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里·古廷
從美學到懲罰體系,從瘋癲與文明到尼采與先鋒思想,福柯的作品對20世紀晚期的現代思想影響深遠。然而,在涉及面廣與影響力強的同時,這些作品也以晦澀難讀著稱。《牛津通識讀本:福柯》爲福柯的作品提供了可信的導讀,這些作品涉及文學、政治、歷史、哲學等廣泛領域;同時,作者加里·古廷還探究了一些關鍵主題,這些主題在福柯深入研究身份、知識、現代社會中的權力等領域時,曾讓他甚爲着迷。
1月我跟合作者一起做的論文是有關AI對人類認知的影響。我開玩笑說:如果我們作爲研究開先河者來給之後的學者做書單,第1周要上完所有深度學習和機器學習的課程,第2周是線性代數和微積分,而第12周要讀完福柯的作品。 福柯在我看來似乎是這樣的人物:你在思考的不同方向邁進時,你總會在某個時刻遇到福柯。 當下對福柯閱讀的目的有兩方面: 一是方法論上的,福柯的考古學/系譜學,並非如通常的經驗科學版去“蒐羅”尚未建立的知識,而是通往過去,看知識如何被建立以到達今日世界,發現“哪些是我們不可能做、不可能知道的”,而以反事實(counterfactual)的視角來看,揭示“不再像我們現在這樣存在、行動和思考的可能性”。簡而言之,去考察過去是爲了當下思想的解放和自由。 二是有關知識論和觀念的。如本書的高贊點評,福柯的視角是邊緣人的視角,瘋的、性少數的。但今日的AI其實在提供的是標準答案,邊緣視角是被進一步邊緣化的。我們需要擔心AI接管人類知識生產之後所有人變得趨同嗎?如此,創新和文化/道德的進展將變得匱乏無味,在我看來是真正的停滯。
福柯的思維深處似乎是某種超脫的內核:他逃避具體的身份,因此在不同學科之間輾轉,並在政治立場之間輾轉,這種逃離似乎出於對權力關係之無所不在的滲透性。更進一步地,這種對無處不在之控制的理解在其思想系譜中似乎並不罕有,他提出,我們的思維總受到潛在規則的鉗制,因而我們思考的範圍即使看似是無拘無束,實則受到潛在的思維結構之限制、審視。可能這正如福柯自己所述,“並非一切都是壞的,但一切都是危險的。” 可能、大概也是由此,福柯決定要用知識考古學的工具發掘構成人們思考的歷史語境背後的潛在結構。福柯的代表作,方法許多是歷史的,而非純哲人底色的。福柯告訴人們:一切被意識到的自己的想法或見解,可能都是意識之外因素的遠期後果。同樣地,對於權威的似乎有着宿命和目的論色彩的歷史進程結構,福柯則斷言系譜學研究揭示的事物的偶然進程,並將系譜學批評指向“已確立權威的來源……對權威的支持行爲”。福柯是懷疑的、謹慎的,在他的系譜中,自不必要爲全局而憂慮過多,因爲福柯本身更傾向於爲局部的懷疑論負責——“他的計劃只是質疑非常具體的對認知性權威的主張:主要是心理學家和社會科學家所作的。” 福柯大抵是要試圖逾越很多我們習以爲常之事的,這自然包括對主流意志下的各類事物的充滿創造性的解構。福柯關注核心之外的瘋人和邊緣人,對於瘋癲者,他批判現代精神病學,並將瘋癲作爲對常規價值的有價值挑戰而非一種疾病加以審視。 瘋人院裏對瘋人們的控制和教化似亦可以和福柯的另一類創見聯繫起來,也即規訓與懲罰之問題:現代的懲罰,在福柯看來,已經不是一類君主權威的劇目表演,而是針對犯人本身行爲的控制和全面改造,而通過懲罰達成的心靈控制本身也是一種更加隱晦卻更爲徹底的身體控制。進一步地,則是一個針對人類肉體的全面的、滲透方方面面的現代規訓體系——全景敞視監獄中的監視(“讓人們不確定但恐懼於自己被監視”)、審查和評判(排序、競爭、規範化)——“沒有人能逃避這種評判”——我們都是規訓的產物。此外,現代社會也不存在單個的權力中心,現代權力的運作通常是“不可見的”,而這種分散化對應於權力演化背後“不存在任何目的論”。 基於這種考察,我們看到了一種新的革命觀,這似乎也是本書最令人震撼的結論之一:“革命所追求的根本性轉變要求對國民生活的細枝末節進行集中控制。由此,我們看到了關於現代革命極權傾向的福柯式解釋。” 從這本小冊子來看,這種概念上難以完全言狀的超脫似乎構成了一種根基,而這種在生活和思想上模糊的、難以捉摸的居無定所,也許正令我們窺探着一些迥異於前的新思維,當然,在我們或粗陋、或扮演精緻、或故作高深的解讀體驗背後,也將總能成功滲漏出一些瀰漫在當代知識階層的流行品格。
如果對知識的熱情僅僅導致某種程度的學識的增加,那麼這種熱情有什麼價值呢?……如果“知識”不是自我批判,致力於認識如何以及在多大程度上能夠用不同的方式來思維,而是證明已經知道的東西,那它又有什麼意義呢?(福柯) 如果按照思想破壞程度分級,那麼康德的“純粹批判”是集結了“破壞者”,吹起了現代哲學的總攻號角,尼采則是制定了像“道德系譜學”這樣的總攻戰略,爲了配合這個戰略,殺出了兩個集團兵,胡塞爾和梅洛龐蒂以屠手撕殺功夫見長(經驗性濃厚的現象學),海德格爾則一人就制定了種種戰術核武器,在戰場上,無處不是他的身影(存在主義),海德格爾基本制定了所有戰鬥的具體綱領和路線,但觀念哲學還是在經驗,先驗主體這些框架裏徘徊,無法進入人類的無意識戰場,如海德格爾自己晚年也發問“語言能表達存在嗎?”面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有像維特根斯坦這樣的天才少年,其實許許多多必然性的結論,必然的觀念其實背後都有它們的歷史偶然性,在那個以現象學,存在主義,再加上馬克思主義構成的現代哲學地平線裏,有一個人從熊熊烈火的戰場深處,從遙遠的地平線裏走出來了…… 他可能是現代哲學戰場上裏最終極的殺人武器,他的武器工具包有“現代話語權力分析”,“身體的規訓政治”,“全景敞視”,“知識型權力”,“微觀權力場”等等各種工具,你可以運用到學校,醫院,家庭,企業等各個具體的場景裏,遍歷的場景,戰場是最廣泛的,也是最顛覆的,反啓蒙,反本質,反文明,反智慧的撒旦角色,與其說他是在祭祀尼采,不如說他是這個現代哲學戰場上,顛覆“哲學”本身定義的存在。錯過福柯,你就錯過一場思想史的奇蹟。 重點核心介紹下福柯的知識考古學,也是我正在看的《詞與物》的一些基本思路(正因爲在看《詞與物》纔來看這本書) 福柯的考古學顯示,真理通常是如何相對於偶然歷史背景而言的,而它本該超越特定的歷史背景,他的系譜學顯示,真理是如何與權力和統治糾結在一起的,而它本該讓我們免受權力和統治的影響。如今,福柯找到了全面接納真理的途徑,不是把真理作爲一套理論,與傳統哲學家無條件熱愛真理形成鮮明對比,現今的哲學批判性問題在福柯這裏就必須轉變爲一個建設性的問題:在我們所接收的具有普遍、必然和強制特徵的事物當中,那些異常因素、偶然事件和任意約束因素的產物究竟佔何種地位?福柯的研究並不聲稱是要揭示獲取知識的必要條件,這些條件決定着我們在什麼範疇之內體驗並思考世界和我們自身。相反,福柯的批評審視的是那些必然性的斷言,目的是通過展示它們的歷史偶然性來削弱它們成立的基礎。 簡單說來就是真理都是偶然,建構起來的,真實的世界也是一種想象。 歡迎來到福柯的瘋癲世界。
「如果對知識的熱情 僅僅導致某種程度的學識的增加, 而不使求知者走出自己的領地, 那麼這種熱情有什麼價值呢?」 最近連續讀了兩本關於福柯的簡明導讀。 起因是2月份在B站看了一位讀書up主的視頻,種草了《如何閱讀福柯》,買回家一連擺放了幾個月,才終於在上週末讀完。 這本書與一般的哲學家導讀不同之處在於,它直接深入原著,從福柯的著作中挑選出十段關鍵文本,作者奧克薩拉則以專家領讀人的身份,對其詳盡地進行研習和解讀。每一段文本都像是一根槓桿,撬動起福柯思維的一角,奧克薩拉像是舉着手電的探路者,從這被撬起的一角照亮深入福柯思想內核的道路。 全書基本上是按照時間順序,介紹了福柯的哲學研究成果。從1960年代“考古學時期”的《瘋癲與文明》《事物的秩序(詞與物)》《何爲作者?》《死亡與迷宮》,到1970年代“譜系學時期”的《尼采、譜系學、歷史》《規訓與懲罰》《性史(第一卷)》,最後到1980年代“倫理學時期”的《性史(第二、三卷)》。 考古學時期,福柯通過研究某種具體文化(例如如何看待瘋癲)在歷史中的起伏變遷,展現出歷史發展的偶然性,質疑科學的話語體系,讓讀者意識到理所當然之事(瘋癲是一種精神疾病)其實並非一貫如此,也並非必然如此、不可改變(早年間瘋癲曾作爲一種對理性的補充而存在)。 譜系學時期,福柯更進一步,在考古學階段“是什麼”的基礎之上,問出了“爲什麼”,並從權力關係和支撐這種關係的“認識型”(社會總體的知識框架)的角度進行了回答,就此將對歷史的闡釋賦予了更大的現實意義,使他的思想成爲名副其實的改變現實的“工具箱”。 倫理學時期,福柯的生命進入了最後階段,也許是由於五十不惑,也許是由於病痛折磨,他的研究轉向更多地關注人、關注自我,他認爲人可以自由地建構自己,於是鼓勵嘗試多樣化的生活方式,從而抵抗現實的規訓。 從中,我可以很明顯地看到不同階段福柯研究重點的轉移,但更加明顯的是他內核中永恆不變的“離經叛道”和對探索可能性的強調。 上完這十堂“專家評講課”,我對福柯的理解至少可說是上了一個小臺階。 但這種感覺更像是和福柯打了個照面,朦朧地捕捉到了他的大致形象,卻總有些地方不甚明瞭。 譬如,書中說「福柯將人診斷爲現代認識型的問題。一種以人爲中心的思考方式——某種人的存在既是意義的源泉也是自然世界、人類文化與歷史的產物——必然意味着模棱兩可性和循環性。」但我卻不能理解爲什麼以人爲中心的現代認識型,必然意味着模棱兩可性和循環性。 又如,書中有時直接出現了福柯著作中的一些術語,卻沒有解釋,例如“經驗-先驗的雙重構造”、“真理遊戲”、“問題化”等,十分影響理解。 帶着這些問題,我翻開了“牛津通識讀本”系列的《福柯》,希望從另外一個側面對福柯進行觀察,從而更立體、更準確、更清晰地認識福柯。 這本《福柯》與《如何閱讀福柯》在厚度上是差不多的,相較而言,《福柯》的系統性更佳,爲此也就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打亂時間順序來進行介紹,並且放棄對某一段文本的深入分析。 值得慶幸的是,上文提到的幾個問題,在更爲系統性的講解之下,都得到了解答。 首先,作者古廷對福柯思想的淵源介紹得頗成體系。 例如,上文提到的“以人爲中心的現代認識型”,事實上來源於康德,而福柯說它存在內在矛盾則意味着他對包含現象學、存在主義等在內的現代哲學的批判。爲了促進讀者更好地理解,古廷對康德的思想、現象學和存在主義都進行了介紹,以示福柯打靶打在了哪裏。 具體來說,康德的人既作爲“經驗”領域知識的源頭而屬於“先驗”領域,同時,人又能根據經驗以及社科知識來認知自己,因此也是屬於“經驗”領域的認知對象。福柯認識到,在現代哲學的解釋裏,沒有學說能夠連貫地闡釋這樣的“既先驗化又經驗化的人”,「各種學說基本都涉及不合理的簡化:要麼是把經驗領域簡化爲先驗領域(如胡塞爾),要麼是把先驗簡單地歸入經驗範疇(如梅洛-龐蒂)。」 這就同時回答了“爲何現代認識型具有模棱兩可性和循環性”以及“‘經驗-先驗的雙重構造’是什麼”這兩個問題。 “問題化”和“真理遊戲”這兩個術語也能在書中找到詳細的解釋。 “問題化”是相對“邊緣化”的一個概念,可以簡單理解爲削弱版的邊緣化。邊緣化針對瘋人、囚犯等社會邊緣羣體,是一個社會強加在個體身上的最強約束,從身體到精神的自由都被剝奪;而問題化則針對社會的主流成員,他們同樣被社會約束,只不過約束力稍小,使得他們依舊擁有一定的自由可以進行自我建構。 “真理遊戲”表示創造真理而提出的多種話語系統。它表示當下的和歷史上出現的種種知識體系,但福柯以“遊戲”名之,表達了一種質疑態度。我們往往將自己的知識體系等同於某種程度上的真理,就算還不是終極真理,但隨着歷史發展,我們相信知識體系是逐漸趨近於真理的。但福柯反駁了這一點。他認爲,尤其是在與人有關的學科(如哲學、心理學、精神病學等)上,每一個時代的知識體系都不過是一種權力的話語,它背後站着的是社會的權力結構而非真理,因此是一種“真理的遊戲”。 除了爲我答疑解惑,我還發現《福柯》的翻譯水平要比《如何閱讀福柯》優秀不少。 在讀《如何閱讀福柯》時,我經常讀着讀着要返回幾行再讀一遍,才勉強能理解句意,而讀《福柯》則順暢不少。 舉個例子,同樣的一段福柯原文,在《如何閱讀福柯》中譯作: 「如果哲學不是對思想本身的批判性工作,那今天的哲學(我指的是哲學活動)又是什麼呢?如果它不是努力知曉如何以及在何種程度上我們可能以不同的方式進行思考,而是賦予已知的東西以正當性,那麼,它是由什麼構成的?」 在《福柯》中則譯作: 「今天的哲學如果不是思想的自我批判工作,那又是什麼呢?如果它不是致力於認識如何以及在多大程度上能夠用不同的方式來思維,而是證明已經知道的東西,那它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個人覺得後者顯然通順易讀了不少。 綜合來說,我個人會更喜歡《福柯》一點,但《如何閱讀福柯》依舊是一本不錯的入門指南。 最後我要說,福柯是一個令我感動的哲學家。 在以冷靜和理性著稱的哲學界,很少有一位哲學家的思想首先是令我感動的,而不是令我在敬佩的同時本能地質疑。 也許這是因爲,儘管我自詡是個保持懷疑的人,但福柯的質疑精神顯然走到了我前方不知多遠的地方,因此我很難有餘力在理性上質疑更多。同時,福柯的思想展現出的那種極端的自由,對我來說是極爲動人、甚至性感的。 他通過嚴謹的歷史考據和邏輯思辨,顛覆了整個現代哲學、現代文化體系、現代知識體系,而最難能可貴的是,這種顛覆不是重新建構一套限制性的體系,而是打開了無限可能性的大門。 偉大的哲學家大都曾顛覆時代,但他們要麼距離我們的時代遙遠,以至於他們的思想至少已經部分地被內化爲當今的世界觀,要麼研究領域太過抽象,距離普通人的生活十分遙遠,因此,都沒能如福柯般給予我靈魂的震顫。 福柯是具有現代性、實踐性,甚至預言性的。 在閱讀這兩本書的過程中,我無數次地從福柯四、五十年前的思想中看到我們如今的現狀。 當他提出“作者已死”,作品的意義可以與創作者的意圖無關時,我想到了目前盛行的AI作畫、AI作詩。前陣子有人用AI畫出的作品參賽,竟力壓衆畫家作品奪魁。這不正是“作者已死”的最好物證嗎? 當他闡釋現代的權力結構——規訓權力時,我汗毛倒豎、脊背發涼。權力不再集中在某個帝王手中,而是變得去中心化,通過無處不在權力滲入生活的每個角落。我們生活在一座物理加信息上的全景敞視監獄,從攝像頭的監視,到人羣之間相互的監視,到自我審查、自我閹割的監視,現在甚至到了利用一切交易和瀏覽信息實現了機器監視的地步。 當他爲邊緣者正名,從歷史的角度證實這些非主流的價值觀或亞文化中實則蘊含着社會改良的可能性時,我感受到深深的慰藉。在當今的社會,一切細微的價值判斷都被端上臺面,人人被迫進行非此即彼的選擇,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每個人都很難永遠保持“主流”,普通人也很難在被邊緣化的某個時刻堅持自己而不是被迫繳械投降。福柯的思想給了我保持自己獨特性的後盾。 立足歷史,關心當下;保持好奇,擁抱可能。 我私心用“離經叛道”來形容福柯,這個詞在我這裏是絕對的褒義,因爲他有魄力視一切經典權威爲無物,構建起自己的無限宇宙。
在現代社會生活中的我們,每天都活的特別特別的累,不光要進行一種枯燥到乏味的工作,甚至我們的內心還會備受煎熬,自己在不斷的懲罰自己,不斷把外部的價值規範納入到自身中,總是在做符合他人看法的事情,而不是符合自己心意的事情,或者說做符合自己心意的事情沒有那麼的重要了。無法逃脫現代化的囚籠。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可以說都被福柯預見到了。接下來讓我們看看福柯是如何預見的。 在《規訓與懲罰》中,福柯給我羅列了兩條史料:一、18世紀,刺殺國王失敗的人,被國王拉到大庭廣衆之下,實施酷刑。二、19世紀,監獄的作息表,早上8點起牀、幹活、午休、晚上9點睡覺。上述兩條史料的羅列,福柯是想告訴我們,暴虐的懲罰場面,被溫和的肉體規訓所替代。這難道不是一種進步?是的,確實比之前進步,但第二種對於肉體的規訓,也恰恰是最黑暗的。 爲什麼說是最黑暗的呢?首先,權力不在對肉體實施懲罰,而是規訓,它是讓人重新“做回人”,是一種對肉體的再教育,這種再教育,是一種強制,通過這種方式,肉體逐漸走向權力“軌道”。其次,對於肉體的規訓是一種悄無聲息的方式,一種不易被懲罰的人所發覺。它會讓被懲罰的人走向麻木,自己審視自己,自己審查自己,會把監獄所制定的規範納入到自身中,不達到監獄所制定的標準,就會自己懲罰自己。最後,整個監獄的建築形式是“全景敞視監獄”,也就是罪犯們牢房圍繞着中間的監視塔,罪犯們看不見塔裏面的人,但塔裏面的人可以看見罪犯。爲這種建築形式下,罪犯們認爲自己時時刻刻都是被監視着的——他們自己監視着自己。柏拉圖所說的“身體是靈魂的監獄”現在轉變成了“靈魂是身體的監獄”。 這就黑暗了嗎?並不是。這樣一種規訓肉體的方式,蔓延到了整個人類社會——學校、軍隊、工廠、醫院、辦公司。例如,在學校裏,老師站在教室的講臺上面與學生坐在下面,在這種層級式的建築空間裏,老師監視着底下的學生一舉一動。大部分學生就會自己約束着自己。學校還會每個月舉行一次考試,讓學生們進行測試,誰考的不好,誰就是“不達標”。學生們會陷入自己對自己的內耗和焦慮之中。同樣,軍隊不用說了,更是如此。 正是上述這種不易察覺的層級監視和外部社會標準,導致了現代人們自己對自己的懲罰和內耗。 福柯的系譜學是什麼呢? 對詞語進行追蹤溯源,考察詞語之前的意思。以此方法來發現歷史的斷裂、偶然動因,正是這些歷史中斷裂、偶然動因造成了現代社會。這是一種對於歷史宏大敘事的抵制,也是對於輝格歷史的抵制,我們不能以現在的視角,把歷史解釋成就是爲了實現現在的,現在就是過去歷史的目的。 福柯爲什麼那麼關注社會中的邊緣人士? 那是因爲,社會邊緣人士(同性戀、性少數者、女權主義者、環境保護主義者等等)的“錯誤”知識與“權力——知識”的結合,使得社會得以革新,不在是受制於一種“權力——知識”。這種“權力——知識”是指“權力生產知識,例如在資本主義的環境下,生產出來的資本主義經濟學,這種生產出來的知識人們必須服從”。但這種知識也會反過來反對權力。社會邊緣人士的知識,是被權力所否認的“錯誤”的知識。 福柯的寫作方式是什麼? 福柯從巴塔耶和布朗肖中汲取靈感,巴塔耶的寫作風格就是在最高價值對人的評價失去了作用的情況下,進行的書寫。書中的人物不在以“倫理規範”來約束自己和評價自己。布朗肖的寫作風格就是讓“主體”退隱。 福柯的寫作風格就是類似於尼采,一種“瘋癲式”的寫作,但並不“瘋癲”。 如果用“同性戀、激進主義、新自由主義、結構主義、後結構主義、解構主義、規訓社會的發明者”等等這些標籤去命名福柯,我們最後會發現我們無法用標籤化的詞彙去完全涵蓋到福柯這個人。這也是福柯踐行自己所說的“成爲自己所不是,不要固化自己”的必然結果,這也是福柯告訴我們的教義“在生活中,成爲自己所不是。把哲學,當做一種生活方式。”
福柯重要的研究方法。系譜學:研究某種行爲在歷史中的不同形態,觀察它變化的過程。比較過去與現在,就會發現大家視而不見的東西。知識考古學:要求研究者到知識產生的特定歷史語境下去考察,瞭解當時某一種知識誕生的土壤。福柯思想的核心:權力如何通過社會機構馴服人類,馴服的過程產生了知識,它是動態的,是權力和馴服對象之間的一種互動。——《福柯》
讀這本《牛津通識讀本:福柯》讓我時不時想到兩個概念:思想叛逆和笛卡爾。之所以這樣想,可能很容易被其他讀者感同身受。笛卡爾的懷疑論與福柯對真理的“叛逆”非常相似,即二者都深深懷疑現有理念,並對之進行解構。 文本對福柯的思想做了比較客觀和重點性的闡述:前面介紹了福柯較早期的思想,主要是政治思想方面,並解釋了福柯與馬克思主義、一些德國哲學家的“親密關係”和其隨後發生的政治哲學轉向——其最終把出版物中關於馬克思主義的內容全部清除。中間部分是關於福柯又一重要思想——瘋癲與歸訓——的闡述。福柯認爲整個社會倫理中的道德建構是被權利歸訓而來的,比如著名的環形監獄,無論誰在監獄中央的塔樓上,犯人都會感覺受到監視而一般會表現的順從。由這一例子我想到馬路上的違章攝像頭——你不知道哪個阿貓阿狗在後面監視你並可能處罰你——就是一個典型的權利歸訓例子。同樣,福柯認爲對瘋子的監管也是權利的歸訓,瘋子在早期人類社會可以自由活動,沒人去監管他們。在最後,作者對福柯關於性的理念對讀者進行了交代,這一章可能是給福柯的同性戀身份的一種辯護。 我把福柯視爲叛逆者的聖人,因其和笛卡爾一樣,對現有的所有問題都持懷疑論態度。其懷疑爲人類思想添磚加瓦,但也不都是可信的。福柯藉助古代對瘋子的放任態度來解釋現代社會對他們的歸訓在我看來似乎是一種錯位的理解,他沒有充分考慮古代社會的經濟、理念和人口數量的因素。在我看來,古代之所以對瘋子放任不管,其經濟的和理念的因素是主要的,因爲政府沒那麼多錢去管這種對公共安全沒有太大傷害的人,其次古代人口相對現代來說非常少,其瘋子數量及構成的公共威脅也很低。所以,古代對瘋子的放任在於沒有十分的必要而不是權利歸訓不夠,因爲我們知道古代對性的歸訓是非常嚴厲的。
#《牛津通識讀本》之138 #《福柯》 誰是福柯?他是20世紀法國哲學家,全名米歇爾·福柯,生前發表了一系列有影響的作品,1984年死於艾滋病,享年不到五十八歲。 福柯的多數著作都是在講故事,但每一次都在講另外一個與衆不同的版本。他講瘋癲,不是把瘋癲當做認識對象、當做一種疾病,而是把瘋癲當做一種隨時代而變的異己意識,考察其在現代化中的遭遇。他講刑罰,不是把酷刑到監獄簡單地視爲是一種文明進步,而是講監獄體現了現代社會陰暗的一面:現代社會的基石乃是監視和操練人的肉體的“反法律”的規訓(紀律)。他講性史,質疑流行的近代“性壓抑”假說,揭示近代以來性話題的“話語爆炸”以及製造和監管各種性態的體制的形成。 福柯質疑了傳統“求真意志”主導的知識論哲學,提出了名爲“思想考古學”、“譜系學”的話語分析方法和權力─知識理論。 對於福柯,以前零零散散的讀過其觀點,如現代看似仁慈的規訓等,比“哈貝馬斯”、“法蘭克福學派”算熟悉些。讀這本小書,給我一種強烈的感覺:福柯、薩特這些法國哲學家,其思想之深刻、其行爲之激進(就像是行爲藝術),是我們循規蹈矩的中國人所難以想象的,尤其是當下。由此也可見培育出他們的那片土壤的包容度,畢竟經歷了啓蒙運動。
福柯的作品對二十世紀晚期的現代思想影響深遠。古廷給我們呈現了一個精彩的關於福柯作品的導讀。這些作品涉及文學、政治學、歷史學、哲學等領域,以及關於研究身份、知識、現代社會中的權力等領域的關鍵主題探究,從美學到懲罰體系,從瘋癲與文明到尼釆與先鋒思想,涉及面廣,影響力強。當然,也晦澀難懂!
如果對知識的熱情僅僅導致某種程度的學識的增加,那麼這種熱情有什麼價值呢?……今天的哲學如果不是思想的自我批判工作,那又是什麼呢?如果它不是致力於認識如何以及在多大程度上能夠用不同的方式來思維,而是證明已經知道的東西,那它又有什麼意義呢?——福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