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爱玲
本文选自张爱玲著《倾城之恋》,带你走进旧时代的爱情传奇。白流苏在家庭的排挤中挣扎,意外结识范柳原,两人在香港展开了一场充满试探与纠葛的感情博弈。战火纷飞中,他们的爱情历经考验,最终修成正果。
看完张爱玲23岁写的《倾城之恋》,深深觉得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没灵气的,写一辈子也只是匠人。有天赋的,年纪轻轻一出手就是巅峰。白流苏与范柳原的感情是利益算计与生存博弈 。流苏要婚姻当“长期饭票”,范柳原要调情不要承诺;两人无真爱,只有自私、试探、互相防备。张爱玲的用词老到、精确。水面之下,剑拔弩张。白流苏听到她前夫死了,还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鞋子,可手指头上冒冷汗,针涩了,针拽不动了,遇上坎了。这小词用的,细节丰富。张爱玲是刻画细节的大师。结局所谓圆满,不过是乱世里两个孤独自私的人,勉强相依为命。结局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然而流苏还是有点怅惘。这句体现了张爱玲对人的精妙表达。柳原这个“渣男”不会因为娶了白流苏而变得不渣。作为一个女人,她不可能一点惆怅都没有。
个人以为,《倾城之恋》或许是张爱玲容易被误读的一篇小说。尽管它是张爱玲早年第一本合集《传奇》中唯一以大团圆结局收场的小说:一个离异女人从耻辱走向正名,战乱中的男女终成眷属。张爱玲甚至让这一人生逆转发生在一场战争里——在城市沦陷、文明社会秩序坍塌之际,一个女人的婚姻突然得以“安顿”。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故事在表面上圆满收场。 但正因为如此圆满,它反而苍凉得令人生出寒意。 我甚至发怔似的在某段笔记里写到:“一切都刚刚好,这份巧合的成全,太不可思议。粗暴一点来说,我可能宁愿相信他们其中一个在香港的炮火中被炸死。余下的一切,只是活下来的那个人做的梦——是的,共死也过于戏剧性圆满,也不可以……” ……或许,我们可以先来看看故事的创作背景—— 《倾城之恋》完成于1943年。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紧接着占领香港。作为香港大学在读学生的张爱玲,那时不过二十出头,原定赴英继续学业,却因战争骤然滞留香港,人生轨迹自此改变。在防空总部的志愿工生活里,她经历着饥饿、困顿,躲进黑漆漆的防空箱子间听着枪炮如雨,感受着“人生的安稳是何其脆弱”。她在战火中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社会秩序,可以在一夜之间倾覆殆尽。在这片断壁残垣的焦土中,一个从未离开过家庭内部剧场的年轻女性,猛然得到了一个关于历史与命运的广阔视角。 白流苏与范柳原的爱情,或许正是在这片废墟里开出的花。 当然,《倾城之恋》并非她对世俗爱情的理解与宽容,而是她冷眼旁观命运荒谬与人类自欺的一次精妙演绎。在这个故事里,婚姻不是爱情的顶点,更不是女性的胜利,它只是个人在历史巨轮之下抓住的一根浮木,而这根浮木,不是白流苏争来的,而更像是一场城市倾覆的“副产品”——在香港沦陷、千万人流离失所之时,命运偶然地“成全”了某人,如同流弹落下,有人死去,有人重逢,有人恰巧得以避风。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 一场婚姻的建成与一个世界的塌陷同时发生,个体的幸福与历史的灾难交叠,这实在有些吊诡。 因此,我会觉得,这并非典型讲述爱情的故事,反而在诉说着,个人所谓的选择,在更广阔的历史面前,在真正的灾难面前,其实无比轻薄。就像范柳原在电话中说:“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 这段关系因外部世界的崩塌而被成全;他们不是在爱情中胜出,而是在废墟中残存。 在这个意义上,《倾城之恋》不是一篇“传奇”,它只是传奇表皮下的废墟。 白公馆的胡琴张爱玲笔下的家庭结构,少有温暖港湾,常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里的白公馆也不例外。在这里,“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居住其中的人们被旧时光牢牢缠绕,守着老钟过活,远离现代都市的节奏。这座房子就像一座围城,门第森严,家庭内部复杂纠葛不断。父母、兄弟姊妹、姻亲之间互相倾轧,人人都在无休止地拉锯、纠缠。 流苏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时时刻刻被家族的规训与期望所围困,她的身份和尊严不断被消磨与践踏。她离婚后归家的日常,便是一边忍着明枪暗箭和评头论足,一边低头做针线。而遭遇羞辱与排挤时,整个家里,她能攥紧的也只有 一双绣花拖鞋。她早已习惯沉默地将疼痛密密缝进针线里。她的自尊全都压在这一只小小的鞋帮上——而这也确实是这个家里,她唯一能捧在怀里安慰自己的,唯一能被她控制的东西。 《倾城之恋》,像张爱玲笔下大多数故事里一样,我们不会看到觉悟了先进新思想的女性,白流苏不是拿刀枪反抗的女人,她只有一根针。那双一再出现的绣花拖鞋,则是她终于下定决心出走前,日复一日缝补自尊的痕迹。 最终她出走上海,不为爱情,只为找一个可以稍微体面的方式继续活下去。爱情,是押注;她愿意把仅剩的一点“身价”投注出去,只求博一个还算体面的未来。她的策略不是反抗,而是在秩序之内搏命。 他们最初的相识,便是一次彼此识破的相遇。她初见范柳原,就察觉出危险。她知道这对于他不过一场游戏,但她赌不起。两人皆非纯情男女,一个以聪明与计算周旋于人情场,一个以虚与委蛇维持体面。情感尚未萌生之前,攻防就已布阵。 这场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博弈,而是一场策略之争。流苏之于柳原,是一场测试;柳原之于流苏,是一场生计。他们都明白这一点,却彼此心知肚明地一同出演“偶然相爱”—— 浅水湾的月色这是一场在香港设局的爱情游戏。 白流苏像押宝一样,把仅存的体面、尊严,甚至是最后的自我抵押,赌在范柳原身上。她明知危险,却仍选择靠近——因为她别无选择。 《倾城之恋》之所以不同于许多以情感起伏为主线的爱情小说,在于它将一段男女情事的进展置于战火将燃的香港,把个人的拉锯与时代的崩塌双重投影。白流苏与范柳原的关系,并不建立于一种本能的爱慕,而是在不断张望、试探、拉扯中逐渐形成,像是在废墟上搭建的临时帐篷,风一吹就有倾覆的危险。 香港在《倾城之恋》里不仅是舞台,更是棋局。它既是流苏逃离上海家族纷扰的避世地,又是范柳原情感试探的临时战场。在这陌生城市里,流苏登岸时尚未落脚,便被迎面而来的混乱现实绊倒:广告牌色彩冲突地倒映在海水里,孩子扑上来抱住她的腿——不安、畏惧、危机四伏的现实扑面而来。她知道,这里是个“赌一把命”的地方,哪怕失败,也得全身心投入。 而范柳原早已布下了这个局。 他不动声色地设置了昏黄的阳台、紫藤花架、潮湿空气与看似随意却分寸得体的暧昧接触。他用“马来亚森林”的残茶景致调制情调,用“精神恋爱”的诗意将她引入他的世界,却从未真正交出真心。他只说“我陪你去”,却并不走出一步。他总是提前在场,却好像永远模糊不清,他用那些撩拨的言语和看似温柔的举止,引导着猎物一步步进入他设定好的剧场。 流苏不是不知情。事实上,她比谁都清醒。她一面试图维持矜持,一面却在望远镜后看着沙滩上的他与另一个女人。她在深夜用枕头摁住话筒压低嗓音接听“我爱你”,她不敢发怒,也不能挂断——她知道,她已然没有退路。 这段关系从未对等。流苏一开始便不掌握节奏:她一次次的迂回与拒绝像是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可她的靠近却早已出卖了克制。一个主动扮演弱者,赢取信任,为自己始终留有余地;一个看破不说破,反而愿意就势而下。两人之间的语言仿佛永远夹着一层情欲与权力的软绵较量。 他们不是在恋爱,他们在攻防。 “你懂我吗?”是他近乎哀恳的逼问;“我只有我自己了。”是她最后的底牌。 白流苏不是来谈恋爱的,她是来活命的。 即使在最看似温柔的夜晚,那些海滩上玩笑式的身体靠近、雨中设计重逢时的低笑交谈,流苏都不是天真无防地靠近,而是以一种近乎审慎的节奏——一步进、半步退。她太明白“主动”意味着什么,也清楚女性在感情中太快落子将会付出的代价。所以她宁愿假装迟钝,也不愿率先落入他设下的情感陷阱。 而范柳原的回应也绝非真正的平等。他说“你是个道地的中国女人”,表面是赞赏,实则是一种观看者的凝视。他期待她成为某种样貌的“东方女性”——温顺、克制、稍带机锋却不至于威胁他的掌控。他的“爱情”,更多时候是一种对异性文化与人格样本的兴趣,是一个久经情场之人面对某种“新趣味”的短暂停留。他不是要一段真正的关系,而是要一场能让他感到“被理解”而又不至于被纠缠的关系。 但流苏并非真正无知的猎物。她之所以始终不彻底交出自己,是因为她知道,这场情感不能纯粹相信,她要在看似相信的表演中,保留最后一点撤退的余地。但活命不是冷血的,活命的人也会动情。她从精神恋爱的错觉中抽身,却也在对方一句“窗子上面吊下一枝藤花,挡住了一半。也许是玫瑰,也许不是”时,无可抑制地哽咽。那一刻,她不再是白流苏,也不是哪个家族里争口气的离婚女人,而是一个孤独地在香港的客房里,被月色淹没的女子。 然而,浅水湾的月色和甲板上的月色都没能换来婚姻的承诺。 但这还不算结束。一个笃信没得手,她就还有底气谈条件,她拿不出感情来要挟他,只能用矜持赌他有一天会回来,带来“较优的议和条件”;另一个,天然占据优势,与整个社会结构的合谋,拿捏住社会规训与家族名誉的于女人的双重困境,他拿稳了她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他们之间,从未真正亲密。他们的亲密,总在他设计好的范围之内,总在她设定的分寸之中。与其说这是爱情,不如说是谈判,或者博弈,是两人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却不肯先交牌的战场。 直到城市陷落,战火轰鸣。正是在这个秩序失控、外界力量压倒一切的背景中,感情才终于失去策略的必要。他们不再需要演戏,因为世界本身已经失控。于是,在这种非理性的时刻里,他们得以成为彼此的避风港——或许并非出于爱,而是出于彼此终于无力再算计时的默契。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白流苏终于得到了一整栋房子。 她从前只拥有那间靠后的小房间,可现在,她得到了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王国。可这份“拥有”,却空得令人发疯。她一直以来的想要逃离毫无私密空间的白公馆,但这份“逃离”的实质,是远离人群的压迫,而不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本身。 她如愿成为一座宅子的女主人,却也彻底沦为孤身一人。这不是大团圆的先兆,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凝滞。 十二月八日,炮火骤至。 现实的断裂是突然的,来不及预演,新房子里第一场梦也来不及做完。战事爆发时,城市的节奏一下子全盘脱轨,所有浮华和算计都被迫让位于最原始的恐惧。战争成了他们之间的唯一现实共同体,一切试探、矜持、欲擒故纵的情感游戏都被打断。 她没有等来他“更优的议和条件”,等来的是停在门前的轰隆轰隆一辆军用卡车。 这时候,才是真正的,“人人是喜欢被屈服的,但是那只限于某种范围内。”对两个人都是。 此刻,比“我爱你”更动人的,是“我回来了”。 他们不再是香港繁华夜宴上的宾客,也不再是风流公子与离婚女人间的游移关系,他们成了逃难路上的一对普通男女。冷酷无情的流弹里,上流社会角色搭建起来的阶层井然的旧世界幻象彻底崩裂,原本镶在毯子上的“爵爷、公主、才子、佳人”都毫无差别地被打得“走投无路”。 这一刻,“才子佳人”的爱情叙事、贵族式的文明幻梦、殖民地的繁华假象,都被打穿。假如世界是一块地毯,人们都也不过是一小块图案。 在爆炸声中,在残垣断瓦之下,情感得以跳跃式确认。他们躺在一张床上,紧握着手彼此贴靠,不是出于欲望,而是源于恐惧的依偎。那一夜,瓦砾不远,窗子震响,城市在倾覆——而他们终于不再是疏离的两人。 他们一起走回了山上的那栋原本只放流苏一人的房子。 回去的路上,房屋在燃烧,然而太阳只是悠悠地移过山头。 ——无论战争爆发还是城市坍塌,也无论凡人的爱情如何起落,宇宙始终以其恒定的秩序运转,时间一刻不停地流逝着。 在这样的背景下,人类的爱恨聚散,都变得微不足道。但也正因为如此,这段在废墟上存活下来的感情,才显得格外坚韧。 所以,当他们第一次以“家人”的方式同住,从废墟中重新建立生活秩序,开始煮饭拖地板、扫地拧褥单,这一刻,流苏和柳原才真正成为“生活共同体”。从相互算计的“情人”,到战争中的生死同行者,最后转化为柴米夫妻般的日常拍档,“婚姻”开始初步建立。退去爱情的高潮,幸存后只剩彼此陪伴。 两人不再谈爱,而是一起过日子。 当 “爱情”故事走进婚姻故事走到了所谓“成全”的终点,却并没有就此让它在烟火与泪光中戛然而止,而是继续写下了战后的平淡生活。爱情没有在婚姻升华为诗,而是悄然沉落进柴米油盐。 白流苏真的成了范太太。 名分有了,房子也有了,每日出门买菜,回来煮饭,洗褥单,擦窗子,日子一寸一寸地滑入寻常。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游戏,仿佛在炮火散尽后悄然收尾。 萨黑荑妮的再度现身,是张爱玲写下的又一面镜子。 流苏与萨黑荑妮,两个原本是站在“对立面”的女性角色,在这次再会中达成了讽刺而残酷的命运对照。萨黑荑妮曾高傲地立在上方,艳丽而神秘、是殖民魅影的象征;而流苏曾是她轻蔑一瞥的对象,一个来自旧派家庭的“过时女子”。 而今,表面上,流苏成为“范太太”,范柳原成为她的“依靠”,他们有房、有食物、有蚝汤——哪怕只是“难得一次”。萨黑荑妮连“来吃顿清蒸蚝汤”的资格也被现实打消,从此再未上门,她已不再属于这一方生活。 可流苏赢了么? 不尽然。她只是……活了下来。 她坐在自己的厨房里,偶尔有蚝汤,有一个男人睡在她身边,这就是她能抓住的所有。这不是胜利,而是一种没有退路的生存。 “她从此没有再上门过。” 这不仅是冷静地关门送客,更像是,对这对平凡的夫妻而言,几个月前那个“红男绿女”的时代过去了。 “范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然而流苏还是有点怅惘。” 这一句话,像钉子钉入幻想的木箱,把一切传奇都封死在了里面。 她终于成了他“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的妻子,好像已经很圆满了,只是有一点怅惘,但白流苏不会沉溺于煽情或感慨,更不会洋洋得意地沉迷于“我赢了”。 她只是一如既往地,舒展了身子,轻轻笑一笑,把蚊香盘踢到桌下——把往昔的争斗、烟熏火燎、屈辱记忆轻轻踢走, 我很喜欢她的。 …… 文末出现重复的场景,“流苏蹲在灯影里点蚊烟香”。 第一次点蚊香,还在上海,流苏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冷静克制的攻击性,是决心破釜沉舟的咬牙姿态,脸上挂着的,是受了屈辱之后的冷笑;这里第二次点蚊香,是一切看破的安然微笑,是一种“已经胜了”的沉静,这时,她已经从那种“随时可能被吃掉”的仓皇状态,转入了自我掌控。 蚊香不再是她撑起尊严的道具,而是她在新生活里享有安宁的烟雾环绕。 最后想写一段关于张爱玲作品中常出现的“被凝视的东方女性”—— 这个形象出现的前提是长期在海外成长或留学的男性角色对女性的期待,在这里体现得尤为突出。 《倾城之恋》里的范柳原,或者如《金锁记》中的童世舫,他们都是“西化男性”形象中的变奏,但本质上,都在对所谓“传统东方女性”的理想投射中,塑造出一种混合了自我反省、自我欺骗与控制欲的“爱情”。 童世舫看似反对家里包办婚姻、追求自由恋爱,结果失恋之后“反应性地”相信“旧式的好”,转向长安——一个世舫多年没见过的故国姑娘,“觉得长安很有点楚楚可怜的韵致,倒有几分喜欢”。 这不是爱,是心理回弹,是他个人情史里用于平衡过去的道具。长安的魅力,在他眼中,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象征了稳定、顺从、未被“污染”的传统女性形象。他要的,是他心中“故国梦”里的某种沉静画面——她不需表达太多意愿,正因为安静、干净、柔弱,才能恰好嵌入他伤痕累累的情感叙事里。看似温柔多情,实则是将女性对象物化为自我安抚的图腾。 范柳原则在早期多次表达对流苏的喜爱,或者说期待,他的语言里却充满改造和定义的意味: “你好也罢,坏也罢,我不要你改变。” “你不像这世界上的人。” “你有一种罗曼蒂克的气氛,很像唱京戏。” “我想把你带到马来亚,去原始森林……” 他的“爱”是滤镜化后的凝视,他从未真正试图理解流苏,只是围绕她构筑出一个自己心仪的女性模型:冰清玉洁而又挑逗人,传统而又风情,有韵致、有神秘、似戏非戏,最好还不说话、不挣扎、不拒绝。 他要的是一个符合他“审美期望”的女人,一个可以被欣赏、占有、供奉的“真正的中国女人”。即使他说“不希望你改变”,但前提是对方已经完美地长成了他想象中的样子。 因此,在这场关系里,流苏的主体性始终不被允许完整展开。一旦她“表演”得不合节拍,这份爱就会停止。 两个男性都曾强调:“我不要你改变”、“你不要混在他们里头”——他们所追求的完美情人/妻子,其实都建立在一种距离感的维持之上。 对童世舫而言,长安之适宜做妻子,必须建立在她仍然“不知世事”且“未受污染”的状态里;对范柳原来说,流苏之适宜做情妇,是她既有世故却又自守身段,能在他面前风情,在旁人面前自持。 然而一旦这些女性与世俗接壤、开始表达欲望或立场,她们的魅力便开始瓦解。他们爱的不是人,是未经玷污的幻象,是一种来自他们想象里的故国的模糊回声。 他们的“情感”,是一种文化滤镜下的东方女性消费欲望。他们爱的是自己投射的对旧梦的缅怀,是用女性身体重建自我叙事的工具化行为。他们需要“爱”却不愿承担“理解”的代价。 爱至少应该建立在承认对方为完整人:带着过往、欲望、与个人意志被爱——那么范柳原和童世舫的“爱”,至少在初期,不能成立。
《倾城之恋》写于1943年9月,收入《传奇》。《倾城之恋》的主人公白流苏是上海破落望族的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到香港待价而沽,“决定用她的前途来下注。如果她输了,她声名扫地”,“如果赌赢了,她可以得到众人虎视眈眈的目的物范柳原,出净她胸中这一口恶气”。于是两人进入了真真假假的两性游戏,嘴上是美丽的甜言蜜语,双方却又都在吸引、挑逗,无伤大体地攻守,谁也不认真。 太平洋战争爆发,在战争的艰难环境下,“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 这是一部香港式的“传奇”故事,白流苏是白公馆的六小姐,离婚已有七八年,被家人视作“天生的扫帚星”。前夫去世后,家人要她回去守空房,继承遗产,她当然不肯。此时,徐太太正好来为七小姐作媒,对方是华侨富商之子范柳原,同时也为流苏物色到一个对象,是在海关做事、有五个孩子的父亲。在白家倾巢而出为七小姐相亲时,由于只有流苏会跳舞,抢了七小姐的风头,也坏了七小姐的好事。事后,徐太太来请流苏陪自己去香港,流苏立即意识到是徐太太想牺牲自己一个不相干的穷亲戚来巴结范柳原,却决心用自己的前途“下注”:得到众人虎视眈眈的范柳原,出一口恶气。一到香港,柳原果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倾城之恋》是张爱玲情感小说中写得最出彩的一篇。说它最出彩源于两点: 其一是故事的传奇性。谈婚论嫁,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大凡婚姻一般规律皆是两心喜悦,由感生情,有情方嫁,秦晋百年;而此篇小说却写了一对本不会见面的男女阴差阳错见了面,又由于男女双方呕心沥血地做着恋爱游戏,一个是工于心计要嫁,一个是绞尽脑汁要玩:本不该成就的姻缘最后却因着战争与硝烟炸碎了双方的浮浅,撮合了患难与共的真情,成就了一段偶合的姻缘。这其中姻缘关系的因与果就像拉胡琴,没有内在的必然,只落在偶然。不会见的,见了;不会成的,成了;奇了——《倾城之恋》! 其二是小说叙述的视点与技巧的华丽。一般作家阐释爱情故事,叙述的视点都放在情感的忠贞,爱情的缠绵,结局的完美上,张爱玲却选择了表现人的爱情在客观环境中的无奈与无常上。正如张爱玲在小说结尾处写的那样:“但是在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叙述视点的传奇就必须得利于精炼的构思、华丽的描写。 作品深刻地反映出乱世中的人情全然没有些许纯真,使人性得到稳定和规范的竟是险而又险的“传奇”力量,这部小说对人性冷漠的描写令人震慑,仿佛出自一个饱经沧桑的大家之手,其艺术之圆熟,语言之精美堪称中国现代爱情小说之精典。一半的篇幅在写调情,虽写得如此的典雅、风趣,也有人认为表面上珠光宝气,内里却是空空洞洞,美丽的对话,真真假假的游戏,好似六朝骈文,“华彩胜过了骨干”,文雅有余,深刻不足。
我虽不是你怦然心动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定,却也是你权衡利弊认真考虑后的选择,不是最美好的爱情❤️,但也不差。 是无情又势利之人的推动?是残酷战火的促成?还是冥冥之中的定数,谁能说得清道得明呢? 无论如何,于冷漠人群中寻得愿意交付真心的人,于生死难料中牵手可共患难的人,对个人而言,就是莫大的安稳与幸福,其他的都是其他了。 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有心人终得幸福的故事。在这不如意十之八九的世间,幸福一对是一对,都值得被羡慕,被祝福! 完结撒花🌸🌸🌸 才女张爱玲的文字,总不会让人失望。 推荐阅读!
第一次读这本书,张爱玲的风格实在鲜明。前期范柳原与白流苏的周旋,哪里是爱情博弈,明明是两个精明算计的灵魂在拉扯。一座城市的倾覆成全了他们的结合,不是倾国倾城的美貌,而是倾覆的城市让两个自私的人终于卸下防备。当白流苏成为“名正言顺的妻”,看似圆满,实则苍凉。 张爱玲的语言总给我一种冷眼旁观的感觉,她对白流苏应当是怜悯的,也是怜惜的。前期铺垫白流苏在白公馆的种种困境之时,其实也是在痛陈旧时代离婚女性的种种樊篱。再一想,在80多年后的今天,很多离婚女性依然不得不面临类似的困境,真是悲哀。
一座城的沦陷,成全一段自私的爱——张爱玲笔下的现实与苍凉 张爱玲不写浪漫童话,而是撕开爱情温情脉脉的面纱,展现人性深处的自私与脆弱: 1.白流苏的“生存式爱情”:她的爱情观极度现实:“婚姻就是长期的卖淫。”对范柳原的“爱”夹杂着算计——需要他的钱、他的身份、他的拯救。 2.范柳原的“游戏式爱情”:他享受调情的乐趣,却恐惧婚姻的束缚:“结婚若是为了维持生计,那婚姻就是长期卖淫。”他爱流苏的“真”,却又怕她的“俗”。 3.“倾城”的讽刺:唯有战争摧毁一切,两人才肯卸下伪装。 张爱玲冷峻地写道:“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 4,对传统爱情叙事的颠覆。才子佳人的故事里,爱情战胜一切;而在这里,爱情只是生存的副产品。不是“因为爱所以结婚”,而是“因为战争没得选,只好结婚”。 那么,自私者的爱情,是否算爱情?张爱玲没有给出答案。她只是冷冷展示:在这世上,爱情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但即便自私如流苏与柳原,在城倾的那一刻,他们也曾紧紧相拥,以为这就是爱。或许,这就是张爱玲的残酷与慈悲——她让你看清爱情的虚伪,又让你在废墟中,瞥见一丝真实的光。
一座城的倾覆才终于换来一段貌合神离的婚姻,这是一个女人的胜利吗?我想对于白流苏,她实实在在打了一场胜仗,至少从白公馆的险境中逃了出来,甚至于当初厌弃她、嘲笑她的四奶奶也效仿她。这场“拯救”般的恋爱说得上是跌宕起伏,算计中夹杂着一丝短暂的真情,拉扯间撕裂了白流苏防备的底线。 出于面子,或者说是复仇的一条退路,白流苏单纯地去了香港,每天不间断地盘算着、和范柳原周旋着。她不愿做情妇,想名正言顺地做范太太。而范柳原亲狎的举动的确引来旁人误会,白流苏在这一刻,才彻彻底底看透眼前人的狡黠。明知他是浪子,明知他只想不费力地得到一段可以随时脱身的爱情,白流苏还是来了香港,还是想谈得一场可以商议的爱情。于是又被送回上海。白流苏清楚地知道,等待与忍耐,是她在白公馆唯一可以做的。而等待的尽头,是去赴她那场彻底的失败,去做她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情妇;忍耐的尽头,或许与她而言,最终讨得正儿八经的范太太的位置,也无需忍耐什么,这场较量,和过去的较量,她的确胜了。 两次写月,一次的月朦胧,因为白流苏的泪模糊,因为梦幻般的说不清的“我爱你”;一次的月惨淡,因为白流苏映证了她是善于“低头”的女人。尊严和她的身份一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然而一场战役,一场真正的战役,炸毁了一切虚无缥缈的身外之物。直到生死之际,爱情,这个本是虚无的存在,却彻底成了唯一能依靠的。“倾城之恋”也实在是封建社会下的一点侥幸与妥协。
“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这才是《倾城之恋》里男女主结婚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什么爱情,而是因为ta们曾经真实地经历过战争的动荡时相依为命的珍贵时光。正是因为经历过可怖的黑暗,令人忘却一切钱财、地位的黑暗,才会产生无限的信赖,我认为算是一种“战友情”吧。 其实婚姻,讲难听一点也不过是两个人与生活的战争。若只是爱情,对于男主来说也没有结婚的必要。但对女主来说,可悲的是婚姻却是她唯一的选择。想来这就是旧时代对女性的迫害吧。 细谈谈女性的境遇,从古至今其实都有个怪圈。 旧时代女性小的时候寄住在父亲家,长大了嫁出去寄住在夫家,老了以后住在儿子家,细想来真如同恩格斯所说的:婚姻是为了确保男性对财产的继承权。女性没有继承权,社会也不提供就业的任何保障,唯一能选择的路只有通过婚姻依附男人。 到了今天,情况有好转,女性开始觉醒,但面对现实还是有很多无力:前一阵子山西省颁布女性具有合法继承财产权,看似是好事,实则反映出当代中国女性权利在很多地方仍然没有得到保障的隐形事实。 然而就算政策保障了,人们的思想呢?教育还是没跟上,轻女重男的思想如此根深蒂固,未来路漫漫其修远兮啊,只得上下求索,但是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 “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 故事的结尾平添几分说不尽的悲凉,前面看似在讲一个happy ending,但是这里作者却点出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圆满的收场,所以看似是好结局,只不过是悲剧遇上了“倾城”才成了佳话,是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胡琴咿咿哑哑的曲调,对应着无数未说出口的、不圆满的苍凉故事——那些在动荡里离散、爱而不得的人与事,本就没有答案,追问只会徒增伤感。 —— “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做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然而流苏还是有点怅惘。” 结局真的圆满吗?结合前文,男主的性子还是没变。依旧是花天酒地、勾三搭四嘛,这所谓的“爱情”实在不纯粹,全是赤裸裸的现实。不过,爱情的底色本就掺着算计与无奈,深究下去,反而会打碎这层勉强的圆满。 所以,不问也罢!
读这本书如同经历了一场恋爱 好奇地进入这个世界 热切地浸入这个世界 忧虑地思考这个世界 默默地离开这个世界 这不是单纯的恋爱小说。经典之为经典,就在于其韵味无穷,读者越是思考,越是发掘无限深意。 在这个爱情故事下,反映的是一整个变革动荡的时代。 白流苏是一个典型的封建大家庭支配下的女子,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其固守着三纲五常,但在我看来,其作为封建妇女的最深层的枷锁,是自身独立性的极度缺失。他在拥挤的家庭中长大,没有独立性,人生大事与生活来源都被“家族”这个实体控制着。因为他被这样的束缚,等束缚减弱时便泵发出强烈的自我意识,集中体现在她对待范柳原不愿主动而想要对方主动的心理上。同时她身处传统家庭,始终为了挣得同族人的尊重(准确说是不漠视)而保持自重的态度,这是心理上的态度,不是行为上的态度,她希望自己正式成婚,不成为范柳原的玩物。 范柳原则是西方影响下得中国近代资产阶级的模范。她放荡不羁,但也同时映射着资本主义社会中普遍的人生危机:自己的真情实感被花红酒绿与乌烟瘴气逐渐稀释,乃至真到情不自已时反被认为虚伪。同时生活陷入了无尽的无聊之中,精致成为了拜托无聊的最好掩饰。 二人的相遇在一个及其特殊的年代。这是一个西方资产阶级的虚浮下的真情与中国传统的内敛下的自主相遇的时代,是炮火冲垮着传统与现代的时代,是幸福只能在文本中出现的时代。 文章令人怦然心动的语言之下交织着三种改变着中国近代社会的力量:西方现代文明与殖民主义,中国传统的保守克制与忠贞不渝,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 在这种环境下,真爱产生又破碎,时代的重压被读者清晰的体会,让人心生绝望,只能对无谓的痛苦发出狂怒,又暗自神伤无法改变 作者的写作能力高超,从女人细腻的心理出发描摹了一个浪漫悲惨的世界,真实,又多么令人恍惚 现代的中国难出这样的爱情小说了:没有这样的作者,没有那样的时代,所有人都活成了虚伪的现代人了。
【世人以为是倾城爱情,其实是乱世里一场互相安顿的博弈】 书名看着浪漫传奇,内里却是一层薄薄的苍凉,它写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相爱,而是两个孤独又自私的成年人,在时代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寻找生存退路的故事。 白流苏从旧式大家庭脱身,离过婚,在娘家受尽冷眼,没有收入,没有依靠。她所有的筹码,只剩自己。遇见范柳原,两人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纯粹的心动,全是试探与拉扯。范柳原懂风月,会说动人的情话,却不愿轻易给出婚姻的承诺;流苏想要的也不全是爱情,她要一份安稳,一个可以落脚的身份,不再寄人篱下。两个人一边靠近,一边设防,都不愿先交出底牌,在言语之间反复较量。 原本这场拉扯或许只会无疾而终,直到香港战火降临,城市倾覆。战争打碎了原本的算计,浮华、体面、顾虑都在炮火面前变得无足轻重。危难关头,他们放下博弈,选择相守,一纸婚约把两个人绑在一起。一座城的沦陷,成全了这桩婚姻。可张爱玲看得清醒:倾的是城池,从来不是人。 故事结尾看似圆满,流苏如愿成了范太太,有了安稳的生活,但这份团圆底色依旧荒凉。范柳原不会变成完美爱人,白流苏也没有挣脱时代给女性设下的困境,他们只是一对平凡夫妻,在兵荒马乱之中找到了一处容身之地。没有谁完成灵魂救赎,只是乱世降低了彼此的要求,两个孤单的人,勉强互相取暖。 篇幅不长,文字华丽克制,张爱玲没有批判谁,也不歌颂浪漫。她只是冷静剖开亲密关系里的现实:很多感情夹杂生存需求,爱意之外藏着权衡与自保。爱情未必能拯救人生,婚姻很多时候只是绝境里的一个选项。 放到现在再读依旧有触动,它提醒我们,不要被浪漫的外壳蒙蔽。真正长久的相伴,不全是电光石火的心动,更多是看清彼此的私心与局限之后,依然愿意接纳对方。传奇终究是偶然,平淡世俗的安稳,才是大多数人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