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托馬斯·曼
本書爲德國大文豪托馬斯·曼晚年最令人揪心和震撼的鴻篇鉅製,作者本人也對其青睞有加,另眼相看,視其爲“一生的懺悔”,“最大膽和最陰森的作品”。在生前最後的一次接受採訪中,托馬斯·曼非常明確地表示這本藝術家小說是他的最愛:“這部浮士德小說於我珍貴之極……它花費了我最多的心血……沒有哪一部作品像它那樣令我依戀。誰不喜歡它,我立刻就不喜歡誰。誰對它承受的精神高壓有所理解,誰就贏得我的由衷感謝。小說主人翁爲虛構的作曲家阿德里安·萊韋屈恩,一個有着音樂天賦,前程似錦的年輕人,可他不滿足於現狀並追求"真正偉大的成功",因此與魔鬼做了交易,換取24年的音樂靈感與創造力……
在讀完的那一剎那,突然覺得音樂家與魔鬼締約,也真是那個時期的德國與魔鬼締約的具體表現,有時候就是一剎那蹦出來的想法吸引我。 托馬斯·曼的書寫太好看了,讀的過程中一直在想,隨便分成一個短篇都夠好看,這五十萬字可以分成十個不同的內容,隨便拿出來都好看。與魔鬼締約的環節,隱居生活裏的小圈子,姐妹倆的故事,電車上的事件,天使小男孩的離開,最後的聚集。二十個小時的閱讀,一點也不虧。 喜歡在文學作品裏與歷史的呼應,托馬斯·曼寫一戰二戰,輕描淡寫的幾段,就能讓我回憶讀過的書裏整個那個時期的樣子。
讀這本的後半部分時突然變得很忙,於是只能斷斷續續讀。總之是一本好書,但是也沒空寫什麼能配得上它的評價,在這裏放上一條剛剛讀完前半部分時寫的一些小東西。 浮士德博士的結構非常有趣,幾乎以讓讀者難以接受的艱澀面貌呈現出來。文章看似是雙線敘事,即以1943年的我回憶1883年的阿德里安的時間順序,實際上讀者也完全可以稱此文是一本長達50w字的散文或雜論文。 顯然寫下這些句子之後空友們理所應當地期望我對後者做出解釋,我們就先從二元論開頭,因爲二是世界上存在的第一個數字(關於一究竟存不存在,已經從古希臘開始爭吵了兩千五百年;然而畢達哥拉斯所說,只有音樂和哲學可以拯救靈魂,至少本文的讀者都要承認),也因此本文的雙主角形式是出於美學和智識上的必要,讀者爲了能夠理解作者,也就必須從這裏開始成雙成對地去解讀文本。 所以我們回到以二元論爲分析起點的文本,“時間順序”的另一半詞語叫做“非時間/超時間特性”,也就是我們可以把這篇文章讀作散文或者乾脆就是詩歌和音樂(按它的主題來說)的原因。首先就是被托馬斯曼混雜在敘事裏面的議論,他引入一個個高深的、被永恆討論的問題,關於音樂、神學、崇高的疑問超越了小說的時間,就像它們也超越了人類歷史。有些疑問不會被時間拋棄,而是不斷地迴響在人們的心中,每一次出現時的振聾發聵都宛如第一次出現,在這裏承託着文本超越時間的是智慧。其次就是敘事和主題的不斷重複,每一次都是對上一次的戲仿和進一步討論。關於這點作者有言在先:阿德里安去過很多地方,卻從來沒有離開凱澤斯阿舍恩。在描述凱澤斯阿舍恩的居民,那些被作爲景觀的精神病人、女巫、異類之後,主角說:只有文學能夠拯救這些已經墮落至此的德意志人!從此之後這樣漸進的思維順序會一遍又一遍的發生,托馬斯曼借角色之口分析貝多芬,講述他的天才如何使得個人情感的熱量破壞音樂法則,又如何使法則重新進行冷冰冰的自我呈現;在法則自我呈現的地方,托馬斯曼繼續講自在存在,以及自在存在中的虔信,以及音樂對神的模仿。並且在這裏插入一個自創音樂體系的宗教團體故事。對這一段的總結,有一個相當優美準確而凝鍊的文段:“這種奇特的藝術的本質是,它隨時都可以從頭開始,從無開始,在對它已經經歷過的文化史、對那數百年間取得的成果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重新發現並再次創造自己。與此同時,它穿過同樣的原始階段,一如它的歷史之初,同時還能夠在它的發展的主山嶽之外另闢蹊徑,孤獨而不爲世界所傾聽地到達異乎尋常的美的神奇頂峯。”緊隨其後,就在音樂的此章作爲結尾所引入的主題,接着就探討了神學。並且這種主題的漸進與轉換完全由敘事參與搭建,此手法如此嫺熟、靈活又奇蹟。總之那主角出身的小城也是宗教革命的發源地,在這裏主角講述了“傳統天主教-虔信派-自由主義神學”的發展過程,此過程乃是對貝多芬創作歷程的回應與重複,只是虔信在此時改變了地位。我們就必須要注意到其中“虔信-資本理性”的對立,就像注意到貝多芬“個人情感-音樂法則”的對立,並且把此對立放入辯證法結構,以便在一方中找到另一方,並且跟隨這樣的邏輯進入以“文學/美”代名的領域,托馬斯曼將它視作拯救、視作精神性崇高的保留之地、視作消解二元對立的伊甸。 總之就是在超越時間順序的文本中,同一個主題以不同的面貌反覆出現,並且不斷回應前者、發展前者、又展開後者。插敘事件是對總體事件的寓言,總體事件又是其組成部分的有機增殖,展開宛如賦格。因此我們要承認浮士德博士不僅是一部優秀地描寫了音樂的小說,更以其本身來說就是一本音樂。
《浮士德博士》是德國文學巨匠托馬斯·曼所虛構的傳說小說。其實我早已收藏在書架之上,直到十一月裏的後旬纔有時間打開歷時三個月,陸續用了三十多小時閱讀完畢。 從最初的好奇滿滿到中途的晦澀難懂到深入其中到扼腕嘆息。 每一步的情節設計烘托引入托馬斯·曼都展示着大師級非凡的才華,文字、音樂、宗教、神曲信手掂來。 自然還有對當時社會殘留貴族的真實的小揭露,比如那個郵寄老鼠事件,荒唐而又令人捧腹大笑。對此書,在《浮士德博士》的扉頁之間,托馬斯·曼就相當任性的說過 “誰不喜歡它,我立刻就不喜歡誰。” 無疑,全書讀完我是特別喜歡的……
萊韋屈恩是音樂和歌德的孩子:在眩目的樂理和文學纖曲裏期冀善美,他需承受重壓,在肉體上毀滅,來滿足一個爲自我立意作結的老人的、完全創造的慾望;“我”則是最完整的旁觀者——勳伯格對此作的惱怒可以想見,好的聆聽者的托馬斯·曼的驚恐,也可以得到解釋了:從極限膨脹世紀之交的過渡者以來,模糊音色,反動戲劇高潮、調性無法代表現代人生存狀態時,20世紀會出現清晰的勃拉姆斯嗎?旁觀者如何不隱晦地傳遞震悚呢? “我”想,卡爾·沃斯勒是非常有見地的: 托馬斯曼對新當選的總理說:“作爲享受者和學習者,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對我的成全,永遠不會忘記在劇院人羣中深沉、孤獨的快樂時光。那些時光充滿神經和智力的戰慄與狂喜,充滿對動人的偉大意義的洞見,那一切唯有這種藝術才能提供。” ——瓦格納是歐洲造詣的、世界主義的、遠跨德意志的偉大藝術家。 卡爾說,這是慕尼黑大學禮廳裏最棒的演講。
這書讀的如墜雲裏霧裏,裏面有太多音樂相關的掌故和知識,如果沒有太多的相關知識基礎真的很難讀通,我是看着註釋勉勉強強啃下來的,可是真的是沒讀懂。這是作者最後一部著作,也是自認爲寫的最好的作品,雖然評論界認爲他最好的著作是《魔山》,也許是《魔山》雖然也很難讀,總比這個稍微簡單點吧。當然了,這兩本書讀下來,我對托馬斯·曼真的是怕了。
《浮士德博士》(2025.12.15-12.19) 近七百頁的篇幅,故事性不強,是一部融合了文學、音樂、哲學、神學與歷史批判的書籍。 小說是以蔡特布羅姆的視角回憶作曲家阿德里安的故事。阿德里安是一個孤獨沉靜對音樂有着敏銳感知力的人,試圖創作超越時代的音樂《浮士德博士哀歌》,在迷茫彷徨無力時魔鬼出現在他面前,魔鬼可以賦予他超時代的樂曲創作能力,但代價是疏離人類情感與社會生活。最終他與魔鬼訂立契約,換取了24年的創造力,期間放棄愛與人性,靈魂歸魔鬼所有。 阿德里安創造的十二音技法是追求絕對的理性秩序,也顯現了音樂中冷漠與絕望。音樂變得抽象,脫離了精神上的藝術性。阿德里安感染梅毒,最終精神崩潰,他的墮落是源於對絕對藝術的執着,隱喻着德國從浪漫主義、理性主義走向法西斯狂熱。批判了德國文化中對權威的盲目跟從,也暗示納粹是民族精神墮落的產物。 托馬斯·曼創造的魔鬼是一位穿着得體、言辭鋒利的現代知識分子,他用理性的語言分析着非理性的交易。這個魔鬼不是來自地獄,而是從現實裂隙中生長出來的,他是絕對理性的反叛者,他是非人性化的代言。 蔡特布羅姆作爲敘述者是一位溫和的人文主義者,在二戰烽火中記錄友人的生平,他用柔和的筆觸描繪了戰爭的狀況,越是柔和越是象徵着對戰爭現實的憤恨與絕望。個人的藝術悲劇與民族的集體瘋狂,書中通過雙重描寫緊緊的聯繫在一起。希特勒的崛起並非歷史的偶然,而是阿德里安這類天才孤獨探索黑暗的宣泄。當整個文化開始脫離純粹理性時,政治上的非人性化也就不遠了。 令人欣慰的是阿德里安最後的覺醒,認識到錯誤,清醒理智的承認首魔鬼蠱惑,音樂雖然完美,卻缺少了人性的情感,這樣的音樂沒有感染力。阿德里安的錯誤選擇也警醒着我們,人生沒有捷徑,只能認真踏實的走過每一步。在歷史的洪流中,無論是藝術、科學、哲學,當脫離人性與情感時,最後的結局只會迎來毀滅。 書中對古典樂詳細介紹很多,古典主義,浪漫主義,印象派,我都喜歡。情緒多樣,樂曲也隨之應和。但也喜歡勳伯格的無調性音樂,這種表現主義的音樂在聽覺上顛覆了傳統審美主義。情緒有時的病態與錯覺,在無調性音樂中有強烈的表現。還有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的沉思、粗野、恐懼、熱烈、瘋狂,在不同調性與不協和的和絃中變換縈繞。我時常需要聽的,甚至是沉靜的黑夜。 音樂可以感性,可以抽象,也可以理性。只要被看見、被聽見、被感覺到,就是情感的彼岸,精神的寄託。
我感到了深深的隱喻。德意志和魔鬼做了交換,如萊韋屈恩的天才式的隕落。如果一個作曲家的靈感是一場地下交易,我會感到可怖。但我認爲托馬斯曼的起點在於德意志的統治的變態和失敗。萊韋屈恩精神錯亂的時期也對應着國家的自我修正。 德國的音樂藝術無疑是登峯造極的。巴赫,西方近代音樂之父,在萊比錫時期創作的《馬太受難曲》《b小調彌撒曲》《賦格的藝術》在本書中頗有致敬。萊韋屈恩也是融合了衆多的古典音樂家們如門德爾松、勃拉姆斯的典範,這也體現了德意志人高度的文化自信。 而這場隕落是宏大的,有所預謀的。萊韋屈恩聲稱是撒旦的引誘,也暗示着希特勒等獨裁者暴政的始發。小說採用了雙線敘述,即“我”對於阿德里安的回憶以及寫手稿的世界局面。阿德里安的錯亂和德國滑落的事實併線,最後只剩下“我”渴求上帝的寬恕。我既是阿德里安的見證者,也是德意志歷史的見證者,我不甘看到衰敗,我是一個極爲普通的教師,可歷史也滾滾向我襲來,又毫不留情地離我而去。 《浮士德博士》,阿德里安最後的絕響,愛與希望都離他而去,很快,天才也離開了他,他再一次地一無所有地回到母體,他第一次在母親身旁甦醒,最後一次在母親身旁安息。
這是我一直渴望讀到的小說,不是外在的、社會性的,由事件情節推動的,而是具有深刻的內在性、精神性,它揭示了一個罕見的靈魂的過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它是我讀過的最好的小說。在我這裏,文學從來沒有達到和音樂和哲學比肩的精神高度,而這部作品已經傾其所能地去接近了。 在這樣的作品面前,所有通行手段的那種從低處的審視都是無關緊要的,倒不如傾聽它具體說了些什麼,比如第八章克雷齊馬爾的報告對音樂做出的難以置信的絕妙表述,二十五章與魔鬼的對談中對藝術家靈魂的深刻剖析,三十四章對“約翰啓示錄”這部根本不存在的作品所做的令人驚異的細節豐富的技術性勾勒,好像它真的存在似的!而就其描述,我也的的確確沒有聽過那樣極端顛覆、卻還有着某種絕望的感人色彩的音樂,我被它征服了,儘管我不信仰這種反人性的偉大。在這份征服的影響下,四十六章對“浮士德博士哀歌”這又一重量級作品的描摹則顯得有些乏善可陳,不過,一支沉思性質的、不那麼激進的悲歌又該如何用文字去表現呢?那個對歡樂頌的“收回”,那些一圈一圈擴散的孤獨的回聲,雖然更像文學的意象而非音樂的,但終究還是恰如其分的。這樣一種音樂不可能想象得出來,在聽馬九第四樂章之前我甚至對它的存在沒有一點概念。 總的來說我不認爲這是一出悲劇,倒更像“英雄的生涯”,一個藝術家的英雄生涯——那是人類迄今爲止所能發展出的人的最高形態,一種離低級動物最遠的生命形態。作爲藝術家,他無需懺悔,而只需高高在上,他不必不朽,但是人類需要他的不朽。
《浮士德博士》,192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馬斯·曼作品。我是想讀一個作曲家的傳記式小說而來,結果體會了德國民族性與浮士德深重的關聯。 小說中大量主觀性觀點和雄辯跟《約翰·克利斯朵夫》比肩,也都雜糅了很多音樂名家的生平,阿德里安還有尼采的影子,虛擬的音樂作品無從印證,好在閱讀速度比後者快。 小說的結尾,回味無窮。
對此書的第一印象就是語言不簡潔,冗長繁瑣,產生晦澀難懂的理解上的錯覺。或許是我對托馬斯·曼的作品不熟悉的緣故。但不妨礙對作品繼續閱讀的體驗,以致後來的愛不釋手和孜孜以求。它自我認爲的缺陷也是它迷人的一部分。對於不懂專業音樂的人來說簡直天方夜譚,懂的人卻是如獲至寶。我則是對此書的其他精華盡其能事的加以吸收、攝取。對音樂的美好與它的芬芳只有羨慕和敬仰,只能仰望它的絢爛色彩和些許幽香。 書的進程伴隨着講述者身邊發生的世界大戰。外面戰火硝煙,內心的故事順序毫不受影響依次展開。身邊轟隆隆的喧鬧,筆下的震顫是否真的不會對思想的判斷有所波動,不得而知。 托馬斯·曼有一箇中心的焦點,即人不能遠離普通大衆,遁世傲立地如一座孤島,被一種獨一無二的神聖所制約、束縛。似乎這纔是體現個性的無可比擬性。似乎是在強化融入人羣的一種溫和,一種活靈活現的生機。這就是本書主人公的現狀反向。一個爲了藝術而把肉體和靈魂獻身於魔鬼的一個天才音樂家。他作品中無不充溢着罪惡的甜蜜,無不滲透着地獄深淵的狂喜,無不顯示着在黑暗的世界中的歡愉,嘲諷中帶着最深的虔誠。 國家的命運與主角的命運息息相關,以同樣的進度走向末日,走向終結。他們之間相輔相成的局面促使我個人常常爲之生有相互的代入感,或許這也是托馬斯·曼的意圖之一吧! 在四處瀰漫的語言氣息中,我將他們當作好米好飯一般慢慢咀嚼,我的不算好的牙齒要把他們咬的稀爛,磨得粉碎,以便最好能像乳汁一樣流入我的心靈。 接下來我將繼續托馬斯·曼的另一篇幅大作《魔山》,它是紙質版。早已買好,在那兒默聲靜待我的臨幸! 風狂寫於 2023 .4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