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斋藤环
“妈妈我爱你,但请离我的人生远一点。” 这是无数东亚女儿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话,明明是世上最亲的人,却偏偏在彼此的人生里挤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弑母”比“弑父”难那么多?母女共享同一种性别,否定母亲就像否定自己。母亲的那些“为你好”,不知不觉变成了捆住女儿的咒语;女儿的每一次反抗,又总伴随着深深的愧疚。 临床心理医生斋藤环替女儿们说出困惑,深挖母女关系的矛盾与困局,揭秘东亚母女性别共生的深层羁绊。献给每个希望与母亲对话的女儿。让爱在适当的距离里,成为彼此都舒适的模样。
首先说明一下,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正处于独居多年后重新与我妈朝夕相处了一个月后的应激状态甚至创伤状态之中,因而我虽然没有出现文中大篇幅分析的茧居或进食障碍等极端症状,但我实在非常能代入其中“母亲=加害者 女儿=受害者”的分析角度……不过我知道作者本身是男性,又是以精神分析(which is 我不喜欢的领域)写的这本书,所以我在阅读过程中其实还是保持了一些心理距离和警惕性。这本书本身也写得比较学术,所以不太容易trigger精神创伤,算是一个优点吧。 关于母女关系的解读,作者有一个观点是随着现代化进程的推进,对女性的压迫有所松动,母女之间的冲突反而愈加凸显和成为问题。这一点我自己倒是深有体会。我家或许也存在某种“外婆在海里游,妈妈在地上跑,我才能在天上飞”的代际传递:我外婆是没上过学不认识字、丈夫早逝独自拉扯儿女长大、一辈子种地没进过城的农村人,我妈是靠自己从乡镇小学一路读到大学最终定居大城市的中学老师,然后我才能有机会读这么多书、去这么多地方、过一种“自由独立”的生活。 也是因此,我妈会因为自己曾被规训“女生不适合读理科”而放弃了喜欢的理科去学不喜欢的文科,于是当我面临分科时她会认真跟我说“你想选什么都可以”;但我妈也会一边给我性教育和充分的恋爱自由,一边又会因为我偏离传统婚恋轨道而忍不住焦虑催婚停不下来。我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有一瞬间后悔让我读这么多书去这么远的地方?就像我那些留在本地的小学中学同学,绝大多数都“正常”地毕业买房结婚生子,现在孩子都要上小学了;而我,却每天“不正常”地吃喝玩乐游山玩水满世界跑,没有事业心也没有“责任感”,似乎永远长不大。我是完全被现代女性主义思想改造过的小孩,无法忍受一丁点来自传统社会观念的规训,于是我和我妈的矛盾才如此细碎又激烈,并不惊天动地但也处处死结。如果换一个思想没那么“进步”的小孩,我妈会不会觉得舒服一点?我不知道。毕竟女性主义的眼光就像一扇窗,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我永远没办法还她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了。 如果说现代化让我拥有了反抗母亲的条件,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种反抗究竟能不能真正完成我与母亲的分离?书中有很大一部分篇幅在讨论“弑父”与“弑母”的不对称:男性可以通过否定父亲完成成长,女性却很难通过否定母亲完成同样的分离。作者将这种“不可能的弑母”与女性作为弱势群体的处境联系起来——正因为太需要同盟,母女才容易形成过度亲密的一体化关系,以至于否定母亲就等于否定自身。想否定却无法否定,想离开却不能离开,这正是女儿的痛苦本质。难怪女性文学总要用“逃离”这个词,因为这就是一场无法大张旗鼓、总是难免狼狈的逃离。 后文还有一个观点,被张春称为全书题眼:“在本质上,每个女性都是一个独立的少数群体”——这个群体有多“少数”呢:只有她一个人。我读到这句话时也全身发抖,并且我认为这与上一点“母女一体化”是一脉相承的。我们都太渴望同伴和同盟了,太渴望摆脱孤独了,结果却因为抓得太紧而让彼此痛苦不已……我们无法互相理解,无法共情彼此,无法真正成为同伴,我们能做的似乎只有接受这份“独立”并好好地“独立”下去。或许这就是我现在能想象出来的最理想的母女关系:我们或许还是不能理解对方,但我们可以承认我们原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她可以继续为我的“不正常”焦虑,我也可以继续过我“不正常”的生活。 希望我们都不必成为彼此期待中的母亲和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