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奧森·斯科特·卡德
本書共收錄27篇上世紀優秀的28位科幻大師的短篇小說。從科幻的黃金時代,到銳意革新的新浪潮時代,再到天才輩出的多媒體時代,每個階段的人物的作品均囊括其中,陣容可謂豪華無匹!科幻小說史上那些璀璨的明星,諸如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海因萊因、雷布拉德伯裏、喬治馬丁、威廉吉布森、勒古恩、希爾弗伯格、弗雷德裏克波爾等均赫然在列。
這不僅是一本科幻傑作的薈萃,也是一部厚重的科幻文學發展史。就像作者在前言中提到的,從黃金時代,到新浪潮,再到媒體一代,我看到了思想的桎梏,也看到了想象力的突圍,也發現了科幻作家普遍性的優與劣。很多讀者在評論的時候會格外關注“點子”,似乎這就是科幻文學的全部意義了,由此也讓我更深入地去思考到底什麼是科幻?我們爲什麼需要科幻?現代的科幻又應該發展向何方? 如果說,科幻真的只關注於“點子”——這也確實是當下很多年輕的科幻作者的創作初衷——那麼讀科幻小說其實無異於看看熱鬧,彷彿是在集市上逛着,突然看到一個雜耍者從兜裏掏出一個稀罕玩意兒說,“大夥看看這個”,彼時又在另一頭有另一個雜耍者喊着,“這算什麼,看我的!”待集市散去,除了茶餘飯後的談資,誰還會記得集市上的雜耍者呢?如果是站在這個立場下,最“經典”的科幻小說,也不過是最有意思的“稀罕玩意兒”、最有趣的談資,本質上也是沒什麼價值的東西。 雖然主流文學和科幻文學圈相互輕視,但是我們畢竟還是要從“文學”的角度去理解科幻。好的文學作品不外乎兩個方面:一是能夠引發讀者的共情,二是能激發讀者深思。從這兩個角度出發,不難發現科幻文學具有的一個內稟矛盾:它需要站在未來來寫現在。王晉康曾自嘲說自己是“站在過去看未來”,說新一代作家是“站在現在看未來”和“站在未來看未來”,但其實不然。今天的我們,再去看《1984》,再去看《太空漫遊2001》,甚至再去看劉慈欣的《2018》,都會有一種時間上的違和感,會想着,他們口中的未來在哪呢?事實是,沒有哪個科幻作家能夠預料到真正的未來,這個“未來”只是一個平行世界的、只存在於作者頭腦中的未來,而他們真正要寫和看的、真正能夠引發讀者共鳴和思考的,只有當下、現在。這也是當前“女性科幻”正在變火的根本原因,它只意味着現在的我們正在越來越關注女性主義,而並非在描述未來的我們。 所以問題就變成了,科幻需要關注的是現在的什麼?技術,這是科幻躲不開的責任;除此之外呢,還有人性、政治、哲思,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毫無疑問,所有的文學作品都是以人爲視角作展開的,雖然科幻小說中時有以機器人爲視角、以外星人爲視角、甚至以某個不可名狀的造物主爲視角,但是本質上都用了擬人的手法投射到了人的視角上。但科幻小說的突出之處在於,它能夠輕鬆地把“人”放到一個不同的視域下去研究。比如《藝術之作》裏突破了時空侷限下的人、比如《臉值》裏在異域中長期生存的人、比如在《雪》和《機器人之夢》裏面對不同“未來”科技下的人。而像《叫我喬》《寂寞漂流碟》《黑皮膚黃眼睛》《世界底下的隧道》這些題材更是直指人類中心,思考人何以爲人。 從這個角度出發,科幻比傳統文學有更廣大的天地,有更豐富的題材。但爲什麼科幻作品總是不被主流文學待見呢?本質上其實還是科幻作家的整體寫作水平確實一般,在這本被稱爲大師的集子裏,鮮見優秀的動作描寫和人物塑造,作者對人和人性的觀察也不像一流的傳統文學作家那般敏銳,這也是現代的科幻作家需要進一步學習的地方。 總體而言,我相信科幻文學不僅是科學主義者和技術主義者的把戲,也不僅止步於拋出一個新點子的hand-waving,而是會對整個人類的靈魂具有深入洞察的前哨兵。魯迅先生說,“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科幻小說動輒飛躍“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以及“無盡的時間”,但優秀的作品會記得,“都和我有關”。
科幻小說總是容易讀出哲學的味道來,甚至可以說一切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都可以在科幻小說中實現完美融合——即打破漸趨堅固的學科壁壘。如《一逃了之》中,作者寫到:“那些大型公司,正像書中的政府一樣,規模龐大,行事遲緩:你給他們支個招,就可以節省十多億美元,他們卻把你像臭蟲一樣捏碎。”其所反映的政治困境至今如故,甚至更趨嚴重。如《新浪潮》中,一個人對於時間控制者“滴答人”的反抗,並指出“慢慢來!放慢你的腳步!享受陽光,沐浴春風,按照自己的節奏過自己的生活!別做時間的奴隸,生命還長着呢,讓我們慢慢來,一步一步來……打倒嘀嗒人!”遺憾的是,面對激烈的競爭,我們或主動或被動地捲入了一場“與時間賽跑”的遊戲,慢不下來,忙碌着卻不充實。
如副標題“20世紀最佳科幻小說選”所示,這是一部博採衆家的短篇科幻作品集。 本書編者卡德是著名科幻小說《安德的遊戲》的作者,他以“耐人尋味”、“廣受歡迎”、“影響深遠”、“題材新穎”、“難以忘懷”等幾個標準,選編了來自27位作家的27篇短篇小說,並在每篇故事前附上簡介,幫助讀者快速瞭解該作者的寫作風格,以便無礙地進入故事情境。 這是一本真正的大師之選,幾乎每篇故事都做到了風格獨特,令人難忘。但它也是一本非常體現卡德個人品味的集子,萬不可將本書作爲某種客觀榜單看待,以至於生出諸如“我最喜歡的作家作品怎麼沒入選”、“這篇根本不是這個作家的最好作品”這樣的抱怨,畢竟在前言中作者已坦言「這些判斷完全出於我的主觀意識」。 由於今年給自己定下了一些讀書計劃,明顯增加了非虛構的比重,於是我最喜歡的科幻就讀得少了許多。閱讀歷史、社科類作品,可說是痛並快樂着,常讓我皺着眉頭撫掌:“好書,好書!”——不是不喜歡,只是不輕鬆。 而科幻,則是完完全全躺在我舒適區正中央的一種類型。 這是一本近40萬字的書,若是換做歷史類,我必定會對着這“大部頭”發怵,但想到它是本科幻,我只會嫌它太短,捨不得讀完。 這本書讀了有兩個月之久。開始時是隔幾天讀一篇故事,作爲最疲勞時的放鬆項目和給自己的嘉獎。直到十一假期,我實在忍不住了,便找以歡度國慶爲藉口,一口氣讀完了後半本。 對我來說,閱讀這本書是非常純粹的享受,而我是抱着近乎珍惜的態度來閱讀它的。 當然,作爲一本包羅萬象的合集,選文不可能篇篇正中紅心,但不可否認的是,我喜歡裏面的絕大部分篇目,同時,選文的差異化也讓我時刻懷抱期待。 這27篇作品被大致按照時間順序劃歸三個階段,即從初始到20世紀60年代中期的黃金時代,從20世紀60年代中期到70年代中期的新浪潮時代,以及20世紀80、90年代的媒體一代。 儘管分類粗略,但讀來可以明顯感受到這種劃分的道理之所在,三個階段的科幻小說在風格與氣質上有着顯而易見的不同。 一個詞形容黃金時代,那就是蓬勃。 由“三巨頭”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萊因領銜的黃金時代,是科幻作爲文學的一大門類崛起並繁榮的時代,這個時期的作品也最貼近普通讀者對於科幻的想象。 各種各樣基於科技的奇思妙想騰空出世,蓬勃興盛,爭奇鬥豔。 大師們藉助時間穿越、腦波感應、宇宙探索、意識移植等等現在看來非常經典的科幻設定,把“自我是什麼”、“人類是什麼”、“時間是什麼”、“宗教是什麼”、“藝術是什麼”的討論推向極致。 一個詞形容新浪潮時代,那就是荒誕。 新浪潮時代的作家們開始求變,以近乎狂暴的激情,攪亂了科幻文學界漸漸穩定的秩序。 題材的變化是顯著的。這個時期的作者們往往放棄了外星文明、時間穿越之類硬核而宏大的設定,選擇從更細微、更貼近日常的地方着手,彷彿一點點輕微的擾動,便可讓生活滑落荒誕的深淵。 我們不是討厭遲到和拖延嗎?那如果讓遲到成爲重罪會怎樣? 商家不是老愛質疑廣告的效用嗎?那如果借用大批死人的意識來測試廣告的效果會怎樣? 你有多久沒抬頭欣賞過月亮了?如果月亮突然變亮了許多,你會歡喜還是害怕,還是根本不會發覺? 一個詞形容媒體一代,那就是孤獨。 經過新浪潮的洗禮,作家們不再按照經典科幻的套路講故事,手法更加飄忽、更加複雜,語言或電影化、或寓言化、或意識流化,「媒體一代的作者發現他們可以撰寫任何故事」。 反叛權威、征服宇宙的雄心壯志早已覆滅,對現實的不滿也不再依靠荒誕的諷刺來發泄,這個時期的作品似乎有種向內探索的趨勢。「人類一直以來研究的東西,是人類自身。」(引自《臉值》) 正如近代哲學從本體論向認識論轉向,新一代科幻似乎也從更普遍的對宇宙、對時間、對藝術、對意識等存在的發問,轉向了更私人的對慾望、對隱私、對離別、對孤獨等感受的反思。 儘管題材各異,但這個階段的作品總體都透着破碎感和疏離感。 孤獨,也許就是現代人的心聲吧? 從側重智性愉悅,到側重感性共鳴,從通俗小說的經典筆法,到創新多變的複雜文風,經過幾十年發展,科幻這個門類的邊界變得愈發模糊,與純文學的區別愈發微小。 但正如卡德所說,這些是文學評論家而不是我們讀者該操心的事,真正重要的是,「這些帶給我們美好回憶的故事就在這本書中,它們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寶貴的財富。」 不管是什麼形式的故事,我讀了,我想了,我愛了,就足夠了。
終於讀完了這本書的所有故事。趁記憶猶新,根據個人喜好給這些故事評個分。評分標準主要是故事吸引人的程度,劇情爲王,不過衡量吸引人與否的標準非常主觀。 以下評分非常主觀和片面,基本上都是以故事的好看程度爲主要依據,其次纔是作者想表達的主題。 1.《叫我喬》8分(滿分10分)。非常古早的科幻小說,點子如今遠遠稱不上新穎,但作者在情節上有意營造懸念,讀起來不會覺得無聊。故事由數個場景組成,每個場景邊界分明(場景間由空格隔開)。懸念、畫面衝擊力和故事節奏都安排得不錯。 2.《“你們這些還魂屍——”》 8.8分。海因萊因的經典短篇,不用介紹。1959年的故事,其中的點子哪怕放在十年前也算驚世駭俗。這部短篇曾被改編成電影,名字叫《前目的地》。 3.《樂匠》8.4分。這部短篇最吸引我的是故事背景。在一個藝術被徹底商業化的資本時代,音樂不再屬於音樂廳,也和高雅的藝術情操無關了。音樂只作爲廣告的bgm存在了,就連作曲家這個稱呼都被更具有打工人氣息的“樂匠”代替。巴赫、貝多芬、肖邦這些名字已被遺忘,音樂的價值只取決於這些廣告的銷量。這個背景讓我想到如今傳統文學的衰落。除開背景,故事在衝突、懸念、人物塑造方面都不錯。 4.《寂寞漂流碟》7.4分。這個故事營造了一種孤獨感,但情節本身太平淡,我個人也不太喜歡這篇故事的寫作方式。 5.《機器人之夢》8.9分。短小精悍,結尾乾淨利落。最令我佩服的是阿西莫夫的手法十分嫺熟,幾句對話就把人物的個性勾勒出來。 6.《盡化》8分。故事簡單易懂,氛圍感很強,劇情也挺有趣。但我不太喜歡那些外星人的創意。 7.《神的九十億個名字》8.9分。點子很震撼的,劉慈欣在《詩云》中也用過這個點子。如果把這篇換成《詩云》,我能給到9分以上,因爲《詩云》更符合中國人的文化背景和閱讀習慣。 8.《藝術之作》 無法評分。原因是我非常不喜歡這篇小說,以至於我已經忘記這部小說講了什麼。 9.《黑皮膚,黃眼睛》8.8分。雷·布拉德伯裏的作品,老實說這篇的情節比較平,點子也不算新穎。但這篇小說強在氣氛的營造。荒涼的火星平原,早已消失的火星人留下的遠古遺蹟俯瞰着人類孤零零的殖民地。布拉德伯裏的文筆和超現實的情節讓這篇小說洋溢着神祕感和孤獨感。 10.《“懺悔吧,小丑!”滴答人說》不評價。我沒有忘記這部小說的情節,但我也不想因爲個人喜好給它太低的分數。我很不喜歡美式科幻小說這種隨心所欲的寫法。如這篇小說開頭所說,它是從故事的中間開始寫起的。換成我15歲的時候會覺得這樣很酷,但現在看到這種雲裏霧裏的敘述只會很累。個人不喜歡這篇小說。 11.《尤瑞瑪的缺陷》8.5分。相當有趣的故事,作者想表達的主題(至少是我認爲作者想表達的主題)值得深思。 12.《乘客》8.3分。設定很有趣,作者對人物內心的描寫很細膩。 13.《世界底下的隧道》8.3分。像一部商業電影,有懸念有衝突,讀着不會覺得無聊。 14.《誰能代替人?》8.3分。機器人之間的互動很有意思,讀起來很輕鬆。 15.《那些離開奧梅拉斯的人》9分。這個分數有情懷加成,我初中就用這篇小說的名字當過網名。嚴格來說這並不是一個故事,它並沒有通常意義下的情節可言,厄休拉·勒古恩只是向我們展示了世界現在的面貌,沒有具體的人物,她既不告訴我們這個世界的來歷,也不透露它的去處。與其說這是一篇小說,它更像一個寓言,或者一個提問。 16.《無常之月》8.8分。拉里·尼文就是大名鼎鼎的《環形世界》的作者,據說他還和《龍蛋》的作者交情匪淺。本篇小說相當吸引我,故事戛然而止,我還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看了這篇小說,我很想去讀讀作者的另一部小說《撒旦之錘》,情節似乎與本篇有相似之處。 17.《沙王》10分。這個分數當然有情懷加成,但這篇也確實是這個集子裏最好讀,劇情最精彩的一部。人物塑造、情節編排、故事節奏、設定、轉折等各方面都堪稱完美。 18.《異星歧途》 8.9分。點子很棒,我第一次是在知乎上讀到這篇小說的。唯一讓我不喜歡的是篇幅太長了,不斷在場景和角色之間切換,有點像一篇壓縮過的長篇小說。 19.《空戰》8.3分。氛圍感很強,人物深入人心。 20.《臉值》7.9分。故事有些灰暗,像一個霧濛濛的夢。 21.《罐子》8.5分。很精彩的故事,但最後的打鬥橋段我不太喜歡。 22.《雪》7.5分。現實與回憶相交織,讀起來有點晦澀。 23.《老鼠》 8.2分。老鼠這個角色挺有趣的,打鬥戲很多。 24.《熊學會用火》 8.8分。這部未必算科幻小說,但寫得挺有趣,有尼爾蓋曼的風格。 25.《一逃了之》8.2分。這篇我讀得很快,情節之下作者想表達什麼我沒讀出來,但情節本身並不無聊。 26.《一》9.2分。我喜歡這篇小說,因爲它和我最近在思考的一些內容很相近。
這本書有其閱讀門檻,也需要一定緣分。何其有幸能在科幻巨幕之上摘星下酒,才得以能捕捉到些微傳承自黃金時代的星屑,於是得以在2024年的當今馳騁想象、沉吟哲思。 科幻是通俗文學、是爽文的概念並不意味着在每篇故事裏都會收穫好的結果,或是能一力降十會地見神殺神。而是它能借當時社會所沒有之物,僅靠想象就鋪陳出虛構的現實世界。種種價值觀的流變、生活習慣的調整、乃至新的邏輯倫理與悖論,這種在衝突中激盪的頭腦風暴纔是令大腦興奮的爽點。 很難確切地概括究竟最鐘意哪篇,但是不得不說,黃金時代的含金量是每篇都是傑作,新浪潮也有多半是喜歡的,媒體一代就遜色不少。這點尤其體現在批註與劃線量。但無論如何,這本書至少80%以上的篇目都足夠令我收穫頗豐。哪怕有些篇目中間讀來乏味,結尾有力的收束依然讓人心神一震。 試摘三段我自己初讀時的篇目點評,如果對此刻的讀者依然有所感觸,都應是科幻作家之功: 《樂匠》 比起賽博朋克世界,更具抗爭性也更富力量感的結尾。 此時回顧開頭,會發現九十六歲重獲自由的厄林·巴賀就是最開始的那個在中心裏欣喜若狂的幽靈。他不止遺忘了巴松笛的聲音,也因礦井的折磨變成了聾子,但看見人們鼓掌、追問人們是否喜歡這些藝術,他還是能確信他成功地讓人們枯涸的心能重新被音樂打動。 這裏對巴賀最溫柔也最殘忍的結局無非是樂匠既不能彈,也不能聽。這是殉道者的犧牲。但也因此,領座員(羣衆)的指點也不會傷害到他藝術家的心靈,他的靈魂將因這場革命而永遠高潔寧靜。 《盡化》 這裏的說法打破了“人是萬物靈長/萬物尺度”的固有概念。 不過既然是科幻,這裏先瘋的應該是阿克塔而不是人類啊。畢竟金字塔底端的生物已經退無可退,但與人類同一脈流的阿克塔會退化成什麼還是未知數。 如果反而成爲人類的盤中餐,對阿克塔來說纔是恐怖故事吧? 更不用說,退化的途中還會逐漸失去與其他阿克塔的聯繫,意識成爲孤島,而語言也彼此隔絕。簡直就是《幼年阿克塔睡前恐怖故事》嘛,另一種概念上的“安樂天使”。 《神的九十億個名字》 阿瑟·克拉克的特徵就是語言如長詩,而他的審視永遠有種近似無機質的淡漠與冷靜。 《神的九十億個名字》,最開始我以爲是舊有的宗教秩序對神明的獻禮,現在才發現其實這是這羣信徒們平靜又狂熱的朝聖。不過微妙之處在於如果朝聖的過程從人力替代爲機械,神明仍會響應呼喚嗎?還是說羣星隕落已是註定,拼湊神明名姓的言靈就是最後扣動的扳機? 又聯想到《指環王》,如果不是一路多艱、親身跋涉,護戒隊也不會讓人沉吟至今了。
《大師的盛宴》 太好看了! 稍稍介紹下里面我非常喜歡的一些: 黃金時代: 《叫我喬》,有性格很強的人物,很離奇的角度,很有風格的細節。 《樂匠》,有點像《捉刀人》,不過相對更豐富。寫未來資本改變了音樂這種藝術,這時候出來個真正搞音樂的人,怎麼辦。 《神的九十億個名字》非常好看,看評論區爭議很大,可能很多人覺得這不夠科幻。文筆、技巧都很好。 新浪潮: 《“懺悔吧,小丑!”滴答人說》主打一個叛逆,如果習慣了看主流文學,可能很少看到這麼讓人討厭的主角。不過這類主角在科幻裏的比例相對更大。裏面糖豆這個元素很妙,主角也很有意思,說小混混吧,好像是個英雄,說是個英雄吧,其實沒幹任何利國利民之類的正經事。 《乘客》《無常之月》兩個都是非常漂亮的愛情科幻小說,按說科幻寫愛情挺難的,但是他們都找到了合適的小切口,而且方法之一是把愛情跟設定高度綁定,尤其是《乘客》。 《無常之月》在寫:假如今天就是世界末日了,我剩下僅有的生命,想跟誰一起度過? 媒體一代 《沙王》,開頭以爲是個平平無奇的奇幻,但中間非常驚豔,比結尾非常曲折華麗的翻轉都要驚豔。 《空戰》吉布森的語言太好了,有點像海子,都有一套很有個人特色的名詞系統。喜歡傳統文學的很可能喜歡這篇,另外,他另一本短篇集裏的《全息玫瑰碎片》也非常好看 《雪》疲軟且浪漫,在探討,假如我們可以保留愛人很長時間裏的視頻記錄,會怎麼樣?會讓活着的人感到安慰嗎?用人生裏的時間來看去世人的生前視頻,是新的浪費生命嗎? 《熊學會用火》不大像科幻但很溫馨、美好,有點像尼爾蓋曼的《騎士精神》,也像愛死機裏遠古魚在夜晚復活那一集
兩年前,在圖書館看過的一本短篇科幻小說集打開了我的科幻大門。可惜當時那本書沒有看完就還回去了,留下了些許遺憾。這本《大師的盛宴》也算對過往遺憾的一個補全吧。 集合中收錄了很多不同題材,不同手法的科幻小說,有一些傳統,有一些則新穎。然而無論新舊與否,那些富有創意與哲思的文字都給我了許多啓發,尤其是在人與萬事萬物的關係這個方面。科幻的一個奇妙之處,或許就在於它能把人放在各式各樣充滿幻想但又很貼合“科學”的環境(這也是和奇幻的重要區別),從而觀察與猜想人與他者關係的變化,例如人與地球環境,人與外太空環境,人與人造之物,人與外星生物,人與人自己等等關係的變化。 科幻或多或少地蘊含着對當今世界技術的期許或猜疑,正是這個特點使得科幻小說在幻想的本質上兼具了現實的某種特點。在這個注重技術的世界,它符合了很多人對技術的理解和幻想的需要,不亞於一次文學對科學的主動探索和融合。
這27篇作品被大致按照時間順序劃歸三個階段,即從初始到20世紀60年代中期的黃金時代,從20世紀60年代中期到70年代中期的新浪潮時代,以及20世紀80、90年代的媒體一代。 儘管分類粗略,但讀來可以明顯感受到這種劃分的道理之所在,三個階段的科幻小說在風格與氣質上有着顯而易見的不同。 一個詞形容黃金時代,那就是蓬勃。 由“三巨頭”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萊因領銜的黃金時代,是科幻作爲文學的一大門類崛起並繁榮的時代,這個時期的作品也最貼近普通讀者對於科幻的想象。 各種各樣基於科技的奇思妙想騰空出世,蓬勃興盛,爭奇鬥豔。 大師們藉助時間穿越、腦波感應、宇宙探索、意識移植等等現在看來非常經典的科幻設定,把“自我是什麼”、“人類是什麼”、“時間是什麼”、“宗教是什麼”、“藝術是什麼”的討論推向極致。 一個詞形容新浪潮時代,那就是荒誕。 新浪潮時代的作家們開始求變,以近乎狂暴的激情,攪亂了科幻文學界漸漸穩定的秩序。 題材的變化是顯著的。這個時期的作者們往往放棄了外星文明、時間穿越之類硬核而宏大的設定,選擇從更細微、更貼近日常的地方着手,彷彿一點點輕微的擾動,便可讓生活滑落荒誕的深淵。 我們不是討厭遲到和拖延嗎?那如果讓遲到成爲重罪會怎樣? 商家不是老愛質疑廣告的效用嗎?那如果借用大批死人的意識來測試廣告的效果會怎樣? 你有多久沒抬頭欣賞過月亮了?如果月亮突然變亮了許多,你會歡喜還是害怕,還是根本不會發覺? 一個詞形容媒體一代,那就是孤獨。 經過新浪潮的洗禮,作家們不再按照經典科幻的套路講故事,手法更加飄忽、更加複雜,語言或電影化、或寓言化、或意識流化,「媒體一代的作者發現他們可以撰寫任何故事」。 反叛權威、征服宇宙的雄心壯志早已覆滅,對現實的不滿也不再依靠荒誕的諷刺來發泄,這個時期的作品似乎有種向內探索的趨勢。「人類一直以來研究的東西,是人類自身。」(引自《臉值》) 正如近代哲學從本體論向認識論轉向,新一代科幻似乎也從更普遍的對宇宙、對時間、對藝術、對意識等存在的發問,轉向了更私人的對慾望、對隱私、對離別、對孤獨等感受的反思。 儘管題材各異,但這個階段的作品總體都透着破碎感和疏離感。 孤獨,也許就是現代人的心聲吧? 從側重智性愉悅,到側重感性共鳴,從通俗小說的經典筆法,到創新多變的複雜文風,經過幾十年發展,科幻這個門類的邊界變得愈發模糊,與純文學的區別愈發微小。 但正如卡德所說,這些是文學評論家而不是我們讀者該操心的事,真正重要的是,「這些帶給我們美好回憶的故事就在這本書中,它們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寶貴的財富。」 不管是什麼形式的故事,我讀了,我想了,我愛了,就足夠了。
我並非一名合格的科幻小說迷,特別是近年來,在經世致用的功利心驅使下,我對虛構類作品一直保持着束之高閣的怠慢——它們天馬行空,它們妙趣橫生,但它們惟獨“無用”——這樣的偏見,多少是同十餘年前,午間教室裏捧着一本奇幻雜誌讀到入神的少年格格不入了。 但我似乎是忘了,一部作品,尤其是作爲時間篩洗後的遺珠,且不說早已經受過千萬讀者不同角度的凝視和審閱,單是其行文的思維和技巧,就蘊含了作者厚重的筆力,從創作的角度來看也足以成爲可供借鑑吸收的富礦。 遑論科幻這一題材,本身就容易觸及社會科學和哲學的內核,一篇有深度的作品帶給我的遐思,正是激勵我日後攻讀學術大部頭的鑰匙和動力。 再進一步,或許閱讀這件事本來就不應該伴有焦慮。十數年前學生時代的心流,正是今天還在繞路探尋的終極理想模樣。
半夜睡不着,爬起來看完這本書的最後一篇,場景情緒竟然都這樣吻合:深夜、孤獨——宇宙、寂寞。當他開悟時,我哭了——因爲感動,更因爲羨慕。 對我來說世界越發混沌,我那樣渴望得到神明的啓示,渴望心思澄明,渴望看清真相,渴望自我實現。然而我知道,那需要好久好久,可能一輩子也無法到達。但我一直在去往的路上,一直努力丟開遲疑、猶豫,一直融於生活又遠離生活。畢竟人生只有一次。 那天我說,科幻是一種哲學,作家在一個極爲廣闊的想象空間中表達他的哲學思想,實現他的哲學實踐。想用更精準的話來表達,但我的頭腦並未澄明,各種思想攪動起來,越發混沌。 《沙王》《離開奧梅拉斯的人》《嘀嗒人》最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