莉，歸國後的涅莉和媽媽過着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窮苦日子，雖如此媽媽卻不願去找公爵，並自以這就是對瓦爾科夫斯基公爵的“譴責”，但瓦爾科夫斯基公爵毫不在意的繼續過着恬不知恥的風流貴族生活。年老孤獨的施密特在彼得堡偶遇涅莉母女後，也如伊赫緬涅夫表面上表現的那樣，不原諒涅莉的媽媽，但在媽媽因貧窮和疾病去世施密特終於趕過去的時候，看到的只是女兒（涅莉的媽媽）冰冷的屍體，感嘆時間不等人，這也使得伊赫緬涅夫選擇原諒娜塔莎，進而關於娜塔莎的故事不再延續悲劇。在涅莉媽媽的臨終遺願裏，媽媽想讓涅莉去找自己合法的親生父親瓦爾科夫斯基公爵，但涅莉說雖然福音書要我們“寬恕你所有的敵人”，但對自己的親生父親她選擇“詛咒他”。本次（第二次）閱讀的版本是兩個女性譯者翻譯的，都是谷羽的學生，如谷羽在譯後記中所說，現今來閱讀陀翁的作品雖不能身臨其境，但卻能讓讀者心臨其境。在結構上明暗兩線互不干擾又完美銜接，可見十年歸來的陀翁筆鋒已然純熟。讀完本書，對極端利己主義者瓦爾科夫斯基公爵們的無限憤慨、對紈絝子弟阿遼沙們的哀其不立、對伊赫緬涅夫施密特們的無可奈何、對娜塔莎及涅莉媽媽們的愛恨交織、對涅莉們的無限憐憫，不是小小的一個短評可以面面俱到的，但當瓦爾科夫斯基公爵們主觀肆意的對人施以傷害和侮辱時、當阿遼沙們認識不到自己的無知無恥進而傷害和侮辱到愛他們的人時，被傷害和侮辱的人們何以自處？涅莉選擇了“詛咒”，伊赫緬涅夫選擇了抗爭，娜塔莎選擇了退讓，作爲敘述者的“我”是如何選擇的呢？在全書的最後，“我”讀出娜塔莎遠去前目光裏的深意：“我們本可以永遠幸福地一起生活”時，在這之前和這之後“我”都沒有如涅莉希望的那樣，表達出“我”去娶一直深愛着的娜塔莎的意願，這就表明了“我”對娜塔莎帶給“我”的傷害後，“我”的選擇：你找我、我在，你不找我、我不會去打擾。

讀陀翁中文出版的最後一本書，喜歡讀陀翁作品原因之一，就是能從看似俗套且無趣的故事中，照見自己，也照見現實。真實又發人深省。即使不去思考，也能從剖析人心思的幽微之處而感到戰慄。 書中最振聾發聵的一句話就是：“人類一切美德恰恰建立在極端的利己主義之上，一件事體現的情操越高尚，它利己的成分就越多。” 書中的每個角色其實都是不同的利己主義。 公爵是最極端的利己主義，這是個極端自私自利，披着人皮的魔鬼，而且陰險可怕，詭計多端，有身份地位還有大把金錢，而由於他兇悍殘忍，惡得徹底，他反倒成了唯一沒有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這或許也反向證明了，只有仍有人性的人，纔會被侮辱與損害。 阿遼沙是天真的利己主義，善良純潔，他看似是寄託着無限美好的本真性存在，讓娜塔莎和卡佳對他產生了某種母親愛孩子一樣的拯救情懷，但其實他的眼中只有自己，他開始愛上娜塔莎，盲目相信會娶她，認不清公爵的真面目，後來又因爲卡佳的善良大度而愛上了卡佳，卻又無法徹底拋棄娜塔莎。他愛的不是她們，而是那個令人感動的自己。他的天真，沒有原則、沒有主張、沒有擔當，而這一切全在他的父親的掌控之下。 娜塔莎的利己略微溫和，她看似沒有傷害任何人，但是她背棄了自己的家庭，與人私奔，這一年的痛苦，難過與抉擇，結果不過是一場夢。而在這個過程中，他的父親和母親又揹負了無數的痛苦。在文章的最後那句話：“我們本可以永遠幸福地在一起生活。”不禁令人感嘆。 涅莉及涅莉的母親、外公，則是痛苦的利己主義，讓自己痛苦，也讓他們所愛之人痛苦。他們的自我封閉使自己沉淪於痛苦之中，拒絕他人的援手，試圖以此讓傷害與侮辱他們的人醒悟。但事實上，讓自己痛苦、讓自己孤立無援對公爵這樣的惡人來說，毫無作用，這種做法只會讓真正愛護他們的人心痛。涅莉甚至從這種痛苦中只允許自己受難的利己主義中獲得一種快感。這種用自己來報復命運，以自己的痛苦來報復看不見的敵人（公爵），真是令人可悲可嘆。 全書以公爵爲中心，將涅莉一家和娜塔莎一家的相對照，串聯起兩個家庭，兩個故事，不得不說十分巧妙，尤其在最後以涅莉一家警醒拯救了娜塔莎一家，不得不說更爲意味深長。 故事的敘述者，他目睹了這些人的不幸紛爭，衝突背離，痛苦死亡和種種苦難，但同時也看到了這些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小人物心底所擁有的愛，寬恕，堅忍以及善良的本性。 就像娜塔莎父親所說的一段話，表達的正是這種既悲哀又天真的思想：“即使我們被欺凌，即使我們受侮辱，可我們重新有團聚了，現在就讓那些傲慢的目空一切的傢伙，讓欺凌和侮辱我們的人得意去吧，讓他們往我們身上扔石頭吧，我們要手挽手往前走……” 極端的利己主義或許並不好，但是像卡佳這樣，“每當我覺得對什麼事情把握不準的時候，我就馬上問問自己的心，如果它能泰然自若，我也就安心了，人就該永遠這樣做。”也並沒什麼不好。 願我們不要以困住自己爲代價，不要以自己的痛苦爲復仇的工具，愛自己，愛他人，也允許別人愛你。

第一次閱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選了他早期的長篇小說《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真的很激動！ 這本書是以第一人稱也就是主人公我伊萬·彼得羅維奇的視角寫成的，“我”是一個平民知識分子，從小被地主尼古拉·謝爾蓋伊奇收養。在故事中，“我”見證了兩個家庭的風雨飄搖，一邊是養父的女兒與養父仇人的兒子私奔，一邊是乞兒涅莉家破人亡的悲催經歷。在這兩個毫不相干的家庭中，陀爺巧妙地通過公爵這一角色把他們聯結在一起。公爵是罪魁禍首，也是“我”養父的仇敵，一方面他誘導自己的兒子拋棄情人、另娶新歡，另一方面，他對自己的前妻始亂終棄，把前妻父親的財產侵佔一空。這個極端自私自利的魔鬼欺騙了所有人，故事中的那些弱小又貧困的小人物就是他侮辱和損害的對象。 在這本長篇裏，到處都是長段的對話和環境描寫。不得不說，陀爺真正地摸透人性，他筆下的的那個浪蕩又膽小、毫無原則又看似無辜的阿遼沙、變態虛僞，以捉弄人爲樂的公爵和正直無私又固執己見的養父都被刻畫的栩栩若生、入木三分。更讓我驚訝的還是陀爺對情節的安排，兩段故事銜接的天衣無縫，真的厲害 故事的最後，作惡多端的公爵還是沒有被懲罰，小涅莉也因疾病死去。“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可憐小人物死的死，散的散。滿懷人道主義情感的作家終究還是無力解決那個時代的矛盾與衝突，社會上的利己主義得到了最終的勝利。 語錄 一面高談闊論博愛思想，對社會問題熱血沸騰，同時卻對愛犯下了罪行而絲毫不覺——這是無法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