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林德尔·戈登 著 谢雅卿 译
在大众视野里,弗吉尼亚·伍尔夫常常要么是一个性冷淡的脆弱女作家,要么是一个远离真实世界、矫揉造作的唯美主义者。林德尔·戈登通过伍尔夫的小说作品以及日记和书信重构出这样一个伍尔夫:她是强健的步行爱好者,努力工作的职业作家,更是“不知疲倦的探索者”,探索“人类处境的千奇百怪”。林德尔·戈登想要呈现的并非常规的线性传记叙事,而是在真实性所能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详尽地追踪记忆和想象在伍尔夫一生中的持续流动。戈登同时论证了这种传记方法正是伍尔夫的发明,也曾由她实践,背后是一种全新的重视无名者的历史观。原书最初出版于1984年,2006年戈登在新材料的基础上,从新世纪的女性主义视角做了修订。本书译自2006年修订版。
伍尔夫的《海浪》之于我,就像圣埃夫斯之于伍尔夫。弗吉尼亚·伍尔夫曾说,“如果生命有其根基”,它便是记忆。 叶芝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某个场景,某种冒险……这就是代表他隐秘生命的意象”。圣埃夫斯于弗吉尼亚来说,永远是美好的、欢乐的,那里的每一缕阳光都是温暖的,每一抹颜色都是多姿的,每一种声音都是悦耳的。在那里,她寻找到了美,并记住了美。每当回忆起童年的圣埃夫斯,都能使弗吉尼亚的内心在苍白、痛苦的人生中充满色彩。 伍尔夫,她是一个强健的步行者,一个“不知疲倦的探索者”,一个反对强权的抗议者。她身上带着刺,但她也有感受友谊和爱情的非凡天赋。她的日记表明,在大部分时间里她比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要快乐。 《作家的一生》写的是伍尔夫的一生,伍尔夫的一生是如海浪般起落,最后留下了很多浪花,有意识流先驱、女性主义、布鲁姆斯伯里团体、存在的瞬间……这些浪花在时光里沉淀成了一个个值得探索的海洋。 伍尔夫的“海浪”,它构筑了她最初的记忆,承载了她远航探索的愿望,形成了她创作生命的模式和节奏,象征着“存在的瞬间”流动翻涌的样态,言说着人与自然同呼吸共命运的和谐统一,同时,也代表着宇宙大化永恒而无情的流转。 一、成长历程 “海浪”便是伍尔夫的创作生命的模式:“一波浪潮涌上顶峰,接着是一次低谷,但总有另一个浪头从远处涌起。” 第一个阶段是童年的场景——那些地点、人物和维多利亚时期的传统——也是她某几部小说的主题。她说:“书籍就像……一棵树上到处结出的果子,而树根深深扎进我们最初的生命和最早的人生经验的泥土里。”这部传记的第一部分将重点关注朱莉娅和莱斯利·斯蒂芬,以及他们的女儿如何在《到灯塔去》中回忆他们。尽管弗吉尼亚·伍尔夫在日记和书信里多次提到,莱斯利·斯蒂芬就是那个维多利亚时代的暴脾气父亲拉姆齐先生的原型,但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与小说角色画等号仍是件有风险的事。 第二阶段的人生中继续。从弗吉尼亚经历丧亲之痛到她自学成为作家,再到她构想出塑造了她的小说的种种理论,大约有二十年的时间。这是蛰伏与成长的阶段,她开始将自己视为一个探险家、一只沉入海底的海怪或一位勇敢的航海者。她漫长的学徒期、精神世界的孤独、反复发作的疾病以及她的自我教育,都将作为一个年轻女子艰难走向觉醒的历程,在《远航》中得以呈现。 第三个漫长的人生阶段属于行动与成就。弗吉尼亚·伍尔夫谱写生命的成熟尝试、她如何放弃了体面的肯辛顿而去布鲁姆斯伯里寻找新的自由、她与伦纳德·伍尔夫不同寻常的婚姻,以及她在全新阶段的实验与努力,都将在《海浪》所描绘的生命图式中呈现出来。 二、只有通过小说,她才能展示内心深处的东西。 弗吉尼亚·伍尔夫曾说,“一位作家灵魂中的每个秘密,一生中的每段经历、每种思想品质,都清晰地写在他的作品中。” 《远航》的素材不仅包括1905年和1906年她去葡萄牙和希腊旅行时的表面细节,还有她对死亡和精神折磨的认知,以及她通过家庭教育获得的独特的成长历程。 《到灯塔去》构筑了弗吉尼亚·斯蒂芬对童年的最终看法;《远航》展现了一个年轻女子对知识的探索;在《海浪》里,这位成熟的小说家将为意义非凡的生命勾勒出一个经典的轮廓。 《夜与日》恰恰是画布图案的中心,它把弗吉尼亚·斯蒂芬最早的小说中那些“聚集在暗影下”的家庭女性和后来更广为人知的家庭主妇——达洛维夫人和拉姆齐夫人——串联在一起。 写作就像挥舞一把刷子。没有什么人会因为太渺小或太粗鄙而不能成为她笔下的人物。每一句话都倾注了她全部的智慧,以最快的速度抛掷出绝妙、恰当的措辞。 三、她探索的改变传记写作的方式: 第一种方法是拒绝用文献记录的虚假完整性来弥补生命中的空白(比如雅各的生命)。 第二种方法是,我们可以选择值得记录的无名人士作为写作对象。 第三种方法与叙事有关。《海浪》发明了一种颇具革命性的书写生命历程的方式。在这部作品中,她与传统传记模式——从出身写到坟墓的普遍流程——距离最远。《海浪》里不仅没有出身,也没有姓氏,没有值得一提的社会背景,因为她探索的是生命的既定基因,在大自然永恒的背景下(太阳和大海),她展现的是人性的本质。 第四种模式是去关注不同生命的共有元素,不仅仅是可预见的相互影响,更是人们彼此创造的方式。她开创了超越公共记录的种种创作形式。小说中的人们常把拉姆齐夫人的晚宴称作一件艺术品;而友谊中的创造性元素也是一样,这是弗吉尼亚·伍尔夫从布鲁姆斯伯里获得的东西,她将其融入了《海浪》。 最后,或许也是最重要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存在”。她的所有作品都在提醒我们,死去的人依然存在,他们打破了生命形态的限制。事实上,余音缭绕的生命回响永远都没有终结。 四、读过的书籍所带给我的旷野之息: 谢谢你的《墙上的斑点》,让我读到意识流的美妙;谢谢你的《一间自己的房间》,让我感受到每个人都应探索自己的人生;谢谢你的《海浪》,让我在诗意般的声碎中听见生命的起落;谢谢你的《到灯塔去》,让我在时光的流逝中触摸到永恒的瞬间;谢谢你的《写下来,痛苦就会过去》,让我懂得写作本身就是疗愈的方式;谢谢你的《她要自己买花去》,让我懂得人需要不时卸下内心的枷锁;谢谢你的《用日记与世界周旋》,让我看到一个人如何用文字稳住动荡的内心;谢谢你的《论小说与小说家》,让我窥见一位作家是如何阅读书籍的;谢谢你的《普通读者》,让我知道阅读需拥有自己的声音;谢谢你的《伍尔夫读书笔记》,让我跟随你的目光重新爱上经典;谢谢你的《达洛维太太》,让我在时光穿行于一个人的一日一生;谢谢你的《伍尔夫阅读课》,让我学会如何像你一样阅读与思考。谢谢你的新作《她一个人也很完整》, 让我倾听内心深处的回响。 写在最后 今天是伍尔夫逝世85周年,在这个特别的日子 ,为《作家的一生》这本书画上一个句点。既是从旁感受她来时所走过的路,又是在重温自己所读过的她的书籍。 思想就像石头下的草叶一样生长出来,有生命力的文字留给我们的是像幼苗一样慢慢生长的希望,她的作品依赖于生命源泉的持续涌流,小说是她贮藏灵魂之真的地方。 合适的读者才能成为作者的合作伙伴。这些读者必须臣服于作者独特的世界,敞开心扉接收作者的信号。这样的臣服并不意味着被动接受;相反,它是一种永远保持警觉的态度。作为作者的“同谋”来阅读,是为了恢复心灵的自然功能:情感的涌动、好奇心的活跃、记忆的激发、平衡的需求,以及构建一个整体的愿望。 伍尔夫的文字是灵动的,就以在名迹展上所读到的她的一句话来结尾: “我有根,但我流动。” 写于2026/03/28*14
我们为什么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 我对伍尔夫的印象之前完全来源于《时时刻刻》中妮可·基德曼戴着高高的假鼻子饰演的伍尔夫形象——总是紧锁眉头神经紧张,一手拿烟一手拿笔边自言自语边写下那句著名的“Mrs.Dalloway said she would but the flowers herself”,躺在地上与一只死去的小鸟忧郁而长久地对视,姐姐拒绝她出席自己在伦敦的晚宴,丈夫掌控着她生活的每分每秒,最后在口袋里装满石块走向乌斯河水深处一去不返……生活的大小一切似乎都在与这个充满创造力的灵魂时刻角力,连女仆都要向这位“不合格”的女主人甩脸色,而伟大又饱经风霜的灵魂终于不再能与世俗为伍。 伍尔夫在《到灯塔去》中写:“一个人需要有五十双眼睛来观望。她想,要从四面八方来那个女人,五十双眼睛还不够”,在《奥兰多》中写:“她又试着呼唤另一个自我,因为她有很多各种各样的自我可以呼唤。一个人可以拥有上千个自我”,读过她的小说才会发现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甚至凭空臆想中的那个伍尔夫形象是多么片面,一个苍白脆弱有疯病的总是深陷于痛苦中的写着多数人看不懂的实验文体的天才作家,另人望而却步闻之丧胆,我们为什么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或许是因为这与其说是一个天才,不如说是一种刻板印象中的天才奇观。 然而真正的伍尔夫究竟是什么样?恐怕没有人能说得清,但是通过这本林德尔·戈登的《弗吉尼亚·伍尔夫传》,我们能够向真实走得更近一些,看到伍尔夫展现给世界的多个面向。 一、伍尔夫作为现实中的人 伍尔夫并不是苍白柔弱的,相反,她身材高大,并像她的父亲莱斯利一样热爱徒步远足,她喜欢沿着那些打破人为界限、自然形成的小路探索,喜欢独辟路径穿过荆豆丛,喜欢野外的多样与偶然,甚至两次冒着狂风暴雨走向荒野,“我似乎走向了激流的源头。这两次大雨就像席卷海面的雾霭,让所有明亮的形状和色彩都蒸发了。”通过这种消遣,伍尔夫无意间构想出一种小说的结构原则,并在之后的写作中将其付诸实践,那就是忽略出生、婚姻、死亡等传统观念中的标志性节点,而去寻找真正塑造了生命的不经意的顿悟的瞬间。 在由作家、画家、艺术家、历史学家、经济学家们组成的布鲁姆斯伯里团体中,伍尔夫善于交际,具有旺盛的表达欲,有人将她的社交技巧比作“一流网球手的球技”,能接住最不预料或难度最高的球。 在与亲人好友的信件中,伍尔夫表演欲旺盛,热衷于某种“角色扮演”,她会为自己和对方分别创造一个角色,由她的角色对着她给通信者们塑造的角色说话,并使用充满奇思妙想、饱含夸张与讽刺的语言。比如在姐姐凡妮莎面前,她是小山羊或猿猴;在丈夫伦纳德面前,他们互相称呼为“山魈”和“狐獴”;在追求者薇塔面前则扮演一个表达着狂风骤雨般情感的如痴如醉的情人。我们既可以认为这是伍尔夫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的肆意释放,也可以极将其看作一个极其敏感的作家为自己设置的层层保护外壳,一种随性却不亲密的坦率。 伍尔夫与丈夫的关系也不像大部分人想象中那样只是冰冷的合作伙伴,一个是性冷淡(事实上性冷淡是一个极具男权色彩的词汇,它仅以一位女性是否能激起或满足男性性欲望为标准来评判她的价值),一个是控制狂。实际上,伦纳德尽力满足伍尔夫的所有需要,他们在彼此身上可以找到一种“神圣的满足感”,伍尔夫甚至宣布,“没有哪一对结婚这么久的夫妻能达到并保持他们之间的亲密程度”,“伦纳德就是她生命的隐秘核心,是她活力的源泉”,伦纳德非常支持伍尔夫与薇塔的交往,伍尔夫也绝不会为了其它的感情而放弃她和伦纳德的婚姻。当然两人也分别感受到过背叛,对于伦纳德来说,是看到伍尔夫与薇塔之间过于热烈亲密的信件,对于伍尔夫来说,一次是伦纳德在自己的小说里中伤了她,另一次是两人对于一战的态度背道而驰,这导致了伍尔夫两次严重的发病,第二次或许也是伍尔夫真正感受到背叛的时刻,也是导致她最终选择自溺的原因之一。然而另人心碎的是,伍尔夫在绝笔信中讲述的都是她与伦纳德在一起的生活是多么幸福。 二、伍尔夫作为传家作家、小说家、文体家和文学批评家 林德尔的《弗吉尼亚·伍尔夫传》深刻挖掘了伍尔夫作为传记作家的一面,伍尔夫不仅有戏仿传记体的作品《奥兰多》《弗勒希》,事实上她的每一部小说都可以看作一次在传记写作领域的探索,记忆是伍尔夫生命与写作的根基,北康沃尔海岸、与父母姐姐兄弟的关系、火山爆发般的疯疾、不同寻找的婚姻、对同性情感的渴求,都是塑造了伍尔夫小说作品的隐秘事件,每经历一次死亡,她对过去的感受就愈发强烈,这些事件是通向伍尔夫创作内核的隐秘通道,而伍尔夫的每一部小说,都是为过去的记忆作传,都是对已逝之人的回应。亡故之人是可塑的,活着的人是模糊的,传记作家在观察、塑造写作对象的同时也被她的作品和人物反向塑造,伍尔夫具有迅速看透别人的天赋,这同时也是一种属于不可知论者的徒劳感。 不仅伍尔夫的小说,甚至林德尔这本关于伍尔夫的传记,都是伍尔夫“新传记”理论的实践样本,它们消解宏大叙事,致力于从流动松散的生活素材中挖掘出“存在的瞬间”(moments of being),那些隐藏在平淡日常中真正塑造了人物的普通事件,让书写生命的历程更富有想象力也更连贯。于是我们也可以抓住在茫茫海面上偶然露出的闪光鱼鳍,潜入暗流汹涌的意识深海,那是每个生命与白昼面孔相对的阴翳与沉默,一个楔形的黑暗内核。《达洛卫夫人》里,伍尔夫通过克拉莉莎适应社会规范,又通过史密斯分析自己的精神疾病并审视社会对这些病人的摧残;《到灯塔去》里,伍尔夫把自我分解为来源于父亲和母亲的不同组成部分,莉莉的创作又是对伍尔夫写作的自指;《海浪》里将死亡认作一次人生体验,我们看到老年的传记作家伯纳德跃马横枪向死亡那个敌人冲去,仿佛重返青春,也看到罗达投海俨然是一次对伍尔夫自溺的预演,自杀,成为了跨越时间阻隔拥抱过去的方式。 伍尔夫在文体方面的创造力也是非凡的,在林德尔的传记中,伍尔夫的探索永无止境,感知的触角无处不在,知识的海洋、文学经典、生活与生命的种种体验、心灵深处不为人知的隐秘异域,她从每个独特的个体中提炼出的是抽象化的人,是具有普世价值的每一个人,就像《贝内特先生与布朗夫人》里写的,“布朗夫人是永恒的,布朗夫人就是人性”,与此对应,伍尔夫最伟大的几部小说结构都有清晰的、图式化的、与内容高度契合的设计,《达洛维夫人》一天中十二小时内时间、空间、意识的三重流动;《到灯塔去》三个部分既是音乐中“曲式学”的三部形式,又与黑暗大海上灯塔之光的节奏吻合;《海浪》即像诗歌,又像舞台剧,用九个章节太阳的升落、海浪的节拍隐喻人一生从生到死的过程,还有人物情绪、意识与思想的流动起伏,她探索的是在大自然永恒背景下的人性本质。 作为文学批评家,伍尔夫虽然大胆却不独断,不像很多男性作家与批评家那样爱说教,拒绝权威性研究带来的让人噤声的效果,她选择简短、有启发性的写作形式,希望把普通读者从麻木谦卑、遵从权威的被动状态中拯救出来,引导读者建立独立思维。她打破作者与公众之间的壁垒,认为读者就像一位旅伴,但她也不会放下自己的武器,读者与作者之间是一种合作与角力的关系。林德尔也为读者提供了一种阅读可称得上是伍尔夫最难读的小说《海浪》的方法:改变阅读习惯,调整阅读速度,放弃习惯了结论性的线性逻辑,服从于海浪般的韵律,适应那个意识的节奏,倾听不断重复的语言,并且要运用想象力主动填充那些只说了一半的内容,伍尔夫拒绝意义明确的语句,因为结论性太强的东西会歪曲事实,读者必须像伍尔夫一样,学会与“鱼鳍”共处,与若隐若现或几乎不可见的东西共处。 三、伍尔夫的历史观,伍尔夫的“女性主义” 伍尔夫在《到灯塔去》第二章“岁月流逝”中用不到全书十分之一的篇幅描述了飞逝而过的十年,这期间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书中几位主要人物也相继离世,这些普遍观念中的重要事件仅仅出现在小说的括号里,这对应着伍尔夫“存在的瞬间”(moments of being)理念,同时践行着她设想的一种“反历史”(counter-history)的历史观。 伍尔夫认为历史是统治阶级的工具,身体上的勇气、荣誉对她而言是一种欺骗性的价值观念,它们纵容了愚蠢的暴行,她更欣赏心智上的勇气,反对历史的军事化倾向。因此伍尔夫的“反战”表现地更为彻底,她认为不论是好战主义,还是举着和平主义旗号对好战主义的反攻,其根本原因都指向所有战争的共性:爱国主义纵容的不当情感。因此伍尔夫将战争看作一段空白时期,一段人类创造性能量的休眠期,她要忽略它,进而重写它,让涅没在国王和武士壮举中的无名大众的行动成为历史的中心。因此在“岁月流逝”中,时间取代人类成为主角,大自然的行为遮蔽了人类的活动,这一章出现的人物只有麦克奈布太太和贝茨太太,她们“缓慢而吃力地使用扫帚和水桶,扫抹冲刷,把腐朽和霉烂的过程抑制住了”,她们从时间的深渊中打捞起脸盆、抢救出碗橱、捡起小说和茶具、征服了水龙头和洗澡间、清理了书籍上的白斑和霉菌……林德尔认为这两位年老的女性、普通人、局外人,被伍尔夫塑造为顽强不屈的生命、宣告和平的救世主、针对培养仇恨的爱国主义情感的一剂解药。 伍尔夫的“反历史”观也指向她的“女性主义”,这两者互为补充,林德尔这本传记的重点之一就在于引发公众对伍尔夫的“女性主义”的再度探讨。伍尔夫反对性别本质主义,反对父权话语对女性的传统定义,也反对激进的女权主义,认为崇尚权力的女性不过是男权社会的复制品,她们遵循的依然是父权文化的内在逻辑。伍尔夫坚持认为所有女性都是潜在的“局外人”,做一个“局外人”,意味着必须漠视男人的雄辩、自大,尤其是好战,要“把自己从男性和女性的虚假义务中解放出来,而去发现女性全新的社会职能:去抵制战争,并且,按理想的情况,在遥远的未来禁止战争。”如果女性自己能从被男人潜意识中的希特勒主义所奴役的境地中解脱,女性将能把男性从父权的暴政下解放。 林德尔认为伍尔夫的写作始终从女性视角出发,然而,“它比二十世纪末以‘解放’为旗帜的女性主义更微妙也更复杂,因为后者把弗吉尼亚·伍尔夫局限在一种简单的、以女性的愤怒对抗男性权力的意识形态中。……在她的写作人生中占据主流的,是一种更具建设性也更有远见的女性主义:对权力本身的拒绝,探索比‘雌雄同体’更深层的天性的需要。”伍尔夫不停地质询“女人是什么”,然而她没有答案,我们也没有,这是一个面向未来的问题。女性的声音与历史被长久地遮蔽、异化,女性仍在形成中,像一个无法浮出水面的深海动物,穿过强劲水流,航行在未知的旅程中,探索黑暗领域中属于自己的天性。 “我拥有女性的情感,却只有男性的语言”,该如何在语言体系本身已经是父亲体系产物的文化中直指女性真实的天性、建立女性传统?林德尔认为伍尔夫采用的方法是将沉默注入叙事,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达,是未说出口的话,是生活的阴翳暗面,是某种真实。伍尔夫听到那些沉默背后的呐喊,并通过沉默让表达媒介“语言”失去作用。她创作了无数普通的女性——克拉丽莎、雷西娅、拉姆齐夫人、莉丽、苏珊、珍妮、罗达等,无数“局外人”(当然也包括像赛普蒂默斯这样患上战后创伤应激障碍的退役老兵),用女性的家居日常消解外部世界的宏大叙事,就像拉姆齐先生朗诵英雄史诗时,拉姆齐夫人坐在窗边沉默地编织那双棕色袜子。 林德尔的《弗吉尼亚·伍尔夫传》并不是像昆汀·贝尔那样按照编年体细细梳理传主的一生(或许可以与贝尔那本同名传记对照阅读),也没有做到包罗万象般的事无巨细与详实细致,它少了对隐私八卦的探秘窥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对这种类型传记的反对与解构,但她将一切落点都放在伍尔夫的作品上,去追索伍尔夫作品中每个意象每个细节幽微的源头,同时旁征博引同时代与前辈小说家们的作品对比分析,所以也可以把它当作一本作者论角度的伍尔夫文学批评来读。 伍尔夫在《到灯塔去》的第二部第3节写道,“在一个阴暗的早晨,拉姆齐先生沿着走廊蹒跚而行,他向前伸出了胳膊,但拉姆齐夫人已于前晚突然逝世,他虽然伸出了双臂,却无人投入他的怀抱。”在这本传记里,林德尔同样写到一个细节:伍尔夫的母亲去世那天,她的父亲“步履蹒跚地离开朱莉娅的病床时,十三岁的弗吉尼亚伸出手臂,但他不耐烦地与她擦身而过。这一幕永远地留在她的记忆里”,看到这里,我的思绪被拉回《到灯塔去》,那张开的双臂与无人投入的怀抱,原来源头在这儿,一瞬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弗吉尼亚·伍尔夫传:作家的一生》虽以“作家的一生”为名,却并未止步于按部就班的编年叙事,而是在真实史料与文学想象之间开辟出一条介于传记与小说之间的独特路径,让读者得以窥见这位文学巨匠多维而鲜活的生命图景。 1882年1月25日,弗吉尼亚·斯蒂芬生于伦敦肯辛顿的文学世家。父亲莱斯利·斯蒂芬身为学者与《国家人物传记大辞典》主编,母亲朱莉亚出身名门,家中藏书丰赡,往来皆为文坛名流。这般浸润让她自幼便博览群书,写作的种子早早在心中萌芽。然而,温暖的成长环境下亦潜藏阴影:母亲早逝、异父兄长的性骚扰,再加上长期相伴的神经衰弱,都为她日后反复发作的精神疾病埋下了隐秘的伏笔。 受维多利亚时代女性教育受限的桎梏,弗吉尼亚未曾踏入正规校园,却以家庭为“自学图书馆”,潜心修习拉丁文、希腊文与经典文学。她还与兄弟一同创办家庭刊物,发表早期评论与短篇小说,在文字实践中不断打磨自我。这一阶段逐渐成形的“反辞典式”思维——对一切既定权威保持怀疑,执着追求个体真实体验——成为她日后所有创作与传记写作方法的坚实基石。 1904年父亲离世后,弗吉尼亚随姐姐迁居布鲁姆斯伯里,由此结识了利顿·斯特雷奇、E.M.纳什等“布鲁姆斯伯里团体”成员,思想与视野得以进一步开阔。1912年,她与伦纳德·伍尔夫结为伴侣,二人共同组建“霍加斯出版社”。她全力支持丈夫的出版事业,也借此获得了情感与经济上的相对独立。伦纳德始终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在战争与创作高峰交替带来的剧烈情绪波动中,始终陪伴照料,两人既是相濡以沫的伴侣,更是彼此创作路上不可或缺的动力源泉。 两次世界大战深刻重塑了弗吉尼亚的写作语境。1914年后,伦敦屡遭轰炸,她迁居萨塞克斯乡间,在动荡的时局中笔耕不辍,相继完成《达洛卫夫人》《到灯塔去》《奥兰多》等传世之作。1931年,即便因精神崩溃住进疗养院,她也未曾放弃写作与批评活动。在小说创作中,她大胆实验“意识流”叙事,打破线性时间的束缚与传统辞典式的人物塑造模式,以流动的内心独白,精准捕捉并呈现现代人复杂多维的生存处境。 作为女性主义先驱,弗吉尼亚始终深切关注女性的教育权利、财产独立、选举权与写作自由,她提出的“女人要有每年500英镑的固定收入和一间自己的房间”这一著名论断,通过演讲与随笔广泛传播,深刻影响了当代女权运动的发展轨迹。 1940年,伦敦轰炸摧毁了她的住所,朋友的相继离世、残酷的战争压力,再加上持续恶化的精神疾病,将她推入了更深的绝望。1941年3月28日,弗吉尼亚在大衣口袋塞满石头,毅然走向乌斯河,以决绝的方式结束了59岁的生命。她的遗体被安葬在蒙克之家的榆树下,战后,她的日记、书信与自传陆续整理出版,为20世纪文学研究与女性研究留下了弥足珍贵的重要材料。 传记作者林德尔·戈登并未陷入简单罗列生平大事的窠臼,而是将弗吉尼亚的日记、书信、小说与批评文本相互交叉拼贴,生动重现了“记忆与想象在一生中的持续流动”,以此对传统传记因果式、辞典式的叙事模式提出深刻质疑,完成了一场独特的“反辞典”生命书写。 归根结底,这部传记既是一位现代主义文学巨匠的生平实录,更是一场关于女性命运、记忆本质与写作边界的深度探讨论。通过将弗吉尼亚的“作家生命”与她所处的“时代处境”并置呈现,戈登成功塑造了一个始终在探索中前行、在创作中革命的弗吉尼亚·伍尔夫形象,也清晰勾勒出她留给后世文学与思想界的深远回响。
1931年,在一次面向职业女性的演讲中,弗吉尼亚伍尔夫说道:“你们这些更年轻、更幸福的一代人可能没有听说过‘家中的天使’(Angel of the house)。她极富同情心,极具魅力,毫无私心……几乎每个体面的维多利亚时代家庭都有这样一个天使。当我开始写作时……她羽翼的影子落在我的纸页上,我听见她的裙子在屋里沙沙作响。但这个物种……从没有真实的生命。她:这是更难对付的,只是一个想象中的幻影,一个虚构的实体,她是一个梦魇,一个幽灵……”这个天使在初次撰写评论文章的年轻女孩们耳边窃窃私语,告诉她,如果她想成功就必须服从它。“而我转向这位天使,扼住她的喉咙。我用尽全力杀死了她……如果我不杀她,她就会杀了我—作为作家的我。 对于伍尔夫一生,始终有个重要问题值得思考:在那样一个女性权利地位与男性严重不对等的时代,究竟是怎样的潜藏力量推动伍尔夫走下去,到底是什么力量才能杀死“家中的天使”? 从戈登的传记看,家中天使是一种散发着一种女性特有的魅力,包容慈爱温柔,但职业女性和家中天使有极深的矛盾,回到伍尔夫的童年,伍尔夫爱自己的母亲和姐姐,但她们离世都对她产生很严重精神打击,而她的父亲以及两个哥哥都是维多利亚时代价值观的维护者,或者用现在的一个简单的词来形容,他们都是大直男,父亲会教女儿读书写作,哥哥乔治甚至会给伍尔夫布置一个整洁舒适的房间,还会带着她去参加舞会去社交,但在哥哥乔治看来,妹妹去社交就是去找结婚的对象,嫁给一个有出息的男人,就是她的出路,但伍尔夫坚决抵制,她说感觉被哥哥拉出去社交,就像是一条瘸腿的狗被拉着去耍马戏,她想搬出这个家,离爸爸和哥哥远一点,她不想做家中天使,她想做自由的女人 可见,从伍尔夫经历看,要获得独立力量,首先需要杀掉家中天使这个魔咒,坚决根除和家庭中维护父权价值观态度的人,而走向这种力量的第二步就是结交有共同气质的社交圈,伍尔夫后来融入了布洛姆斯伯里社交圈,这个社交圈里有后来她认识的丈夫,她的丈夫伦纳德会说,“女性对我说话我会感兴趣,我会专注倾听,捕捉到那种奇妙的女性化精神品质的一丝气息。”而伍尔夫决定嫁给伦纳德时,伍尔夫就说过,我要按照我原有的方式生活,你要给我自由,我要做到诚实,而在她自杀之前,她给丈夫留下一封短信,她说,你已经给了我可能的最大幸福…… 而在这个圈子里最出名的莫过于结识了薇塔,同性恋友人,薇塔是一位小说家的妻子,自己也写作,又跟丈夫奉行的是一种开放式婚姻,夫妻两人都有各自的同性情人,关于这两个人的关系,也有一部电影来表现,片名叫《薇塔和弗吉尼亚》 可见,融入到一个“贵圈很乱”的社交圈是助长这种独立力量的很好机会,至少伍尔夫并不孤独,能结交到灵魂伴侣,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依存,相互欣赏,都需要非常大的包容性,而伍尔夫的私生活会让我们更好地体会各种关系中的亲密性 而最后就是伍尔夫的精神奔溃 个人觉得,这是抵抗父权力量带来的反噬,虽然说这个家族有疾病遗传性,但是对一个过于敏感的女性来说,遭遇社会生活的强制与扭曲,肯定会有疯狂的反应,而幸运的是,伍尔夫通过这种疯狂让自己文学创造力提高了,她的一个独特症状是幻听,她能记述和描绘自己发病的状况,并且将这种疯狂表达在句子中,我们看她的作品《达洛卫夫人》和《海浪》,会感觉到伍尔夫独特的叙述魅力,可以说,她的人生既表明了,创造性与疯狂之间的奇特关系,也表明了,某些疯狂其实是人类通常会有的情感,只是我们被压抑住了,只能从现代标准的规范去看待 整本传记是非常精彩的,甚至感觉比伍尔夫本人还更理解本人,在她的作品,出生,情感经历,以及同时代的许多作家对话里不断穿梭来往,这里诸多因果关系都紧密围绕伍尔夫的女性力量崛起
真希望全世界的女孩都去读伍尔夫。ㅤ 如果让我挑一本书给所有的女孩,我可能很难抉择,毕竟这世间有如此之多的经典值得拜读。但如果让我选择一个作家,那这个人只可能是弗吉尼亚•伍尔夫。 ㅤ 她身上的女性力量不是强硬的,而是温柔中带着力量。 ㅤ 她鼓励女孩子去赚钱,去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她鼓励女孩们去学习,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她也鼓励女孩不必强做谁,但求做自己就好。 她告诉女孩们,不要愤怒,愤怒是内心的敌人。 她的忠告是:“保持耐心,保持愉悦。” ㅤ 今年终于有机会读到关于她的传记,这本林德尔•戈登的《弗吉尼亚•伍尔夫传》把一个更立体的伍尔夫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ㅤ 作者反对电影《时时刻刻》里对伍尔夫的刻画,因为影视化把她的人生局限在疯癫的痛苦中,但其实她除了发疯以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快乐的。 ㅤ 作者认为,她不是脆弱的女作家,不是矫揉造作的唯美主义者。而是强健的散步爱好者,是努力工作的职业作家,是“不知疲倦的探索者”。 ㅤ 这本传记中不仅呈现了她精神世界的孤独、反复发作的疾病,也写出了伍尔夫对自己终身的自我教育,以及一个年轻女子艰难走向觉醒的历程。 ㅤ 她抗争的是维多利亚时代女孩们的封闭生活,反对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禁锢与束缚,更是那种被引导的愚昧无知以及情感上的压抑。 ㅤ 她的女性主义不是用愤怒对抗男性权力,而是一种更有远见的女性主义:对权力本身的拒绝,以及探索“雌雄同体”的天性与必要性。 ㅤ 就像伍尔夫曾说过的话:“伟大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 ㅤ 希望全世界的女孩们都去读伍尔夫,越早读到越好,因为伍尔夫真的是一个可以改变女孩命运的伟大作家! ㅤ
读书笔记:《弗吉尼亚·伍尔夫传:作家的一生》,英国作家林德尔·戈登著,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本书买回家已经快一年了,我反反复复阅读里面的细节。今天在读全书的最后四分之一,准备尽快结束,现在翻到了正文第277页。这一部分涉及弗吉尼亚·伍尔夫和她的丈夫伦纳德·伍尔夫之间的日常相处和关系。我们知道伦纳德·伍尔夫是犹太人。他们两人共同创立了一家出版社,作为作家和实干家,都为出版社的工作付出了许多努力。每周的工作日,他们都充满热忱地工作,在布鲁姆斯伯里的地下室排版。弗吉尼亚穿着拖鞋和一侧裂开一条大缝的睡衣。对伦纳德来说,坚持不懈地工作是犹太人的传统。他非常支持弗吉尼亚的工作以及那些“让她有所收获的友谊”(这里的“友谊”需要打上引号)。后面的段落和章节花了较多内容描述弗吉尼亚与凯瑟琳·曼斯菲尔德之间的同性友谊,以及她与维塔·萨克维尔-韦斯特的友谊。伦纳德·伍尔夫并不认可弗吉尼亚的上流社会朋友,还试图打消妻子偶尔产生的购买化妆品和流行服装的想法。他认为不一定需要买很多漂亮衣服,所以弗吉尼亚有时也遵从丈夫的观点,穿着朴素的衣服去参加聚会。有一天,他在布莱顿看上一件蓝色的维多利亚式裙装,但伦纳德却劝她不要买。“为什么要买?”伦纳德很生气,大声喊叫,这很荒谬。弗吉尼亚把伦纳德的这种反应称作是像火一样的粗暴。但这并没有真正伤害到她,因为她理解自己的丈夫是一个清教徒,一个纪律严明的人。而弗吉尼亚自身性格中喜欢社交的一面,与这种斯巴达式的克制清教徒的性格是对立的。伦纳德谴责势利和轻浮,但在弗吉尼亚和两位同性朋友的友谊中,他却没表达不同意见。 我看来,这对于常态化的婚姻的一方是很独特的。书中作者写道,凯瑟琳·曼斯菲尔德是与弗吉尼亚产生affair的两位同性朋友之一。曼斯菲尔德在世时似乎是更有天赋的现代作家。用弗吉尼亚的话来说,他们二人短暂的关系是忽近忽远的。有时候他们一年几个月都不会见面,因为曼斯菲尔德经常出国,而一旦见面,他们便能够很奇妙地完全互相理解。1920年5月,弗吉尼亚在日记中写道:“我们谈到了孤独。我现在觉得,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在表达我的感受,而我从未听过这些感受被别人表达出来。于是我们不谋而合,像往常一样轻松地聊了起来,仿佛8个月的时间就只是几分钟。我有一种与别人相似的奇妙感觉,不只是文学上,我可以对他直言不讳。”这是弗吉尼亚在日记中的原话。1920年夏天,他们的友谊达到了顶峰。弗吉尼亚认为,像我一样热爱写作的女人是相当罕见的。她给了我一种最奇妙的感觉,仿佛我刚说完话,她的心灵就传出了我的回声。从人物塑造上来说,弗吉尼亚最欣赏的是凯瑟琳·曼斯菲尔德那篇充满回忆的小说《序曲》。《序曲》写于凯瑟琳的哥哥查理1915年战死之后,她选取了凯瑟琳在新西兰的童年时代的一串场景。凯瑟琳写道:“我在树丛和花簇里,在气味和光影中,都能听到哥哥的声音。除了这些远去的人,还有其他人曾经为我存在吗?”用这些话来表达对死去的哥哥的哀思之情。弗吉尼亚描写童年的挽歌式小说《到灯塔去》,可能某种程度上受到了《序曲》的启发。拉姆齐夫人就像《序曲》中的母亲琳达·博雷尔一样,她们化解家庭危机,吸引并安抚着自己的丈夫,但内心深处是疏离的,渴望独处。“这是唯一一部让我感到嫉妒的作品。”弗吉尼亚承认。《序曲》是他们的出版社1918年出版的第二部作品,排在伍尔夫夫妇自己的《故事两则》之后,也是他们寄给书评作者的第一本书。弗吉尼亚曾经亲自为这本书排版装订。
作者的作品记录着:童年的记忆,零散的教育,火山爆发般的疯疾,不同寻常的婚姻。 她在59岁时(1941年3月),用石头填满口袋,投入家附近的欧塞河。 她是一位写着尽可能像小说的诗人,她几乎决定了英国小说的道路。 阅读她的作品,是对她灵魂的崇敬。
以前我确实是只粗浅欣赏伍尔夫的文字优美性和意识流的细腻性的人,通过这本自传对伍尔夫的分析,更完整的了解了作为一个独立、有思考、才华横溢、敏感细腻,以笔为武器的作为女战士的伍尔夫,或者更应该叫她弗吉尼亚: 关于她个人:青年时代,在她维多利亚时代女性的外壳下有着一颗真实叛逆的心,她独立自主,其实享受着非凡的快乐,能长时间保持“一种情感的感应状态”,保持敏捷的反应能力,这也是她文字细腻的根源,她总是沿着未知的路径,追随思想的自由流动;中后期关注个人体验,老年则是将关注点转移到人类的生存境遇以及宇宙自然的神秘造化; 关于写作:她善于抓住人生最关键的几个瞬间,把最纯粹的狂喜具象化。她认为外在事实是无关紧要的标点符号,生命的重要时刻是在一些普通日子的普通时刻,是支配行为的种种意识状态。对她而言,抵御时光流逝的唯一方式就是赶在身后的滚滚洪流冲上来之前抓住此时此刻,她笔下大多数受过教育的人物都有这种使往昔凝固的能力。她审视的是某个生命中的隐秘瞬间和鲜为人知的成长经历,而不是那些公共行为。她用心理活动的连续性取代了机械行动的连续,用她自己的方式揭示了在联想之流和习惯下面隐藏的东西,她通过写作将时间凝固或加速,寻找到意识的对称; 关于女权:真正的女权不是为了对外宣称自己的权利,挑起性别对立,而是在这个大时代里向内看女性自我的意识觉醒和价值呈现。如同书中提到的:一名年轻女子仅靠自己会如何进化或突变为新的生命形态?在女性生命的标准情节之外有没有什么未经探索的叙事? 关于阅读:去阅读你喜欢的东西,只因为你喜欢它,永远不要假装欣赏自己不欣赏的东西;用尽可能少的词语,尽可能清楚地表达你想表达的意思; 关于人生:敬畏自然,每个人的一生不过是自然的样本,人们做的事情一样,人们开的玩笑一样,人际关系一样,最后大家都将死亡
作者掺杂了太多个人主观的见解,其中对伦纳德·伍尔夫的多次辩护更是让人感到无语,明明已经在《聪明的处女里》把弗吉尼亚伍尔夫塑造成性冷淡的疯子,还在那里歌颂他们的爱情有多美妙,我并没有感受得到。不觉得性冷淡是什么可怕羞耻的词汇,男权社会用这些词语困囿女性太久了。也不觉得能把书起名为《聪明的处女》的男的有多爱女,更别提从心底里尊重女性了。 或许弗吉尼亚痛苦的根源之一就是忽略了眼前男人对她潜移默化的伤害,以及过去的父亲对她身心造成的不可磨灭的损伤,她通通忽略了这些,甚至催眠自己有多爱丈夫有多舍不得父亲,反而把视野转移到更宏观的角度——团结解放男人。所以她总是无法疏解自己的痛苦。 明明已经清晰地感知到痛苦了,却还在做着让自己感到痛苦的事。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选择向伦纳德求助归根结底就是不信任啊。后面说伦纳德整理弗吉尼亚的手稿发表。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伟大或者需要感激的事情,这是他身为丈夫,一个无能的丈夫应该做的事。
墙面上的阳光像金色的水一样颤动,生命不过是一串影子、记忆的根基、存在的瞬间(moments of being),一切不能被既定语言表达的事物都将随风远逝。 伍尔夫就像古老世界里纺着命运之线的女性,她热爱社交、散步和阅读,她读书追随着自然兴趣的引导。她的疾病像一种情感的感应状态,她几次陷入抑郁,她自溺并留下了优美的话语,记录她和伦纳德两个人的幸福。他们的亲密关系平等、热烈、真诚、持久,她认识伦纳德才六个月,“但从一开始我就发现,他是唯一可交谈的人,比其他东西更重要的是,他让我极其感兴趣”,这是一段欲望从属于友谊的关系,乐趣也一直存在,只有两个有能力不断成长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薇塔与伍尔夫有着超越友谊的关系,她的代表作《激情耗尽》受到《一间自己的房间》的启发而创作。 她的父亲是传记作家,她是传记作家和战后作家,她改变了传统小说的结构,她写自传却把它们称作小说,作者主要通过她的作品解读她的经历和思想品质。她总是专注那些不被察觉的瞬间,一些隐藏在普通日子里的普通事件,充满韵律的意识波流穿过时间,就像穿过一条河道。她有一种接受触动的能力,她的语言那样敏锐,那样温柔,仿佛跌入了海浪的柔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