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福樓拜
《包法利夫人》是法國十九世紀現實主義文學大師福樓拜的代表作。這本書講述的是一個受過貴族化教育的農家女愛瑪的故事。她瞧不起當鄉鎮醫生的丈夫包法利,夢想着傳奇式的愛情。可是她的兩度偷情非但沒有給她帶來幸福,卻使她自己成爲高利貸者盤剝的對象。最後她積債如山,走投無路,只好服毒自盡。福樓拜以貌似冷漠的態度,非常“客觀”地揭示了釀成這一悲劇的前因後果。福樓拜的筆觸細膩動人,把一個日常生活中的平庸悲劇上升到了人性的高度,也深刻地評判了社會。
在這本書中,每個微笑都藏着一個呵欠,每個歡樂都藏着一個詛咒。 說個題外話,《包法利夫人》在剛開始出版之際,很快就轟動了整個文壇,它的影響力迅速在社會上引發了軒然大波。書中的內容引起了法國貴族上流社會的強烈騷動和不滿,他們一致認爲這是一部有傷風化、低級下流的書籍。司法當局更是怒不可遏,他們立刻便對福樓拜提出了訴訟申請,申斥《包法利夫人》“傷風敗俗,褻瀆宗教”。但這場鬧劇最終以福樓拜“無罪”宣告結束,他也藉此一舉奠定了自己在文壇的地位,從而聲譽大噪。 我認爲,艾瑪的不幸之處在於,她同很多女性一樣,以爲自己的愛情應當是與衆不同的,她的靈魂伴侶也應當是一位超凡脫俗,無所不能的人。愛情對她來說,應該突如其來且光彩奪目,就像紫霞仙子所說的那樣:“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在一個萬衆矚目的情況下出現, 身披金甲聖衣, 腳踏七彩祥雲來娶我!”但這甚至不能說是具有浪漫主義色彩,而完全是充滿虛幻主義的遐想。她所接受到的教育,憧憬的生活,夢想的愛情與她所在的階層不符,艾瑪追求的是書中描寫的那種浪漫的愛情和上流社會的生活。在舞會上與她共舞的子爵,身上散發着獨特魅力,她的風流倜儻令她如癡如醉,她的那顆不安之心,在見識到夢寐以求的生活後,便徹底失去了平靜,迷失在慾望的潮水之中。平淡的生活,一經富貴的薰染,便再也不肯褪色。白巖松說,“毀掉一個人的最好方式就是讓他追求完美和達到極致。”於是,對舞會的回憶,便開始磨折着她焦躁的靈魂,她開始在那些不切實際的文字裏,發酵着自己異想天開的幻想,直至被幻想帶來的泡影淹沒。一個充滿浪漫主義情懷,嚮往熱烈愛情,卻又自命不凡的美麗少女艾瑪,嫁給了平庸、老實的夏爾,她無法控制自己不在平淡的婚姻生活中,發酵着自己內心深處對浪漫愛情的憧憬。虛榮存在於每一副皮囊之下,不滿隱藏於每一個靈魂之中。她的悲劇結尾在於她不懂人需要幻想和憧憬來聊以慰藉,卻不能永遠活在其中,依偎在夢的搖籃裏。無論怎樣的浪漫終須現實予以調和,短暫的激情也不可能是靈魂的唯一寄託。 對於這樣一位充滿遐想的女人,最令她最惱火的是,夏爾似乎從未想到她正在反覆煎熬中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她期待他能讀懂她,可他居然以爲她同他一般幸福。這種愚蠢的想法,在她看來,簡直是一種侮辱,他的心安理得就是無情無義的最好體現。這不是她夢想中愛人的模樣,即便夏爾對她百依百順,即便她在這個家可以爲所欲爲。女人總是幻想心愛的男人能把她當作全世界,可一旦真有將女人看的如此重要的男人出現時,卻總是無法激起她們的興趣和愛意。“結婚以前,她以爲自己懂得愛情;但現在卻沒有得到愛情應該帶來的幸福,於是她想,是不是自己搞錯了?艾瑪竭力想要知道:幸福、熱情、陶醉,這些在書本中顯得如此美麗的字眼,在生活中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對她來說,未來只是一條一團漆黑的長廊,而長廊的盡頭又是一扇緊緊閉上的大門。於是,她便開始尋思,如果機會湊巧,她是否有辦法碰上另外一個男人,體驗那些沒有發生過的事情,那種和現在不同的生活,那個她無緣相識的丈夫。她將這種煩悶無聊而產生的種種怨恨,都轉移到夏爾的頭上。她想努力減輕痛苦,結果反而加重了憤怒,她逐漸變得傲慢、乖戾,因爲這種徒勞無益的努力,更增加了她灰心失望的理由,擴大了他們之間的裂痕。她對自己的溫存體貼也起了反感。家庭生活的平凡使她嚮往奢侈豪華,夫婦生活的恩愛卻使她幻想婚外的戀情。她恨不得夏爾打她一頓,她纔好理直氣壯地憎恨他,報復他。有時她會大喫一驚:自己居然會起這樣無情的念頭,然而她不得不繼續露出笑容,騙自己說:“我很幸福。”然後裝出幸福的模樣,騙別人相信自己真幸福。其實,她也討厭這樣的口是心非,她也起過同萊昂私奔的念頭,隨便到哪裏去,也不管多麼遠,只要能嚐嚐新的生活;但一想到私奔,她的靈魂深處立刻裂開,朦朦朧朧地出現了一個黑暗的深淵。艾瑪的滿腔熱情,無限渴望只是在尋求一個迸發的契機。包法利夫人的兩位情人,都將她看的一覽無餘,他們深知這個女人內心世界的全部想法,也能利用她對情感產生的悸動,配合上自己的甜言蜜語,變會讓她乖乖順從他們的安排。這些風月老手在第一天就看的瞭如指掌的東西,恰恰是夏爾這輩子都看不明白的。嚮往浪漫愛情的艾瑪在現實世界裏一次又一次飛蛾撲火,每一次愛情的幻滅,都讓她心力交瘁。 王爾德曾說:“人生有兩大悲劇:一個是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另一個是得到了。”她期待逃離農場的繁忙,選擇嫁給了夏爾,但又不滿足平淡的生活,幻想得到愛情的滋養。在得到情人的疼愛和盼望已久的激情之後,又期望能夠過上上流社會的奢靡生活。我們可以試想,即便最終如她所願,有幸獲得子爵的青睞,嫁入豪門,可以隨意出入上流社會,她是否還會不滿足現狀,想要重新體驗那些平淡、真實的生活呢?人的慾望無窮無盡,無論怎麼改變,人都始終生活在圍城之中,變化的只是拼盡全力,用光運氣從一座圍城走入另一座圍城罷了。古今中外,像包法利夫人這般受人譴責卻又讓人同情的悲劇人物並不少見。因爲追求浪漫的愛情和幻想中的生活,致使她們受到男人的愚弄、欺騙和背叛,卻又在短暫的激情中反芻着曾經的追求和今日的毀滅,她們在別人的恭維、稱讚中一點點喚醒起心中虛榮、貪婪的魔鬼。 艾瑪的死不僅僅是她自身的悲劇,更是那個時代的悲劇,甚至是這一類女性的悲劇。哈代說“那些想要逃離他們既定命運的人,越是努力掙扎,毀滅來得越是快。”艾瑪讓我們得以看到一個充滿浪漫情懷的女人是如何一步步,無可挽回的走入深淵的。被嚮往的愛情折磨的遍體鱗傷的她,最終還要面對遭人算計而欠下的鉅額借債。當債臺高築卻又無力償還的她試圖從那些溫柔多情的戀人中找到一線生機時,她的情人們紛紛露出醜陋的嘴臉。當她終於認清現實,在浪漫的憧憬突然驚醒時,卻發現自己早已走投無路,等待她的只有含恨自絕。這種曇花一現般的滿足感,帶來的無盡毀滅,在勒合向她討債嘲諷時得到體現:“是誰的過錯呢?當我像個黑奴一樣拼死拼活幹的時候,你可是尋歡作樂過得好自在啊!”艾瑪在臨死前有過一段掙扎,眼睛中出現了極度的恐怖和害怕,冥冥之中似乎聽到了瘋子在吟唱,她後悔了,但卻後悔藥給她。“她心裏萬念皆空,不再在乎人世的欺詐、卑鄙的行徑、折磨她的無數貪慾。現在,她也不恨任何人了;蒼茫的暮色籠罩着她的思想,人間的閒言碎語,她能聽到的只是這顆痛苦的心發出的悲嘆哀鳴,斷斷續續、溫溫順順、朦朦朧朧,好像交響樂逐漸消逝的回聲。”這使我想到,生活總會磨去我們的棱角,將我們變成我們原本最厭惡的樣子。就像包法利夫人原本追求浪漫的愛情和上流社會的奢靡生活,最後在臨死之際,卻對這些曾令他深深癡迷的東西無比憎恨。我們能清晰地看到脫離現實的浪漫主義追求會把人引向怎樣的誤區。艾瑪死後,羅多夫爲了消磨時間,整天在樹林裏打獵,晚上回家睡大覺;萊昂在城裏也睡得不錯,而夏爾,那個遭她百般嫌棄的“窩囊廢”丈夫,卻在她的墳前哭得撕心裂肺,被她傷害的人給了她最深情卻也是她最不屑一顧的柔情。她以血的經歷告訴了世人,這世上的男人本質上並沒有什麼兩樣。“現實和理想對立的悲劇是人類永恆的難題,包法利夫人不過是苦難中的一位犧牲者,福樓拜卻爲她做了一面無暇的“鏡子”,將這束悲劇之光折向文學世界,也折向現實世界。” 其實她並非是真正具有浪漫情感的人,“她看慣了安靜的風物,反過來喜好刺激。她愛海只愛海的驚濤駭浪,愛青草僅僅愛青草遍生於廢墟之間。她必須從事物得到某種好處;凡不能直接有助於她的感情發泄的,她就看成無用之物,棄置不顧,—正因爲天性多感,遠在藝術愛好之上,她尋求的是情緒,並非風景。”她渴望過上紙醉金迷的生活,她幻想能融入上流社會的圈子,以展示自己的魅力,可卻又沒有能力讓自己擺脫當前的命運。這種矛盾不僅令福樓拜本人無奈,更催生了艾瑪本人短暫一生不斷追求的命運,她在矛盾的反覆衝擊下,不斷迷失自我,但她這種迷失的錯覺又使她深深着迷。福樓拜在書中寫到,“其實她卻貪心不足,容易生氣,怨天尤人。她的紋絲不亂的直褶裙包藏着一顆動盪不安的禍心,她的羞人答答的嘴脣講不出內心的苦惱。她愛上了萊昂,卻尋求孤獨,好無拘無束地在想象中自得其樂。看見了真人反而擾亂了沉思默想的樂趣。艾瑪聽見他的腳步,心就怦怦地跳;在他面前,激動的感情反而低落,使她莫名其妙,最後陷入一片惆悵。”她的自尊心,在自封“賢妻良母”時爲他帶來了無比的喜悅,無可奈何的顧影自憐卻又讓她沉醉其中,對肉體的慾望和對金錢的垂涎,也都交織在了一起,成爲一種帶有甜蜜的痛苦,她不但不求解脫,反而寧願就此墮落,越陷越深。我們能在包法利夫人身上感受到那種瞬間的激情和永恆的寂寞,對浪漫主義的憧憬和對現實主義的排斥,她在愛與被愛中感受着糾纏與刺激,在深情和平淡中接受着反覆的衝擊。包法利夫人是這紅塵俗世之中開出的一朵邪惡之花,她的死具有一定的必然性。她讓我們看到了人性中複雜的多面性,也讓我們明白在這個紛繁複雜的世界裏,我們面對深不見底的慾望時,又該如何與這個世界友善相處。 從某些方面來看,包法利夫人和安娜·卡列尼娜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兩個人都奮不顧身的追求着浪漫的愛情,最終卻也都因爲夢幻泡沫的破碎,而選擇自殺。在面對愛情的誘惑時,她們沒有在一開始就繳械投降,坦然接受新的愛情,而都在承受思想的煎熬和道德的譴責之中選擇了抵抗。但這種猛然驚醒的道德觀,榮辱感並不會爲她們的出軌行爲踩上一腳急剎車,恰恰相反,這種短暫空洞的羞愧心理,實際上是幫助她們踏入不歸之路的助力劑。書中的艾瑪在想到和情人的未來必然會遭受重重的困難,心裏先就起了一片混亂,而她的慾望卻因爲後悔反而變得越來越強烈了。她在害怕道德和輿論的重壓,和在自我譴責的同時,卻也激發出她們因爲羞愧而體會到的那種緊張歡愉的刺激。對於這些人而言,道德的作用就是讓人在踩碎它們的同時,收穫無與倫比的快感。 其實,一開始我不懂福樓拜爲什麼要在文章的開頭講述一大段看似無關主題的內容,直到讀罷全文之後,才明白這段內容對全文可謂至關重要。沒有開頭的大段描寫,夏爾笨拙軟弱的性格便無所依託,而艾瑪婚後因爲無聊苦悶而尋求感情刺激也就無以爲靠。他並不聰慧,甚至反應遲鈍,即便依靠遠超常人的努力程度,也僅僅只能使自己的成績維持在中上水平。從學生時代包法利身上顯現的性格來看,當他遇到了這位年輕美麗的夫人之後,命運就已經寫好了劇本。他的愚笨使他始終沒有看清自己的妻子究竟是怎樣的人。他們就像完全沒有交集的兩個世界的人。憤怒的艾瑪想讓丈夫在每天都是梨子的生活中,給她帶點蘋果,可夏爾挖空心思,思來想去帶給她的只是一個橘子。這也就是艾瑪與夏爾結合註定的結果。一個在不斷的追求索求,另一個卻又極度的安於現狀。這種強烈的對比和差異,讓他們的婚姻註定是一場悲劇。對夏爾而言,自身的性格決定了他的命運。 安德魯·馬修斯在《寬容之心》中曾這樣說到:“一隻腳踩扁了紫羅蘭,它卻把香味留在那腳跟上,這就是寬恕。”但通過夏爾的悲慘結局,我們應該明白處於戀愛或是婚姻中的雙方,待人的溫柔不能只顧退讓,體貼的背後必須帶點鋒芒。無微不至的包容和體諒,只會換來別人的理所當然和變本加厲。在感情中自賤的人,只能讓對方同樣把你看得卑微。像張愛玲所講的“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並不是正確的愛情觀。彼此尊重是相愛的前提,否則就像舔狗一樣,貢獻全部,舔到最後,卻一無所有。艾瑪臨終時對他說的話:“不錯……你說得對……你是個好人……!”像極了現代男女在分手時,經常提到的一句:“你很好,只是我們不合適。”在愛情中,可悲的永遠是老實的那個人。夏爾或許永遠不會懂,讓你神魂顛倒,夜不能寐的那個人,其實只是對你冷若冰霜,視若不見,在你心中無比高貴的她,其實也爲了別人而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徐志摩曾說:“在每段真心付出的感情中,總有一個人獻祭了靈魂,收穫了殘忍。”在這個世界上,絕情的人,刀槍不入;無情的人,無欲則剛;多情的人,放浪形骸;癡情的人,遍體鱗傷。可悲可恨的是,在艾瑪臨死之際,他還在反覆自責,“你過得不快樂嗎?是我的過錯嗎?可是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正如羅多夫所言“一個人處在夏爾這種地位,能說出這種話,誠然寬厚,但未免可笑,甚至有點卑怯。” 我想,並非是現實世界的冷漠或是對浪漫主義的追求最終導致悲劇的發生。真正浪漫的人是懂得從平淡的生活中發現浪漫的片段,而非需要通過尋求肉體的滿足和情感的刺激來滋養自己的浪漫情懷。對於艾瑪這樣的人而言,錯把出軌當作尋求浪漫愛情的唯一途徑,就已經與她所憧憬的美好生活漸行漸遠,她的這種行爲也只會讓她夢寐以求的愛情蒙羞。艾瑪不懂奢華生活是需要物質財富作爲基礎,她不知道再浪漫傳奇的愛情最終都會流於平淡。其實,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都應該明白無論怎樣的情投意合,兩情相悅,甜甜蜜蜜,最終都會隨着時間的流失而暴露出各種問題,感情也同樣回漸漸冷卻,除非下定決心在各種異性中輾轉,否則充滿小資情調的浪漫愛情終有歸於平淡的一天。我認爲的理想婚姻,應該是不沉迷於華麗的外表,也不懊悔於生活的平淡。不是僅能在熱情洋溢的情感中不斷尋找刺激,而更應懂得如何在平靜的日子裏,讓愛情保持新鮮。兩個人能在相互獨立的人格中,互相攙扶;也能在歲月的衝擊中,互相依靠。即便可能在某一天,愛情的音樂彈錯了一個音符,也依然不妨礙彼此重新找回主旋律。說白了,在一段正常的婚姻中,你既不能將愛情看得無關緊要,也不要將它看得至關重要。 有人說,福樓拜最大的成功之處在於他從作品中拋棄了自我的概念。他將自己隱匿於小說之外,以平靜地敘述手法將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都塑造得極爲豐滿且異常真實。更爲難得的是,在整個塑造過程中,福樓拜沒有加入任何自己的評價和觀點,所有一切都是通過“純客觀”的人物視角和內心獨白展現出來的,而且越往後讀越覺得福樓拜精妙的構思和暗含批判諷刺的語言讓人稱讚。他通過小說人物的心理活動和所做行爲,使讀者自然而然能夠清晰地瞭解到書中的每一位角色,我們有幸能伴隨着具有詩歌氣韻的文字一同去見證了一場悲劇誕生的前因後果。讓我們來看個例子,“在她的靈魂深處,她一直等待着發生什麼事。就像沉了船的水手,遙望着天邊的朦朧霧色,希望看到一張白帆,她睜大了絕望的眼睛,在她生活的寂寞中到處搜尋。她不知道她期待的是什麼機會,也不知道什麼風會把機會吹來,把她帶去什麼海岸,更不知道來的是小艇還是三層甲板的大船,船上裝載得滿到舷窗的,究竟是苦惱還是幸福。”莫泊桑在評價自己老師的這種寫作技法時,是這樣說的:“深深地藏匿自己,像木偶戲演員那樣小心翼翼地遮掩着自己手中的提線,儘可能不讓觀衆覺察出他的聲音。”所以這部作品被稱爲“自然主義的典範之作”是當之無愧的。米蘭昆德拉甚至說到,“直到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的出現,小說才終於趕上了詩歌。”
最早應該是在高中語文選修課本上讀到《包法利夫人》的節選,而今有幸在微讀平臺與之重逢。 書中,艾瑪身處無愛的婚姻與乏味的生活,將激情視作唯一的救贖。她的選擇看似忠於內心,實則悖逆了大腦的規律。熱戀時,多巴胺分泌帶來的眩暈般的快感,人體終難長久承受。通常18至36個月後,大腦自會減少分泌,讓激情沉澱爲平靜的依戀。然而艾瑪的慾望如野火燎原,理性全然退守。她爲追逐幻夢中的“愛情”,付出了慘痛代價。她品不出“夕陽眷戀東方”的恆常之美,反被“曇花一現”的所謂“有趣靈魂”拖入深淵,最終如凋零的山茶花般悽然謝幕。極致的感性之愛,並非滋養,實爲無盡的消耗。若說《簡·愛》爲我們勾勒了愛情應有的模樣,《包法利夫人》則是一記警鐘,昭示着愛情不該陷入的迷途。 福樓拜精準地剖析了她的靈魂:“她愛教堂是爲了教堂的鮮花,愛音樂是爲了浪漫的歌詞,愛文學是爲了文學熱情的刺激,這種精神和宗教信仰的神祕性是格格不入的,正如她的性格對修道院的清規戒律越來越反感一樣。”她固執地相信,“似乎地球上只有某些地方纔會產生幸福,就像只有在特定的土壤上才能生長的樹木一樣,換了地方,就不會開花結果了。”她所癡迷的,並非具體的人或物,而是現實中永難企及的幻夢——一個只存在於她想象世界中的蜃樓。艾瑪身體活在當下,心神卻永遠漂泊別處。她的幸福註定無法從腳下生根發芽,只能徒勞地懸浮於虛妄的遠方。 愛人如同養花。若自身匱乏,又如何滋養他人?恰如植物需要間苗,密不透風的愛情終會窒息。真正的愛,應是:“若你不屬於我,我坦然放你離去;若你願靠近,也請你接納那個真實而不完美的我。”得失之間,心之所安,便是圓滿。 本自具足,何須外求。耀眼之物常以燃燒自身爲代價,而真正滋養生命的,是那些沉靜深流的河水。靜而又靜,沉而又沉,終能積蓄力量,躍出水面,自在而無畏。 (文末分享一段今日所見,其意深長: 你所經歷的一切,皆爲喚醒。 愛若不能喚醒你,便用痛苦; 痛苦若不能喚醒你,便用更大的痛苦; 更大的痛苦若不能喚醒你,便用失去; 失去若不能喚醒你,便用生命; 生命若不能喚醒你,便用輪迴。 直至你醒來。)
夜色深深深幾重,燈盞寥寥寂;風語輕輕輕幾許,喧囂默默沉。 她擁着外套,站立窗前,思緒紛飛,無心入睡。 這卻是始料未及的。 她實在沒想到,如癡如醉般熬夜看完一本書,竟讓自己惆悵得失了眠。 她摁亮了手機,和他的信息對話框,停滯在她連發的兩條信息。 時間已是凌晨一點多,按理應是嶄新的日子。他大約已經睡了。 想到這裏,她自嘲般生出些惱恨,惱他的說睡就睡,恨自己的胡思亂想。 而這般的多愁善感,原因卻是看完小說後,自己情難自抑,竟對號入座般,如被書中的女主人公——包法利夫人附身,檢視起自己的愛情。 和他的愛,已不是她人生的第一次愛。 但她依然感到如遇天降暴雨的無能爲力,如遇雨後青草的欣喜雀躍,如遇夢幻仙境的患得患失。 她覺得這應該也是愛情。 在她幼時,看電視裏巧克力的廣告,那王子般的男子溫柔地將一塊巧克力遞給那公主般的女子,美麗女子將棕色的巧克力輕輕吻在脣齒間,一臉沉醉。 於是,在她想來,巧克力必然是世界上最最美味的東西,沒有之一。 後來,十幾年過去,一個男生送了她人生的第一盒巧克力,盒子很小,但足以讓她欣喜若狂。 在夜深人靜時,她戰戰兢兢般,將一塊巧克力輕輕地送進嘴裏,但很快地,她又吐了出來。 原來,巧克力是有點苦,有點澀的,當然它的香醇和美妙,則是她再次鼓起勇氣嘗試才發覺的。 原來,巧克力的滋味,是看過再多的廣告想着再多的想象都是無用的,只能自己親自去品嚐,又比如愛情。 愛情,有時可以很簡單,似乎只要男女相看兩不厭,相對千萬語,愛情便是了。 但有時,卻很難,它的難在於它可以是多樣的,當熟悉了細雨潤無聲的愛後,卻又期盼着如狂風暴雨般的愛。比如她看的小說中的包法利夫人。 當她剛讀這本小說時,竟讓她有種熟悉感。這種熟悉一度讓她驚慌,難不成自己也是愛情上朝三暮四、不懂珍惜的“壞”女人?可隨着閱讀的深入,她才明白,這種熟悉是因爲自己與包法利夫人一樣,都患有愛情浪漫幻想症。 如今的她,雖然已膩了巧克力,但對於愛情,依然說不清自己的愛情究竟應該長什麼樣子。 前些年,她被個男人呵護着,他絮絮叨叨,如老母雞護雞仔仔般,細微地過問着她的日常,冷嗎?餓嗎?喫什麼?顛來倒去,一再重複。 當有日,她看中那款做工精緻價格不菲的連衣裙時,他說,這麼貴的裙子,只能穿一夏,不合算,不能買。 當有日,她發現自己的高跟鞋鞋跟掉了。她給他發去照片,他說,沒關係,拿出去修一下,還能穿。那一刻,她忽然有些厭煩,於是將照片又轉發給正在追她的一個男人,那個男人說,把腳碼發給我,等着,給你新鞋來。 於是,因爲一雙鞋,她離開他,愛上了另個他。 他、這個他、那個他,究竟誰纔是哪個對的他。 可她還是覺得包法利夫人可憐。包法利夫人的可憐,是她的愛情浪漫幻想症那麼地冥頑不化。 她如身患重疾之人,病急亂投醫,對他人的甜言蜜語、感情玩弄沒有辨別的能力,就如飛蛾撲火般陷入與他人的情慾之中。特別是與來昂的那段偷情,已不僅僅是情慾的沉溺,更是對感官享受的極力追逐。當然,可憐之人自有可恨之處。如果不是她在追逐愛情的同時放任自己的物質享受,欠下鉅額的債款,也許她用不着死去。 她想,如果包法利夫人的愛情浪漫幻想症在婚前就能予以調理,如《戰爭與和平》中的娜塔莎,而不是匆匆忙忙間,便投入一段並不是自己選擇的婚姻,她的美麗是不是能夠完美些? 婚姻,也許是男人對女人最高境界的愛,但對於女人,也許是開啓的潘多拉盒子。 而此刻的她,正面對着這潘多拉盒子。 她再次摁亮了手機,翻到自己發給他的信息。 她說,你是真的愛我嗎?你會不會也是那前一刻對天發誓說愛我後一刻聽到我要借很多很多的錢而一言不發的人呢? 沒有回覆,他已沉睡。 但他終究會給答覆,不是嗎? 她等着。 2020年第54篇,不是讀後感的讀後感
用了9天的時間看完了。中間看着笑、看着哭、看着氣、看着罵,不停轉換。談談自己的零碎的感受吧。 首先,我想說一下譯者的重要性。不得不說,許淵衝先生真的是個翻譯大師,文中的很多描寫,準確、生動,尤其是景物描寫簡直讓人拍案叫絕,福樓拜有功,許先生也功不可沒。 第二,就我自己的經驗感受而言,這本小說,幾乎把愛情裏所有的悲歡離合都寫盡了。夏爾的前妻、夏爾、艾瑪、兩個情夫(羅多夫和萊昂),他們之間的恩怨糾葛簡直就是愛情的現世報,充分說明了”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他們都在追逐愛情,但是最終卻全部都是悲劇。不知道是不是跟自己現在的心情有關,看完後,對愛情、婚姻越來越沒有信心了。激情退卻後,多巴胺消失後,塵歸塵,土歸土,一切都是一場空。 第三,就個人的命運來說,感覺很多時候,整個社會就是一張網,我們都是網上的木偶,我們沒有辦法決定自己的很多事情,我們也沒有辦法要求別人必須如何掙扎。我們無法要求艾瑪在那個年代必須獨立自立,無法要求跛子強烈拒絕被忽悠着做手術,無法要求商人有點良心不要那麼唯利是圖,無法要求兩個情夫在覺得艾瑪已經是累贅和負擔的時候不要拋棄艾瑪。很難過,好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奈,感覺他們都錯了,有時候氣得想錘牆,但是再想想,同都是人,也不忍苛責。 第四,這本書真的是個百科全書,裏面談了很多豐富的東西,每個人都可以各取所需。比如對愛情婚姻的思考,對生存能力和財商的強調,對不同階層生活的對比和階層跨越的思考,對醫學發展過程中的風險以及承擔者的刻畫,對生死離別的思考,對家庭教育環境對人的性格的重大影響......最後的結尾,讓我這個學教育的人感覺心顫,艾瑪和夏爾的人生畫上句號了,無論是否圓滿,也都結束了,可是他們的女兒,從小並未得到良好的教育和無條件的關愛,她的人生會怎樣?會不會是下一個艾瑪?這種悲劇的代際傳遞,小女兒能不能逃脫?我猜八成是無法逃脫的,哎。 最後,我想說說這本書的代入感。我不知道是因爲這本書本身就像一個漩渦特別容易把人捲進去,還是因爲我是一個很敏感的人,看的過程中特別容易代入進去,經常會覺得作者寫的不就是我自己嘛,甚至把眼淚看出來。中間看到有個書友評價說,感覺看得太痛苦,覺得寫的就是自己,難過得放棄繼續讀下去。我們不停地在罵他們,而我們又經常會發現我們居然就是他們。好可怕,不過也許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們更有可能去審視自己,審視這個社會,進而讓我們自己和這個社會都變得更美好。 就一個女性來說,希望我們都能有艾瑪的美貌,但是能擁有與之匹配的頭腦,能把自己活成一個外表光鮮、內心自恰、獨立自主的美好樣子。 不知道愛情這個玩意兒有沒有真的地久天長。如果有,希望你我能有幸碰上,並配得上它。
不在幻想中沉淪,就在真實中死亡 我第一次生出想要讀《包法利夫人》的想法,是在看電影《我不是潘金蓮》的時候,電影的英文名稱就是I am not Madame Bovary。 這個想法主動失憶了幾年,直到我看到毛姆在《文學回憶錄》(又譯《巨匠與傑作》)中推薦這本書,才終於打開了許淵衝的譯本。 這確實是一個會讓人聯想到潘金蓮的故事,但它們有着完全不同的氣質和性質,論風流,潘金蓮也確實不如包法利夫人。《包法利夫人》根據真人真事忠實改編:醫生德拉瑪娶了一個有錢又大他很多歲的寡婦,沒多久寡婦就死了,隨後又娶了一個年輕漂亮的農家女。但這位繼妻可不是省油的燈,她心高氣傲,十分不安分,給醫生戴了好幾頂綠帽子,還大肆揮霍,敗光了家產,負債累累,最後服毒自殺。這位農家女就是包法利夫人艾瑪的原型,包法利先生夏爾映射的自然就是德拉瑪。 在福樓拜的精心描繪下,艾瑪的形象異常豐滿:長相漂亮,雖出身農家,但受過比較好的教育;她不甘於平淡的生活,一心渴望一位風度翩翩的富家公子乘着華貴的馬車,把她接回城堡做女主人;最好每天穿金戴銀,夜夜笙歌;期望愛情永葆激情,每一天都愛得驚天地泣鬼神。福樓拜以分毫不差的精緻文筆,把千萬女人和男人或浪漫或庸俗的慾望加諸在艾瑪一人身上。對於蜜月,她是這麼盼望的:“她多麼盼望在瑞士山間別墅的陽臺上憑欄遠眺,或者把自己的憂鬱關在蘇格蘭的村莊裏!她多麼盼望丈夫身穿青絨燕尾服,腳踏軟皮長統靴,頭戴尖頂帽,手戴長筒手套啊!爲什麼不行呢?”對於大都市巴黎,“在艾瑪眼裏,巴黎比海洋還更模糊不清,它在一片鍍了金的銀色空氣中,閃閃發光。”對於愛情,她這樣盼望:“難道愛情不像印度的花木一樣,需要精耕細作的土壤,特別溫暖的氣候?月光之下的嘆息,依依不捨的擁抱,沾滿了淚水的、無可奈何的雙手,這些肉體的熱血沸騰和心靈的情意纏綿,難道能夠離開古堡陽臺的背景?只有在古堡裏,纔有悠閒的歲月、紗窗和繡房、厚厚的地毯、密密的花盆、高踞臺上的臥榻,還有珠光寶氣和僕人華麗的號衣。”也許每一個人都可以在艾瑪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誰不曾有過浪漫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呢?但很少有人像艾瑪這樣爲虛無縹緲的幻想而瘋狂。 於此同時,福樓拜又把千萬男女可能遇到的可怕現實堵在艾瑪周圍。心高氣傲如她,居然嫁給了一個又窩囊又木訥的小人物。包法利先生自小就在母親的一手安排下長大,資質平庸,沒有什麼雄心大志,也不懂得欣賞藝術。“夏爾談起話來,像一條人行道一樣平淡無奇,他的想法,也和穿着普通衣服的過路人一樣,引不起別人的興趣;笑聲,更不會使人浮想聯翩。”生活裏沒有城堡,更沒有神氣的私人馬車供她驅使。儘管包法利先生把艾瑪視爲珍寶,“對他來說,宇宙的範圍並不比她的絲綢襯裙大”,對她百依百順,甚至把她當成仙女一樣供在家裏,由着她買好看的窗簾,有蕾絲邊的布料,甚至創造各種有助於她出軌的機會(當然不是故意的);可惜他既不風度翩翩,也無功名利祿,更加不懂她的心。周遭世界和她的夢想格格不入。 儘管福樓拜在寫作的時候儘量隱去自己的感情,主張客觀、精準,但依然能依稀看出他對艾瑪的同情。從婚姻的角度來講,包法利夫人的確是不幸的。她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裏的小鳥,多彩的羽毛無人愛撫,優美的嗓音無人聆聽,浪漫的幻想不斷膨脹,若無出口,最終必定窒息而亡。 但我不想同情包法利夫人。 艾瑪婚後曾有一段插曲,那就是受邀去安德烈侯爵的城堡做客(全是因爲丈夫運氣好,治好了安德烈侯爵的嘴瘡)。在城堡的舞會上,艾瑪見到了侯爵的老岳父,這位老公爵年輕時曾做過王后的情人,生活荒淫無度,聲名狼藉,如今年老體衰,喝一口湯都要漏掉一半,但艾瑪看到他時居然也是傾慕的:“他到底在宮裏待過,在王后牀上睡過覺啊!” 她還是艾瑪時,尚可以稱爲浪漫多情,然而當她爲了所謂的愛情——確切地說只是慾望——而在包法利先生眼皮子底下偷情時,她整個人已被庸俗化的慾望佔據。她先和風度翩翩的實習生萊昂暗生情愫,但萊昂因爲工作原因而離開;又和情場老手羅多夫乾柴烈火一陣子,甚至考慮私奔,就在那時,她想到了自己女兒,居然說“真倒黴!”;被羅多夫拋棄後,她又和萊昂舊情復燃,破罐子破摔地放飛自我,瞞着包法利先生揮霍家產,依然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不聞不問;更是在高利貸商人的一次次引誘下沉溺物質享受,變賣包法利爺爺的遺產,最後走投無路,吞下砒霜自殺。給被矇在鼓裏的包法利先生和幼小的女兒留下的,只有一身的債務。 這樣的結局,不免讓人想起同樣涉及婚外戀與偷情的著作《安娜•卡列尼娜》。兩個女人都被婚姻困住,想要追求自以爲美好的愛情。相比之下,安娜生活在虛僞的現實中,她渴望真實的愛情,而世界帶給她的卻只有虛假;艾瑪生活在平凡的現實中,渴望的是虛無縹緲的愛情,卻無法忍受世界帶給她的真實。如果說安娜對愛情的渴望是一道溝壑,妄想把它填平而跌下深淵,那麼艾瑪虛榮的慾望像就是一座座高山,這山望着那山高,最後把自己困死在山巔。 回到《包法利夫人》本身,福樓拜在這個故事中有很多對比和呼應:羅多夫第一次引誘艾瑪時,是在榮鎮農業展覽會上,議員在臺上義道貌岸然地信口開河,與兩人的竊竊私語和綿綿情話交錯而行;藥劑師奧默先生把一個不知所措的領獎人寫得歡呼雀躍,大拍政府馬屁;艾瑪第一次委身羅多夫後,覺得四周的一切都是美麗而又溫柔,而羅多夫卻叼着一支雪茄,用小刀修補一根斷了的繮繩;她和奧默各懷鬼胎,都慫恿沒什麼醫術的包法利先生去治療車伕伊波利特的畸形足,最後治療失敗,車伕成了跛子,她便大罵丈夫是個窩囊廢,而奧默則把自己的責任撇了個一乾二淨;如此等等。 在語言上,福樓拜不愧爲精雕細琢的典範,每一句話都像丈量過一樣恰到好處,尤其是景物描寫,十分優美動人。 這一段是艾瑪第一次和羅多夫在一起後的描寫:“黃昏的暝色降落了;天邊的夕陽穿過樹枝,照得她眼花繚亂。在她周圍,不是這裏的樹葉上,就是那裏的草地上,有些亮點閃閃爍爍,好像蜂鳥飛走時撒下的羽毛。到處一片寂靜,樹木似乎也散發出了溫情蜜意;她又感到她的心跳急促,血液在皮膚下流動,彷彿一條奶汁洶湧的河流。那時,她聽到從遙遠的地方,從樹林外,從小山上,傳來了模糊而悠揚的呼聲。她靜靜地聽着,這聲音不絕如縷,像音樂一般溶入了她震盪激動的心絃。”而緊接着一句便是:“羅多夫卻叼着一支雪茄,正用小刀修補一根斷了的繮繩。” 這一段是夏爾死亡前的一段描寫:“第二天,夏爾走到花棚下,坐在長凳上。陽光從格子裏照進來;葡萄葉在沙地上畫下了陰影,茉莉花散發出芳香,天空是蔚藍的,斑蝥圍着百合花嗡嗡叫,夏爾彷彿返老還童,憂傷的心裏氾濫着朦朧的春情,簡直壓得他喘不出氣來。” 在結構上,故事也有一個很有意思的佈局:故事一開始,包法利先生是的絕對主角,他的唯唯諾諾、老實平庸都塑造得十分精彩,但艾瑪出現後,包法利先生就默默地退居二線,成爲包法利夫人的影子,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配角。只看前面,會以爲作者寫着寫着就換了主角。但到了結尾,包法利夫人死後,包法利先生從陰影中走出,以自己的死亡作爲故事的終點。開頭和結尾的包法利先生就像是一幅畫框,把包法利夫人這幅包裹着熾熱火焰的精美畫像鑲嵌在其中;隨着火焰越燃越烈,畫像被吞噬,畫框也被烤得焦黑。
包法利夫人就是我。臨近五一,終是在夜深看完了這本。 在書架中查看,這個四月居然讀完了九本書,雖然有些篇幅不長,不過仍然感到一些振奮,沒有荒擲全部的悠暇。 《包法利夫人》用了福樓拜九年的創作時間,其中的遣詞造句算得上惜字如金但字字見血。於是在閱讀過程中,我刻意放緩了速度,收集了許多驚豔描寫。 當然,《包法利夫人》遠不止用詞考究的精雕細琢。它層層遞進的節奏,恰當的情節,故事背後的深度纔是其精彩的內核。 小說裏展現的是一羣平庸的人,就像芸芸衆生中的大部分你我。可是,人類卻是不甘於自己平庸的生活的,喜歡浪漫主義的白日夢,想象自己富裕、好看、成功。但我們大多數人都擁有理智、怯懦,謹慎。最多在文藝作品,電影遊戲追劇中自我滿足。一般不會伸手觸碰這樣那樣的夢境。 而作者創作的女性愛瑪·包法利卻例外。 小說的一開始寫的卻不是艾瑪,女主角在很久之後纔出場。最開始出場的是包法利夫人的丈夫,夏爾,寫了他的第一次婚姻,他娶了一個有點錢的寡婦。 福樓拜形容這位女性的容貌氣質,用了“長劍入鞘”這個詞。可以想象,兩個人之間的婚姻生活不會多麼融洽。 但是,這種無趣的依戀又是安全的,如果我們假設,這位女性沒有病故,兩個人肯定不會出軌,但也沒有激情,估計也能平靜的過完一生。 對比他之後與包法利夫人的婚姻,不知道兩種婚姻,哪種更不幸。 隨後艾瑪出場了—— 指甲的白淨使查理驚訝,亮晶晶的,尖頭細細的,剪成杏仁樣式,比第厄普的象牙還潔淨。其實手並不美,也許不夠白,關節瘦了一點;而且也太長了,周圍的線條欠柔。她美在眼睛:由於睫毛緣故,棕顏色彷彿是黑顏色。眼睛朝你望來,毫無顧忌,有一種天真無邪的膽大神情。 我們看到她的手是纖長白淨的,她的眼睛則是率真柔和,天真可親的。這一切落在這個包法利本分的老實人眼裏,則更添加了無垠的吸引力。他當即爲她傾倒了。 之後,才寫的是艾瑪的內在性格,她的迷人其實來源於她內在的衝突: 她喜歡教堂,但喜歡的是教堂外面的花卉; 她喜歡音樂,但喜歡的是情意綿綿的歌詞; 喜歡文學,其實是喜歡文學帶來的浪漫與刺激。 在福樓拜的描寫中,他說: 她必須從事物得到某種好處;凡不能直接有助於她的感情發泄的,她就看成無用之物,棄置不顧——正因爲天性的多感遠在藝術之上,她愛的是能挑動她主觀的情緒,並非愛真實的風景。看到這裏的讀者可能明白了。 艾瑪是一個追求“情緒價值”的女性。在任何地點,任何時代,都不缺少這樣的人。譬如我們走進親密關係,究竟是尋求完善自己,共同進步;還是打發時間,只享受被偏愛的感受。譬如我們期盼“詩與遠方”,究竟是滿足了打卡網紅景點的片刻滿足,還是希望探究背後的歷史當地的人文。 艾瑪的悲劇在這一刻就奠定了。她的婚姻如此,隨後的兩位情人依然如此。這與她幼時養成的特質緊密相連: 愛的是“愛情”的表象情緒,而不是具體的人,她從未愛過自己的丈夫,也未真正愛之後的那些情人。她的婚姻表面溫情之後暗流洶湧,表面迷人,充滿危險。 福樓拜在書中說: 結婚以前,她以爲自己有愛情;可是應當從這種愛情得到的幸福不見來,她想,一定是自己弄錯了。歡愉、熱情和迷戀這些字眼,從前在書上讀到,她覺得那樣美,那麼在生活中,到底該怎樣正確理解呢,愛瑪想知道。 而反觀她的丈夫夏爾,他滿足於這段婚姻嗎? 福樓拜這麼說: 愛瑪懂得料理家務。她送賬單給病人,附一封信,措詞婉轉,不露索欠痕跡。星期六,有鄰人來用飯,她設法燒一盤精緻的菜,還會拿青梅在葡萄葉上摞成金字塔,蜜餞罐倒放在盤子上端出來,她甚至說起爲用果點買幾隻玻璃盞。凡此種種,影響所及,提高了人們對包法利的敬重。娶到這樣一位太太,夏爾對自己自視甚高。她有兩小幅鉛畫稿,他配上很寬的框子,用綠長繩掛在廳房牆上,驕傲形於色,指給人看。 老實本分的夏爾此刻到達了人生中的高光時刻,縱然是以“鼓中人”的角色。 然而這裏面卻存在一個問題,在這段婚姻裏,他們互相沒有了解,更談不上相愛,艾瑪當然是看不上自己的丈夫的,那麼夏爾呢?在我閱讀的過程中,我爲他憤懣又惋惜,可當我回頭看見他的生活,我發現也許夏爾也並不願意,也沒有能力走進自己太太的心靈。夏爾總是太縱溺艾瑪,對於她的要求滿口答應,他不願相信自己的妻子出軌,於是他找出一個個理由去逃避,反而兢兢業業的成爲艾瑪經濟上的供養者,任擺佈。這場婚姻註定成爲情緒的泡影。 在另一半風靡的小說《亂世佳人》中,斯嘉麗幾乎是艾瑪人生的另一次演繹。斯嘉麗她渴望一切,於是她就去征服一切,我們彷彿能看到這個女人的身軀裏無窮無盡的能力,能看到她對於掌握生活的絕倫的意志。而艾瑪,將渴望寄託婚姻,情人,將人生的走向全盤依賴於外界的刺激。福樓拜借艾瑪寫出了部分女性對於婚姻的失望: 一個男子難道不該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啓發你領會熱情的力量、生命的奧妙和一切祕密嗎?可是這位先生,一無所教,一無所知,一無所期。他相信她快樂;然而她恨的正是他這種穩如磐石的安定日子,這種心平氣和的遲鈍,甚至恨她帶給他的幸福。 因此,包法利夫人訂閱了大量的巴黎上流社會的報紙雜誌,即使住在榮鎮這樣偏僻的地區,她也知道巴黎哪個劇院在上演新的歌劇,巴黎高級裁縫師家的門牌號碼。 但是,恰恰是這些,卻是夏爾不懂卻迷戀的地方,“對夏爾來說”,福樓拜寫:“世界再大也大不過艾瑪的一條絲綢襯裙。” 這一段描述帶給我的感觸是密集的,原來夏爾竭心維持的安定生活,早已讓艾瑪抓心撓肝,暗暗生恨。這一段多麼像如今部分情侶的羣像,一個在計劃未來,一個在計劃離開。 結局我們都知道,愛瑪自殺,有關佳人的記憶很快成爲了過往,萊昂,羅多夫,商人……永鎮的大部分人對愛瑪的死亡並不在意,要債,敲竹槓,曾經的忠僕偷衣物,婚嫁喜帖……每個人依然各自在自己的小世界裏沉浮。 在小說的最後,夏爾對羅多夫說最後這樣一句遺言:“是啊,我不再生您的氣啦!”他甚至於添上一句偉大的話、有生以來,他說過的惟一偉大的話:“錯的是命!”。如果要爲這段婚姻的命運添上註腳,也許就是——兩個無法愛的人,因爲彼此的陰影走到了一起,終是以悲劇收場吧。 人的慾望總是聽不進規勸,所幸還有這些書籍,他們經由時代的筆鋒淬鍊,宛猶欲墜的達摩克里斯之劍,梭梭寒光,警醒着魂靈。
轉自豆瓣: 如果中國有一本小說可以和《包法利夫人》媲美,就是《紅樓夢》,我們真是可以粗暴地說,不懂《包法利夫人》,就不懂小說。 貼一篇我很多年前寫的作業。最近買了周克希先生的版本,各有好處,我更習慣李建吾的。 先講兩個關於福樓拜寫作《包法利夫人》的故事。 有一天早上,一個客人去拜訪福樓拜。福樓拜用過早飯就上樓去工作,一直寫到中午。喫午飯時,客人問他寫了多少,福樓拜說,我寫了一個逗號。喫過午飯,福樓拜又埋頭工作了一下午。到晚飯時,客人又問下午寫了多少,福樓拜說,我把早上那個逗號抹掉了。 第二個故事還是講一個朋友去拜訪他,看見他坐在門口痛哭流涕,哭到都哭不出來了,還在哭。朋友問他出了什麼事。他說,包法利夫人死了。朋友弄清了包法利夫人是誰後,笑着說,你可以不讓她死啊。福樓拜說,不,她非死不可,她已經無法再活下去了。她不得不死了。說完了,又接着哭去了。 我每次自己寫東西的時候,總是想到這兩個故事。把它們寫到這裏,因爲我覺得與本文總還有些關係。 言歸正傳。 一,到底是誰在講故事? 讓我們回顧一下小說的開頭,“我們正上自習,校長進來了,後面跟着一個沒有穿制服的新生和一個端着一張大書桌的校工。”這個“我們”是誰?是包法利先生的中學同學們?這就矛盾了,爲什麼新生來的時候,誰也不認識他,但還沒翻幾頁,就開始大講他的父母、身世和童年。 我看過的關於《包法利夫人》的文學評論甚至所有講小說寫作技巧的書都會提到這一段,說是第一人稱敘述,而後面採取的是第三人稱的全知視角。 我覺得不是。請注意,這裏只有“我們”“大家”“全班人”,而沒有“我”。“我們”能不能叫第一人稱?不能——羣衆的眼睛實在太雪亮了。 “我們”跟“我”是完全不同的敘述語態。“我”是典型的第一人稱限知視角,不管小說的主人公是不是“我”,我能知道的、能說的都非常有限。但是“我們”就不同了,這個“我們”包括多少人,僅僅是包法利先生的中學同學嗎?我以爲這個“我們”應該是包法利先生身邊的所有人,甚至他的前妻,她也講了很多事情。“我們”知道他的身世,他的教育,他的第一次婚姻,一直到他與愛瑪相識、結婚。到了第一部的第六節,小說的中心變成了包法利夫人,“我們”就成了愛瑪周圍的所有人,包括查理,羅道爾弗,賴昂。我們也知道她的身世、教育及一切,事無鉅細。再到第三部第八節,包法利夫人死去。 是如何知道的?答案是 “我們看到了”;而且敘事者在“看到”的同時,讀者也看到了。故事展開的時間與讀者閱讀的時間是同步的(在巴爾扎克那裏,故事早就發生過了),這樣一來,作者一下子把讀者帶入到事件的現場,相對於巴爾扎克,這裏的故事顯然更具有逼真的效果。 敘事論理學上講,“我們”也具有與“我”不同的知情權和話語權。“我們”言之確鑿,“我們”的所見,所聞,甚至所想,所猜都是正確的,“我們”意見統一,口徑一致。在經典的第一人稱敘述中常見的“我聽說”“據說”這樣的話全沒有。 福樓拜找來“我們”做故事的敘述者,這和他的“客觀性”藝術主張是一致的。福樓拜是歐洲文學史上最早的要求作者退出小說,並開始在實踐中成功實現這一信條的作家之一。他要求敘事排除一切的主觀抒情,排除作者的聲音,讓事實展現它自己。他認爲作者的意圖和傾向,如果讓讀者模模糊糊地感覺和猜測到,都是不允許的;文學作品的每一個段落,每一個字句都不應有一點點作者觀念的痕跡。正如他的學生莫泊桑所說的那樣,福樓拜總是在作品中“深深地隱藏自己,像木偶戲演員那樣小心翼翼地遮掩着自己手中的提線,儘可能不讓觀衆覺察出他的聲音”。福樓拜在給喬治•桑的信中也曾這樣寫到:“說到我對於藝術的理想,我認爲就不該暴露自己,藝術家不該在他的作品裏露面,就像 上帝不該在大自然裏露面。”法國學者布呂納曾敏銳地指出,“在法國小說史裏,《包法利夫人》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它說明某些東西的結束和某些東西的開始。”我們從後來的羅蘭•巴特、德里達等人的敘事理論中都可以清晰地聽到福樓拜的聲音。如果說歐洲小說文體變革的歷史,可以像布思所描述的那樣,被看成是作者的聲音不斷從作品中消退 的歷史,那麼福樓拜無疑是一個不可忽略的關鍵性人物。 但是,我們都知道小說是虛構的,在作者與讀者之間早就達成了一種默契,也就是說,讀者在閱讀小說之前早就預先接受了小說的虛構性這樣一個事實,那麼作者如何講述這個故事(是客觀化還是主觀化的敘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品能否打動讀者,更何況,作者故意在作品中隱藏自己,並未完全放棄對讀者的“引導”,只不過這種“引導 ”更爲隱蔽、更爲機巧。對一種修辭的放棄就必然意味着另一種修辭的確立,說到底,“客觀化”也只能是一種修辭手段而已。 在全知視角的敘事中,作者與讀者之間的交流是公開進行的(在中國古代的說書的場合,聽衆甚至還可以直接向講述者提問,或者進行討論):作者講述,過讀者閱讀。但福樓拜不滿足於這種公開的交流,因爲交流的效果受到限制。他更喜歡一種暗中交流,也就是說,作者並不告訴讀者自己的見解和傾向,而讓讀者通過閱讀得出自己的結論,這樣一來,讀者與作者之間交流的疆域一下子就擴大了。於是,就需要這個“我們”。 就《包法利夫人》而言,福樓拜的變革並未拋棄傳統的敘事資源,也沒有損害作品文體的和諧與完美,以及敘事分寸感。這纔是最重要的。 二,作者的思想傾向到底是什麼? 我把這本書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作者的思想傾向簡直是矛盾的(但我還是先天性的認爲,作者的思想是完整的,只是我不理解)。 這種矛盾集中體現在包法利夫婦身上。作者對於這個社會的批判,那是顯而易見的,人類的庸俗,無知者的愚蠢,有知者的野蠻。 先說包法利先生——理想的丈夫應該是怎樣的或者合格的丈夫應該是怎樣的? 他長相愚蠢,頭腦簡單,感覺麻木,醫術普通,沒有上進心;但卻正直,善良,大方,而且很愛愛瑪。甚至對他的前妻,那個相貌惡劣的寡婦也不錯。人品比書中其他男人都要好得多,而他的經濟基礎也是愛瑪可能找到的最好的了,否則她老子也不會如此熱心。 你還能嫁到什麼更好的嗎? 但是,愛瑪並不愛她的丈夫,也看不起他,而作者對查理也無甚好感,連愛瑪的背叛好像都是名正言順的。自古英雄就是愛美女,不是英雄也愛女。怎麼辦——錯的是命。 再說愛瑪——堅決拒絕平凡! 愛瑪是個壞女人嗎?是。但是文學的目的不是譴責壞女人,而是解釋她們如何成了壞女人,同情她們爲何成了壞女人。我以爲文學若是沒了同情和慈悲,就不是文學了。 一個鄉下人受了教育之後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心嚮往之,合不合理;一個女人要求追求真正的愛情,合不合理;一個美女不甘心嫁一個平庸的丈夫,合不合理;一個人堅決拒絕平凡,合不合理。都合理,那我們總不能再說錯的是命吧。 浪漫主義時代過去了,浪漫主義時代什麼時候到來過?小人物最卑微的一點對浪漫的追求,什麼時候有過容身之地。浪漫是我們對於生命的可能性的不懈追求,是對想象力的極限探索。 那麼錯的是社會了?你只是一個富農的女兒,一個富農的女兒就應該整日操勞,手不閒着。你只是一個鄉下醫生的妻子,你最多也就是一個破落莊園主的情婦之一。子爵。你還是一個女兒的母親,如果是個兒子,或許還可以改變一下自己和家族的命運。 不知道。 神甫從婦女們手中搶掉福樓拜的小說,難道這不是一本勸世勸善的書嗎?告訴人們壞女人最後惡有惡報罪有應得嗎? 世界上的書分兩種,一種是“誤導”,另一種是“無導”。人們最害怕的原來就是這種沒有導向性的書,他告訴你真相,僅此而已。小說家的任務只是把生活中的一些東西說出來,剩下的就交給讀者了。你看到了什麼,——看山是山,看水不是水。 我還是不認爲,福樓拜的客觀化敘事等於完全放棄了自己“引導”讀者的權利。因爲,說哪些,不說哪些,還是由作者決定的,而這纔是對讀者影響最大的。至於那些高臺教 化,你說了,還有人聽嗎?另外我也不同意“純客觀”這樣的說法。因爲這個概念把一些本來很清楚的事實弄得一團糟。況且,《包法利夫人》並不是一個“純客觀”的作品,它與後來“新小說”的羅布-格里耶等人所謂的“物化小說”、“純客觀敘事”有着本質的不同。你我都寫過小說,作者如何能做到“純客觀”呢?一個明顯的事實,作家寫作當然不能離開語言文字這一工具,語言文字本來就是“文化”的產物,它既不“純”,也非“物”,“純客觀”如何實現呢?它不是神話又是什麼? 三、我也是包法利夫人。 從現有的資料來看,福樓拜本人就有很濃重的浪漫氣質。他長年隱居鄉野,對於已經很僵化資產階級社會的生活理念深惡痛絕,他一直到死都未能克服身上的“出世”、“遁世”的傾向。他也不屑於與資產階級的凡庸生活融爲一體,他的生活觀念既不切實際,也不合時宜。他有一句名言:“我所欣賞的觀念,就是絕對的虛無。”他的生活態度十分消極,幾乎有一點病態。他是一個多少有點病態的完美主義者、幻想家、遁世者。比如他每天要洗好幾次澡,生活中沒有什麼享樂(包括愛情),完全自覺地與當時的世俗社會保持距離。如果我們能夠通過以上分析勾畫出作者形象的大致輪廓,再把這個形象與愛瑪作一個比較,我們也許就會大喫一驚。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們也許不難理解作者這樣的感慨:“包法利夫人,就是我。” 如果僅僅如此,那《包法利夫人》是不是就成了作者本人心靈的真實寫照呢?哪個還不是完全麻木的人身上沒有包法利夫人的影子呢?作者五年來每天十二小時的辛苦工作,對於藝術完美的不懈追求,終於成全的還有我們。 我和你一樣,我們認爲生命應該有奇蹟,但是沒有;我們認爲生命最不能承受的是平凡,平凡就一定平庸。終於你不甘心,跳了出來。結果,兼身敗而名裂。我也開始爲我的下場擔憂了。
兩週前看完《包法利夫人》,隨即看了電影,並寫了一個簡單的書評。今天跟聽風、六出在羣裏交流以後,頗受啓發,想從另外一個角度談談體會。 艾瑪值得同情嗎? 艾瑪用現在的話講就是一個作女。自作自受,按理不值得同情。福樓拜一開始用幾章的篇幅不厭其煩地介紹夏爾,目的是突出夏爾的平庸無趣。艾瑪爲什麼要嫁給夏爾?書裏沒有交代清楚,就像之前夏爾娶四十多歲的寡婦一樣令人不可思議。父母之命?有可能;彼時彼地的最佳選擇?也有可能。不過看艾瑪後來做的一系列事情,更準確的定位應該是她不成熟、不靠譜、孤獨無助。 這樣一位生活在生物鏈相對末端的普通女孩,即使在現代也非常貼近我們的生活。追求高雅生活、渴望階層躍遷,我們大多數人做夢都想。艾瑪這樣想沒有什麼不妥,甚至應該肯定。問題是如何實現自己編織的夢想?在這一點上艾瑪的腳步是混亂的。看不上夏爾,卻又離不開他提供的生活;喜歡子爵的生活圈子,又不知道如何行動;退而求其次,滿心指望與萊昂私奔去改變現狀,卻未能如願;後面與羅多夫、新萊昂的苟且,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她生活在自己構建的繭房裏繞不出來。周圍沒有一個人可以交心、傾訴,明顯可以感受到她的孤獨與無助。 最後的致命一擊是債務。面對勒合的最初利誘,艾瑪是拒絕的。比較糊塗的是她始終沒有意識到高利貸的殺傷力。欺負這樣一位年輕少婦,勒合缺了大德。設想一下如果沒有這筆債務,或者沒有這麼大的債務,這個家庭也不會這麼快毀滅。 有理想、有追求總是好事,即使訴求不完全切合實際。從這一點來說,我不會否定艾瑪。也許她缺少的就是一個靠譜的閨蜜,或者一位心理醫生。
推薦給所有在感情中迷茫,總是慾求不滿的人,永遠不要試圖從虛妄的愛情和物質中尋找幸福,真正的幸福來自於內心的豐盈和精神世界的自洽。 搬運了董宇輝老師的介紹,從中也反思和獲得了很多。👇 一個出生於相對來說富裕的農民家庭的女孩艾瑪,從小學習鋼琴,繪畫,跳舞,繡花,有着諸多的興趣愛好,有着非常高雅的審美,有着極其豐富細膩的內心和情感。然後受到這些浪漫主義的薰陶,就憧憬羅曼蒂克的愛情並陶醉在這種幻想中。他讀過的這些東西就像小時候被霸道總裁愛上我的劇一次次洗腦一樣,以至於後來對於愛情的理解只能接受那種讓自己一見到就歡心,讓自己喜歡的不得了的,放不下的,日思夜想的,然後情投意合的,他無法接受生活是平淡的,也無法接受婚姻是瑣碎的,所以抱着極大的期待去面對一件事情的時候註定會失望會失敗。因爲理想主義本身很幼稚,你可以有理想,但不能有理想主義,堅持理想的人是會面臨現實,在面對挫折和失敗之後仍然選擇前行,去實現自己心中所想,但理想主義的人往往帶有一絲年輕和幼稚,他對現實往往有過於不切實際的,高於實際的預期,所以他在跟包法利醫生結婚之後又發現了婚姻的平淡和無趣,發現丈夫不解風情,實在太過普通了,哪哪都沒有吸引自己的地方,然後陷入對現實的巨大失望。而人在失望中,身處於泥濘中,會無比渴望幸福,所以她更加渴望浪漫的愛情,於是後來又分別遇見了兩個人,首先遇見了長得清俊秀美的一個男性,後來又遇見了非常富有,但在這個過程中顯得很風流,帶有一點危險性,卻又有一種激情般的刺激,這兩個人分別都吸引過她,也都跟這兩個人有過一些短暫的在婚姻的標準下不合適的感情,但她無法自控,這些愛情曾經都無比強烈的刺激過她,讓她感到幸福,但最終又都無情的堅決的拋棄了她,他在追求這些人的過程中也不斷的渴望着更加奢華而且富足的生活,以至於忽略了自己生活現實,他無法面對自己原本很平凡的生活,因此借很多高利貸,債臺高築之後被逼無奈服毒自殺,人生落得如此慘境。 她的悲慘在於對愛情的期待,不知道怎樣去協調愛情和現實的差距,也可能是那個時代裏婚姻本身不自由,在物質極度膨脹的時候,人會成爲物質的奴隸。 有的人在讀完這本書之後,首先會批評說艾瑪的道德標準不夠高,甚至說她物質,這些其實都不是合理的,因爲在這個書中,包法利夫人只是一個代表的形象,在面臨巨多財富,面臨生活誘惑的時候,其實不管男女都一樣,在物質極度豐富而內心的建設和人的精神世界沒有跟上的時候,都會面臨這樣的情況。所以我爲什麼強烈的表達對那種霸道總裁愛上我這類文學的批評,因爲這個書他每次講到一個男人有多麼好,多麼討他喜歡,多麼適合他的時候,一定會強調這個男人一年能掙很多錢。在評價一個人有沒有錢的時候,其實是出於對婚姻一種理性的物質基礎判斷,但又渴望的是愛情,愛情是感性的,婚姻之後的生活是理性的。你判斷物質基礎其實是爲了生活,但你在談感情的時候,那個是不一樣的。你年輕的時候很多人會愛上一個浪漫的窮小子,但是後來結婚他可能不會選擇,因爲他物質沒有沒有達到,所以最後並不是說窮人就沒有談戀愛的權利,因爲這個窮人就是不僅是對男性窮,他也有女性的窮,所以這個其實就表達了在物質極度豐富的時候,人們會把物質主義崇尚爲更幸福的人生,更美好的愛情以及更光明的未來,但通常來說其實都不正確,富人有富人的煩惱,陽光照着好人也照着歹人,富人也有煩惱,窮人有煩惱,這是我們所知道一個現實,但是在那一代西方國家資本主義剛興起的時候,這些人只是自己坐在家裏,每天就無腦的喚想着愛情,《傲慢與偏見》裏的一個人格有缺陷的,暴躁的,然後喜怒無常的,看似有些冷漠的,社交恐懼症的一個男人,爲什麼會像孩子一樣被其他人愛着呢?因爲他一年掙十萬刀,他有好多的土地,然後你會發現那些東西直到後來影響很多的偶像劇,裏面出現的必須是總裁,家裏得有一個富可敵國的公司,甚至是權勢通天才行,但是他一定要有人格上的缺陷,所以看這種作品,第一個是對你自己戀愛上的糾正,或者是婚姻觀的一種糾正,第2個更多的其實對下一代的影響,霸道總裁愛上我這種無腦劇,其實對人還是有很強的影響的,不管男生還是女生,不管啥時候遇到愛情,如果你渴望我就是傻傻的笨笨的自己,一無是處,但我只要堅定地愛着你,整個世界會奔向我,渴望着一個特別高大帥氣的,身上幾乎具有很多缺點和瑕疵的人,有一天會突然出現像爸媽一樣全力的包容和愛着我的人,這確實很浪漫,但他們的浪漫不正確,不接地氣,不真實,但如果這是你的願望,你願意接受這樣的人生也可以。 所以很多這類劇裏頭的戀愛觀本身非常不健康的,但是大家都很喜歡,你喜歡什麼作家就寫什麼,你喜歡什麼編劇就寫什麼,你喜歡什麼導演就拍什麼,這就會形成惡性循環。福樓拜寫的這個作品他沒有去評價,他只是如實的展示,最後福樓拜說艾瑪他非死不可,他沒有辦法再活下去,他不得不死。因爲在故事的結尾,艾瑪的人生已經陷入到了一種絕境裏,他已經無法再跳出來,他比較單純的戀愛觀和他當時所處的生活環境已經沒有能量讓他衝破那個困境,所以他只能痛苦的死去,對他來說是最大的解脫。讀到這裏可能有對主人公的憐憫,有對命運的不甘,有對一種生活的反思,有對一種愛情昇華的理解。包法利夫人過慣了平靜的日子,她反倒喜歡多事之秋。她愛大海,只是爲了海上的洶湧波濤;她愛草地,只是因爲青草點綴了斷壁殘垣。他要從一些事情能得到好處,然後不能讓他直接發泄情感,他就覺得無用。這類人在我們身邊也有,這些人他的情感起伏特別大,但是他生活中急於找到所有人去訴苦,他遇見一個人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樣,恨不得內心所有的委屈和經歷全講給你聽,他把每個人抓住,然後把那些所有洪荒之力一般的感情傾瀉在每個人身上,然後讓每個人害怕和逃離,他尋找的是一種情緒,但是情緒很多時候對人來說是一種可怕的壓迫感的存在,然後還寫說在他的靈魂深處,他總是期待意外的發生,他睜大一雙絕望的眼睛尋找,然後觀看他生活的寂寞,然後像沉了船的水手在霧蒙的天邊,尋找一個白帆的蹤跡,這說明說他對生活本身很不滿,但是他卻沒有改造生活生活的能力,所以他只能將自己所有的幸福和喜樂寄託在別人身上,這就註定了他命運的悲慘。 看這本書還可以反思很多問題,比如結婚是選愛自己還是自己愛的人,大多人選愛自己的人,這當然這是次要選擇,我覺得最好選擇是互相欣賞,就你看他發光,他看你也發光,但一個人身上全是優點不可能,他爲什麼能看你發光?因爲他忽略你缺點,他不是瞎,他是選擇性的珍惜你的好,因爲他知道人無完人,所以很多時候人要修煉,人要有智慧,如果天底下都是這樣的人,那我們生活都很幸福。但是現實一次一次地出現告訴我們好多人其實沒有這樣的意識,也沒有這樣狀態,他只允許自己差,不允許別人差,他給自己找所有的藉口,然後整天擺爛,卻要求別人在生活中勤快,在婚姻中穩定,在愛情中靠譜,然後用所有的力氣來愛自己,用所有的時間去掙錢去支撐這個家庭。這種巨嬰的思維其實跟年齡沒有關係,其實很多時候是教育和理解不夠多,教育應該講男孩應該怎樣的丈夫,女生怎麼樣做一個很好的妻子。還有個問題就是在文學作品中大量的閱讀形成的這種薰陶也很重要,還有種學習辦法,就是你身邊有一對完美夫妻,你覺得這輩子我要能把生活過這樣,我貧窮我也開心,默默無聞我也願意,其實很多人都有同樣的感受,但尷尬是很難找到這樣的人。 這裏有一個點就是當物質迅速發展的時候,人的空虛是很難跟得上的。當年工業革命的時候興起一羣富人,他們空閒有大量時間,每天下午喝很精緻的下午茶,用銀製的盤子在那邊絮絮叨的聊一下午的八卦,他們不知道怎麼打發自己的時間和自己財富,所以他們會把財富用來對等很多東西。但好多年以後我們反思其實這些都是錯誤的,好多年前別的地方發生的事,也許現在正在這發生。這個現象永遠不會消除掉,因爲這種普及性的教育永遠不會完成。所以只要大多數好就行。到底是選你愛的人還是愛你的人,其實都是自私的,他是滿足你心裏的某種慾望,但這份愛情往不太長久。因爲選擇你愛的人,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選擇愛你的人,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要麼心有不甘,要麼憤憤難平,所以要找匹配,要找對等,這裏不能批評任何一方,應該是人對愛情的認識,對於婚姻的經營能力都要提升,這個是一個社會性問題,它還是需要教育,是需要閱讀,需要提醒的。而且很多時候跟你身邊的人和圈子很有關係,你看現你身邊的人,如果你向他們學,你發現你身邊的人都做的不怎麼樣,極其的計較得失,極其的在那段關係裏頭要給自己追取足夠多的資源的時候,你大概率會變得像他們一樣,這是包法利夫人給我們的第一個啓示,你到底選誰,雙向奔赴都挺好,但很多時候實現不了,所以你怎樣實現更多的雙向奔赴。然後第二個就是結婚不能解決生命中的問題,很多時候婚姻最後成爲問題。 包法利夫人跟安娜卡列尼娜區別在於安娜是被包辦婚姻安排的,包法利夫人是自己選擇的,這就意味着他沒有愛情裏的啓蒙,當時覺得這個男人老實會持家就行了,最後你會發現他無趣,他不懂你的這個幽默,不懂你的風雅,但人無完人,你知道不是你要的人你可以不選,但艾瑪一直受愛情小說的荼毒,一生在追求浪漫,結果活在想象之中,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啥,愛過那麼多人,卻沒有一個人真正給他想要的幸福。書中說他總是期待着愛情驟然降臨,坐在家裏對象突然出現了,電光閃閃雷聲轟隆的那種感覺,彷彿把九霄雲外的狂飆顛覆生命,席捲意志,如同秋風襲落葉一般,把整個心都帶往深淵了。但是當這種愛情始終沒有到來,又覺得自己錯了,所以他其實很多時候就是愚蠢。蠢和壞一樣的可怕,這是第二個點,但是這裏頭她對她丈夫有很多抱怨,就是她丈夫比較刻板無趣,不追求進步,然後她跟婆婆時常發生矛盾,沒有獨立的靈魂,最後債臺高築,這些其實都是現實生活中的問題,我們每個人都會遇到。所以每個人都要修煉,修煉的方式之一就是讀書,每個人要讀書,這個跟物質文明顯沒太大關係。你可能很富,但你可能很刻薄,可能很有錢,但你很壞,這樣不會有幸福家庭,也因此不會有個幸福社會,他跟你住多大的房子,開過多貴的車沒有直接關係。第三個就講包法利夫人對愛情的婚姻,他的很多需求他真的需要這些嗎?你對於一個理想的伴侶的想象是從哪來的?外界,誰告訴你的,一次又一次的別人重複,然後這個重複在很多人情竇初出的年紀,真的就是靠偶像劇,很多偶像劇裏的橋段最後會爛熟於心,然後在談的時候全部作一遍。很多時候女生覺得男生欺騙了自己啊,男生覺得女生欺騙了自己,你自己騙了自己啊。所以你得清醒,清醒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大量的閱讀,你看完書之後會覺得這個人這麼傻,一看,哎呀好像我自己,人不需要被教育,人需要被提醒,閱讀過程中自我提醒。
巨大的災難臨到我們自己頭上時,便成爲悲痛的根源;但降臨到別人頭上卻給我們最大的快感。——朱光潛《悲劇心理學》 當艾瑪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已經緊繃了五天的神經,終於在合上書的那一刻得到了舒緩。一個所謂追求自由和愛情的女性,在傷心絕望和債務纏身中,不甘地嚥下最後一口氣。這個結局,是典型的女性悲劇,也是對期待善惡有報的常態回饋。 艾瑪出身當地一個較爲富裕的農民家庭,可以在其小時候送她去修道院接受貴族式教育,使她能夠接觸到宗教和浪漫主義文學著作。這份經歷,讓她學到了貴族的思想、習氣和談吐,打造了浪漫與才情的同時,也培養出與世事格格不入的不安分、不切實際嚮往愛情的幻想。悲劇的種子也就此埋在了艾瑪的人生——她浪漫、虛榮、自私、叛逆、不甘平庸以及充滿悲情的人生,在福翁人性敘事下慾望與想象持續糾纏中徐徐拉開帷幕。 艾瑪與夏爾的“無愛”婚姻,艾瑪與羅多夫、萊昂的兩次婚外情,讓艾瑪的一生變成了追求浪漫熱烈永久愛情和背叛倫理的一生。 艾瑪與夏爾截然不同的性情,註定了兩人的婚姻的不幸:一場子爵家的舞會上,見識到了貴族奢侈優雅,讓她再也壓制不住內心的躁動和對眼下生活狀態的不滿,而丈夫對她心思的一無所知,讓她更加心生怨恨。“無愛”的婚姻以及勉強維持的生活,無法實現對愛情的追求和嚮往,使她備受煎熬。風月老手羅多夫的出現,填補了她的情愛需求。 羅多夫看上的是艾瑪的外表,只想和她做臨時情人——精心策劃如何接近愛瑪,就連事後如何甩掉艾瑪,羅多夫都一併考慮周全:“可憐的小娘們兒!她渴望愛情,就像砧板上的鯉魚渴望水一樣。只要三句情話,她就會服服帖帖!她一定溫柔!可愛!……是的,不過事成以後,怎樣擺脫她呢?” 事實上,羅多夫是“懂”艾瑪的——起碼艾瑪自己是這麼認爲的:在展覽會上投其所好的搭訕,夢想、熱烈、瘋狂等一系列讓浪漫主義者魂牽夢縈的詞眼兒,撩撥着艾瑪躁動的內心,讓艾瑪堅定地以爲兩人是同樣的人、有着共同語言。而之後,羅多夫又欲擒故縱、故意隱身,讓艾瑪自己按壓不住、主動上門。最終,老辣的獵豔高手捕獲了獵物:艾瑪終於完成了出軌,貪婪地享受着情慾放縱的滋味,沉溺其中無法自拔,恍惚間自己成了愛情浪漫小說中的女主人公。 艾瑪與羅多夫的露水之緣,因羅多夫的無情拋棄、獨自逃遁爲結束。爲此,她生了一場大病,只是覺得逃離“無愛”婚姻的希望破滅了而已,仍舊無視丈夫夏爾的寬容愛護,對“愛情”的嚮往與狂熱更加強烈。 艾瑪第二個情人——萊昂,與艾瑪有着相同的愛好。與羅多夫精巧的老謀深算不同,萊昂追求艾瑪靠的是天然的心靈契合:他們有着一樣的躁動不安和情感共鳴,他們喜歡音樂,喜歡看書,喜歡看海,喜歡遐想,他們在一起有很多話題可以聊、不停地聊。因此,在與羅多夫偷情私奔失敗後,她將逃離“無愛”婚姻、枯燥生活的希望寄託到萊昂身上。但是,靠激情和幻想維持的情慾,一旦激情散去、幻想破滅,一切就將變得寡淡和無味。萊昂受夠了艾瑪的控制慾和敏感多思,感情逐漸冷淡下來並有意識地迴避艾瑪,最終爲了前程和艾瑪斷絕了關係。 尾聲中,當法院實施強制扣押時,沒有任何人願意提供幫助,作爲情人的羅多夫和萊昂,更選擇了避之不及、以脫干係。面對情人的無情,艾瑪更加絕望了,無法承受債務和情感上的雙重打擊,吞食了砒霜,結束自己的生命。 人生而自由,卻無不在枷鎖之中。正如有評論說,浪漫主義使艾瑪偏離倫理的要求,現實主義又將她逼向絕路。浪漫主義是自由的,現實主義是自由的枷鎖。當情人撩撥與情慾驅使時,艾瑪對於自由愛情的執着與嚮往顯得那麼的無意識、非理性、反邏輯,一次又一次地選擇無視現實和倫理的枷鎖,貪戀那一時的歡愉帶來的自由體驗,親手釀出命運的悲劇。 盧克萊修說:“當風浪搏擊的時候,從海岸上觀看別人的痛楚是一種快樂。”他說,這不是因爲我們對別人的不幸感到快樂,而是因爲我們慶幸自己逃脫了類似的災難。艾瑪的悲劇,既是艾瑪個人的悲劇,也是人性的悲劇,更是時代的悲劇。雖然我們早已告別了艾瑪所生的時代,活在一個更加文明、進步、開化的時代,但無論時代到了何種地步,我們每個人其實又都是“艾瑪”,而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們比艾瑪那個時代的艾瑪擁有更多的權利、空間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