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强生
起初,我们都只是灵魂,还没有肉体。神用音乐将灵魂骗进肉体,灵魂从此失去自由。一场雪,一架钢琴,一个人。《寻琴者》是一部纯净而悲伤的“音乐小说”,以“琴”来探索“情”这一大哉问。如猫印般音符的轻缓语言,演奏出一段迷人故事,倾诉人、音乐与情感之间的灵魂归属,令人眷恋不已。每个人都有一个与生俱来的共鸣程式,《寻琴者》辨识情感幽秘的共振,捕捉字里行间所有的轻喟与低回,体贴人间孤独与爱的失落,铸造爱的灵魂与身体。每个句子宛如音符精确而优雅,谱写爱慕与寂寞的怅惘,只为追寻灵魂共鸣与艺术至美的无悔。
郭强生的《寻琴者》是一部需要沉下去、甚至需要绕路的小说。它看似在写一段寻找遗失名琴的旅程,却在不动声色间,写出了一个人关于性取向、关于羞耻、关于家庭角色、关于身体衰老、关于“我究竟是谁”的全部迟来的自白。我非常欣赏作者在这本书中的留白(我觉得相比较断代而言,他在这方面的处理更加得恰当好处),让读者在每一次凝滞、每一个无法言说的转弯里,清晰地看到一个男人如何被自己逼到角落,再从角落里慢慢拾起自己的样子。 所以在讨论同性文学的时候,我觉得《寻琴者》不能被这样定义。它拒绝了性别定义的这套框架。它做出了一种刻意的抽离:抽掉标签,让读者重新回到“人”。主体不是同志,也不是异性恋,而是一个被自己困住半辈子的人。因此小说的重心不是身份,而是生命经验:自我承认永远不是靠宣告,而是在某个日常、某次失落、某次重新触碰自己的瞬间,悄悄发生。 也因此,这部小说真正的主题不是“琴”,而是“寻”。琴只是借口,是一个可以被遗失、被替代、被悬挂于记忆深处的符号。真正被找回的,是那个一直没有被看见、甚至被自己刻意忽略的“我”。 在这一点上,《寻琴者》与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呈现了极有趣的镜像关系。三岛让金阁成为美的绝对化象征,它几乎不需要真实存在,因为在主角的意识里,它已经升华成无法触碰的幻影。主角无法成为那种美,于是只能毁灭它,以毁灭金阁证明自身存在的极限。 而郭强生的琴恰恰相反。它是木头的,是脆弱的,会裂、会失传、会被人误解、会被夺走。琴作为象征的效力,恰好来自它的不完美。它象征的不是理想之美,而是人生的缺口,是“被浪费的时间”、“被压抑的欲望”、“无法说出的自己”。琴不是绝对之美,而是伤口的形状。 我其实最开始很不能接受的一点是将一个四十多岁的秃头来作为寻找,不明白为什么陪伴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苍老、带着隐痛的林桑?这是《寻琴者》最关键、也最温柔残酷的结构意图。 作者要写的不是“青春觉醒”,不是“初恋伤口”,不是“年轻的斗争”,而是最难写的:一个已经40岁、已活到中年、已失去青春与退路的人,仍然没有成为自己。 青春期的觉醒是被动、中年的觉醒是选择。主角的秃头与不起眼不是讽刺,而是诚实:作者要让“身体之羞耻”成为故事推动的力量。主角不是不能爱,而是不敢爱;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而是不敢承认自己是什么。他不是在寻找一把琴,而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自我形状。 林桑的60多岁,则是一种未来的预言。他不是导师,也不是情人,而是“你二十年后的可能”。他经历过主角即将经历的一切。他经历过失败、压抑、隐忍、破裂、妥协、孤独。他的存在像一面镜子:如果你继续逃,你就会变成我。 在这一结构里,旅程的意义不仅是地理移动,而是心理剥落。每遇见一个人,主角就掉下一层盔甲;每一次停顿,都逼迫他直视自己的裂缝。陌生土地让伪装变得困难;旅人身份迫使他面对最原始的自我。于是,小说呈现的是一种“实体化的内心独白”:主角走得越远,就越靠近那个被他压在生命最底部的自己。 相比《金阁寺》的“幻影毁灭”,《寻琴者》更人间、更疼痛,也更诚实。金阁寺的毁灭是一种极端浪漫主义,而寻琴则是一场不断回头、不断承认、不断剥落的旅程。它没有戏剧性的高潮,而是最成年人的痛:我知道自己虚耗了人生,也知道此刻才承认太晚了,但我终于停下来面对自己。 在这瞬间,象征落地。琴不再是美,而是伤口;旅程不再是逃逸,而是剥落;年岁不是失败,而是照明;林桑不是他者,而是未来的我;主角不是寻琴者,而是“寻我者”。 主角必须是四十岁,因为四十岁是一个“来不及又不得不”的年纪。他既不够年轻到可以用“未来”作为借口,也不够年老到能够以“算了吧”来自我安慰。他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实践过自身的欲望,也从未真正承认过自己的倾向;他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也没有构建过一个能够让他安放自我的身份。真正属于他的,只剩下一副“不够好看”的身体和一个“不够体面”的过去。秃头在这里并不是羞辱,而是一种文学性的裸体:他没有美貌可以作为遮掩,只能以最真实的自己面对旅程。他之所以要寻琴,是因为琴是他唯一敢承认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寻琴的过程实际上是在逼他承认自己。这个主角原本是一具空壳,但旅程让他逐渐长回来,让他从逃避者变成一个必须直视自我的人。 林桑则是这部小说的另一颗心脏。他不是拯救者、不是导师,也不是情人,而是一种“未来版本的我”。他已经走过主角未来可能重蹈的道路,经历过主角未来将会面对的孤独、压抑、失败、沉默与勉强。他的沉着、温和与耐心并非天生稳固,而是被生活磨碎过的锋芒钝化后留下的柔软。六十岁的设定极度精准,因为主角若继续逃避,再过二十年就会成为林桑。林桑拿给主角看的,其实不是琴,而是一个“你若不改变,终将变成此种模样”的人生试镜。这正是《寻琴者》最温柔也最残酷的部分:它让一个人亲眼看见自己未来的可能性,而那可能性令人既心疼又战栗。 林桑的妻子并不是以“在场的配偶”姿态出现,她从一开始就已经缺席,或者更精确地说:她以死亡的方式在场。她留下的,是一架钢琴、一间准备要收掉的音乐教室,以及一段在林桑记忆中始终像雾一样的婚姻。正因为她已经不在场,林桑才不得不回头去问:我到底曾经拥有什么?我和她之间究竟是什么?这种追问使得整部小说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死后审视”的质地。他现在要面对的不只是丧妻之痛,而是丧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对妻子其实非常陌生的那种愧疚和空洞。 她年轻、她有音乐天分、她曾经营着一个属于她的音乐空间,可是林桑对她的了解,又有多少是真正出自细腻的心,而不是出自一个“成功中年生意人”对配偶的基本关怀?他对她的爱有多深,读者很难从他的话语里找到绝对肯定的答案,反倒更容易读到某种迟来的惊觉:原来她的世界比他想象的更丰沛、更复杂,而他当时并没有进入那个世界。也就是说,这段婚姻在她在世时,对他而言是“理所当然的生活背景”;直到她去世,那个背景突然被抽空,他才惊觉自己一直站在门外,从未真正走进她的房间、她的琴房、她的内心。 于是,妻子就变成了一面反光极强却已经无声的镜子。她不再说话,她的立场不再能被更新,她不会再给予任何解释或责备,因此所有的追问和自责都只能在林桑的脑海中绕圈。这种“没有机会再对话”的状态,使得他的悔恨变得格外尖锐:如果说他对前一段人生还有什么无法承受的部分,那并不是“痛失爱人”的浪漫悲情,而是“再也没有机会弄清楚自己曾经站在她人生的什么位置”。她的缺席逼迫他承认:他不仅对自己陌生,其实也对最亲近的人陌生,他曾用“丈夫”“生意人”“提供物质条件的人”这些角色去理解自己,却从未真正理解过对方的主体性。 在这个意义上,妻子是两条“寻”的起点:对林桑而言,是寻回自己对这段婚姻的真实感受;对调音师、对小说的叙述者而言,则是借由这位已逝的女性,看到一个始终在错位中生存的中年男人。琴是她留下的物件,也是她留下的“未完成的问题”,从技术上而言,那是一件需要被处理、被安置、被决定命运的家具,从象征上而言,那是一段没有好好被理解过的关系。琴不能再由她来弹,于是每一次触摸琴键,都是在触碰一个已经失语的过去。 更吊诡的是,读者对这位妻子的了解,几乎完全来自男人的叙述。这些都是来自林桑的回想、来自调音师的观察、来自他人口中的转述。她从未真正获得完整的自我陈述,却又以这种缺席的方式牢牢地站在故事中心。她像一个空位:那里本来应该有她的声音、有她的选择、有她的犹豫和倦怠,但现在,只剩下围绕着她的男性叙事。这种结构上的“空白”,其实正是小说高明之处。它一方面让主角的愧疚和迷惘有了着力点,另一方面,也让读者隐约察觉:在这个关于寻琴、关于男人逐渐承认自我的故事中,其实还有一条被遮蔽的女性视角。那个视角可能对他早已失望,也可能早已洞悉他的困惑,只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因此,妻子并不是一个“功能性地触发情节”的工具人,而是一道始终不肯完全关闭的门。她的死使得旅程开始,她的琴让两位男性相遇,但真正让这趟旅程变得不可逃避的,是林桑在面对她留下的一切时,第一次坦然承认:“我对她的了解太少,我对自己的了解也太少。”而这一句隐形的告白,恰恰与调音师的隐秘人生产生共振:两个对自己都不够诚实的男人,在一个已经不在场的女人留下的空间里,开始对彼此、也对自我,进行一种迟到太久的认知练习。 邱老师在《寻琴者》里从来不是戏剧性的角色,却承担着主角最深层的生命意义。她资助他学音乐,不是单纯的善意,而是一种“看见”。她看到他身上别人看不见的部分,她愿意把自己的资源、自己的信念、自己的未来投注在他身上。这对一个出身贫困、从来没有被真正理解过的孩子来说,是一种几乎过于奢侈的光。她不是要把他培养成音乐家,而是第一次告诉他:“你值得被期待,你的未来可以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局限。”正因为如此,她象征的不是教育,而是“可能性”。她在故事中的意义,就是那条他本来可以走的生命线,至少这是一个比现在更开阔、更自由、更接近真实自我的未来。 但他没有走进去。他离开音乐、离开天分、离开被看见的那一瞬间,他放弃了那个“可能的我”。所以当他中年时再回想邱老师,读她的信,看见她曾经为他写下的字句,他受到的震动不是怀念老师,而是面对一个更残酷的问题:曾经有人那么强烈地相信我,而我却没有继续相信自己。这正是邱老师在全书中的意义:她不仅是温柔的记忆,更是主角生命中最深的一处愧疚。她象征着“我放弃了自己最早的可能”,象征着“如果当年我选择了那条路,我的人生会完全不同”。她是未实现的版本,是被错过的未来,也是他旅途中第一次被迫承认的真相。这种自我放弃来源于很早的那一刻。 马尾男在小说中出现的方式极其微妙,他既是林桑妻子的学生,又带着一种近乎“不受社会规训”的自由。他身上没有被遮掩的情绪,没有被压抑的目光,他靠近世界的方式,带着一种自然而带刺的开放。他不“像同性恋”,但他身上有某种主角熟悉却不敢承认的气息:那是一种不躲不藏的真实,一种主角从未拥有过也从未允许自己拥有过的姿态。马尾男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股暧昧:他与林桑妻子之间的关系也许越界,也许没有;他对林桑是什么表情,对主角是什么态度,也都被作者刻意处理得模糊。正是这种模糊,使他成为小说里最具“触发性”的人物。 因为马尾男真正触发的,是主角对自己的震惊。他从对方的举止、目光、站姿里,看到了一个自己压抑多年的真相。自己并不是“不知道喜欢谁”,而是从来不敢看向自己真正渴望的方向。马尾男不是“爱情对象”,也不是“暗恋对象”,他是“未被命名的欲望的形状”。他像是一面干净的镜子,把主角心里最深、最黑暗、最羞耻、最不敢碰触的那一部分照得原形毕露。他身上的轻松,是主角一生都没有拥有过的;他身上的勇敢,是主角从少年时期就已经放弃的;他身上的模糊性别魅力,则是主角一直害怕别人看见的。 还有一个关键但是从没被赋予名字的角色:钢琴家。他并不是主角人生中的某个外人,他是邱老师生命里“未被实现的欲望”和“未能抵达的未来”的化身。我印象最深时他对邱老师的那句反问。她可以欣赏那束光,却没有能力抓住它。因此,当她后来把全部心力投注在主角身上时,她不是要他变成钢琴家,而是希望他能拥有钢琴家那样的诚实、勇气与不被世界驯服的灵魂。 他是“被邱老师爱过的可能性”,也是“主角逃离了几十年的自己”。他越光亮,主角越暗淡;他越坦率,主角越羞耻;他越自由,主角越意识到自己这一生完全被恐惧塑造。而正是钢琴家的存在,让主角第一次明白:并不是世界不容纳他,而是他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存在。钢琴家同时承载了邱老师未能实现的爱情、未能继续的音乐之路,也承载了主角未能成为的那种生命。他的存在让主角无法再继续隐藏,也使琴的意义从音乐变成自我,从技艺变成命运。 主角与林桑的关系之所以让人难以一眼看清,是因为它从来不是爱情,也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深、更难以命名的情感结构。他们之间的吸引力源自一种彼此的、赤裸的相似:一个是“未跌进深渊的我”,一个是“从深渊里走出来的我”。主角在林桑身上看到的是自己四十岁之后若继续沉默、继续退缩、继续否认,就会抵达的那种温和却沉重的老年。那是一种把伤口磨得圆滑、把孤独磨得钝哑、把欲望磨得看不见的成熟。林桑的一生乍看平静,实际上却遍布未说出口的空隙:对妻子的情感像是一种迟疑的歉疚,对音乐的关系是一种被遮掩的遗憾,对世界的态度是一种习惯性的退让。他的温柔不是天生,而是被压抑、不被承认、不断自我妥协之后的产物。他对主角的亲切,也并非来自喜爱,而是来自一种“我认得你,因为我曾经就是你”的深刻认同。 主角靠近他,不是因为被吸引,而是因为那是一种罕见的被理解。他们都曾经在最重要的关口退缩,都因为恐惧而失去过自己,都对自己的欲望既渴求又害怕。他们的羁绊,正是这种沉默与退缩的共振。主角在林桑身上看到的是未来的警告:如果我继续否认自我,我最终会变成你;而林桑从主角身上看到的,则是过去的叹息:如果我当年勇敢一点,我的生命也不至于只剩下如此多的空洞。他们不是彼此的归宿,而是彼此的倒影;不是爱情,而是宿命;不是渴望,而是一种极深、极安静、极痛苦的相认。 也正因为如此,当所有“未完成的人生线索”在旅程尽头汇聚时,主角终于承受不住现实的重量。邱老师代表着“我曾被看见、却没有走进去的未来”;钢琴家代表着“我本来可以成为的样子”;马尾男代表着“我真实的欲望曾经如此靠近”;而林桑则是“如果继续否认,我将变成的我”。这四个人像四面镜子,把主角四十年来压抑的全部真相照得无处可逃。于是钢琴突然就变成了承载他所有羞耻、逃避、恐惧与未竟人生的容器。琴象征邱老师给过他的可能性,象征钢琴家所活出的诚实,象征马尾男所点亮的欲望,象征林桑所体现的未来,也象征主角自己亲手否认的一生。当这些意义忽然同时砸在他身上时,他无法再继续隐藏。砸琴不是失控,而是一次迟来太久、必然发生的自我解放。他砸碎的不是琴,而是他四十年来对自己的否定;也是他第一次允许自己真正存在的动作。琴碎的瞬间,他的人生也从“被压抑”转向“被承认”这不是一个圆满的重生,而是一种终于无法再继续逃避的觉醒。
安安静静地读完全书后,发现淡淡忧伤的情绪仍旧萦绕脑海。 本书以“调琴师”的口吻,向我们娓娓道来了音乐与梦想、人性、情爱之间的关系。作者内心的独白与钢琴的音质“心照不宣”,于潜移默化之中向我们透露了音乐的灵魂。 品读全文,深深体会到作者内心深处的洁净、纯粹与他追寻音乐的意义。就像千里马还需伯乐赏识,有梦想的人要想获得成功,更需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一样的音符弹出多变的人生。作者似乎把这本书当作是自己的一个倾诉对象,用略显小调的手法,向我们描绘着由来已久的孤独与哀伤。同时,又用尽半生灯火为音乐事业倾注自己的力量。 每一朵花,都有它独特的香气,正如每一首旋律,都有它独特的韵味一样,我们无法盖棺定论出何谓世上最动听的乐曲?何谓世上最耀眼的鲜花?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会倾尽毕生的力量,让自己的品质与音乐的灵魂靠近,靠近,再靠近……
从精心呵护被诞生舞台闪耀到矫饰打磨被遗忘送进坟场,从才华涌动被引领心生向往到幻灭清醒被扔下失意自伤。美美的细碎的,不合灵魂的肉体的故事。哎呀我写不来啦,艺术的事情只能少管!
台湾作家的作品总是有点淡淡的忧伤在。开端本以为是一个亡妻的故事,但真正的主角却是胡以鲁。一个天才,一个总在渴望,却总在失去,总在被背叛总在失望的这样一个可悲的角色。钢琴师、爱米莉、林桑这些人在他生命里来了又去,最终与雪一起留下来陪伴他的只有年少时听过的里赫特而已,他说林桑是一台没人谈的旧钢琴,但实际上他自己才是那架簇新的、后来在二手仓库里被围剿一般的钢琴。喜欢这个故事,很美的描写,很舒缓的叙事,不同与音乐、钢琴有关的人的渴望与哀愁,天才还是庸才,音乐的真谛是什么,人这一生在哪里有了差错,如一章被错弹的乐谱,锤炼多次而报废的琴槌。人老去后,就像走入一场雪落。
看这本书的全部过程我都计划看完点“一般”,但看完还是点了个“好看”。 故事看起来真的很知音读者,我又是个俗人,一路都憋屈到不行试图窥探两位主角之间的关系,又恨作者不够直白,太过隐晦。 台湾的文字常给我这样的感觉,灵动飘逸梦幻,又觉得轻飘飘的,触不到底。 作者说这本书寂寞、软弱我都认可,读起来给人一种破碎感,好在书中人物一路都在找寻、拼凑自己。 结尾作者对钢琴坟场的描写真的很震撼我心,胡以鲁关于调音师的自白又让我心碎感动。 能看到作者用文字来形容、描述音乐,也挺好的。
走音亦是独属于自己的声音 不是所有的天才都能被世人看见,正如不是所有好书,都能被大众阅读。与《寻琴者》的相遇,于我而言,纯属巧合。 最初在马来西亚的书店初见这本书时,素净简约的封面上,堆叠着一众重磅荣誉:联合报文学大奖、台北国际书展大奖首奖、台湾文学金典奖年度大奖。满载殊荣的它被陈列在书店显眼的位置,瞬间勾起了我的兴趣。但令人惊讶的书,这本书在微信读书的口碑与评分并不出众。 带着这份疑惑,开启我的阅读,也开始了解到两岸文学审美与阅读体系之间的差异。台湾文学奖项的评判内核,忠于文学本身。评委偏爱深挖人性幽微的私密叙事,极度考究文字的质感、情绪的细腻层次与细节的雕琢力量。他们欣赏向内的、私人的、治愈的文学,认可细腻独白与自我和解的文字价值。 而大陆主流文学评价体系,更偏爱宏大叙事。多数经典作品依托时代背景展开,串联历史脉络、聚焦社会议题、描摹时代群像,恢弘、厚重、有格局,是大众心中“经典好书”的标准答案。 而这种差异,恰恰解释了《寻琴者》口碑两极的原因。我们常常习惯了“时代画卷式”的厚重文学,潜意识里总会觉得:真正伟大的作品,一定是深沉的、沉重的、需要费力品读的。太轻松、太私人、太细腻的文字,似乎不够有格局、不够有深度。 但《寻琴者》从不想成为被人仰望的经典。它没有波澜壮阔的时代剧情,没有振聋发聩的社会思辨,没有宏大的叙事抱负。它温柔、轻盈、细腻,好读、治愈、真诚。它不是一本需要我们踮起脚尖仰望的书,而是一本可以让我们卸下防备、轻轻靠近、直面自我的书。
说实话,前面大半部虽然引人深思或共鸣的佳句很多,但读起来有过度顾影自怜、多愁善感的嫌疑,自以为过了这个年纪的我甚至疑惑为什么50多岁的大男人写东西那么矫情。但在书的后半部,主人公冷不丁透露了自己黑暗、不受控的一面,那个瞬间让人倒吸一口凉气必须回想全篇的叙事。基于前半部的色调,我依然以为大秘密透露后的故事会有一个治愈性、救赎性的结尾,然而怀着这样的期待读到结尾就只能面对巨大的空洞和迷茫了。读到后记我才发现,这本小说对于作者来说的确是救赎性的,他的救赎在于直面了心魔,大概对那些黑暗的叙述是他的告解吧。他说他终于面对了13年来内心深处的自我怀疑、伤痕累累的疲惫和迷茫。我在心里大呼:好生自私!你释下的重负或许会让读者背起来,尤其是性格类型相似的读者。自负、自卑、多愁善感,其实把事物看得无比明了但依然逃不脱内心深处的挣扎,很少主动 - 永远被选择、不被选择,并默默背负着相应的期待与失望,其实如此希望被选择、甚至觉得理应被选择,然而从不屑于表现、不屑于争夺,然后越来越喜欢把自己藏起来,但压抑的总是要爆发或是通过什么其他方式泄压。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的人看完故事大概会有一种自我审视,一种强迫自己必须面对些什么的失衡感。 “寻琴”其实是“寻情”的隐喻。叙事者明明是钢琴天才却不想当钢琴家也不愿教琴,一方面是不喜欢那样的社会圈子和生活,另一方面恐怕是种习惯性的躲避心态,于是他宁可去当一名调琴师,当其他钢琴手和钢琴这个乐器的协调者。他尽可能地用自己被老天青睐的耳朵满足客户的要求,也深知人们会提出种种对声音的要求,其实对乐器一无所知,也根本不懂要去听什么。人们脑中的理想音色往往只是一种执念、一种幻想罢了。对琴、对情都是一样。我想人们苦于找不到假想中的共鸣,而幻想与现实的失衡创造了永远挣扎的自我意识。永远失望、郁郁寡欢。其实都活在自己的脑子里。所以要向外迈一步,跨出我们那些作茧自缚的期待值,抛下那些因不被选择而背上的沉重包袱。那不是谁的错,放过自己吧。 故事到最后,叙事者并没有交代何去何从,只是我们看到他心态的一些转变,是从完全的迷茫到开始掌控的转变,他看到了自己的叙事过程本身或许就改变了命运(叙事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强大的控制),他看到了黑暗中的幽默,也承认尽管如此,每个当下都是命运最不可控的时刻,究竟是在哪里触发了命运的改变都是不得而知的事了。结尾处,叙事者告诉我们他去了里赫特的故居,并且详尽介绍了一番(多么清奇的结尾)。我跟这本书的一个共鸣在于对钢琴家里赫特的爱和对舒伯特奏鸣曲D. 894的爱。在我20几岁的年代里,里赫特一直是我心中的神,他弹的D. 894也可以说陪伴了我的整个青春,那首曲子(还必须是里赫特的版本)就像我的精神家园,不论在哪、在做什么,隔段日子就要抽出个50分钟的时间,专心地听一遍,然后一切都能恢复平衡。也是在那个年代我看了小说中提到的里赫特纪录片,也同样为钢琴家那句“我厌恶自己”作为全片结尾而感到深深的沮丧。我想,读到书的前半部分我不由自主生出的批判和嗤之以鼻其实也是我对直面自己的一种抗拒,到了一定年纪就不再想剖心剖腹给人看了,自己也不想看,那是我讨厌的自己。很巧的是,随着弹琴越来越专业,我对里赫特的爱也似乎已经被尘封,他弹琴实在是太不规矩了,真不知道他内心的节拍器是哪个星球产的,我都可以想象我的每个老师会以何种语言批评他各种奇怪的处理和不遵循乐谱的诠释。但是当我今天被书影响听了几个小时的里赫特弹的舒伯特奏鸣曲之后,又变回了当年的迷妹(当然现在已是迷嫂)。对与错固然重要,尤其是对凡夫俗子来说,但天枰的另一端叫做说服力。我想投射到生活中也说得通,我或许可以饶恕自己,少告诉自己应该如何、哪里不好,直接接受自己,把焦点转化于如何就地取材,体现最大程度的说服力。 我想,我写下这篇碎碎念也算是通过叙述得到一些告解,并为新的生活开篇。最后把后记中的一句话送给有类似挣扎的人们:那些自我怀疑、疲惫和迷茫,是追求现实中没有换算刻度的感动的人所必然得付出的代价。
寻琴者--寻情。为什么看得很明白,却忍不住要沦陷。 我是看断代了解到这个作家的,这本书和断代相比,画风还是改变了很多,我个人是更喜欢断代的那种诡谲感。 故事主角,’我’是一个贫困的孩子,尽管天赋异禀但还是没成为世俗意义上是演奏家,成为了一名调音师。和一个成功的最近丧偶的生意人林桑,因为他妻子的死,而产生交集的故事。故事情节不复杂,但作者投入的情感很深重。 我本人是有点承受不来这样的心碎感。有种感觉自己最近一两年,一直都处于有点类似的状态。彷徨,没有方向,拮据,在变得世俗,情爱都面目狰狞,无乐趣,无意义。所以看这本书确实有点承受不来。很多剖白都没有勇气细看。 我自己是觉得这种感情太矫情,每每难受时都恨不得给自己几个的大耳瓜子。 而作者把自己的破碎全都写出来了。了解到作者已经是到了五十知天命的年纪,还挺难以想象的。如果不做功课的话,会觉得是年轻人写出来的文字。仿佛一个好多年的朋友,看到他现在的状态是这样的,不禁感叹,原来这么多年,他还没有习惯这种痛苦啊。 纯粹的爱情,在这个社会谈这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可笑了。还是其实一直都挺可笑的,只是我这几年才明白。 书中我记忆最深的是邱老师,多年后问到,“我”有没有结婚,“我”知道她是打心底里的关心。后面也写信给我,觉得抱歉,唐突,说她内心的话。这样温柔的人,实在印象深刻。 邱老师让身为读者的我同时看到一个别的可能,全力活下去的样子,好像很好呀。有品尝完人生百味最后归隐于生活的感觉。 只是那种从心底生出的寂寥 ,会很久很久都无法释怀吧。每次劝自己劝别人,都是时间长了就好了。时间确实会自愈一切,但那最后都是算了,不想再去想了。 不是不痛,是不再去触碰。
从图书馆借出《谜·里赫特》的动机,既是蒙桑容对里赫特的感情,也是那份听乐笔记。临行前把它归还,没想到在此书又遇见—— 先说一说书中的一些隐喻吧:它们是有关灵魂与肉体的(灵魂相同平等和谐而肉体参差)、钢琴的声音和灵魂的声音的、琴语和心语的(“在她即将成为人妻的前夕,她曾在它的琴键上留言吗?”)、钢琴演奏者和调音师与夫妻和婚姻咨商师、七岁与二十四岁十七岁与三十四岁四十三岁与六十岁的、黑键与白键的、废弃钢琴仓库的。 调音师一职,像越野滑雪比赛的技术代表TD,是常被人们忽视的幕后工作者,非常不可或缺,后者保证的是比赛的合规性和安全性,而前者提供的是演奏的物质保障。我相信TD在成为TD而只是滑雪运动员之前,大概也会像调音师将钢琴视作有内脏的生命体一样,把雪道和雪具视作己出吧? 不管怎样,作者确实写出了做这一行的“傲”与“拗”:“傲”在要做好这行不能没有天赋,即一双好耳朵;钢琴和演奏者都不能没有调音师,因为“演奏者只能弹奏着由调音师所修正出来的音键”,调音师是赋予钢琴以灵魂、让钢琴从禁锢中释放出来的人;调音师不是机械的劳动技工,工作内容仅限于动动琴槌、紧紧琴弦和拧拧螺丝,而需要和演奏者密切配合,要“摸透他们每位的曲风,以及对每一首曲子不同的诠释风格”。 而“拗”,则在于这种由于不为人所知,而极易导致误解的处境,大众常常会在“师”后面加上“傅”,似乎在称呼上就和司机师傅、技工师傅等技术活劳动者划归到了一类。他们会半带讥讽地说在台上抛头露面的演奏者是以胆量论英雄的过江之鲫,胆量有时是一瞬间的事,但技艺则一直是一辈子的事。除非享受深藏于功与名的状态,极其清楚自己对这份职业的认知而不轻易动摇,能够把自我的成就感与别人给予的成就感严格地划清界限,否则,很容易陷入类似于怀才不遇的迷惘、困顿和愤慨:“我可以猜测出他们可能的念头:怎么就这么自甘堕落,安于当一个调音师傅呢?” 或许,“傲”与“拗”之间的张力是普遍存在的吧?因为重要性与否、价值的高低,似乎都不是盖棺定论的事情。 尽管篇幅不长,尽管有些陈词滥调(王德威特意点出的“共鸣程式”,以及“用心无愧尽力为之”的人生箴言),但不少细节仍刻画地非常动人——也正是因着这些独特的细节,这本书才能吸引我看下去。 有人情世故上的:林桑掐准了进琴房的时间,这样就“不必面对老师们对他的责难。即便不会真当着他的面说出口,他也害怕看到被解雇者回避、不想与他接触的尴尬。” 有切换看待事物的视角、让人恍然大悟的:“钢琴发出的音色是如此悠扬,但钢琴的本身却总是承受着巨大拉力的痛苦。调音师与演奏家的差别,或许就在于对这个物理事实的不同感受上。” 有探讨将个人的隐秘乐趣推上与他人竞争的厮杀场的:“以为弹钢琴不过是属于自己私密的娱乐时光,为的就是那种奇妙的共鸣乐趣,为什么要成为一场分数的厮杀呢?” 有关于大众的相信、文明缔造出的信徒的:“即使有光,仍无法改变世上的每一架钢琴都有音差的事实。然而大多数的人并不知道,仍继续相信他们听见的每个音符都是标准且完美的。” 有关于交流的:“见多识广的人都能掰出一堆情节;只有那些想要理解这个世界的,才能够真正诉说。” 有关于教学的——我非常能理解调音师在教小孩学琴时的窘迫,倒不是因为我天赋异禀,而是因为我和他一样,对功利性学习深恶痛绝,无法容忍他人将我视之为生命的东西当做是上墙即弃的梯子,我和他都无法靠教学糊口,因为我们的方法并不适用于大部分人,而适用于大多数的方法,我们不喜欢:“多年后,当我也开始担任钢琴家教,仿照钢琴家对我当年的启发与孩子一起听我钟爱的CD,换来的却往往是家长严重的不满,以为我是在打混摸鱼,没有督促孩子练习与满足他们期望中的进度。” 有关于亲密关系的:“三十年前初遇像师丈这样一个人时,老师立刻就知道那是‘适合的人’吗?如果是经过一生磨合才有的结果,那根本只是认不认命的问题。” 有敏感至极、一针见血的:“无端又去撩拨,让它们突然醒来以为又要再度登台,是不是有些残忍?”、“最后能救赎自己的,原来仍是唯有这种旁人眼中仿佛自虐式的追求而已。” 总之,是一本惊喜的书,它将飞行的枯燥一扫而光,为我的志业画出一块自留地。寻找,寻找,思考,思考。
好温柔细腻的文笔,整篇都将这种暧昧的情愫保护得很好…“终于发现可以温柔地轻吻那些压抑与寂寞所留下来的伤口了。最后能救赎自己的,原来仍是唯有这种旁人眼中仿佛自虐式的追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