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岛由纪夫
《春雪》写了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优雅唯美”的爱情悲剧。清显和聪子是青梅竹马的好友,都出身于贵族之家。在清显18岁、聪子20岁的这一年,清显的烦恼在于:他明白聪子爱他,但她总以教训他的姐姐自居,这让他很生气。他们有过激情初吻之后,便产生了误解。清显拒接聪子的电话、拒阅聪子的来信,听说聪子家安排聪子频频相亲,还窃喜于自己可以就此摆脱聪子。而聪子被皇室洞院宫看中,要娶为儿媳,并获得了天皇敕许。
在《春雪》里,没有“情好”,只有“物衰”。 清显和聪子之间的这种兜兜转转,像一种藏在体面背后的自残。这种别扭其实很多人骨子里都有。 聪子在身边时,他冷冰冰的;聪子要嫁入皇室,他反而发了疯去抢。 人就像装在水瓶里的模型帆船,两只手晃动的幅度,左右着里面心绪的翻涌程度。瓶子里翻天覆地,其实外面的世界风平浪静,是他自己的手在摇晃那个瓶子。 清显他只是在跟自己过不去。他需要的不是一段美满的“情好”,而是一个能让自己优雅走向毁灭的借口。 读《春雪》期间,我想起《豹》。 萨利纳亲王看着时代坠落,在旁观中优雅地等死。清显这群大正贵族不同,他们自己搭好了台子,主动去加速那场衰亡。他们要把最美的皮囊和最禁忌的爱,掰成“物衰”的标本。 我查了一些资料,原来三岛由纪夫在书底摆出来的,是佛教的“唯识论”。 他在说,我们看到的现实、生死,包括自以为要死要活的爱情,都只是精神变现出来的幻觉。 聪子顺从时平庸,变成符号时才有了命。清显迷恋的一直都不是具体的聪子,是他自己投射出的那个“得不到”。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之间注定没有情好,因为一旦两情相悦,幻觉就成了俗世的烟火,就无法承载那份窒息的凋零之美。 聪子最后隐入青灯古佛,说出“原本就没有一个叫清显的人”,真正的结论落了地。 至此,让我们再来感受一下三岛这种绝望的质问:“哪有什么真切的生死,又哪有什么真正爱过的情分。漫天落下的春雪,不过是心识在大限来临前的一场幻象。” 清显在雪地里咳血,临终前留下那句:“还会再见的。就在瀑布下面。”很多时候,你以为是世界塌了,其实只是你自己的双手晃碎了水瓶,也晃完了大正朝最后的一场春梦。 这就是“物衰”的终点,美在最盛的时候,被自己亲手砸个粉碎。 这一卷《春雪》,算是给整个《丰饶之海》四部曲祭出了“荒魂”。它充满了冲动与毁灭的力量,在最热烈的时候停了下来。 但这幅关于虚无和轮回的图景才刚刚放下第一块。清显闭上了眼睛,谜题已经在冥冥中拨动了下一个转轮。 荒魂已尽,接下来的“和魂”,该去理智与现实的轮回里,看看本多如何去续这场存在与幻觉的流浪。
三岛的文字让我想到了奇异艳冶的罂粟花,美的令人无奈,令人窒息,带着腐烂的香气,带着强烈侵蚀性的毒素和不可抗拒的极乐韵味。 作家本人也是为死而生的“殉道者”,死亡是他执着趋亡的文学母题也是他切腹自尽的人生抉择,这本“贵族爱情小说”拓展了我审美的边疆,边疆里隐匿着在清显,聪子和三岛本人身上强烈的求道殉道以死相争的精神状态。而这种精神状态不是争取爱情的手段,而是目的。 甚至我怀疑清显是为此潜意识里设下世俗的鸿沟,也就是手段才是目的,手段的惨烈,追求的悲壮,死的壮美才是不择手段的目的,甚至是为了这种动人心魄的趋亡美感和哀切故意制造这种“不可能”。 我以为的目的是手段,我以为的手段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种奇异的因果倒转让我震撼到心悸。 清显和聪子并非无法终成眷属,在凌仓家答应皇室求婚前,只要清显愿意,两家可以联姻,但是主人公的性格倾向,对于犯禁和挑战的礼赞,“非不能乃不为也”的观念,坚硬地横亘在两人的感情之间。 “他想到聪子的存在离自己一天比一天遥远,不久就要到伸手不可及的地方了,胸中涌动着难以形容的快感。好似看着布施亡灵的灯影照耀着水面,乘着夜潮渐渐远去,心里祈祷着漂得越远越好,越是远离越能证实自己的力量。” 从最开始对于这里的“快感”和“力量”不解,到后来恍然大悟,他想要的是爱与美的凄切壮烈,但想要这个,又必须使得爱与美的寄托事物变得遥远甚至不可能,这样的追求才充满殉道者的孤勇和梦幻,这样的生命才是一面仅仅为风存在的旗帜! 而聪子甚至对此了然于胸, “聪子知道,与其说他爱一朵美丽的鲜花,不如说他更爱长满了刺的暗淡的花种子。” 与其说他爱“美”,不如说他爱追求“美”的壮烈。 我想到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 “人生如同谱写乐章,人在美感的引导下,把偶然的事件变成一个主题。。”这里真正吸引我的是“在美感的引导下”,那如果一个拥有以“趋亡物哀”审美观的作家,又会赋予笔下人物怎样的精魂? 三岛由纪夫的审美观里,充溢着青春、生命力旋动的同时,也回荡着一股死亡之气,他的几乎每一部作品都涉及死亡。死亡意识简直是一个巨大的、无法逃避的阴影,贯穿三岛的创作生涯。对于三岛来说,死不代表恐惧,而是一种美丽的、使人向往的东西。他的作品中的死与青春、活力结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奇异的色彩。与众不同的死亡意象构成了他怪异美学的一部分。在死亡的美中,三岛以为美的极至是完美的男性肉体的死亡。他欣赏美的肉体被毁坏的瞬间美。从《春雪》中清显在二十岁最美的时候凋零,到《丰饶之海》中阿勋的武士之举,再到三岛白身的切腹死谏,无不体现了三岛这种极至之美的美学观。 三岛笔下的死亡甚至是一首充满爱怜的颂歌,燃烧着尘世里将自己变成美的化身的殉道者,这才是樱花一般的生命,樱花最美的时候并非是盛开的时候,而是凋零的时候,樱花花期不长,但凋零有个特点,就是一夜之间满山的樱花全部凋零,没有一朵花留恋枝头。 生的华美,死的壮烈,毫不留情。 “十日之游”是短促的,连阴之后,春阳暴暖,樱花就漫山遍地的开了起来,一阵风雨,就又迅速地凋谢了,漫山遍地又是一片落英!”(摘自冰心) 甚至在他们的世界里,死亡为生命赋值,生命因死亡永恒。似乎一切美的事物只有在死亡与毁灭的阴影中才足够凄美,才能够永生。于是不可能的山崖被劈凿开来,殉道的目的降为手段,而以死相求的手段带着迷狂痴缠的美升为目的。 这种美是与军国主义有关系的,美里有以生求死的求道者精神,茶道,绘画,能乐,山精海怪,带着他世之美的绮丽诡谲,带着对于死亡的礼赞,甚至这种美骄傲地站在某种事物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上,寻求死亡作为宁为玉碎的超脱。而樱花精神正是武士道的内核。 “花当樱花,人当武士”。 樱花一出即盛,然后慨然离枝,毫不眷恋,如同献身徇死的武士,爱美与尚武,如此奇特的扭结着,成为日本民族性的一部分。 -多余人- 清显的形象,让我想到了“多余人”这个概念。 “多余人”是19世纪俄国文学中所描绘的贵族知识分子的一种典型。他们的特点是出身贵族,生活在优裕的环境中,受过良好的文化教育。他们虽有高尚的理想,却远离人民;虽不满现实,却缺少行动,他们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只能在愤世嫉俗中白白地浪费自己的才华。他们既不愿站在政府的一边,与上流社会同流合污,又不能和人民站在一起,反对专制制度和农奴制度。他们不满于现状,却又无能为力改变这种现状,成为一个苦闷忧郁的多余人。 印象比较深刻的是鲁迅的《伤逝》,主人公涓生,在他与子君达到个性解放与婚姻自由的目的,勇敢地冲出旧家庭、建立新家庭后,他们原以为从此美满顺利,结果一系列现实问题马上出来了:子君妄图扯紧涓生的衣角走路,让小家庭生活麻痹他的意志;当失业的打击到来时,子君就无以自处了。涓生起初还是有思想、有追求的,急于“救出自己”,视子君为累赘,想甩掉她。就这样,爱情濒临破灭的边缘,最终两人不得不分手。子君回到自己家里以后,性格懦弱的她,因受不了父亲的严威与旁人的冷眼,不久即郁郁而死。为此,涓生陷入了深深的悔恨和悲哀当中。他彷徨,探索。然而,新的出路又在哪里呢?他仍然迷惘。小说把批判寄托在事实的描述和感情的抒发里。鲁迅既以人物的遭逢来谴责社会的压力,同时又对知识分子的弱点进行了深入的剖析。 还有就是激流三部曲中的觉新,作为同样的一位青年,他也曾为新思潮所触动,偶有奋发进取、希求新貌的一面;他善良,正直,尽管他自己不想作封建家族的叛逆者,却保护了他那些敢于反抗与斗争的弟妹们。但更重要的是,由于背着因袭的重担,长期接受的封建正统教育,以及长房长孙(“大少爷” )的地位,使他对旧家庭、旧制度一直抱着幻想,留恋难舍。觉新性格懦弱,缺乏“新生”的勇气和力量,面对封建恶势力的重重压迫,他一方面悲痛伤感,另一方面又无可奈何,只得逆来顺受,得过且过。他既成了旧制度的牺牲品,同时又不断充当着旧制度的维护者。 而清显这样一个出生于贵族世家的少爷,对于对抗旧制度的力量甚微,对于联姻后旧家庭的反抗也如同螳臂当车,终究是斗不过的,他感受到自己还是个孩子,他的懦弱,与旧家庭无法一刀两断的性格,也造成了这段爱情无法挽回的悲剧。他在社会面前仿佛是局外人的角色,没有本多那样积极的用理智之厦抵御现实的决绝,也没有本多希望作为历史的当局者那样有胆魄的政治理想。 清显说自己是一根优雅的棘刺,忌讳粗杂喜欢洗练,如一面只为风生存的旗帜,自己单单为一种漫无边际的情感而活着,他看待世界的眼光是倨傲而细腻的,这种倨傲如同霉菌,一和别人接触就肆意生长起来。他的心灵有真正无用的细腻,甚至有点神经质,(三岛如同拥有一把文字秤,可以在一瞬间提取人的心理,并量出某个人物在此时此刻欢乐几分,哀愁几分,愤懑几分,幸灾乐祸几分...他笔下的人是真的人,有真的心跳,真的呼吸,真的情感...每分情绪能感知到是多元的,而不是单一的,三岛能瞬间捕捉到人物的多元情绪并用诗意的笔触描摹详尽,一定对与生活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以及对于人性有着深深的体察。)一个阳关绚烂的午后,他觉得“世界如同一只皮囊,下面开了小洞,似乎听见时光的水滴从那里一点点滴落下去”,在拜访祖母的时候,看着祖母的前额,会有很多奇妙的联想: 太阳映照着紧闭的障子门,六铺席的房间暖洋洋的,门上的一层白纸就像一枚半透明的白色大蚕茧,他们待在茧壳里,沐浴着透射进来的阳光。祖母突然打起盹儿来,清显待在这间明亮的屋子里,寂静中倾听着墙上时钟跑动的声响。迷迷糊糊低着头的祖母,发根里到处撒满了染白发的黑粉,凸露着厚实而光亮的前额,看上去,那里仿佛依旧残留着六十年前少女时代在鹿儿岛被阳光晒黑的痕迹。他想到海潮,想到时光的推移,也想到自己不久就会老去,胸口突然一阵憋闷。至于老年的智慧,他从未有过什么欲望。怎样才能趁着年轻时死去,而又不感到痛苦呢?那是优雅的死,就像胡乱丢弃在桌子上的绣花和服,不知不觉之间,就滑落到灰暗的地板上了。——死的思考,第一次鼓舞了他,促使他急着想尽快同聪子见面,哪怕看她一眼也好。他给蓼科打电话,急急忙忙赶去同聪子相会。聪子确实活得好好的,既年轻,又美丽,自己也同样活得好好的。他感到一种异常的幸运,仿佛稍有迟滞就会立即失掉一样。 一个能感知时光流动并在某一瞬间永恒化的人,内心是很有灵气的,让我想到了为情而生的宝玉。 “他以一副略显不安而又颇为傲慢的心理思忖着:“我也许生来只会流淌感情的鲜血,而绝不会流淌肉体的鲜血吧。”(清显) 无故寻愁觅恨 ,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行为偏僻性乖张 ,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宝玉) 美而无用,一个沉郁,一个张扬,追寻的似乎都是水中月,镜中花,生命被情感充盈着,却与政治理想,时代命运无所关联,都是世界的畸零人。 清显也是一个渴望得到又害怕丧失的人,而且是一个难以承受丧失的人,潜意识里存在着对自己存在的不安,他害怕自己灵魂的捕虫网,网眼粗大,捕到的蝴蝶不知何时就飞走了。并且有些情感对他来说是麻木的,但是有些却如同钟表的小小齿轮,损害了之后,他根本没有办法抵抗这种波动。所以他比较喜欢世界充满清水般澄澈的秩序,和歌纸牌整整齐齐一张不缺,世界如同配合良好的齿轮钟表一样规规整整。《梦日记》大概是他寻找不安和确定自己难以明晰的内心情感的手段吧。 “梦要确实得多。感情到底是否是“事实”,没有办法测定,而梦至少是“事实”。而且,感情无形,梦却有形又有色。” 和朋友相比,他无疑是美而无用的,既没有本多自建的理智思辨的大厦,也没有饭沼对于道德原则和对知识的渴望。(印象比较深的是饭沼在打扫书房的时候,看到震撼他心灵的诗句:“一室何堪扫,九州岂足步。寄言燕雀徒,宁知鸿鹄路”,这是一个陷在物质的泥沼里,却渴望精神充盈高贵的少年)。他脆弱纤细又充满灵气的内心,仿佛没有实用含义的美的化身,伫立在时代之外,而不是积极投身于时代之中。 —春梦了无痕— “人在幸福的时刻,说话就像轮船下水典礼上从彩球中飞出的鸽子,一股劲儿向蓝天飞翔。” 聪子是猝不及防滴落在他内心清水中的墨汁,难以抗拒的浸染着他的心脏,雪地里难以抗拒的暧昧相会,聪子美艳地令人无奈,令人窒息,如同梦境抬起身子,伴着飞雪向自己袭来。“脸蛋儿宛若指甲弹拨的花朵,轮廓缭乱地摇动着。”这样一个娇嫩又澄澈的姑娘,充满了各种意义上的美。 清显说,只有在聪子这个地方才有夏天。可是如春雪般根本不牢固的感情(金钱,订婚阻挠,双方家庭,性格障碍)使得两个人的相遇有种飞蛾扑火般燃烧的悲剧性的美。 风揉开那本《梦日记》,主人的字仍留存着着生命的余温: “梦中,清显在想:因为自己深深陷入梦境之中,梦就溢出了现实的领域,四处泛滥” 依稀能听到他们用死亡演奏的心音: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第一次听山岛由纪夫的作品。《春雪》描写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男主角松枝清显在赏雪时吻了比自己大两岁的凌仓聪子。由于他的自尊不理聪子后,聪子与他人订婚。到此时清显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爱聪子。...当他再次遭到聪子拒绝见面后,年仅二十岁的清显自杀了。 “他不能按自己真实的感情而活着就宁愿去死……”,这就是山岛由纪夫内心要表达的情感世界。 正如日本人对樱花的喜爱一样,樱花在灿烂美丽过后的刹那间即纷纷凋落泥土,犹如短暂的人生,只要花开绚烂过,突然凋落也无怨无悔。
晶莹若泪,落地无踪迹。 岑寂落寞,春之飘雪,恰如松枝清显与绫仓聪子细腻矜持、短暂易逝却又刻骨铭心的青春爱恋。 如若是将春朝物苏、残雪渐消的结局突兀地抛在你们面前,断然是接受不得的。 青梅又竹马,两小无猜嫌的绝美爱恋是不容凡俗玷污的。 然而三岛由纪夫先生狠心地亲手摧毁了他与她,却又大发慈悲般地成全了他与她,成就了一段在金钱、权势“淫威”之下,青年男女坚贞不屈为爱痴狂的佳话(大有戏谑之意?读者自有体会): 清显相思成疾,落下肺疾,英年早逝; 而聪子小姐则削发为尼,誓死不渝。 然而由清显临终前的梦,“还会见到的,一定能见到,就在瀑布下边。” 这是涉及书中有关于“转生”的话题,松枝清显与绫仓聪子终将于九泉下相见。 此处对佛教中关于“转生”的话题不再赘言,以下是本人读完《春雪》的有感而发,也算是“徒劳”地记录些什么,在此分享给诸位。第一次读三岛的书,第一本《春雪》,感谢陈德文先生绝美的翻译。 三岛先生讲述的《春雪》故事从一位眉清目秀的十八岁俊朗少年松枝清显,由一张“酿造出的悲哀是无边无际”的深褐色的老照片陷入日俄战争的回忆中去。 清显的祖父是为国捐躯的武士,借此衬托出清显与武家格格不入的性格:“他的一颗纤细的心灵沉浸于悲惋的忧思之中”。这是由于清显的父亲松枝侯爵耻于幕末卑贱的武士门第,将亲儿子清显从小就送给公卿家做了养子,清显在绫仓家寄养。 也因之,清显为绫仓家长他两岁的聪子珍爱,聪子成了他学前“唯一的姐姐”也是“唯一的朋友”。 清显仿若遗世独立的美人,此处绝无戏谑之意,清显之美是莫辨雌雄的,俊美洁净,是不染纤尘的,因而十三岁的清显也获得为春日宫妃捧裙裾的殊荣。 “什么事?” “我今天捧着妃殿下的裙裾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踉跄,妃殿下微笑着原谅了我。” 成年后的清显也多次忆及春日妃香气馥郁、宛若山巅残雪的脖颈。 “他十三岁那年的记忆猝然苏醒了,当时他为春日妃捧裾,仰头瞥见那漆黑头发下亮丽的颈项,那银白色同眼前的雪景相像”,用雪来描摹着女子的容颜,那是清显“憧憬着夺人眼目的女子之美”的一个表征。 同样,清显在凝视聪子的时候,也多次念及春日宫妃如雪一般都容颜。 “清显远远望着她(聪子)那低俯的雪白颈项,联想起那位难忘的春日宫妃殿下丰腴而白皙的颈项”,聪子小姐清浅的笑靥,缥缈的冁然而笑的容颜深深烙在清显的心间,诚然,也未能从我的脑海里、眼眸里悄悄溜走。 再提及清显之于聪子的情感,并非一开始便是毫无悬念、高甜连篇。 我们倨傲的清显一直游移不定,他“时而高视阔步,时而立即陷入不安”,如译者陈德文先生传递三岛的那般贴切“或许(清显)有着一副类似病人的骄矜”“是一根优雅的棘刺”。 因而一开始清显对于聪子直露的亲密与深爱是“倨傲”的,“这是一种霉菌般的感情,是一旦接触就会发出铃声的银白的霉斑。” 直至行文十五章,清显才可以毫不犹豫毫不迟疑地表明“我爱她,我疯狂地爱着她!”当然这少不了暹罗王子乔培和库利的神助攻。 情人眼里出西施绝非戏言,从以下这几段文字间便可窥得一斑: “他(清显)远远望见正在同洞院宫说话的聪子,她的侧影映着迷离的夕阳,宛如遥远的水晶、遥远的琴音、遥远的山间襞褶,充溢着距离所酿造的幽玄,而且,在被暮色渐浓的树林间的天空衬托下,好似黄昏里的富士山一样轮廓鲜明。” “他看到聪子站在春阳荫翳的光影中,一副缥缈的冁然而笑的体态,紧接着又迅即抬起洁白的纤腕,弯成弓形,捂住了自己的芳唇。她那婀娜的腰肢,仿佛鸣奏着一曲弦乐。” 高甜不长,聪子未能将自己的心意完全袒露,又加之寥科及饭泽等的“帮助”,清显误解了聪子,进入冷战对峙状态,可此时的聪子即将迎来“敕许”的婚事…… 清显不由得沉浸于童年的回忆里,在清显与聪子往昔的影集中: 聪子与清显一起习字,轮流书写《小仓百人一首》中的一首和歌。“清显笔墨颇为稚嫩,而聪子运笔优游、巧致” 清显和聪子玩“双六”棋,聪子赢了,“她的小小牙齿咬着皇后赏赐的手工制作的点心” “聪子黑发底下娇小的哈欠” “聪子那时候梳着娃娃头,留着长长的乌黑的刘海儿……清显透过头发空隙,望着她那可爱的全神贯注的侧影……” 直至第二十五章,清显再次直视心意“我爱聪子”“他平生第一次具有这种感情,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毫无可疑之处的。” 于是他们开始了炙热的爱恋,在潮湿的霞町的私人旅馆,在躲避着街灯与人群、逆流而行的街道,在清晨明亮的、窗外正下着雪的篷车里,在夏夜汹涌澎湃的海边滩头,在赏花舞会后暮色中的樱花树下…… 他们明白,他与她之间的爱恋仿若“一滴香油浮泛于一片孤绝之境”,是印着“罪愆的徽章”的。 无望之恋是以聪子的怀孕为终结的,“有着婚约却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是羞耻的”,从此间也可以窥得松枝家和绫仓家为金钱与权势蒙蔽的丑恶面目,以及清显的朋友本多的忠诚与善良。 月修寺内。聪子小姐与住持。 “一旦剃度,就不能再见清显少爷了,你能做到吗?” “能。” “你要是今生今世决心不再见他,我就为你剃度,可不许后悔呀!” “我不后悔,在这个世上,我决心不再同他见面。我已经同他彻底分手了。所以,就请……” 坐在返回东京的火车车厢里。清显与本多。 “怎么啦?”(本多) “胸口,很疼,像,像刀绞一般。”(清显) “刚才做了个梦。还会见到的,一定能见到,就在瀑布下边。”(清显) 以及三岛先生冷静克制、不沾染一丝情感的结尾“松枝清显死了,这年他二十岁。” 回望清显与聪子的爱恋,不正如大和原野长满黄茅的土地上随风飘扬的雪片儿吗? 缥缈的,剔透的,纯洁的,辉煌的,赤诚的,惹人蓦然生伤的,透过清显朦胧的泪眼,又是“那般鲜润,显得更加辉煌”…… 片片飘散的、凝结着清显与聪子小姐永恒爱恋的春雪,盈盈的若似离人泪。 『 另:写在最后的三个题外话 :) 』 题外话一:除却清显&聪子,本人觉得清显&本多的CP感更强(不喜勿喷哦~):明明是病娇敏感的绝世俊郎&深沉渊博的高冷学霸组合! 题外话二:中国现当代小说中郁达夫的笔触与三岛由纪夫有相似之处,尤以《沉沦》最为突出,着重心理描摹刻画,当然郁达夫小说本身就受日本“私小说”影响很大。 题外话三:清显有着与《红楼梦》宝玉的相似之处,尤其是对女性之美挖掘的这一点。 草草顿笔,有失偏颇处,还望海涵。 2021年1月31日20时
在一个寂静的夜晚读完了《春雪》,心中百感交集,却不知从何说起。结尾由清显的死戛然而止,就好似一场春雪,还未来得及化成明显的水珠,就很快消逝了。两位主角的爱情悲剧非常美,但很大程度上是清显的性格、当时的社会背景所导致的必然,我不止一次想要是清显当初回了信会怎么样?但是即使回了信又如何呢?即使他们真在一起了,清显敏感拧巴的性格没有变,他们两人注定会悲剧收场吧,甚至连故事本身也会落入俗套,那些带着极致感情的瞬间也将不复存在了。作为一个从小就心思敏感的人,我非常能够理解清显的想法,但我在感情中的经历又让我更能共情聪子,文中从未正面描写她的绝望、伤心、痛苦,但是那些她主动维系关系的时刻、那些被清显推开的时刻、甚至最后选择遁入空门不再见清显的时刻,又包含着多少深情和痛苦呢?然而这一切从未被清显看见,他永远活在自己的感情里,甚至最终的徒步上山都显得如此深情却又如此自我感动——因为他从没看清聪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不是事后的幡然悔悟,而是面对困难时真正的责任和担当,这也就注定了这个美丽的故事只能以悲剧收场,两人之间永远没有高声说爱、没有光明正大,就像春雪一般纯粹但却脆弱,就连说是雪,都觉得太淡了,然而凛冽的寒气远比大雪普降的日子冷得多
超爱!我看的是董海燕的译本,还没上线所以在此处借评一下,清显和聪子这一对的确又悲又美,但在我看来绝对不是BE,要说流泪也是羡慕的眼泪,因为他们贵族的身份和彼此的性格,使得他们两个互为彼此的理想容器,没有人比清显更加爱和伤害聪子,也没有人比聪子更加能忍受清显的孩子脾气,他们俩的爱情则是浮于世俗之上的一个梦,频食禁果又使得这个梦不断被推向真实世界的顶端,就像不断涨潮的浪花,不论是在不断翻涌出泡沫的时候消逝,还是待到退潮后裸露出夹杂着鱼尸贝类的沙滩才消逝,都将不再圆满与优雅,浪花的美在于律动,梦也只有在无限坠入因陀罗网时才真正精美起来,就像聪子落发出家,断绝了现世的缘分,清显濒死时呢喃出的那句:“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在瀑布下面。我好磕这种「别无选择」的爱,因为别无选择,就是在选择。
终于看完了,感觉啥也没读懂,但却意外的有趣,前几天觉得我会对三岛的本人和传记更感兴趣,但这本书有改变我的偏见,我喜欢三岛描写的雪天,“说是春雪吧,又太淡了,犹如无数白粉虫飘飘降落,天空阴霾,那白色弥漫空中,微弱的阳光照射下,这才看清楚是细小的雪粉”。跟书的气质很契合,淡淡的描写,淡淡的爱恋,可能在词句中有热烈的情感,但并没有感受到太多浓烈的东西。 全文铺垫的神秘死亡信息,一是日俄战争的清显叔叔的战死,后来是月光公主的病死,知道或许是要死上个人,我读不懂清显,但感觉结局对于他来说是好的,他平常活的什么都无所谓,但唯有感情让他变得鲜活,但这唯一让他有意义的东西他抓不住,错过但要开始,没有结果还是先试试看吧,没有考虑太多的年轻人的想法,他对于自己本身美貌有一定的自恋,一些少年心气,他的得不到有他自己的错过也有家庭对于荣誉的过度重视和帝王命令不可更改在里面。 我最喜欢的各种不同人物视角的描写,蓼科的秘密,是怎么纵容两人交往的允许,本多对于朋友的支持,侯爵对于家庭地位的拥护(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他仅以地位作为思考)等等等等,还挺喜欢聪子的,王权贵族牺牲的女子,没有人想听年轻人说出的想法,有的是不可更改的命令,必须遵从的霸道,但是她还是试图去寻找一片可以庇佑她的但不必做她不喜欢的事情,从清显对于他们恋爱的前途没有任何表示以及后来的打胎事件,希望她对爱情死心吧。还试图猜测了原生家庭对人物性格的影响,体验很有趣。
2021年第三十二本书《春雪》 “《春雪》作为三岛文学艺术美的升华,以平安王朝小说古典式的悲恋模式,编制了一个充满神秘感和感伤情怀的、浪漫式的恋爱故事,来展开梦与轮回主题。而且以主人公清显的“柔弱纤细”,再现了光源氏的古朴的风雅美,即三岛所谓的“和魂”。三岛曾写过好几部日本男儿严格尚武理想的小说,但在《春雪》这部小说里,他却充分地发挥了抒情诗般的感情,特别是结尾部分,他向装饰平安朝小说的女性优雅挑战。从文章的角度来看,该书以一种极致美的方式再现了对明治时期的日本充满眷恋的情绪。三岛由纪夫特别善于对业已流逝时代的记叙手法,《春雪》应算是其中的翘楚之作。” 三岛由纪夫的第二本书,“丰饶之海”第一部和书友共读,三月的第一本书用了五天才读完。描写入微之至,带有一种抽离的月光冷峻感,“怎样才能趁着年轻时死去,而又不感到痛苦呢?那是优雅的死,就像胡乱丢弃在桌子上的绣花和服,不知不觉之间,就滑落到灰暗的地板上了。”和同事闲聊还说到人生已过三分之一,突然有点期待赶紧过完这一生吧,每一年结束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就很虚无,读三岛的书要有一颗敏感多疑阴暗的心,不然很难体会到他的情绪,如果讨厌他笔下的世界,多半是过的很快乐的人,希望讨厌三岛的人多一点,那么他们离负面和深渊远一点,文字还是惊艳,最后清显骤死结束,有点期待第二部,会重生么?会相逢么? 收录经典段落: 1:对于深爱着自己的人抱着轻视的态度,岂止是轻视,简直是冷酷。 2:心生则生种种法,心灭则与髑髅无异。 3:能够用手触及的东西,一旦离开我们一步,就会变成神圣的东西,变成奇迹,变成一种似乎不存在的美好的东西。 4:抑或于游惰之中,潜隐着尚未发现的大义吧。 5:接吻结束的时候,又像极不情愿地从梦中醒来 6:我们只能身不由己地被裹挟于一个时代的思潮中,加以眺望。 7:怎样才能趁着年轻时死去,而又不感到痛苦呢?那是优雅的死,就像胡乱丢弃在桌子上的绣花和服,不知不觉之间,就滑落到灰暗的地板上了。 8:而清显的心灵,犹如往昔女官们的丽衣,大红里透着赭黄,竹青里融进了紫红,各种颜色恍惚不定 9:理智是很难使人信服的,但只要有虚伪的热情就行,这种热情可以轻易取得他人的信任。 10:体内一旦积攒起空漠而不适的情绪,有的部位发热,有的部位发冷,动弹一下身子,沉重的倦怠和焦躁就一起袭来,就像害病一样。 你好 我是鱼玄机 “伤害与被伤害,有时候也是对立统一的关系。伤害他人,有时候也意味着在毁灭自己。即便你占尽了优势,也不可能是为所欲为的。”
《春雪》 这是目前我看到的第三部三岛由纪夫的作品 《春雪》的文风是一如既往的华丽与刺骨 对于人物内心的刻画 依然是不遗余力 大量比拟大量细节笔墨 真的太有代入感和画面感 知道结局是he 又如何呢? 聪子是拥有着雪白如花般的芳香肌肤的二十岁少女 而清显则是爱恨交错自尊心极强的青少年 其实这本书写的也不过是少男少女的恋爱 而那世间的爱归根结底 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逻辑 可能是 你爱我,我不爱你 可能是 我爱你,你不爱我 可能是 我爱你,你爱我,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罢了…… 但这简单的逻辑背后,涉及太多太多,可能是感情而已,也可能波及生命。关于爱情的形状,每个作家都有自己描绘的方式,三岛由纪夫传递出的暴力美学因子,说实话,像毒药一样让人上瘾! 而我为什么喜欢读这本书,可能还有个原因吧 我总觉得清显的身上,也多少有我自己的影子,三岛由纪夫每一段对清显的内心波动的描写,时常像午后光影投影在我的波心,那种被说中的感觉,就像太阳毫无阻拦的、赤裸裸的朝着透明玻璃的容器发起一起又一起闪亮地进攻…… 即使是悲剧结尾,我也感到满足……爱情是神圣而伟大的,人类却是如此犯贱,在拥有大把机会确认是否爱自己的时候,总选择恶语相向,又或者喜欢错失良机,沉默冷战了事,硬生生非要等到不可逆转的局面时,荆棘中的禁忌之花仿佛才猛然感受到春天的点拨,以一种无法阻挡的猛烈冲破束缚,火急火燎地盛开,尝试到爱情芬芳的花儿,要么选择继续盛开,要么等待枯萎到来。 爱情这件事嘛,就是拿他没办法。 它是极其滋润的,清显在确认自己真的爱上聪子时,从本多的视角看, 他整个人都焕发着不一样的气息,如荒芜之地上骤然而起滂沱大雨,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被滋润了,被明确的、“我”爱上聪子的事实所滋润着……而在旅店约会之后,那颗心好像拥有姓名,拥有了归属,炽热的爱终将跨过极强的自尊心,乘着雪橇,迅猛地奔赴春雪满天的世界。 但同时,爱情是极其干涸的,沙漠不会因为一场雨而变成漫天原野,它只会索取更多!如烤炙已久的大地,几点雨飘落,连“尸首”也见不到……不够不够,还是不够!爱情萌芽之后,便是欲望的索取,漫无目的地飞终将不是办法,于是人们就会寻找巢穴,寻找稳妥安放爱情果实的地方……他们想要的……只会愈来愈多。 / 我一直觉得沉浸式的悲伤和片刻的欢愉没有优胜之分,不管是哪一个时刻,都值得纵身一跃,彻底沉浸,唯美的悲伤就像是潜入了深海,纵使危险,却依然被蔚蓝海底下的珊瑚群以及不断畅游的鱼群所吸引;而片刻的欢愉则是久旱遇甘霖的喜悦,是黑暗幕布上空,悄然炸出的烟花,是暴力的,是猛烈的,是美的。 所以是悲剧又如何。 2021-06-26 Wan
春雪这本书很难用言语叙述,你到底感受到了什么。它就像你不经意的怔愣,脑海里许许多多的想法一闪而过,捕捉不到丝毫痕迹。 整本书的文风也是这样,不同于细雪的细腻,是更加令人握不住的东西。我的词汇量简直太匮乏了…整个文章都弥漫这种独特的日本美学的色彩。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但作者的构思显然与旁人不同。清显与聪子明明可以走向美好的结局,但是他们的爱情却最终奔往毁灭。而正是这种趋亡惨烈的爱,于过程,于结果,都透出别样扭曲的美来。 清显的悲剧,更像是一种美学,他是空虚的,但他又是美丽的,而正是在这种最美的年龄,他因爱盛放,又为爱凋零。如同昙花一现,却又永久定格。 交织于虚幻与真实种种梦境,朦胧不定的思绪幻想,本多蕴含感情的理性与清显理智的感性碰撞,飘忽游荡的,幻耶?真耶?物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当清显年纪轻轻的死去,一切才似乎大梦初醒。 松枝家所追寻的优雅究竟是什么呢?犯禁与亵渎?历史长河中个人又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呢?英雄与众人?如何判定轮回呢?灵魂与思想? 明明是凄婉彷徨的爱情故事,却硬生生的将你拉入形而上的思考,这或许就是人类的魅力,如同一张网,你无法挣脱感情的枷锁,但你的理智在呼唤你向更未知的远方探索。 最终蓼科的八年前的揭秘,似乎更增添了诡秘的色彩。最后住持尼的因果说似乎也与之对照,永恒转动,犹如激流。聪子的悲剧也许是父亲早年种下的因所结的果,而清显的死也不会是结束。 春雪的种种不经意的铺垫,都会在你想象不到的地方映证,暗线丝丝紧扣。 这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而每个人的人生哲学却从不简单。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