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目少年：回憶錄四部曲之二

《流亡青春的成長與幻滅》在王鼎鈞的四部回憶錄中，《怒目少年》是一處關鍵的斷裂點。 它既承接《昨天的雲》裏那個尚存天真、帶着鄉土溫度的青澀少年，又向後續兩卷——《關山奪路》《文學江湖》，交出一個已經被亂世征途裁剪過的青年。 如果說《昨天的雲》寫的是家族的庇護逐漸退潮，那麼，記錄了抗戰後方流亡學生歲月（1942–1945）的《怒目少年》，寫的則是個人漂浮於時代洪水中，從懵懂走向幻滅的內在轉折。 即便在序言介紹中已經基本瞭解了王鼎鈞的生平軌跡，知道自他故鄉一別後半生漂泊流離，但閱讀《昨天的雲》時，我也會錯覺那個孩子仍有一個可回頭的故鄉。可到了《怒目少年》，17歲的王鼎鈞在接下來三年裏經歷了包括但不限於顛簸換校、飢寒困頓、疾病死亡、政治宣傳、集體狂熱……無論是作者本人，還是站在其人生之外閱讀往事的讀者，此時都已經清楚——他的人生再無退路。 約摸可以想象一些：戰爭初期，少年人對抗日、對守衛家鄉一定懷着一種亢奮的熱情，在那個年代，也許廣播、演講和熱血口號就構成了青春的儀式。然而這種青年人的熱血與激情也會被長期飢餓、混亂、死亡一點點磨掉，這時候或許纔是真正成長、蛻變的時刻。 就像之前讀兒童文學《草房子》時寫的那樣，說少年桑桑的成長，不是獲得，而是從失去某種天真和盲目相信開始。 其實在很多地方讀到過關於戰爭初期年輕學子胸懷救國激情，在校內校外掀起“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從軍熱潮的故事，但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讀以流亡從軍學生自身的視角來回顧這一段歷史。作爲個人回憶錄的第二冊，承接淪陷區少年故鄉往事，揹負着全家的希望被送離故鄉的少年在這一刻彷彿看見勝利的曙光，激情迸發、熱血沸騰。然而當熱潮退去，長期顛沛與苦難引發了身心的疲憊。當勝利漸近之際，他又隱約感受到時局將崩壞、大難臨頭的陰影，希望的虛妄竟如同絕望一般真實 。 戰爭年代塑造了他的青春，也讓他的理想隨之幻滅：離別、勞碌、疾病、飢餓、欺騙甚至死亡相繼襲來，同時也逼使他過早地學會了承受、擔當與覺悟。“怒目”的少年正是於這樣蒼茫的世事中迅速結束了痛苦的成人禮，提前進入了激情燃盡後的困惑和幻滅。 作爲親歷亂世的青年，王鼎鈞在《怒目少年》中記錄的，不僅是個人的革命時代成長史，也是一代中國知識青年在國家劇變中塑造自我卻一再受挫的一類形象縮影。 時代如烈日當空，再亮的個人火花也顯得黯淡。 在我反覆對比並計算作者在各個重要歷史節點的年齡時，常常感嘆這個“中間態”實在有些尷尬：既是出生太早，無法成爲戰後新秩序的主體；又是不夠早，無法被納入舊秩序的正史。因此，不得不在兩個體系之間長期懸浮。這或許從一方面解釋了某種我個人於文字中感到持續存在的疲憊感，或者說某種超出敘述對應時期年齡的過度遲疑與審慎。就像是，在讀一種長期滯留在歷史夾層中的敘述。 不過，也很能理解這種疲憊感。 一方面，在流亡求學期間，他目睹國民黨戰時教育對青年思想的塑造，也暗中觀察到進步學生的抗爭和左翼思潮的湧動。他同時經歷着兩種極端意識形態的馴化：課堂上是國民黨的統一價值，而同學中又流動着共產黨或地下學生組織的聲音。 另一方面，正如書中所寫，他恰好經歷了由外國到本國的“兩種怒火”：中國人的憤怒最初指向侵略者，最終卻轉向自身同胞。原本渴望通過讀書建立自我，卻不得不在戰火中不斷改換角色，甚至成爲另一同胞陣營的俘虜漂泊他鄉。 當政治宣傳和派系鬥爭逐漸把他推入層層迷惘，時代需要他站隊的時候，他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無法百分之百認同任何一種身份。 或許民族大義曾短暫地使他熱血沸騰，但尖銳的認同困境卻無時不刻在折磨着他的神經，而他在之後不同階段的流亡人生反覆提及的“我想我得了憂鬱症”，大概在這時就已埋下伏筆。不過，幸或不幸地，這種身份上的無根感與流離感，也許成了他後來的文學生命源頭。 這也是那個年代，以及之後的那些歷史事件中，兩岸知識青年的共同命運： 政治上被迫捲入，精神上卻沒有真正歸屬。革命年代往往賦予青年熱望，卻也令他們陷入身份認同的矛盾衝突，許多人的人生規劃因此被迫中斷、自我實現被無限期推遲。千瘡百孔的時代裏，個體終究難以主宰自己的命運。 不過，很難得的一點是，在這樣的艱難世道與流離歲月裏，王鼎鈞始終維持着一種適度的文人敏感，或者說使命感，雖然從未因“站隊”獲得生存的安全感，卻從未停止作爲“見證者”的記錄，這也爲他之後初到臺灣能夠以寫作安身立命奠定了厚實的基礎。 我們如今讀到的文字是平實冷靜的，彷彿長者平心靜氣的講述，然而卻不會因此淡化其筆下展現的曠日持久的戰亂，以及戰亂之下人性的劇烈衝突。或者說，正是這種反差，使作品更具震撼力，有一種史詩般的壯闊。這種震撼不因我們早已熟知歷史的走向而稍減弱，只會愈加設身處地地關懷個體在既定的命運中如何被拋起又重重落下，正如我讀到《怒目少年》結尾時——抗戰勝利的歡呼尚未散去，新的內戰硝煙卻已在地平線上隱現。 從《昨天的雲》到《少年怒目》，也是從 “不識愁滋味”的孩童到被求學生涯戛然而止、被倉促投入軍隊的少年逐漸成熟的過程，而我對書名的含義每一次從不明到恍然，都在驚歎作者精準將一段人生濃縮成四個字的文字功夫，也因此，在閱讀時表示更加期待之後一本從書名看似乎險象環生的《關山奪路》。而在讀完全四冊後，再看這一本一本遞進的人生，也愈加意識到沒有《怒目少年》中的失去、幻滅和憤怒，就沒有後來在《關山奪路》中被徹底捲入政治與戰爭後的“理解”，也不會有平和內斂的終章《文學江湖》。 它是王鼎鈞人生敘事真正向外躍出的那一跳。

借用後記裏作者的一段話描述本書： 【現代中國，流亡學生有三個梯次：第一梯次“九一八”事變發生，東北青年入關。第二梯次，“七七”抗戰開始，沿海各省青年內遷。第三梯次，內戰發生，北地青年南逃。國立二十二中是第二梯次、也就是抗戰時期的流亡學校，由魯籍名將李仙洲先生創辦，收容造就流亡青年三千人，我有幸廁身行列。李仙洲可風可傳，青年可泣可歌，我不忍這座學校被時間湮沒，曾以個人回憶錄的形式寫《怒目少年》一書，描敘自己所知所經，算是留下一個側影。】 再借用作者序裏一段話： 【我關懷的是金字塔下的小人物，貼近泥土的“黔黎”，歷史忽略了他們，不願筆生花，但願筆發光，由我照亮某處死角。說來傷感，打開那些書，皇皇鉅著之中，赫赫巨人之下，青年只是一行數字，軍人只是一個番號，縣長鄉長無論有多大貢獻，總司令也不知道他姓張姓李，少將以上的部隊長才有個名字，下級官兵只在“傷亡過半”或“全體壯烈犧牲”之類的官式用語中含混提及，無定河邊骨向來不設戶籍，更無論老百姓的汗和淚了。那些書裏有天下，沒有蒼生。】 抗戰時期作者由山東蘭陵來到安徽阜陽二十二中，後隨學校西遷陝西，本書是以一個流亡學生的角度寫出的戰時後方見聞錄。 那些宏大的歷史事件自有千千萬萬人銘記，而湮沒在歷史洪流中最平凡最貼近生活的人事物，比如作者筆下的二十二中、五叔、瘋爺……這些芸芸衆生原本鮮爲人知，而作者記得他們，用他的妙筆留下他們。有人讀過也就會有人記得，使之可以永存，這便是寫回憶錄最大的意義。

十多天時間斷斷續續讀完了這本《怒目少年》，心情反倒沒有讀第一部時那樣深受觸動。大概因爲王老以流亡學生的親身經歷，記敘抗戰中到抗戰勝利期間，隨學校一路輾轉安徽阜陽、陝西漢陰等地的所見所想，在這一場艱難困苦、顛沛流離之中，作者如散落的一顆小小的棋子，深味流亡學生的生存境況，見證一個個普通國人的遭際命運，也從細部揭示出兵痞、鄉村自治、青年軍形成的因果及社會的衆生百態。令人感動的情節沒有那麼多，更多的感受則是無力與惋惜。 通過作者的文字，見識到了在那個動亂年代國軍日漸衰敗、混亂無序的狀態以及對勞苦百姓施加的種種喪失民心的惡劣行徑，讓人讀後深感震驚。對共產黨的側面描寫相對客觀，增加了一層瞭解。之前讀過《一寸河山一寸血》和中國近現代史，再結合這本書的記述，在腦海中逐步構建了相對完整立體的抗日戰爭大事記體系，也算是一種收穫吧。 王老的文字總能給人一種娓娓道來又富有文采的舒適感，還是很喜歡也希望這樣的文學作品能多多問世。 “在《昨天的雲》裏那樣年紀，我們思想單純，七竅混沌，受父母庇護，無須面對挑戰，眼睛明亮然而只朝空氣看。沒關係，只要你長大。 在《怒目少年》那樣的年紀，開始窗隙窺月，霧裏看花，一路挺胸昂首，沒有天使指引、先知預告，自以爲是，坎坎坷坷。沒關係，只要你長大。 人活着，好比打開一架攝影機，少年時底片感光，不曾顯影，一直儲存着，隨年齒增長，一張一張洗出來。” 正如前言中所寫的那樣，在《怒目少年》中的學生們拜別了親友故鄉，在顛沛流離的流亡求學旅途中，經歷種種磨難與生離死別的考驗，被迫加速成長，獨當一面應對未知的命運。腦海中始終浮現着那句話“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爲在那個年代的普通百姓經歷的苦難而心痛💔

斷斷續續終於看完了。看到了太多『抗戰』這個英勇的大背景下的黑暗面，更看到了很多個體命運在時代面前的無能爲力…只能說，扛過流離和疾病，活下來的人已經是勝利者了……看到作者抗戰勝利後被叮囑不要回家時，真的感受到了絕望，普通人能有什麼政治立場呢，不過是想好好活着。又想着五叔的命運，只是想着抗日，最後在大陸或者臺灣都難以善終……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

王鼎鈞先生寫幾十年前的舊事歷歷如繪，記性這麼好，是因爲有情，人若有情天不老，寫文章讀文章都是有情人的事，無情的人對過往不屑一顧，有情之人把事記在心裏，經過五十年，再回首，已是如歌如酒，牽腸掛肚，深重欣慰。

王鼎鈞先生的文氣也僅在書名上曇花一現，而內容，多是鴻雁哀鳴的日光流年。到阜陽六百里，輾轉漢中兩千裏，慌不擇路，寒不擇衣，到最後飢不擇食。《怒目少年》中的“怒目”，並不單指禦敵的失落，也有安內的茫然 —— 唸書了，輾轉於淪陷邊緣，假寐於茅草之上，卻也想過懸樑刺股；潰退了，我軍徵糧留下滿目瘡痍，日軍插旗留下瘡痍滿目，納糧，發糧，東亞共榮，人心惶惶；參軍了，因將赴死而放肆，但抗戰勝利了，赴死未成，放肆變作代價；勝利了，青天與赤色互搏，流亡學校徹底流亡，人爲財死也爲食亡，至此紛飛燕，徒留日後感傷。而《怒目少年》中的少年，則是彼時中國的望遠和顯微。少年乖張，心灰意冷與意氣風發並存，愛情朦朧，立場清晰。少年一呼百應，揮斥方遒，聚是一團火；少年亦舉目無親，蠅營狗苟，散是滿天星。所有的少年在山河中動盪，所有人民在山河中動盪，所有的山河在戰爭中動盪。“馬革裹屍”向來是大悲情而非大豪情，戰爭從來都是青春骸骨，而活下來的人也終要成爲怒目少年。

印象最深的是作者寫到國民黨在抗戰勝利前招募的新軍，“他們說，這青年新軍一定要去打最大的戰役，最險惡的戰役，一定去創造全勝或全體壯烈成仁的記錄，他們已登上歷史的舞臺，這是他們要扮演的角色。但是政府也一定會有計劃的保全一些人，拔擢一些人，讓他們做這一代知識青年的活口，下一代知識青年的銅像。這些人將在戰後執軍政文教各界的牛耳，究竟誰是幸運兒，要看每個人的才幹性格，也要看他們的命運風水。” 亂世裏平凡人在時代的洪流在大人物的選擇之下何其渺小，人生重大抉擇又哪裏是自己能全然把握的。

讀《怒目少年》 我們慣常讀到的歷史，多是大勢、戰局與論斷。筆墨聚焦於風起雲湧的舞臺中央，浪潮之下無數普通人的奔走、惶恐與掙扎，常常一筆帶過。王鼎鈞的文字，恰好補上了這片留白。 少年辭別故土，踏上流亡之路。一路飢寒輾轉，遇各色路人，見亂世百態。書中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不見激昂悲憤的慨嘆。他只是安靜記下旅途見聞，記下腹中的飢餓，前路的茫然，人與人之間轉瞬即逝的善意，亦有自保而生的猜忌。文字收束得極剋制，情緒藏在敘事底下，不向外傾瀉。 身處大時代之中，少年尚無抉擇時代走向的力量，唯一的課題，只是艱難求生。宏大敘事談論是非勝負，而落在個體身上，只是一餐飯、一處安身地，以及對明日未知的惶惑。同一個時代，落在不同出身、不同境遇的人身上，感受全然兩樣。若只固守單一視角，所見的歷史，終究是扁平的。 私人記憶無法等同於完整史實，人的見聞總有侷限，感知難免帶有主觀烙印。可無數這樣來自親歷者的記述，如同一塊塊碎片。將它們彼此參照，我們才得以跳出非黑即白的簡單評判，看見歷史血肉豐滿的模樣。 烽火早已遠去。合上書頁方纔明白，真正沉重的從不止紙上記載的戰亂。而是洪流之中，千千萬萬個身不由己的普通人，默默扛下時代施加於身的苦難。歷史不只有終點與結論，更應當記得路上奔波的人。

個體對於時代的感知是怎麼樣的？它五光十色、各有各的立場。 看王鼎鈞先生筆下的抗戰，是流亡學生的抗戰，是老蔣最看重的青年人的抗戰，是一位基督徒眼中的抗戰，也是一個少年既有道聽途說又有默默觀察到的抗戰。幾乎沒有正面戰場上的血與鐵，也完全不像教科書中的那麼戰績慘淡。真正的苦難，不在教科書裏；真正的仁愛與扶持，也不在教科書裏。但兩相對照，你會練就去僞存真的能力。 記一下我個人關注的一個點：從“國軍”的角度看“中共”，才更懂當時“左的藝術”，也就懂了以蔣爲代表的階級利益集團，緣何敗走。不多評論。 我曾看到有評論說，感覺這回憶錄時時刻刻透着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之氣，我覺得這壓根兒不是王老傲慢，顯然是讀者的階級鬥爭觀念浸染太深——這也是一種讀者立場。 這套回憶錄出版了四年多才翻開來看，也不枉這第二部作這一年的閱讀收官之書。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2019讀書收官之作#

“經驗是學不完的，結局是不確定的，然而一代又一代，謎是要猜的，鋼索是要走的，飛是必須的”這本書和齊邦媛那本，讓我認識了“流亡學生”這個羣體，戰火紛飛的年代經歷千辛萬苦辦教育的李仙洲和齊父等都讓人敬佩，接下來打算去看看西南聯大大師們相關的書籍，接受進一步的洗禮。 就像鼎公自己說的，這本書追求文學性和史學性的融合，筆力深厚，從個人的視角展現那個時代的故事長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