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彌留之際

當我們長篇累牘、翻山越嶺的時候，一個有趣的發現，一個心湖波動，會急切的想要與人分享，想要心緒被感知被珍視。可是這種時候，往往不可得，同頻共振哪有那麼容易。 人類這個羣體很有意思，一遍又一遍的試錯，一次又一次與人建立聯結，不知疲倦。對於人來說，百歲人生，還是太過漫長。我們需要在這個浩瀚的世界裏尋找錨點，以填充漫長而浩瀚的一生。 1990年2月14日旅行者一號最後一次回望地球，彼時它距離地球64億公里。隨後縱深宇宙，去往太陽系邊緣。西西弗斯和旅行者一號有同樣的宿命。人將同樣的宿命賦予神話，賦予能力所及。我想每個人的人生樣本都像是旅行者一號一般，縱身一躍，與浩渺的時間和空間共振、碰撞。所以我想，當我們的心緒不得回應的時候，不妨想=將這份同頻共振的期待交給周遭的環境，交給宇宙深處的未知。那種時候，所有對於世界和自我的探索都有了歸處。我想這也是旅行者一號和西西弗斯不覺痛苦，苦苦雕琢自己心性的原因之一。也是我願意投身到一種生活方式（規律的生活作息、閱讀、運動、尋找興趣點），苦苦雕琢自己的原因之一。 《我彌留之際》讀後隨筆 1929年美國股市崩盤，開啓美國經濟大蕭條。同年10月，耗時6周，福克納完成《我彌留之際》。全文行雲流水，少有修改。《我彌留之際》取自《奧德賽》“當我彌留之際，請爲我埋葬。”，經由艾迪的死亡，揭開送葬之旅中全家人的百態和彼此相互隔絕的困境。 一、文學作品是關於語境的藝術 語境不單是作品的時代和社會背景，更是人物生活、心理處境的集合。福克納將故事投擲在美國南方貧困的白人家庭和家家遵從的保守清教背景下，一個女人爲了搭夥過日子失誤選中一個說大話的男人，結果墜入無愛又貧窮的生活。她像個器具一般被生活磋磨，（因爲宗教和社會規訓，）絕望又無法死掉。生育像貧窮一樣毫無盡頭，一個又一個婚內和婚外的孩子接踵而來。她既無心經營自己又無心用愛澆灌這羣孩子。她過夠了。她拒絕合葬，並且要求葬回孃家。以此報復生來自私又懶做的丈夫。而這些纔是她遺留下的5個孩子的語境。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一旦把人物和事情找到切實可行的語境，一切都是合理的。這也是，我認爲溝通唯一的要義，就是找到共同的語境。那麼問題來了，既然5個孩子面臨的語境是一樣的，爲什麼呈現出不一樣的面貌？因爲每個人的情感訴求不一樣。這是人之所以區別於其他人的原因之一。 二、關於人物的猜想 全文59節，其中本德倫一家7口的視角中：達爾19節、杜威德爾10節、瓦達曼10節、卡什5節、安斯3節、珠爾1節、艾迪1節。我不由得有這樣的猜想，越是情感訴求蓬勃的人物，章節越是多，越是自我封閉和隔絕的，章節越是少。 亡靈艾迪作爲所有人物出場的線索，居然只有一篇，所以她的自述顯得尤爲重要。艾迪像是貧瘠大地上的一朵蒲公英，她的種子各自零落，卻又帶有她母體的一縷晦澀和皎潔。通過她父親的話“活着的理由，就是爲了長期的、令人窒息的死亡做準備。”可以窺見她的原家庭有着對生活浪漫又消極的基調。這也成爲她對於人生和生活的理解。而這一點也直接遺傳到了孩子身上：那個最不被期待降生的浪漫而情感濃烈的達爾、那個被全家寄予厚望但消極又循規蹈矩的卡什。 對於艾迪來說，生活除了貧窮並不是毫無希望，她也曾對婚姻充滿一絲不貪婪的期待。“早春時節，最難將息。”描寫的不僅是艾迪的情慾難息，也是她對於未來苦澀而遙遠的試探。這一點上，她的女兒杜威德爾幾乎復刻她的命運。艾迪婚後的苦澀和捉襟見肘，幾乎在杜威德爾進城偷摸買墮胎藥中得到還原。 婚後生活的困頓和壓抑，一度讓艾迪叛逆、甚至反抗，標誌事件是，她挑戰宗教式的，與教士出軌並且生下珠爾。珠爾的性格底色是反抗和堅韌。所以艾迪對珠爾有着無法喊停的偏愛。 艾迪情緒中的所有反覆橫跳、執拗和矛盾似乎都被瘋了般的瓦達曼繼承了。 沒有被丈夫珍視過，沒有被熱烈愛過的貧瘠的艾迪，給了孩子們性格底色，是無法給予他們愛的。你怎麼能要求一個人給出她沒曾擁有的東西？說到底，艾迪的一生自苦自抑，瓦達曼說的對，他們的媽媽只有死了纔是艾迪，媽媽活着的時候只是一個器具。艾迪的死亡，解脫了嗎？這個時代的貧窮、森森階級和規訓像烙印一般深入每個孩子的身上，他們盲從、麻木和屈服只會一遍又一遍的復刻艾迪的命運和毫無指望的生活。哪怕是不屈不撓頗有反抗意識的珠爾，似乎也不能免俗。 三、個人命運和家庭關係 我們從來都不是孤獨無依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時代的命運可以落在一個家庭，但是一個堅韌而綿延的家族終會立於世，跨越時代的悲歌。本德倫一家的悲劇，會在不同的時代不同國度上演。一個家庭應該是有意志的，這個意志讓家庭之所以能夠綿延，並且能以不同程度的養分滋養家庭的每一個成員。本德倫的家庭缺少這樣的意志和養分。這不是時代的悲劇。是我們人類文明發展的歷程，是一個個悲劇澆灌出來的意志。如果你的人生角色終有一日會成一位母親，你可以在虛無消極中尋找一絲生而爲人的韌勁和愛人的意志，供養自己，滋養家人；如果你的人生角色裏會成爲一個子女，不妨在得不到更多呵護的時候，對世界飽有遙遠的期待和探索，以自己的人生樣本，爲後來者提供一種可能。 作爲一個積極的虛無主義者，我很能分清兩種語境：活法和存在。活法的語境源自具體的生活和生活法則；存在是一種可能，它可以囊括我們對世界遙遠的期待和猜想。我們一生會帶着這2種語境活着，但是模糊了兩種語境，會讓我們陷入不落地的絕望中。（這也是艾迪自苦自抑的原因之一。）它們並不總是矛盾，也會偶爾自洽。活着是一件時時處理矛盾的事情。預祝我們不氣餒，多享受，懂分享，找樂趣。

福克納，這是第二本。第一本是《喧譁與騷動》，一開始讀的時候，有點亂，讀多了就好了，線索非常清晰，就是一家子從約克納帕塔法縣送死去的母親艾迪回艾佛遜埋葬。 好的小說，會讓你閉嘴。如何評價，會讓你只記得如何，忘了評價。《我彌留之際》我看完之後，語塞。結構開始有所不適，幾十個人的視角，去描述一件事，猶如一塊圓鏡摔碎，每一個碎了的鏡片，都成爲一面新鏡，映照出整個事件，讀了一半開始欣喜，一個讀者的興奮點，就在於看到了自己期待的佳作。 福克納的作品，開始讀，簡潔、冷峻、同樣犀利，但是過半之後，我明顯讀得更加喫力，情節已然明瞭，感情卻充盈了上來，悲痛翻湧，蓋過你的呼吸器官，嗆了滿鼻的悲傷，之後，再一個浪，故事結束了，好像讀者的生命也隨着艾迪埋在了墳墓，一半被月光照射，一面呆在陰影下。 一家子，不富裕的一家子，糟糕的父親（標配），剛死了妻子，借（搶）了女兒的錢（錢還不是女兒的）換了新牙，另娶新歡，一個懷孕了啥都不知道自己墮胎的女兒，一個摔斷腿卻用水泥澆築的兒子，一個最後人格分裂的另一個兒子，一個放棄了自己的喜愛的馬爲了家庭犧牲自己的兒子，還有一個傻兒子……以及一大堆荒誕不經的事件…… 一家子是踩住了悲傷的油門，不踮腳，一路疾馳，向着母親的墳墓，橫衝直撞。

寫這篇讀後感讓我忽然想到了馬勒的《第一交響曲》第三樂章《獵人的送葬行列》，他用低音提琴將這個活潑歡快的旋律演繹爲一首葬禮進行曲。作爲一首葬禮進行曲，它的開篇暗淡低沉，每一個鼓點都重重的敲在心上，等待着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幽長的鳴奏。而隨着進行曲的不斷發展，當動物們給獵人送葬時，即便做出了涕淚橫流的姿態，馬勒卻還是用嘹亮的小號來表達動物們內心對死去獵人的歡欣雀躍，刻畫出漫畫一般、誇張歡慶喧囂的場景，把想要隱藏卻又抑制不住的非凡興奮表現的淋漓盡致。這樣諷刺性的歡樂更增加了這首樂曲不可思議的陰鬱與壓抑。藝術是相通的，不知道所謂的“通感”是不是這個道理：同樣的體驗感受都可以用來被發現、被表達。作者其實就是想把自己的內心世界表達出來，希望找到更多理解的人吧。 《我彌留之際》的故事情節也同馬勒樂曲的內容一樣，表現的也是爲死者送葬過程中的故事。書名引自《奧德賽》的英譯本，小說由五十九節內心獨白構成，講述了美國南方農民安斯·本德侖允諾妻子艾迪，將她的遺體運回孃家安葬所經歷的各種磨難的故事。在這十天裏他們經歷了棺材差點被大水沖走，遺體幾乎被大火焚化，屍臭招來衆多禿鷹，拉車的騾子被淹死。老大失去了一條腿，老二進了瘋人院，老三失去了心愛的馬。女兒沒有打成胎，小兒子沒有得到心心念唸的小火車。而作爲一家之主的安斯卻配上了假牙，娶回了一位新太太…… 書中所言的死亡並非指死亡的結果，而是過程，映射出《奧德賽》中阿伽門農被劍刺中即將死去的過程。安斯一家人護棺返鄉的過程亦與阿伽門農歸途相契合，艾迪的死去也喻示着美國南方傳統價值觀念的死亡。福克納寫的是一羣人的《奧德賽》，一羣有着各種精神創傷的普通人的一次充滿痛苦與磨難的《奧德賽》。他們不僅僅是一個美國南方傳統農民家庭的故事，也象徵着全人類在盲目、無知的狀態下摸索着走向光明。他們在探索的過程中經歷的磨難，則無限接近人類受苦和忍耐力的極限。從“傳統家庭觀念的死去”到“人類在苦難中砥礪前行”，可以看出作者所處的時代和當時背景下的難題。 《我彌留之際》最爲難得的一點是將人的肉體通過血脈連在一起，卻又將他們置於一個個獨立的精神世界中，彼此之間只能相見不能相知，如安斯與艾迪形同虛設的情感，能相知又不能相棄，珠爾痛恨安斯賣了自己的馬卻又無法離開他。在緊密聯繫與相互疏離的矛盾之間，蘊藏着人類的悲哀與無奈，映照出生與死、親與疏、情感和冷漠。同時也映照出人的諾言、忠誠和忍耐。儘管有種種愚蠢、自私、野蠻的表現，這一家人還是爲了信守諾言，尊重親人感情，克服了巨大的困難與阻礙，完成了他們的一項使命。 所謂的“彌留之際”，對艾迪來說重點並非是在“留”，她對生並無依戀，反而對死充滿嚮往。或者說，她很早就認爲自己已經死了。作爲一家人的情感紐帶，艾迪並非是傳統意義上的慈母，對於艾迪來說死亡似乎是一種解脫，也是一種精神上的解放。因爲她的生活充滿了痛苦和困擾，尤其是在面對家庭的種種問題時。因此她希望通過死後回到故鄉來完成她對自己生活的某種圓滿。艾迪的內心充滿了孤獨感，儘管她有家庭，但她卻感到孤立無援，她的思想和情感難以與家人真正溝通，這讓她更覺疏遠和孤獨、沉重和痛苦。而在家庭責任感與個人幸福之間她試圖找到平衡，但最終也讓她感到無比艱難。 艾迪的形象在現實中也同樣具有深刻的映射意義。她可以指代生活中我們每一個人，人生在世就是在鬧劇與悲劇裹挾下各自謀求生存，探索崇高與卑鄙、理性與荒謬共存的生命意義。這到底是我們生活的現實還是想逃離的苦難呢？還是用福克納自己的話來結尾吧，“到處都同樣是一場不知道通往何處的越野賽跑”。

每一個孩子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試圖與自己本能渴望的母親產生聯結，但當這個母親，卻以明顯的偏袒溺愛其中一個孩子而忽略其他孩子們時。 也許，這個家庭的悲劇便已註定。 可，無論是不是被所謂的母愛所沐浴，此書中的每一個孩子都如生長在陰影裏的藤蔓，他們也會成長，也會有力地攀附在生命牆頭，但他們永遠不會像那有陽光滋養的枝葉般，恣意地呈現出生命美好的鮮豔，色彩斑斕，生機勃勃。 在這裏，他們荒涼而麻木，他們冷漠而自私。但這不是他們的錯。 那便是母親的錯嗎？ 可母親即將死去，在她彌留之際，她會如何回顧自己的一生？她會如何對待自己的遺憾？她會如何懺悔自己的罪過？……這些對於每一個活在她生命裏的人，特別是她的孩子，她的丈夫，他們會想知道嗎？ 但沒有一個人去靠近她。即使女兒時時刻刻站在她的牀頭，爲她打扇爲她料理，卻也是默默無言。她在彌留之際，無人可訴，深刻的孤獨將繼續延續到她的死亡裏。 雖然在旁人的視角下，家中的每一個人都無法置身事外。 大兒子在她視線範圍裏，沒日沒夜地爲她打造一副棺材。他工具齊全，他精心丈量，他所有的心思似乎都是將木板完美地拼湊成棺材。也許這是他愛母親的方式。 二兒子也知母親即將死去，可他似乎更在意母親所溺愛的那個孩子的狀態，彷彿透過他能感受到母親的溫度。也許這是他愛母親的方式。 三兒子是那個被母親溺愛的孩子，卻是個私生子。他知道自己是個私生子嗎？也許是知道的吧。正因爲知道，所以才抗拒着母親，讓自己的依戀全投射在那匹馬上。也許這是她愛母親的方式。 四女兒是母親孤獨的延續，她雖是幾個孩子中唯一的女孩，但似乎也是被忽略的，但她卻複製了母親血液中的背叛，私通懷孕。也許這是她愛母親的方式。 小兒子的世界還是一片混沌，在他看來，他帶回家時，大魚活着，母親活着，而母親死去，是因爲大魚死了，只要大魚能活過來，母親也能活過來。也許這是他愛母親的方式。 是的，願意去解讀成每個孩子其實是愛着母親的。雖然每一個孩子的視角講述裏，沒有零星半點的愛的表達。 可此書的作者卻那麼地自信。明明是母親自身的死亡事件，但給予這個當事人的講述卻那麼少。可那麼少，也足夠。因爲對於這個女人而言，她的大半生都在預演着死亡。雖然她那麼想努力地通過某種暴力的方式，某種叛逆的行爲，某種用力的溺愛等去表達自己生命的存在，但更多的時候，她已反覆跳着死亡之舞，一直跳進了自己的棺材。 母親本身對愛的匱乏，孩子們或仇恨或無情或暴躁，這又何奇怪呢？更何況，當這女人的丈夫，孩子們的父親本身也是個虛僞而吝嗇、自私而冷酷之人時，孩子們之間缺乏同胞之情，相互敵對，那就更加不奇怪了。 他那麼固執地要將妻子的棺材送回她的出生地去安葬，哪怕讓大兒子的一條傷腿徹底殘廢，讓家中的兩頭騾子葬身於洪水，難道是出於他對於妻子的愛嗎？ 不，他愛的是他自己。所以，他可以搶走女兒用來墮胎的錢爲自己裝了假牙，他可以在借還鏟子之際又爲自己尋到了伴侶。 這送葬的過程，讓孩子們傷的傷，慘的慘，失去的失去，痛苦的繼續痛苦，似乎讓父親成爲了最大的贏家。 可這不是說是她的一場報復嗎？報復了啥？不過是不正義之人更得利而已，卻讓自己的孩子更加不幸。所以，她已死亡，如有來生，希望她不是他們的母親。 此書裏的人物經歷明明理應得到同情、憐憫，但當看到最後一個字時，會發現很難產生類似的情感，不是自身的無動於衷，而是他們本身並不接納，他們不需要讀者的這些情感。他們之於情感，是懸隔般的存在，他們活在洞穴裏，而如陽光般的溫情只會讓他們的傷口更加地潰爛而已。

因爲《喧譁與騷動》，因爲迷人的意識流，我又翻開了《我彌留之際》，這如華蓋般俊美的文字，冰涼而哀傷，冷酷而深沉，還是那樣令人着迷，我看書對文字的要求極高，我不會輕易開始閱讀，但讀福克納我很快樂。 於我而言，意料之外的饋贈，是福克納啓迪我試着理解他人。我是個極封閉和不會共情的人，得益於同一事件分裂視角的寫法，福克納指引我越過自己的意識，走進他人的靈魂裏。我對他人的隔膜感很強，我從沒真正覺察到，別人原來也是真實的，是有靈魂和肉體的，眼前的那個身體裏面，也寄居着一條靈魂，也有神經和痛覺，也在凝神注視着我。我看着別人哭，我手足無措，我不知道那代表什麼？福克納告訴我，她的世界和你一樣完整，尤其是當我看女性視角文字的時候，我真懷疑她們就是真的，女性和小孩是存在的，這讓我很是感慨。 我經常想，這個世界會不會是虛假的呢，我與外物的界限太明顯，太無法跨越，除了我自己，我不能確定任何東西的存在。你們怕都不是真的吧，我爲何感覺不到你，你巨大的哀傷？眼前的影影綽綽，怕都是一些映象吧？人來人往，貼着我的，衝着我的，遠離我的，都是光影吧，你們只是故意不穿過我的身體而已。我懸置在宇宙的中心，四周皆是空虛，巨石擦肩而過，世界那麼大，爲何我單單集中在這核桃大小的空間裏，它就是我的全部，顱骨就是我的牢籠，我被永久囚禁在這兒，我的靈魂半步也不能跨出，你們的真假虛實，我是一點兒也沒辦法知道。但我也不覺得孤獨，我只是很好奇，宇宙爲什麼只有我孤身一人，它是爲我而準備的嗎？身體也是可有可無的，也可以彌散出去，我就在這小小的核桃裏。 我弄疼賀歡的時候，我就意識到，我的確不明白他的痛苦，我甚至想再打他一下。世界把我隔開了，福克納讓我有點動搖。 在我七歲時候的一個下午，拿着一根長竹竿準準刺中了賀歡的臉，他大哭，我看着他陷入遐想，不一會他又好了，他是我小時最好的玩伴兒，胖胖的，憨憨的，我們還是繼續玩着，傍晚的時候，我坐在南溝的草坡上，迎着夏風中刺眼的夕陽，他向我走過來，嘴裏噙着一根狗尾草，我忽然發現他已鬚髮皆白了，我心頭一顫，他問，爲什麼要刺我？

2020-143。跟頭把式、吭呲癟肚地讀完這本蘇童最喜歡的，並認爲是豎起好小說標杆的《我彌留之際》，也是威廉.福克納最好的小說之一。如譯者所說，沒有對《聖經》西方神話故事一定程度的瞭解，即缺乏一定的西方文化背景知識想讀懂這本書是比較困難的，看到幾乎一半兒還是雲山霧罩真的想放棄了——對牛彈琴裏的牛估計也是生無可戀吧。後來慢慢看，一點點地感受，用最直接的感性認識試着去猜去理解，而後發現“啊居然猜對了”的時候，真有“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的快感，我想這也正是此類書籍吸引人的原因吧。於是更加覺得，許多書（特別是那些別人認爲很牛叉或者確實很牛叉，自己又不以爲然的）被自己嫌惡，甚至嗤之以鼻，其實是自己沒有看懂，尚未掌握讀懂它應具備的背景知識。不是世界太複雜，而是你懂得太少；世界也不是那麼簡單單純，那也是因爲你懂得不少。扯遠了。回到這本書，譯者前面的話是很好的導讀，讀之前之後都可以仔細研究再對照正文，便於理解，事半功倍；很多人不認同這個家庭的男主人，認爲他好喫懶做什麼什麼的，我好像沒有看到，而且我認爲問題大的反而是女主人才對吧，對生活失去了信心和熱情、內心沒有愛沒有同情沒有人類情感、有信仰而又褻瀆信仰，等等，而麻木不仁（我對幾個孩子，可能除了珠爾和小兒子以外最深刻最一致性的印象）——我想是孩子受到原生家庭影響的結果，至於珠爾，珠爾其實挺好的——雖然他是罪證之一；最後想說的是意識流，搞不真切，特別是有一段沒有標點，據說《尤利西斯》裏也有大段大段沒有標點的，我還是別吐槽了，免得進一步暴露自己的粗陋淺薄。 這書還是有點兒意思，如果多讀幾遍，可能會有更多體會和收穫。

安斯似乎是個極度懶惰、極度自私的人。七月無情炙烤的陽光與他無關，他的襯衫上竟然找不到汗漬；鄉下繁重的農事與他無關，他總是想讓鄰居幫這幫那；妻子艾迪人命危淺氣息奄奄也沒見他多上心，他只是牙齦嚼着嘴裏的鼻菸，兩手揉搓着膝頭，目光呆滯地看着眼前的路。這樣的人確實可恨，難怪鄰居科拉說本德倫家的人“不愛任何人，不關心任何事，除了想方設法做到既要獲利又只花最少的力氣。”更離譜的是，安斯在安葬完艾迪後補了新牙娶了新妻，心情似乎未受任何影響。安斯是否就像有些評論者說的那樣，代表了那個年代美國南方農村的白人垃圾，道德墮落，愚昧不堪？ 隨着福克納多重敘事角度的展開，我們還是可以搜尋到一些蛛絲馬跡，來否定這類武斷的觀點。二兒子達爾提到，安斯的腳趾歪歪扭扭，是幹過童活造成的，又說安斯在22歲時得過病（無法確定安斯是否撒謊），很顯然，安斯並不是從小就好逸惡勞，一定是因爲某種緣由讓安斯放棄了幹活。而科拉的丈夫弗農指出，安斯挺可憐，三十年來一直被妻子要求幹活，安斯也並不像其他人說的那麼不像話。所以，安斯的轉變另有隱情。 如果本德倫一家人都這麼分析下去，真的看不到盡頭了，我在閱讀的過程中也倍感喫力。福克納的這種不可靠的敘述以及不同聚焦視角的切換，讓這本篇幅並不太長的小說擁有了多重主題。我們可以從安斯對“路”的奇妙觀點，想到城市對農村傳統價值觀的侵蝕；我們可以從孤獨自傲的艾迪與維特菲爾德牧師的偷情，想到女性主義；瓦德曼念念叨叨“俺娘是條魚”，又能聯繫到《聖經》裏的意象；而擁有詩人氣質的達爾，擁有着近乎全知的視角，也給這本小說帶來更多的思考空間。 我彌留之際，“我”指的是妻子艾迪。醫生皮博迪說“我記起自己年輕的時候，相信死亡是一種肉體現象，現在我可知道死只是一種精神作用——親人們失去死者的精神作用。虛無主義者說死亡是終結，原教旨主義者卻認爲是開始，而實際上，死亡不過如同一個單身房客搬出公寓，或者說一個家庭遷出了城鎮而已。”我們在書中很容易看到艾迪就是一個虛無主義者，她信奉着她父親的觀點，“活着的理由，就是爲了過那種不死不活的漫長日子做準備。”當艾迪的精神死的時候，正是她的彌留之際。 我特別喜歡的是達爾的那句話，“得有兩個人才會生出你，可人卻是單個兒地死去。”人真的孤獨啊。

作爲意識流小說，《我彌留之際》並沒有那麼晦澀，通過十幾個人物的獨白基本可以抓住故事的主線和人物性格，梳理一下情節 艾迪是小學教員出身，經過幾十年生活的煎熬，終將撒手歸西，小說便以此開篇。艾迪是本德倫家五個孩子的母親，她要求丈夫安斯在她死後將她的屍體運到家鄉傑弗遜與孃家人葬在一起。但是，彷彿老天有意捉弄，艾迪死時恰逢大雨傾盆，次子達爾與三子珠爾帶着全家唯一的運輸工具——一輛破舊的馬車離家掙錢在外。三天後，被大雨耽擱後終於歸來的馬車載着艾迪的屍體踏上了通往四十英里外的傑弗遜。但是，路上的所有橋樑都己經被大水沖走，本德倫一家只好冒着危險涉水而過。結果，長子卡什爲保護母親的遺體而被壓斷了一條大腿，家裏唯有的兩頭騾子溺死在水中。爲使旅途繼續進行，只好抵押了全家的財產，搭上卡什攢下用於買電唱機的八美元，並換掉了珠爾利用夜間辛苦做工換來的視若生命一般寶貴的馬，買了一對新的拉車騾子。炎熱的夏天，在路上奔波了幾天的屍體的臭味不僅招來一羣羣的禿鶩，而且，所經之處，行人側目，鄉鄰咒罵，連警察也不得不出面干預。達爾，這個渴望母愛卻一直被拒之門外的兒子，企圖放火燒掉棺材，以結束這次荒誕的旅程，但目的沒有達到，卻燒掉了停放屍體的別人的倉房。歷盡千辛萬苦，經過“水”與“火”的災難，本德倫一家終於埋葬了艾迪。之後，在珠爾和杜薇·德爾的協助下，兩個帶槍的人將達爾抓了起來，送入了精神病院。而安斯則迅速地配上了假牙，找到了新歡—一個“鴨子模樣”的女人。 引用百度的簡介，人名以這個版本翻譯爲主 安斯 : 父親，本德倫一家之主 集懶惰、自私、虛僞於一身，他的悲劇在於一生爲生計所迫，雖然有自己的信念和底線，但是愛慕虛榮並且對家人冷漠，使他成爲別人眼中自私自利的代表。 卡什 : 長子 木訥，堅韌，富有愛心。他可以替珠爾爲了買馬做家務活，可以對並不愛自己的父親母親表現出關心，可以不辭辛勞連夜製造棺材，可以爲了安葬母親忍受斷腿之痛，他的悲劇在於對不幸逆來順受，沒有明顯的反抗意識。 達爾 ：次子，書中獨白最多的角色。 異於常人的洞察力和神經質般的敏感。達爾能看穿很多祕密，他性格敏感而固執，爲了結束荒誕無意義的安葬，採取了過激行爲導致引發火災，最後精神失常，註定不容於這個陳舊的家庭。 珠爾 : 三子(艾迪和牧師的私生子) 冷漠暴躁，對周圍的一切充滿怨恨，同時又是一個行爲不受理智約束的矛盾體。他雖然永遠看起來都咄咄逼人，但在關鍵時刻卻不顧危險打撈棺材，爲了安葬母親忍痛割愛抵押掉自己的心血愛馬。珠爾的悲劇在於他孤傲的性格與自己私生子的身份格格不入，自卑和高傲同時壓抑於身讓他攻擊性十足。 杜薇•德爾 : 女兒，拉夫的女友 愚昧，懦弱以及未泯的愛心。作爲女兒，是父母性格悲劇的結合，她懦弱，未婚先孕不敢把男友公佈於世，她愚昧，爲了墮胎不惜犧牲色相，她逆來順受，在父親的逼迫面前把自己僅有的救命錢交給了父親，最讓人唏噓的，是最後爲了逃避達爾的目光作爲幫手將他送進精神病院。 艾迪 : 母親，故事的核心人物。 孤獨，悲觀，帶有幻想以及朦朧的反抗意識。她是整個故事悲劇的起源，爲了物質，委身於安斯，爲了發泄，與牧師偷情，爲了報復，要求終後下葬到故鄉。艾迪德悲劇在於不能正視生活，強烈的悲觀意識讓她對所有一切感到絕望。

《我彌留之際》圍繞密西西比州農民本德倫一家的旅程展開，爲兌現對母親艾迪的承諾，父親安斯帶領三個兒子卡什、達爾、朱厄爾和女兒黛西，拖着艾迪的遺體穿越荒野前往傑弗遜鎮安葬。旅途充滿極端困境，洪水沖毀橋樑，大火吞噬臨時停屍的穀倉，家人各自懷揣隱祕心事，卡什專注於完善棺材，達爾因質疑旅程的荒誕逐漸精神失常，朱厄爾執着於守護母親遺體，黛西則爲獲取墮胎藥物奔波，安斯最終在途中再婚。這段漫長而荒誕的送葬之路，不僅暴露了家庭成員間的隔閡與自私，更折射出人性的複雜、生存的掙扎與命運的無常，以多視角敘事勾勒出一幅南方鄉村的苦難與荒誕圖景。

枷鎖之下，荒原之上 ——讀《我彌留之際》悟原生悲劇與生命突圍 讀完福克納的《我彌留之際》，心口像是被一塊溼冷的布緊緊捂住，壓抑得喘不過氣。本德侖一家那場荒誕又慘烈的送葬之旅，從來不是一場偶然的鬧劇，而是一場從根源處就註定的悲劇。當艾迪與安斯帶着各自原生家庭的陰影，以一場毫無愛意的婚姻捆綁在一起時，悲劇的種子便已埋下，最終在日復一日的互相消耗裏生根發芽，將痛苦盡數轉嫁到五個孩子身上，讓整個家庭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合上書頁，忍不住長嘆：原生的枷鎖，到底困住了多少人的一生？ 艾迪，是這場悲劇裏最讓人心疼又最無奈的女人。她的一生，都被父親那句“活着就是爲不死不活做準備”的虛無主義裹挾，這句話像一道無解的魔咒，將她的內心化作一片荒蕪的荒原。在這片荒原上，愛與溫暖從未生根發芽，她感受不到活着的意義，只能在麻木的混沌裏沉浮。做教師時，她總盼着學生犯錯，好拿着鞭子抽打他們——這哪裏是簡單的體罰，不過是一種病態的心理代償。因爲找不到自己存在的證明，她只能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在學生的哭聲裏確認自己還“活着”，在冰冷的鞭梢上，刻下一點屬於自己的痕跡。這份骨子裏的冷漠與暴戾，全是原生家庭種下的苦果，結出了她荒蕪又絕望的人生。 她選擇嫁給安斯，從來不是因爲心動，而是源於對生活的徹底絕望。初見安斯時，她看着這個高大的年輕人脊背微駝，像寒天裏瑟縮着弓背的鳥兒，便草草應允了這段婚姻。這不過是她想擺脫“不死不活”狀態的應激反應，她需要一個婚姻的外殼，讓自己看起來和常人無異，卻打從心底裏對這段婚姻充滿恨意。在她眼裏，愛與婚姻都是多餘的奢侈品，“叫作安斯也好，叫作愛也罷，不都一樣”。活着本身就是一場漫長又無意義的等待，何必再投入真心？哪怕遇見的不是安斯，是任何一個陌生男人，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嫁——因爲在她被虛無主義浸透的認知裏，所有男人本質上並無不同。這份對愛情、婚姻、家庭毫無責任的虛無觀念，像一把冰冷的刻刀，早在孩子們出生之前，就爲他們的命運刻上了悲劇的烙印。 如果說艾迪的冷漠是悲劇的底色，那安斯的無能與自私，就是這場悲劇的總導演，而他的性格缺陷，同樣源於無愛的底層原生家庭。安斯是典型的“巨嬰”，懶惰、吝嗇、不負責任到了極致，卻總愛給自己的缺點找冠冕堂皇的藉口。他怕出汗生病，就心安理得地偷懶，把所有的勞作都壓在妻兒肩上；兒子珠爾爲換馬匹日夜操勞，累得連鋤頭都舉不起來，他不心疼反而指責兒子懶惰、故意氣他；家裏有人病倒，他捨不得花錢請醫生，卻把這份吝嗇包裝成“爲了全家人好”。殊不知，這些不堪的揣測，全是他自己的真實寫照，不過是毫無廉恥地將自己的不堪，轉嫁到孩子身上。 送葬途中遇上大水，作爲一家之主的安斯，竟心安理得地站在岸上觀望，任由兒子們跳進洪流裏冒險護棺。事後，他還假惺惺地指責兒子“丟你孃的臉，不是丟我的”，這份深入骨髓的自私與冷漠，讓人不寒而慄。他總把“不願意欠人情”掛在嘴邊，看似是有骨氣，實則是內心匱乏、逃避責任的僞裝。別人好心借牲口給他，他嘴上百般推脫，身體卻誠實地接受，靠着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還死死維護着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 在安斯眼裏，艾迪不過是傳宗接代的工具，孩子們不過是廉價的勞動工具。他心心念唸的，從來不是妻兒的死活，只有自己的假牙和新媳婦。爲了裝一副假牙，他讓妻兒受盡十五年的苦難，卻把這一切歸爲“爲了全家人不受苦”；他打着“圓妻子遺願”的幌子，帶着孩子們跋山涉水送葬，耗盡了兒女的體力與精神，不過是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在鄰居面前掙一點虛無的臉面。妻子的屍骨還未寒透，他就迫不及待地迎娶新婦，撕碎了這個家庭最後一點體面。他對家人沒有半分愛意，只有赤裸裸的利用、剝削與道德綁架。 艾迪與安斯的結合，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錯誤，無愛可言，只剩互相仇恨與消耗。生下卡什時，艾迪對婚姻還處於麻木的“不死不活”狀態；生下達爾後，她便在心裏判了婚姻與安斯的死刑，“那以後，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絕望中找不到出路的艾迪，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報復——與牧師私通生下珠爾，將所有的愛都傾注在這個私生子身上，以此羞辱安斯。她偏愛珠爾，偷偷給他塞喫的，對他又打又愛，這份愛扭曲又充滿報復的意味；而對性情最像自己的達爾，她卻滿心厭惡，只因達爾是安斯的孩子，是“結婚的報應”。 這份極端的偏愛與憎惡，是她內心的撕扯：一邊是父親灌輸的虛無主義，一邊是骨子裏對鮮活生命的渴望。出軌讓她體驗到了久違的“熱血沸騰”，那是對絕望婚姻的反抗，所以她才格外偏愛珠爾，卻不知這份扭曲的愛，終究還是害了孩子，也毀了自己。 他們二人，在這個家裏形成了兩個暴政中心。安斯用道德綁架、經濟壓榨控制家人，艾迪用情感疏離、偏心虐待實施報復。他們彼此折磨，更聯手毀掉了五個孩子的人生，讓每個孩子都陷入嚴重的心理異化，各自活成了悲劇的模樣。 卡什是家裏最“正常”的孩子，卻也是最可悲的。他一生都在尋求母親的肯定，卻始終得不到半點回應，只能把對母親的愛，具象化爲親手打造的棺材。他精益求精地打磨每一塊木板，甚至不小心在棺材蓋上鑽到了母親的臉，這份極致的完美追求，不過是病態地渴望母親能多看自己一眼。他沉默寡言、任勞任怨，爲護棺材再次摔斷腿，終究還是沒能換來母親的一絲認可，一生都活在求而不得的痛苦裏。 達爾是全書最具悲劇色彩的人物，他帶着母親對婚姻的絕望來到世上，從出生起就揹負着精神原罪。他說“我沒有母親，我不可能愛我母親”，字字戳心，道盡了一個孩子被母親厭棄的絕望。從未得到過母愛的他，成了這個家庭最敏感的觀察者，看穿了家裏所有的謊言、父親的無恥、母親的偏心，卻因這份清醒，被這個扭曲的家庭逼得“瘋狂”。他是進城途中唯一毫無私心的人，只因試圖燒燬那口象徵家庭腐朽的棺材，就被家人送進了瘋人院。他的毀滅，是這個家庭對真善美的徹底扼殺。 珠爾是艾迪報復的結晶，母親極端又扭曲的愛，讓他學會了用暴力表達情感。他把這份愛投射到馬身上，對馬又打又親，像極了艾迪對他的態度。他爲了馬，不惜放棄見母親最後一面，以爲自己擁有了愛，實則不過是陷入了另一種孤獨與束縛，從未真正懂得何爲珍惜與陪伴。 女兒杜薇·德爾，更是母親命運的復刻。受母親的影響，她輕易與拉夫發生關係，懷孕後，拉夫像父親安斯一樣不負責任，只丟下十塊錢，就讓她獨自面對一切。她說“人世間的一切都像只裝滿內臟的桶”，道盡了對命運的無力與絕望。她急於進城買墮胎藥，是對無愛繁衍的反抗，卻最終買藥失敗，還遭遇了欺騙與猥褻。她的悲劇，正是艾迪命運的重演，一代又一代的女人，在無愛的家庭裏，重複着相同的絕望。 最小的瓦德曼，心智徹底被混亂的家庭氛圍摧毀。他不懂死亡，天真地認爲“俺娘是條魚”，只要把母親變成魚喫進肚子，母親就能復活。這份天真的殘忍，源於他從未得到過關於生命與愛的正確引導。他在糧倉裏被老鼠圍困，感受着窒息的恐懼，這份恐懼，正是整個家庭壓抑氛圍的真實寫照——一個本該天真爛漫的孩子，早早被生活逼得瀕臨崩潰。 小說中充斥着基督教的意象，鄰居科拉滿口上帝，牧師試圖拯救艾迪的靈魂，安斯也自稱“上帝的子民”，可這一切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都顯得無比蒼白諷刺。科拉的信仰不過是膚淺的形式主義，她站在道德高地上審判艾迪，將艾迪的苦難歸爲上帝的懲罰，沒有半分悲憫，反而讓這個破碎的家庭雪上加霜，從未帶來一絲救贖的光亮。 艾迪父親的那句“活着就是爲不死不活做準備”，道盡了人生的虛無，也讓我不禁思考：人活着到底爲了什麼？又該如何面對死亡？生活中，也常有人感嘆“活着沒意思，全是苦難”，可讀完這本書才明白，苦難從來不是人生的全部，原生的陰影也並非無法掙脫。 人生本就是一場沒有返程的旅行，好的壞的都是風景；也是一場獨一無二的體驗，酸甜苦辣才構成了完整的人生。艾迪與安斯的悲劇，源於他們被原生陰影困住，放棄了對愛的渴望，對生活的熱愛。他們像兩株枯萎的藤蔓，互相纏繞着墜落，還拉着孩子一同跌入深淵。而我們最該做的，就是掙脫原生的枷鎖，保持對生活的熱忱，珍惜當下，用心感受愛與被愛，勇敢面對苦難，坦然接受得失。畢竟，只要心懷熱愛，人間便值得，活着，本身就是最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