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奇生 著
1949年以后的数十年间,国内史学界有关中国近代历史的书写,基本上等同于中国革命史的书写。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因于革命确实是近代中国历史的主调,是主导整个近代中国历史发展的一个重要符码。在业已告别革命的今天,作为历史研究者,不能仅仅简单地放弃、淡忘或者否定那些我们曾经长期沉迷的观念,而有必要追问,那些早已溶铸成为我们思想价值观念的革命话语和革命政治文化是如何建构起来的?又是如何演变的?本书的思考即是就此而展开。
本书以独特的视角和丰富的史料,揭示了在复杂的历史现象的背后,革命与反革命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 在书中,作者立足于对历史的深刻考察,对革命的复杂涵义进行了深刻剖析,揭示了它在复杂历史进程中所展现出的多重面貌,它既是政治上的剧烈变革,也是思想上的解放与重构。从辛亥革命到五四运动,再到中国共产党的成立与革命斗争,革命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文化背景下,被赋予了不同的内涵和意义。它既是无产阶级推翻资产阶级统治的暴力行动,也是民众为了改善生活、追求自由和平等而进行的集体抗争,从而说明了革命并非一种单一的、固定的模式,而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不断演变和发展的。 与革命相对应的是反革命,它是一种阻碍社会进步、维护旧有秩序的力量。然而,本书以大量的史实告诉人们,反革命也并非完全负面,它在某些情况下,也反映了一部分人对现有制度的不满和对变革的恐惧。书中提到的国民党的腐败与乡村治理的失效、基层政权空虚,为中共红色政权的存在与发展提供了可能,但同时也让反革命的阴影在新的政权下继续徘徊。这种复杂性告诉我们,反革命也并非简单的“坏”,而是在历史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与社会变革紧密相连,共同推动着历史的演进。 革命与反革命的关系,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彼此依存又相互排斥。在历史的长河中,它们常常交织在一起,共同塑造了一个个波澜壮阔的历史事件。书中通过对国共合作与分裂、新文化运动与五四运动等历史事件的深入剖析,展现了革命与反革命之间既斗争又合作、既冲突又融合的复杂关系,说明了历史从来不是简单的黑白分明,而是充满了灰色地带和复杂性,启示我们对历史人物和事件的认识和评价必须取采取客观、全面和理性的态度,避免简单地贴上“革命”或“反革命”的标签,应本着更加包容和理解的心态去看待和审视历史,尽量得出更加客观公正的结论。
好敏感的书名!如果是上个星期,国内最热的词应该是降准、降息、股市;时间放大到三年,那一定“新冠”;时间回溯四十年,那一定是“改革开放”;如果是上个世纪呢?毫无疑问,最热的词,那就是本书的重点~革命!当然还有对应的反面。 什么是革命?伟人有过论断: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本书的作者不是伟人,是学者,在本书中,对革命做了层次丰富的剖析,动态分析了其内容变化;相应的罪名从27年开始,至97年取消,更是见证了历史的变迁。围绕革命这个中心,书的前半部分,偏于宏观叙事,捋清方向,高屋建瓴,试图把握历史的脉搏乃至潮流;后半部份,则生根落地,具体分析两党的生存发展模式,以及组织能力。 之前,民国历史也接触过,阅读本书后,发现其内容,对自己基本属于盲区。作者客观中立,以学者的姿态,努力想真实展现这一段历史;以史料为依据,包括上海地下党和广东地下党丰富的历史资料,例子生动鲜活,无论是《新青年》中,陈独秀先生的推广(完全不亚于网红),还是在组织发展中,因为经费问题产生的上下级讨价还价,部分还原了当时的历史,也还原了创业者的艰难和精神风貌,历历在目,真实可信,除了个人的努力,“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是自己的感悟。最后几章,对民国的上层和基层能力做了翔实和细致的分析,上至中常委,下至县长、保长和甲长,都做了全面细致的介绍、分析与评价,非常严谨;还包括军队的作战能力,乃至抓壮丁的成效,具体到士兵与日军的作战能力对比,直观易懂,对抗战的艰苦卓绝,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本书虽属于学术性著作,故事性还是挺强的,史料丰富,更是令自己对此段历史倍感兴趣,填补自己的知识空白;因而,对这段耳熟能详的历史,有了更为全面的看法。
2026年第9本书 本书的特点在于没有继续沿着传统革命史的胜败叙事展开,而是试图把“革命”还原为一种被建构、被动员、被挪用,也会被误读的政治文化现象。副标题为“社会文化视野下的民国政治”,全书所处理的问题也并不局限于政党斗争,而是涉及新文化运动、革命话语、国共关系、中共地下党、国民党组织、大学校园、乡村权势、县政与保甲等多个层面。这使本书明显区别于传统革命史研究中常见的线性进步叙事。 正如陈铁健所言:革命是天赋权力的“非常态”表现,它“不是包医百病的仙丹”。①无论是中共地下党与帮会、熟人网络之间的复杂关系,还是国民党组织在地方社会中的实际运作困境,这都说明了革命者并不能以纯粹意志直接改造社会,而必须借助既有社会关系进入基层。换言之,革命者想改造社会,但社会也在改造革命者。这就将革命从宏大叙事中拽回到现实情景之中,使“主义”真正落到具体人的行动逻辑里。 此外,书中不乏略显灰色的描写,例如抓猪,强定指标等等。对于长期受教科书影响的读者而言会是不小的冲击,但历史的吊诡就在于此。当人们在世俗化过程中怀念起左派革命的诗情时,千万不要忘记左派革命的本质就是那种"登仙般的飞扬感"中的残酷的美丽。② 不过,本书也有不足。在反革命史教条化叙事时,却容易走向另一种极端。革命者的理想、牺牲与组织创造力,在书中常被放置于地方社会、传统关系和利益博弈的阴影之下。裴宜理关于上海工人政治的研究则提醒我们,革命政治并不只是被社会关系吸纳,它也确实能够塑造新的集体行动和政治身份。③因此,革命既会被地方社会挪用,地方社会也会被革命重新组织;两者之间不应被简单处理成“主义”向“现实”的单方面妥协。 其次,王能敏锐地捕捉到话语、组织与地方社会之间的缝隙,也善于从档案材料中读出制度运行的灰色地带。但他对“社会文化”的界定相对宽泛,既包括政治话语,也包括组织生态、基层权力、私人关系、地方习惯乃至日常生活。这种宽口径增强了材料包容度,却也削弱了理论锋芒。与杜赞奇对华北农村中国家政权内卷化、基层权力结构的系统分析相比,王更多是在具体个案中展示革命政治与地方社会的纠缠,而不是提出一个高度概念化的解释模型。④ 最后,关于书中提及KMT存在的问题,这难道只是KMT独有?这是本书没有回答,但值得留给后来研究者继续研究的问题。 总的来说,本书是一组高水平论文的合集,但比不上作者的另一部《三党》。 注释 ①陈铁健:《红军何以败走苏区?——回到历史现场省视苏区革命》,《中华读书报》2012年2月15日,第9版 ②萧功秦:《拒绝残酷的美丽》 ③裴宜理:《上海罢工:中国工人政治研究》,刘平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1年。 ④杜赞奇:《文化、权力与国家:1900—1942年的华北农村》,王福明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
知识分子群集都市,使都市各部门人浮于事,大学生毕业即失业。1936年5月,蒋介石在一次地方高级行政人员会议上谈到,邮政局招收邮务生,普通机关招考录事,每月薪金不过一二十元,往往只有两三名缺额,而有几百人应试,其中不少是大学毕业生;而另一方面,地方自治人才却奇缺,“一省之中,省政府主席及民政厅厅长常觉到县长人选困难,能够一肩担起筹备一县地方自治的人才,极难物色。一县之中,县长又感觉到区长人选困难……至一区之中,乡镇长人选亦复困难……至闾邻长则更人选困难。”梁漱溟于1920年代末着手乡村改造运动时,“所最感困难的问题:一就是村中无人,一就是村中无钱”。他于1929年从广州北上,游历考察了江苏昆山徐公桥、河北定县翟城村以及山西太原等地的乡村改进运动。他发现村长问题是各处所共同困扰的一个难题。他在考察记中写道:“象今天这世界,还有什么人在村里呢?有钱的人,都避到城市都邑,或者租界……有能力的人亦不在乡间了,因为乡村内养不住他,他亦不甘心埋没在沙漠一般的乡村,早出来了。最后可以说,好人亦不住乡村里了。”梁漱溟所谓的“好人”到底指哪些人,不详所指。而有钱人和有能力的人相继离开乡村后,乡村人口主要由两类人组成:一类是贫弱无助的穷人,一类是游手好闲,作恶乡里的流氓地痞。其结果,乡村教育日趋退化,乡村宗族组织逐渐萎缩,与此同时,土豪恶霸等乡村恶势力乘机崛起。
政治学视角下的高等教育史研究。 抗战时期,中国国民党在大学普设党部,将党的组织触角全面伸入高等教育界。与此同时,中国共产党也在高校里建立了自己的地下组织。战时大学校园遂成为国共两党进行组织较量的一个重要舞台。数十年来,学界对中共领导的学生运动史,已有相当细致的研究;相对而言,对执政的国民党在大学校园的组织活动情形,则缺乏深入翔实的探讨,甚至基本史实和大致轮廓也模糊不清。以西南联大为例,在已出的数本校史(包括北大、清华、南开)著作中,对于中共领导的爱国民主运动,均有专章详述,而对国民党与三青团在各校的组织活动,大都语焉不详,且或误述。过度的凸显与遮蔽,难免给人留下错误的印象和认知,以为大学校园是中共组织独自驰骋的舞台,而国民党则一味依靠军警特务实施武力镇压。其实,战时国共两党在大学校园中的斗争,多数情况下是“以组织对组织”的“文斗”。当组织较量不得力时,国民党才转而动用武力。…笔者考察抗战时期国民党在大学校园中的组织活动情形,兼析战时知识界/教育界与执政党不同派系之间的复杂关系,主要以国民党西南联大区党部为中心,兼及武汉大学、中山大学、西北大学等校党务。所用资料大部分来自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档案馆所藏朱家骅档案。…党务推进校园是朱家骅主持国民党中央组织工作时期的一项重要举措。朱家骅档案中藏有一大批战时大学党务档案,其中西南联大党、团负责人姚从吾与朱家骅之间数十封来往信函尤足珍贵。这些信函相当细致地呈现了战时西南联大国民党党务的运作情形。本章即以此为基础,兼及台北国民党党史馆和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的相关文献,通过西南联大这一个案,“再现”和展示战时国民党在大学校园中的组织实态。—王奇生《革命与反革命:社会文化视野下的民国政治》
【推荐前六章】多元政治生态解构 本书呈现了一幅民国时期政治舞台的生动画卷。尤其是前六章,其“多元对比”的研究视角,客观、公允的叙事风格令人印象深刻。 作者并未局限于单一政党的叙事框架,而是将中国共产党、中国国民党、中国青年党这三大政党置于同一历史坐标系中进行考察。通过对各政党的意识形态、组织架构、社会基础和政治策略的细致梳理,展现了它们在民族危亡之际所做出的不同选择与探索。 在具体论述中,作者秉持“同情之理解”的态度,力求还原历史的复杂性与多面性。既肯定了国民党在北伐战争和形式上统一中国的历史功绩,也未回避其内部派系斗争和对异己力量的压制;既赞扬了共产党在土地革命和动员民众方面的卓越能力,也客观分析了其在发展过程中所面临的挑战与困境;同时,对作为“第三势力”代表的青年党,也给予了应有的关注,展现了其在夹缝中求生存、求发展的艰难历程。 书中对青年党的分析尤为精彩。青年党主张“国家主义”,强调民族独立和国家统一,反对阶级斗争,主张联合农工商学各界,先求“全民武装”,进而实行“全民革命”,以造成“全民福利”之国家,而不偏于任何阶级。以今人的眼光来看,这些主张在某些方面似乎更符合现代社会的发展趋势。然而,历史的发展往往充满了偶然性和必然性。尽管青年党的主张以发展眼光看更具合理性,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其缺乏广泛的社会基础和有效的组织动员能力,最终未能成为历史的选择。这表明历史的发展复杂多样的,并非简单的“优胜劣汰”,而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每一个政党和政治力量都有其存在的特定历史价值。 从第七章开始,作者的笔触侧重于剖析国民党政权的内在矛盾与最终崩溃的原因。对于关注于理解民国时期多元政治格局形成与演变的读者而言,其核心价值已在前六章得到了充分展现,那么读到第六章便可告一段落。
不愧是武大背景,连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逻辑都没吃透,就能指点革命,著书立说
阅读王奇生先生的《革命与反革命:》,犹如经历了一场深刻的思想洗礼。长期以来,对民国历史的认知往往被一种非黑即白的二元叙事所笼罩,仿佛历史舞台上只有“革命”与“反革命”的绝对对立。然而,王奇生教授以其敏锐的“中观”视角,带领我们穿透历史的迷雾,重新审视那段波澜壮阔却又充满复杂性的岁月。 本书最令我震撼的,是对“革命”与“反革命”这两个核心概念的解构与重塑。在20世纪20年代的中国,革命不再仅仅是某一个党派的专属诉求,而是演变为国民党的“国民革命”、共产党的“阶级革命”与青年党的“全民革命”等多方竞逐的焦点。当所有政治力量都高举“革命”大旗时,政治道路的选择便不再是“革命”与“改良”的温和之争,而是被建构为“革命”与“反革命”的对立。这种话语的霸权,使得“革命”在日趋神圣化的同时,也带上了浓烈的任意性与专断性。“不革命就是反革命”的口号,剥夺了社会中存在的灰色地带与妥协空间,将无数异见者推向了政治污名乃至法律罪名的深渊。 除了对宏大政治话语的剖析,本书对历史细节的“去熟悉化”处理同样引人入胜。作者没有沉溺于阴谋论或空谈宣传话语,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为真实的社会肌理。例如,书中对中共早期地下党在城乡发展的描绘,打破了我们对早期党组织完美无瑕的刻板印象,揭示了其在利用帮口网络动员群众的同时,也面临着被传统势力反向利用、甚至阶级斗争异化为村落械斗的困境。而在对国民党基层权力的分析中,我们看到了传统士绅社会解体后,基层权力的真空与劣绅豪强的侵蚀。这些鲜活的历史横截面,让我们看到了历史行动者在复杂社会网络中的挣扎与博弈,而非仅仅是被意识形态操控的提线木偶。
战争古已有之,革命则是现代的制度产物。革命的成败不仅体现为战场的胜负,还要看意识形态的吸引力和组织对社会的结构嵌入能力。国民党的军政机器追求组织的垂直控制,共产党的群众动员追求社会的横向渗透,国共之争是两种动员模式的竞争,两者通过革命的组织化共同完成中国向组织国家的转型。主张革命和反对革命本是政治态度的不同抉择,最初并无善恶或对错之分,但从革命成为一种体制时,革命的延续就需要反革命的持续生产,持续的敌我建构为持续的清洗提供政治合法性。一个阶级或一个党派可能兼具革命与反革命的双重属性,这种神圣与任意的两极悖论导致竞相争夺革命话语的阐释权、争夺革命的正统,构建对革命话语的垄断地位。 国家政权向社会基层扩张和渗透的过程改变了传统的官民关系,现代行政治理的文与武位次模棱于两者之间,党指挥枪是不是还可以理解为党本身即军,思想即战斗单位,资源即治理武器,革命精神不再对应自由与变革,本质变成了对社会的约束能力。从国家组织的内部看,革命与反革命的演化对应改革与稳定的抉择。很多现实是政策的产物,很多政策又基于现实进行调整。技术官僚的起伏与其所处特定时刻的执政能力相关,是应对不确定性和渴望秩序稳定的政治诉求为技术官僚提供发挥能动性的空间。技术官僚首先是国家官僚,再是技术官僚,他们的使命始终是政治属性优先于专业至上,在国家主导的框架下实用灵活地将专业技能服务于政治目标。借技术官僚推进的改革,既可以缓冲被直接问责的烈度,也可以借改革之名巩固既有权力结构。
革命成功之后,“革命成为一种美德”,“革命”被视为神圣,“群众心理所趋,益以讴歌革命为第二之天性”。于是一部分人“认革命为人生最高之天职”,以革命为职业。 革命失败了,固然要“再起革命”;革命成功了,也还要不断革命。对国民党而言,北伐胜利,定都南京,意味着“革命”已经成功,但党人仍然诵念总理遗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对共产党来说,1949年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标志着革命已经胜利,但仍然宣称要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