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庸
金庸在1970至1980年代对连载版作品进行修订后的版本,称为“修订版”,在内地常叫“旧版”。 金庸小说完美收官之作。众多金迷心目中的巅峰作品,创武侠小说未有之奇,达至“无招胜有招”之境界——主角韦小宝不是英雄,不会武功,只是一个市井小民,只学了一门逃命功夫。难怪有人称道:“不是武侠小说的武侠小说,才是武侠小说的最高境界。” 清朝年间,出身于扬州妓院的韦小宝,凭一时之勇搭救了落难的江湖好汉茅十八,随其到京城之后拜天地会陈近南为师,又阴差阳错入宫,假冒小太监,结识少年康熙,助其诛鳌拜、平战乱,成为御前第一红人。他夹在康熙帝与天地会之间,忠义两难全;不学无术却艳福齐天,好运连连。最后他功成身退,带着七个如花美眷隐姓埋名,消失江湖间。
读卷五的时候,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爽,是松了一口气。 前面四卷韦小宝一直在跑,跑得气喘吁吁,哪里都掺一脚,什么人都糊弄得过去。你以为他靠的是运气,读到卷五才发现,他靠的是"谁都不肯真卖"。这个设定在前面是喜剧,到卷五就变成了悲剧的内核。 忠义是个死胡同 卷五最狠的地方,是把韦小宝逼到一个没有出口的十字路口。 康熙要他灭天地会。天地会要他反清复明。两边都是对他有恩的人——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一个是教他做人道理的师父。这个局怎么解?正常武侠小说的主角会选一边,然后悲壮地死或者壮烈地活。韦小宝不。他选了第三条路:谁也不卖,自己走人。 读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金庸写到最后,其实是在拆自己的招牌。前面十四部书里,"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是最高道德。到了韦小宝这里,这套东西直接被掀翻了——你让我选?我不选,我跑。 这不是懦弱。你想想,一个从小在妓院长大、没读过书、没受过正规教育的人,他凭什么要理解"忠君爱国"这套大词?他只知道陈近南对我好,小玄子对我好,你们别让我亲手弄死他们。 这种朴素的、不讲道理的忠诚,反而比那些大义凛然的选择更经得起推敲。 陈近南之死 卷五里最闷的一刀,是陈近南死。 不是死得惨,是死得窝囊。被郑克塽这种货色从背后捅了,一代军师、天地会的精神支柱,就这么没了。韦小宝抱着师父的尸体,你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是懵的——不是悲伤,是某种支撑他世界的柱子塌了。 陈近南一死,天地会就真的死了。后面韦小宝救下会众、自己跑路,与其说是"救兄弟",不如说是给师父收个尸。他不是天地会的英雄,他只是替师父把这件事了了。 康熙的孤独 卷五里康熙写得很克制。他没有大段独白,没有痛哭流涕,就是到最后知道韦小宝跑了,也没派人追。 但你细想,他其实是全书最孤独的人。小时候摔跤打架的朋友,一个个都变成了"臣子"或者"反贼"。韦小宝是他最后一个还能说人话的关系,他自己亲手把这个关系也逼没了。最后那句"既要用你又要你交天地会",本质上是一个皇帝对一份友情的定价——你值一个天地会,但我出不起这个价。 所以结尾"鸿飞天外又冥冥",表面是写韦小宝跑了,其实也是写康熙:你赢了天下,但你那个摔跤搭子,没了。 苏荃这条线 顺带说一句,苏荃从神龙教主夫人变成韦小宝的女人,这个转变在卷五收得很利落。她不是被征服,是主动选的——洪安通死了,她看得很清楚,跟着韦小宝虽然荒唐,但至少这个人不会把她当工具。神龙教里她是一枚棋子,到了韦小宝身边她反而活成了自己。 这大概是卷五里唯一一个"选了第三条路还过得不错"的人。 最后 卷五读完,合上书,会觉得整部《鹿鼎记》其实是个反英雄故事。 韦小宝什么都没守住——没守住皇帝,没守住天地会,没守住神龙教,最后连官都不要了。但他守住了自己。在一个所有人都在选边站的世界里,他选了"我不当棋子"。 封爵的时候他是鹿鼎公,跑路的时候他才是韦小宝。
《鹿鼎记》 — 我最喜欢的小说,没有之一。
從“第四十一回、渔阳鼓动天方醉,督亢图穷悔已迟”到“第五十回、鹗立云端原矫矫,鸿飞天外又冥冥” 十六七歲的韋小寶到二十六七歲的韋小寶 三藩之亂(康熙十二年到二十年)開始,在回京途中,再次遇到三隻蠻不講理的老烏龜和中烏龜,歸鈡一生痴傻,是對歸辛樹、歸二娘夫婦最好之懲罰。死在皇宮大内之中,真真是死得其所,美中不足者,死得實在是太晚太晚。 韋小寶的多種面具,之前積纍的矛盾,在第五冊集中爆發。天地會反清復明要行刺小皇帝、小皇帝要清剿叛逆,雙方天然是衝突的,夾在兩方之間的韋小寶,哪哪都落不着好。 按照天地会中规矩,他这两句诗一念完,对方便当自报姓名,述说所属堂口,在会中的职份,康熙却只微微一笑。韦小宝喜道:“原来皇上也是我会中兄弟,不知是什么堂口?烧的是几炷香……” 韦小宝道:“皇上,他们要来害你,我拼命阻挡,奴才对你是讲义气的。皇上要去拿他们,奴才夹在中间,难以做人,只好向你求情,那也是讲义气。” 小桂子和小玄子的童年濾鏡慢慢遠去,剩下的是韋小寶和康熙皇帝,君臣之分逐漸勝過於朋友之義。康熙炮轟子爵府,韋小寶選擇捨棄多隆一人而就天地會衆人,與康熙選擇反目。追捕路上,再遇神龍教,年老多疑的洪教主在蘇荃意外懷孕的加持下,徹底瘋魔,神龍教内訌,韋小寶再次逃過一劫。與眾女來到通吃島通吃,陳近南、鄭克塽、馮錫範、雙兒、阿珂、風際中、施琅隨之來到通吃島。阿珂放棄鄭克塽選擇韋小寶,雖沒演繹,然亦可大致推定 他虽知道阿珂一心一意的向着郑克塽,可万万想不到对自己竟这般切齿痛恨,心想:“我又有什么对不住你了?”这个疑窦顷刻间便即解破,只听郑克塽道:“珂妹,这小子是迷上你啦,对你是从来不敢得罪半分的。我知道你要杀他,其实是为了给我出气。你这番情意,我……我真不知如何报答才是。”阿珂柔声道:“他欺辱你一分,比欺辱我十分还令我痛恨。他如打我骂我,我瞧在师父面上,这口气也还咽得下,可是他对你……对你一次又一次的这般无礼,叫人一想起,恨不得立即将他千刀万剐。” 韋小寶八人自此困守通吃島,康熙時時接濟,倒也不愁吃穿。爵位一路從子爵到伯爵。 韦小宝从苏荃、方怡、公主、曾柔、沐剑屏、双儿、阿珂七女脸上一个个瞧过去,但见有的娇艳,有的温柔,有的活泼,有的端丽,各有各的好处,不由得心中大乐,此时倚红偎翠,心中和平,比之当日丽春院中和七女大被同眠的胡天胡帝,另有一番平安丰足之乐。 韋小寶天性嗜賭,是怎麽也改變不住,以往他是莊家,在通吃島上則是賭注,七位夫人輪流坐莊,縱是鐵打的身子也遭不住,亦難怪爲何韋小寶從麗春院之後再無子嗣誕生 自今而后,韦家众女掷骰子便成惯例。韦小宝本来和人掷骰赌博,赌的是金银财宝,患得患失之际,乐趣盎然,但他作法自毙,此后自身成为众女的赌注,被迫置身局外,虽有温柔之福,却无赌博之乐了。可见花无常开,月有盈缺,世事原不能尽如人意。 荒岛生涯,竟然也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只不过太也安逸无聊,韦小宝千方百计想要惹事生非,搞些古怪出来,须知不作荒唐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只可惜七位夫人个个一本正经,日日夜夜,看管甚紧,连公主这等素爱胡闹之人,也不肯追随他兴风作浪,这位一等通吃伯缚手缚脚,只有废然长叹。 兩種身份的衝突并沒有因爲韋小寶隱居在通吃島而消散,是擱置而非消失 苏荃沉吟道:“做什么,我是不知道。但推想皇帝的心思,总有一日会叫你去北京的。他在逼你投降,要你答应去灭天地会。你一天不答应,他就一天跟你耗着。小宝,你要做英雄好汉,要顾全朋友义气,这一点儿苦头总是要吃的。又要做英雄,又想听粉头唱十八摸,这英雄可也太易做了。” 韋小寶威逼利誘施琅,將其全家帶到台灣,再回京師,率領清軍打雅克薩之戰,花差花差小寶將軍歪打正着,順利解決羅刹囯之危並簽訂合約。回京之後,身份衝突的危機再度顯現,雙方都想除之而后快,夾在中間的韋小寶四處爲難 韦小宝摇头道:“这件事我是决计不干的。皇上要我灭了天地会,我不肯干,那是讲义气。你们要我去刺杀皇帝,我也不干,那也是讲义气。” 康熙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些反贼逼你来害我,你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你跟我很讲义气,可是……可是小桂子,你一生一世,就始终这样脚踏两头船吗?” 心道:“天地会众兄弟逼我行刺皇上,皇上逼我去剿灭天地会。皇上说道:‘小桂子,你一生一世,就始终这样脚踏两头船么?’他奶奶的,老子不干了!什么都不干了!” 韦小宝大声道:“皇帝逼我去打天地会,天地会逼我去打皇帝。老子脚踏两头船,两面不讨好。一边要砍我脑袋,一边要挖我眼珠子。一个人有几颗脑袋,几只眼睛?你来砍,我来挖,老子自己还有得剩么?不干了,老子说什么也不干了!” 韋小寶渾身剩下一個念頭“不幹了”,回揚州接母親,隱姓埋名,在大理胡天胡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