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岛由纪夫
“炼金术士”三岛由纪夫实验爱情之作,在精神废墟上重铸人工之爱。《沉潜的瀑布》是三岛由纪夫于1955年创作的长篇小说。小说主人公城所升是名水库设计师,他年轻英俊且事业有成,但却是个无感情的人。有一天遇到有夫之妇显子,她从不对男人动情。升兴奋地发现这是一个和自己相同的女人,他试图与显子构建起完全脱离情感的“人工的爱”。可是显子却真的对升动了情,城所升发现后大失所望,明白过来后的显子彻底绝望,投身瀑布自尽了。
给升判LFVE SP5 SLI 荣格IT(ES) 升是恋尸癖,他喜欢一切不成长的东西,一切呆板机械的东西。 天之骄子的升在金汤匙中出生,俊美的外表、无需费力就自动增值的家族信托基金。母亲在诞下他后就去世以至于他从没有体验过正常的依恋关系。他记忆中没有哺育的乳汁,只有永不改变的冰冷的石和铁。 升所渴望的实际是一种属于死亡的宁静,一种无机物。因而具备尸体的真挚沉默的显子就成了吉光片羽的幸福栩栩如生的体现。 “那个女人不会感动,所以我喜欢她。”显子没有他以往一夜情的女人们那种矫揉造作、欲拒还迎的虚伪的推诿与拉近,她只是静谧而又诚实的面对自己的性感缺乏。在她身上,溢出一种独具创造性的木然无感动。也正是这样熟悉又陌生的石性,让她变成升所没有见过的新种类的女人,变成无人可替代的悲剧性的女人。 他以自身的不幸辨别出了显子的不幸、又用他的匮乏识别出了显子的匮乏。与显子略显滑稽的“撒谎信”以及越冬创造的无法跨越的距离中,经由自身的想象,他短暂地体验了「爱」的感觉。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显子和他是不一样的,她真正地爱上了他,因为他这座沉默寡言的水库而泛滥。她热切地想要了解他,想知道如何做才能讨得他的欢心。这种变化连默许她出轨的丈夫都按捺不住找升讨教心得。但在升眼里,她不过是变得和过去的庸常的女人一样朴素黏腻的讨要和俗烂的惴惴不安。他因想象赋魅的颜色被他一并拿回。他将过去的显子性情中的冰凉里视作近似威严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她柔情化水后兀自流走。自此她凭空生长出的爱意只能获得空谷回音。 显子自杀了,而升本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然而他却将“不动”视作对自己的铁石心肠的一次磨砺。和显子相处中盛开的一丝疼都被他完整地咽下。 升的这辈子都在半空中漂浮,无法攀登、无法坠落,他的虚无致使他只能向邻近墓地里那些脸色苍白的亡魂倾倒。他如同美丽坟茔的守墓人,远远的瞻望着 凝视着,但只能抓着沉潜瀑布的凉。
世界上大致有两种小说,一种探索社会、征服自然,另一种追寻自我、解剖人格。三岛由纪夫的《深潜的水库》无疑属于后者。作者探寻人心的手段高妙,叙事,人物塑造,比喻。其中最抓住我心的就是比喻。 首先是升的性格底色。第一点是继承于祖父的无私,这份无私是一种自负的演化结果。第二点是升引以为傲的精力集中。精力集中也造就了升的一种接近病态的偏执。例如他始终对“是否有别人治好过显子”保持怀疑。 其次,从书名开始,瀑布就比喻了显子。深潜,则是静悄、不露声色的代名词,象征着性冷淡。文中的叙事线索主要是越冬,冬天是升爱上显子的季节,冬天的瀑布是深潜的。因为深潜,因为严寒,所以升对瀑布的所有理解都是观念性的。在越冬的过程中,最重要的使命是修建一座水库,水库控制瀑布。当水库建成,越冬结束,春天到来,瀑布无法继续保持深潜,显子的爱意泛滥。这样的泛滥冲垮了升,因为升爱的是深潜的瀑布,而不是激流。升爱的,或者说需要的,是观念性的显子,是性冷淡的显子,是性冷淡而且只被能在升这里获得高潮的显子,是铁和石头,是不会感动的人类。在得知升不再爱自己的真相后,显子留下了这样的遗言:“你是座水库,既可以拦阻感情之水,也可以让它泛滥。活着太可怕了。永别了。” 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升会爱不会感动的显子?第二,为什么显子会选择死亡? 对于第一个问题,我认为可以这样解释:升显然是一个极度内向,极度自负的人,这样的性格使他对任何事物都保持着一种骄傲和自信。他爱上显子,起初应该是爱的不可征服,这种不可征服使她在升心中物质化,就像升儿时喜爱的铁和石头,升喜欢一成不变,喜欢绝对控制。而一旦显子开始对升有着无比炽热的感情,升就对她失去了控制,这种失去不仅仅存在于当下,还存在于过去和未来。比如升对显子的过去有了极大的不信任。升对作为物质的显子的物质性产生了怀疑,如果显子曾经被获得过高潮,那么起初初遇时的性冷淡就是谎言,就意味着自己爱错了人,就意味着自己对显子的一切感受不合法。所以升只能爱最初的显子,只能欣赏冬季的深潜瀑布。 第二,显子最初和升相似,升甚至把她称为女性化的自己。很明显,显子的改变对于升而言是不可接受,于是升可以选择不再爱她,疏离她。可她的改变对于自己而言也是不合法的。她愿意改变是因为自己爱升,升的不爱剥夺了她自身改变的唯一缘由。瀑布开始泛滥,水库却与她无关。她改变后的自我存在不再合法,死去是唯一解。 无论怎样,显子还是瀑布,为什么如此残忍。
很平淡,简单的语言,却令我数次眼眶湿润的文字。马上开始重读一遍…… “你是座水库,既可以拦阻感情之水,也可以让它泛滥。活着太可怕了。永别了。显子。” 升↑——沉↓。到底最后是谁升,谁沉。显子因为感情的苏醒虽然沉入像她的瀑布下面,升因为怕自己尊崇的思想失败,让自己的感情深深地埋入水库底。这样看来,一个女人的沉,证明了有一种力量,能让两个人的心灵得以回升到人的可贵的精神层面,除了投入喧嚣浮躁的都市的逼仄的宁静自然,那就是真正的爱。 不由得再一次想到歌德那句:“女性,引领上升!” “以前,就在这下面流淌着奥野川。”升说。 女人们从湖水里什么也瞧不见。脚下的砂土掉入水中,搅乱了蓝绿色的水面。 “就在我站着的地方,曾经有条小瀑布。”升说道。 加奈子吸着烟。“你也该娶个媳妇了。”这位久经世故的女人,用悠闲的语气说道。
沉潜的瀑布,在大坝的河底,无意中我爱上了你因为你不会感动,你的冰冷与大坝混凝土仿佛为一体,我看不出你美丽的外表下有着深沉而炽热的感情,也许是因为我有高贵的血统而我也不在乎真爱。后来啊,我开始思考在我死之前能够修建多少大坝,而你,被我认为不会感动的人,永远沉潜在了瀑布之下,我的感情也随你一起冰封在坚硬的大坝之下。
读到一半时就觉得不对,这明明是另一本神作,可为什么表象如此低调冷门,以至于人们好像难以识别出这是一本神作。查了查,原来是在潮骚和金阁寺之间写的,这就说得通了,原来是颠峰时期的作品,却被迫夹在两座巨山之间啊。 这本书给我最最明显的印象,是它看起来真的像是伊豆的舞女的镜像作品。从人物到情节走向,再到感情的锚点,一切都是完全相反。 但这不是重点,这本书神在,试图用角色夸张的极端的虚伪,混合了被自尊心过分修饰过的痛苦,再混合所谓“石头与铁”“人工制品”等一堆乍一看很关键反复被提及的概念。将这些东西用逻辑拼装(伪装)成锁在箱子里的宝藏。角色用这个宝藏骗自己的同时,作者(坏)也在用这个哄骗读者,假模假式地说:你看,这个他以为是宝藏的怪物很可怕吧。然后,再通过这一系列复杂的甚至无意义的骗中之骗的过程,来讲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无论他怎么想,无论我怎么写,无论你怎么看,最真实的那部分其实永远都在那里摆着呢。
三岛真的写得很好,字数不多,事件简单,但他的每本书都能给人留下丰富的具体的印象,一个冰冷偏执的男人,一个冰冷温柔的女人,崇拜祖父胆小恋家但贪污的同事,枯燥漫长的水库工程,大雪封山后迎来春天的快乐,一条小瀑布。这个故事也和我的经历很像,支教时和临时组建的队伍封闭在海拔两千的深山村落里,隔绝和城市里的不怎么在意的男人的关系。时间久了也就习惯山里的简单生活,队伍里的男男女女朝夕相处,彻夜聊天,亲密无间,临时凑成几对,回到城里又分开。最深刻的是对自然的印象,单纯,质朴,纯净,在与世隔绝的深山密林里生活工作,不管是和人建立情感,还是和自然建立情感,都变得格外简单,但它是乌托邦式的幻觉,是一种饱满的孤独,是在荒芜单调、物资紧缺的环境里强制和他人连接,所产生的短暂的自我忽视,不再那么执着和强调自我。所以濑山这个角色是重要的,他和男主城所升是一类人,只是行为相反。冷漠的城所升在雪山里敞开心扉,学习爱人的能力,也就是学会放下自我,看见他人。然而热情的濑山在雪山里格外焦虑,十分自我,不断念叨老婆,还不顾同伴,贪污粮食。城所升本就摇摆不定,又被他所信任的濑山背叛,便又缩回自我的壳子里。他们回到城市,队伍解散,每个人最终还是回归封闭的自我,软弱自私,城所升还是无法承担起爱情(他人/女人)的责任,濑山也一样,两人便联手导致女主的悲剧。//当然这么写导致女主有点扁平和边缘,她勇敢走出自我,直面爱情。不过全文核心还是落在城所升的个人剖析上,再以濑山为补充,主要描写封闭自我的状态,所以小说整体还是非常工整的。
一个关于意义召唤的思想实验 1955,日本战败后第十个年头,十年间天皇跌落神坛,权贵精英上了审判台,上了绞刑架。一个普通的日本人应该为这场战争承担多少罪责?曾经的日常工作是否为战争服务,修桥铺路建水坝是否为军需所用。如今在美国的监管下只能做一个工具人,那过去,现在甚至未来工作的意义是什么,价值又如何?或者工作是否存在所谓的意义?这可能是萦绕在当年每个人日本人头上挥之不去的疑云。 三岛可能想通过一场思想实验来疏解困扰日本的这个战争遗留问题。 升,生于一个日本民族主义的企业家家庭,但祖父辈都已经死了,留下了一些资产和花酒街的熟人关系。他沉迷于铁与石头,精力旺盛放浪不羁,却不影响学习和工作。他不会和一个女人睡过一次以上,将乐趣委身于某种官能享受,不想产生抛弃别人,或被人抛弃的残酷的人际关系,也就不会受到生出孩子之类延伸意义的困扰。 显子,“一个穿着一袭“绘羽模样”的绉绸和服的女人,当华丽的和服从肩头滑落,优雅的绸料划破空气,坠落在榻榻米上,落地的瞬间窸窣作响”。“但当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就不见一点动静,完全成了个物体,沉入了深邃的物质世界之中。并且完全无意掩饰自己的无感觉,忠实于绝望,直面空白的世界,犹如女人形状的石像或者一具尸体”。 升际遇过很多女人,显子经历过很多男人,但都止步于机械之美的性,不去升华意义之爱。他们都拒绝意义,避免陷入效用之争,无法脱身。不关心玫瑰的幽香和尖刺,只顾埋头种养,卖花维生。 二战之后,日本德国都要反思战争的罪责,德国将所有罪孽都扫入了纳粹主义的垃圾桶,清理的比较干净,卸去了负担。而日本天皇犹在,罪首多存,割不裂的罪责,卸不下的负担只能分摊在每一个日本人头上。逃避,冷漠,不问意义的干活。做一个纯粹的工匠,一件工具。或许这样就可以从过去的战争负罪中解脱,也能从当下美国的看守中释然。 三岛或许在质问,日本人真要这样机械,冰冷的活着吗?一个人一个国家真的要在无意义的存在中慢慢的损耗直到僵硬为一具尸体吗? 他让两个工具相遇,尝试“人工恋爱”的方式相互考验,试探两人是否还残存意义之心。但结果是悲剧的,首先唤醒意义的一方无法得到呼应和共鸣,绝望的舍身而去。另一方又缩回硬壳之中,极致工具化的对抗意义的萌动,一切就掩埋在了钢筋混凝土的宏伟大坝之下。 那未来呢?雪封的深山里升发现“在城市里的时候,他思考的未来是非常难解的东西。他不相信未来也是很自然的。在这里,未来是单纯的,不相信都很难,那就是春天”。或许三岛在寻求一种回归的引导,华美优雅的和服,俊朗自然的奥野川。但当“建成的水库展现出那种威慑力,同时给人以解放感,那巨人般的、威严性的、几乎要将精神摧毁的物质”之力时。升不再会被唤醒焦躁了。领导们深感幸福,“为城所九造给他们留下了一个诚实、能干而无害的孙子,而不是一个和他相像的怪物而高兴”。“城所升成了一位名符其实的对社会有用的人物”。 多年之后,挣扎的三岛最终在绝望中了结一生。
爱上这世间有如自己镜像一般的人并且探求对方的内心如同探求自己的内心,多么纯美啊……在看见对方的感情有如山岩裂开迸出瀑布时的惊讶和厌弃,最后也会回归映照到自己身上。但镜子消失了,瀑布沉下去了,水泥浇筑的光鲜坚固的自身上终于空无一物,多么庸常的景象。 读了无数次这一本,这是三岛作品里除了天人五衰之外我最喜欢的一部,总觉得应该更有名一些TT 因为这本对感情的描绘实在很有三岛风格的代表性,和禁色、爱的饥渴都有隐秘的相通之处。
感覺升在童話故事里會是吻醒白雪公主的戀屍癖王子,吻醒以後再把對方逼自殺的那種。所謂隻喜歡鐵、石頭這樣冰冷的物體的喜好,本質上是因為它們共通一種不成長性,是一種無機物,所以他怎麼可能愛上活物呢?這根本是愛無能。他厭惡他人的特性均來自於一種生命性,他要的是潔白無瑕、一塵不染,這已經不僅僅是一種潔癖。越冬的設定很有趣。在越冬的時候看著瀑布想起了顯子,同時想起了尸體。顯子和瀑布相面對的時候發生了顛覆,「瀑布在眼前的時候,顯子不該在,顯子在眼前的時候,應該沒有瀑布才對。」物的觀念和物不能同時存在。對人也是同理。升在最後用理性為自己的懦弱、殘酷合理化為對自己鐵石心腸的一種磨礪,這樣的人不配生存在現實世界。升的人生哲學和他所厭惡的偽善在本質上是同一件事情。我真憎惡這種孤芳自賞。
阅读三岛时总会因那个每本书中都存在的、绝望而恍惚的一瞬而颤抖起来,不晓得是否称得上是一种幸福。从小只有石头与铁作玩具的孩子,使精神无限地靠拢向那样坚硬无情的质地,水库即升亲手造出的最为庞然的石与铁玩具,在纯粹观念式的自我磨砺中冷酷地构筑着。尽管起初就预料这会是个悲剧的故事,途中却仍想象着是类似清显而更加彻底的自我蒙骗所致,但三岛对待显子比我想象得要残忍得多,每个角色都像石头与铁一样彻底的冰冷,无情地任凭瀑布冲刷着、水消亡着……你是座水库,既可以拦阻感情之水,也可以让它泛滥。这里曾有条小瀑布,也曾有个像瀑布一样的女人。活着真可怕,永别了,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