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龍文集：邊城浪子（上）

看完了上卷，古龍如果想在這裏停筆，未嘗不可，如果他沒有繼續寫下去，復仇——這個困住傅紅雪一生的執念，唯有見血才能告終的行爲——將永遠未完成，那個拉着一條腿走路、握刀的一隻手永遠不肯鬆開的少年，會在草原上永恆不休地徘徊，想從不可勝數的草與沙中找到那個和他一樣從人類社會消失的仇敵。 古龍沒有寫這樣不忍卒看的故事，葉開領着馬空羣的幼子，對着墳墓賭咒發誓，希望一代人的仇恨止於一代人。 這種願望無疑是美好光明的，古龍愛寫同樣美好的少年主角，乍看起來，他筆下的少年們最貼閤中國文人對“江湖”的想象——自由恣意，快意恩仇。僞裝成路小佳的丁靈琳出場最輕快最無畏，她的戀人葉開和她一樣，年輕得令人嫉妒。 古龍愛寫年輕人，不過他並不愛寫年輕人成長的故事。在那種故事中，年輕人出場時，朝氣蓬勃，靈魂乾淨的像是雨後青空，而他那些少年氣十足的主角們，在年輕的靈魂上，打着好幾個年邁的補丁。復仇是武俠小說的慣用情節，不過古龍寫復仇，有偵探小說式的九曲迴腸、懸疑莫測，也有現代小說獨有的拷問自我、獨自沉思，後者不是淡筆或閒筆，古龍不吝用再多筆墨去描寫他偏愛的年輕人的掙扎：阿飛在無限寂寥時數梅花；傅紅雪在大漠中狂奔；孟星魂作爲一個殺手在殺戮後嘔吐…… 依照敘說少年人成長的小說的結構，這種內心掙扎應是一道終將度過的坎。在金庸的世界中，年輕人衝動，年邁者沉穩，沉溺在仇恨中的人陰差陽錯地失去至愛，而武功和道心一同精進的俠客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古龍對年長者可沒有這麼客氣，他喜歡寫外強中乾、髀肉復生的大俠，依然有其名，但內心虛弱。 諸如此類一些反武俠的偏好，讓他的作品有幾分現實主義小說的哲意，俠客在江湖中，他們的痛苦並非源於身在江湖不得已，而是有此身就有苦痛，那種戲劇性的折磨卻呈現爲無可避免的人之爲人的本質：有欲即有痛。 金庸喜歡寫由慾念滋生的悲劇，慾望——這一人性對他和古龍的含義有所不同，二人給出的方法也不同。《笑傲江湖》中，名門正派的掌門和家世良好的少俠沒有剋制住對神功的慾念，他們在自宮後尖細的聲音和逐漸不同的面容顯出金庸的嘲諷，喪失性功能這一對男性而言的奇恥大辱像是一個告誡，警示世人慾念不可無邊無際。 古龍寫路小佳是蚯蚓，出場多麼鮮衣怒馬、龍駒鳳雛，讓反轉和伏筆太多以至於有些拖沓的劇情忽然一振，重又昂揚——這樣的人卻有如此的不可告人祕密，他懷抱殘缺——所謂殘缺便是永遠不可能完美的。 人生是不可能完美的，古龍想寫這樣的故事。他把爲了楊龍之戀落淚的那點柔情給了自己喜歡的歡喜冤家，不過寫的更多的還是兩個不完美的人互相傷害又互相靠近，終於攜手的故事。 不完美的人生也值得開心。哪怕關乎生命的意義有再多論述，在古龍這兒也不及麪館老闆忙碌一日後，獨屬於自己的能坐着慢慢喝酒喫飯的傍晚一個小時。

小時候看過電視劇，記得傅紅雪是主角啊？可是讀完發現有點不對，整書中傅紅雪：拔了一次刀，殺了一個人。葉開纔是男主吧。而書名中的“浪子”指向的也正是那個真正領悟了生命自由、不受仇恨束縛的葉開。傅紅雪，是這個真理最黑暗的對照面，是浪子回頭前必須穿越的漫長黑夜。 最神祕的路小佳： 他總是坐在屋頂上，淡定地喫着花生。他的神祕，在於他的“間離”。他像一個清醒的舞臺監督，冷眼旁觀着這場復仇大戲。他的存在，提醒我們跳脫出來，以另一種視角審視劇中人的癡迷與瘋狂。 最慫的馬空羣： 他的“慫”，是恐懼的具象化。二十年來，他活在親手製造的血案陰影下，日夜被恐懼啃噬。古龍告訴我們，復仇最可怕的懲罰，未必是最終的死亡，而是對死亡終將到來的漫長等待。 馬空羣的精神早已被他自己摧毀了。 讀罷全書，我們終於明白，“邊城”不止是萬馬堂外那個黃沙漫天的關外小鎮。 它更是每個人被仇恨、偏見、慾望所圍困的內心荒原。 傅紅雪用一生走出的，是這片精神的荒漠。而葉開，從始至終都站在荒漠的彼岸。 小時候，我們看的是武功和情節，自然會爲傅紅雪的悽苦和凌厲所吸引。成年後重讀，我們纔讀懂，古龍寫的不是俠客傳奇，而是一部關於放下的寓言。

無聊中讀完此書，忘記了什麼是仇恨，只看到殺人放火……

直到最後一章才隱約揭曉，原來蕭老闆要守護的人是馬空羣，葉開纔是他們以爲的要來複仇的白家後人。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葉開已經放下仇恨，往事種種皆爲過往雲煙，讓仇恨就留在上代人心中吧，這一代人以及下一代人，世間還有如此多的愛和美好要去擁抱，怎能沉溺於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循環之中。 看到這裏也隱隱察覺到，傅紅雪自以爲的復仇是一場誤會。後天的環境塑造了他與葉開截然相反的性格，雖然二人都內心善良，但葉開陽光開朗，帶着看遍世事滄桑的豁達，傅紅雪性格孤僻偏激，身上始終揹負着養母莫須有的爲父復仇的痛苦的枷鎖。看到這兒，覺得他們恰似李尋歡和荊無命，但葉開比李尋歡多了份自由灑脫，傅紅雪比荊無命更有情。 故事後續如何，且看接下來的分解了。

葉子的葉，開心的開。誰會不喜歡呢？

《神刀魔刀與無刀》 第一景 伍萬里：“家人們吶，陪我聊一塊錢的閒快活哇，誰看過《邊城浪子》？” 萬里媽：“我看過，我看過，吳岱融，蒼白的手，漆黑的刀，迷人，帥炸天。” 萬里爸伍六七：“呵呵，曾華倩真漂亮，謝寧美滴很。” 萬里媽：“少扯，我知道吳岱融演的是傅紅雪，你還記得謝寧演誰嗎？” 伍萬里：“父上母上出去散散步好不好？我想要聊古龍小說《邊城浪子》。” 萬里媽：“散散步也不是不可以，不過要注意分寸，這兒不是邊城，你也不是浪子。” 伍六七：“走吧走吧散散步，萬里關心你吶。” 第二景 伍萬里：“聊古龍版，古龍版。” 風月：“一枚少女時代讀過古龍全集的中年婦女輕輕地飄過。” 伍千里：“一枚僅僅讀過古龍代表作的中年男子呼嘯而來。” 伍萬里：“提問風月，可否假設古龍的武功模型大三分，神刀魔刀與無刀？” 風月：“可，昔年百曉生造兵器譜，荊無命與阿飛手中有劍心中亦有劍，有劍則可分神魔；龍鳳雙環上官金虹手中無環心中有環；天機棒孫先生手中無環心中亦無環，環即是我，我即是環；後期的小李探花我刀兩忘兩忘我刀。” 伍萬里：“好一個我刀兩忘兩忘我刀，已經達到了空的境界啦。” 伍千里：“把大三分模型應用到邊城浪子，有刀有劍有我境界，傅紅雪以恨驅動魔刀，道路很辛苦，目標是報復。葉開憑愛驅動神刀，道路很舒服，目標是寬恕。路小佳丁靈中處在兩者之間。器我合一境界，荊無命與阿飛，我器兩忘境界，此時的李尋歡。” 伍萬里：“聊得有夠開心，送你們七夕禮物，九眼泉杏皮水。” 伍千里：“大方，杏皮水，我喜歡喝。” 第三景 伍萬里：“提問伍千里風月，《邊城浪子》給讀者的啓發？” 伍千里：“恨是錯誤，身心醜陋，健康的愛才是對的，靈魂美好。” 伍萬里：“沒錯，還有扭曲的愛。” 風月：“神刀門白天羽，此君驚才絕豔，武藝超羣，強勢霸道，唯我獨尊。整合白天羽對原配好姑娘白夫人、魔教公主花白鳳、世家小姐丁白雲、壞女人桃花娘子的愛，他的愛是佔有，他的愛是控制，他的愛是自私，徹底扭曲。結果害人害己，觸發了數十年的悲劇。” 第四景 伍萬里：“那麼問題來了，該如何避免扭曲的愛？” 伍千里：“一對一。” 風月：“古龍三觀不怎麼正，要注意思辨。然後是想要分享，與金庸相比，古龍他寫女生不大行行。什麼翠濃了，沈三娘了，馬芳鈴了，越寫越沒勁。” 伍萬里：“秒懂，目空心空端起一碗茶丫。” 風月：“飄飄悠悠一去不回頭。”

黑衣負劍獨行的少年，是我心裏最初也是最悲壯的浪漫。 可每天拔刀上千次的少年還是會因爲一個小孩的死崩潰大喊，我沒殺他。 就像鑄劍裏的少年，跌倒時在擔憂，背上的劍尖會不會刺傷別人。 好人不夠偉光正，壞人的結局也不夠爽快。 古龍的小說雖然出場滿級，香車美人，卻並非爽文。 大多數人想當郭靖，傻小子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峯，卻沒人想成爲傅紅雪，痛苦糾結無力，武功蓋世官配卻是個妓女。 古龍這裏沒有慾望被滿足的暢快，並非繼往聖絕學，開盛世太平的輝煌癡夢。 是望盡前路無力無奈無盡，依舊不停下的腳步。 是認清殘缺之後的堅韌。 另外關於古龍厭女和大男子主義 個人以爲男權社會下的不平等在束縛女性於生育價值。 由此發展出評價女性的基本準則1美（能生育健康後代的體現），2貞潔（確保後代是自己）。 而古龍不用性評價一個女人，這點在男性中真的太少見了。 他很樂意寫這些“骯髒”之人身上的人性光輝。不光有傅紅雪的翠濃，周婷，還有娃娃，東三娘，沙曼。 說古龍把這些“污名”加於女性，是厭女的， 有沒有想過古龍根本不覺得這是污名呢。 立貞潔牌坊，寫烈女傳那些人是真的在歌頌女性嗎? 黃金雕的籠子並不是真正的宮殿。 而且古龍筆下“正常可愛”的女人也很多，小魚兒的蘇櫻，李尋歡最後的官配孫小紅，朱七七，風四娘，薛冰。 可惜這些都沒有“壞女人”出名，可能是因爲在社會意識形態裏，不守婦道的人是衆怒，格外的壞。 其實不光性。其他社會評價標準在古龍這裏也是模糊的。 武俠常見的善惡（復仇），家國在這都是不徹底的。 他更希望主角跳出這些評價和束縛，開心自由享受平凡但珍貴的每一天。 所以我喜歡古龍，放下書後，不是幻夢結束的悵然若失，而是今天也要更開心一點的慶幸生命。

恨的太多，愛的太少，所以纔會有那麼多的痛苦。放下仇恨也許並不難，但一個人若因仇恨而生，爲復仇而活，他就不可能再放下仇恨，因爲那是他生存的唯一意義，即使他並不想殺人。所以傅紅雪恨馬空羣，但他更恨自己。 他本不該承受這些痛苦，他本是個內心善良的人，他本不喜歡殺人，所以在殺死公孫斷後纔會吐的那麼厲害。他爲復仇而生，他的臉蒼白如天山上萬年不化的雪，他的心也冷的像冰，但他畢竟是個人，是人就會有感情，那唯一一絲溫柔只給了翠濃，因爲他認爲那是他的女人。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殺人的人也許比被殺的人更痛苦，十幾年來馬空羣等人一直活在恐懼之中，這種恐懼隨着年齡的增長也在增加，有一天可能會把自己逼瘋。 馬芳鈴最大的錯可能是因爲他是馬空羣的女兒，所以葉開和傅紅雪都不可能愛她。 沈三娘最可悲，浪費了自己十年的青春陪伴一個自己最厭惡的人，最後卻對他有了感情，下不了手。  都是可憐人。

總是記不住，記在這裡鞭策自己和想寫文為生的大家: 哪來的劇情？沒有劇情，只有衝突和情緒。不是劇情，是衝突和情緒，不斷的升級/生滅。

原來這一本的故事只發生在萬馬堂周圍，劇情很像阿加莎的懸疑小說，一環扣一環，出其不意。古龍對葉開、傅紅雪和路小佳的塑造太好了，葉開着墨最多，是一個瀟灑肆意，圓滑聰敏的少年。傅紅雪呢，着墨不多，但每一筆都很濃烈，紅是仇恨，雪是純真，一個充滿矛盾的角色，脆弱、可憐、倔強，太美強慘了，好想不管不顧地嬤一通。路小佳，出場最晚，神祕有原則，少年劍客。因爲這是我看的古龍的第一本書，我不知道這三個人是什麼關係，希望看完古龍的書之後能有一個結論。葉開和丁靈琳的感情線也寫得很好玩，打打鬧鬧的青梅竹馬，少年人坦誠而熱烈的感情，希望古龍多寫這種劇情，不要寫沈三娘和傅紅雪的那種感情線了好吧，我安全沒看懂，沈三娘到底爲什麼要和傅紅雪睡覺啊，又爲什麼要說傅紅雪其實是和翠濃一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