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馬克作品系列：西線無戰事

“榮譽”是一種古老的英雄主義觀念。荷馬時代，英雄們爲獲得個人的榮譽參戰，爲維護集體的榮譽廝殺。現代戰爭則將這些英雄主義的幻夢徹底擊碎，槍炮的毀滅性力量剝奪了人的同情、理智、對更高價值的追求，只剩下純粹的求生本能。之前在另一本書裏看到，現代戰爭最可怕的一點在於它機械般的冷漠——“死亡和傷痛不是由面對面的格鬥造成的，而是由某個看不見的敵人發射的子彈呼嘯而過造成的”。技術理性的飛速發展使得人們擺脫了對神祕命運的恐懼，讓人們產生自己已經能夠掌握一切的錯覺，但現代戰爭中難以解釋和預測、失去了一切因果邏輯、時刻籠罩在人們頭頂的“死亡”，將人們所渴望把握的確定性撕碎了。人們發現，自己被一種比古時候更爲強大、更加不可捉摸的非理性力量玩弄於股掌之中。《伊利亞特》中的英雄們在走上戰場之前，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走向如何，但他們認定自己無論生死都將獲得身後的榮名；他們迎面走向敵人；他們認定命運是早先就被寫好的，因此死亡也變得更加坦然。《西線無戰事》徹底失去了一切確定性。什麼時候會受傷，會死，會被什麼擊中，一切都是未知。甚至連爲什麼參戰、爲什麼而死、敵人究竟是誰，都成爲了懸而未決的問題。意義被取消，一切都變得虛無了。人類自此再次發現，自己比自己過去想象中的形象要渺小太多了。

全書十二章，但主旨從第二章起便逐漸顯山露水，第五章起更是昭然若揭。 主旨是什麼？描繪一戰這一時代背景下的個人命運？控訴戰爭對交戰雙方乃至波及地區人們無差別的殘酷性？不，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第二章指出，年輕一代還沒來得及在生活中紮根，便被戰爭沖走，“以一種奇特而憂傷的方式”被迫成爲了“被荒廢的人”。後續章節中，關於參戰對士兵在時間感知與世界認知上造成錯位的描寫不勝枚舉。這種被戰爭裹挾、被動疏離現實世界，以及正常人類心理逐步被解構並異化的過程，在主人公返鄉探親時的格格不入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而他重回前線時反而重新找到了歸屬感，更形成鮮明的對照。 大結局中，第九排衆人的傷亡給人一種《紅樓夢》裏金陵十二釵判詞的意味，作者彷彿在爲被戰爭這個“無法逃避、不可抗拒”的時代機器所無情消耗掉的年輕一代逐一下判。他們的死亡，稀鬆平常得宛若歷史的一頁被輕輕翻過。 其中，原本看似已經脫離危險的卡欽斯基，卻以一種荒誕的方式猝然死在戰爭結束前夕、故事收尾之際，讓年輕的主人公失去最後一個朋友。這樣的處理初讀時令人錯愕甚至近乎匪夷所思，卻顯然也是作者有意爲之。 至於第十二章關於主人公那寥寥數筆的結局，具體事實如何並沒有那麼重要。因爲高潮在別處——第五至十一章。

⭐️⭐️⭐️⭐️⭐️ 我們太缺少對戰爭真正的教育了。對戰爭的認識可能是戰士們戰場上刀槍不入的英勇身姿，可能是英雄們凱旋，可能是勝利後的歌頌。但弱化了戰爭的殘酷、殺傷力、毀滅力。以至於，讓有些人還會有因自己國家強大了而期待戰爭的想法。 戰爭是密集炮火，攔阻射擊，彈幕射擊，地雷，毒氣，坦克，機關槍，手榴彈的輪番上演。戰爭是一波又一波新兵，還沒開始戰鬥，就在戰場陣亡。戰爭是斷肢殘骸掛在樹上、浮在土中，屍體漫天遍地。戰爭是看着身邊的同伴負傷也無能爲力去施救，因爲自己也要逃命。戰爭是在野戰醫院，接受初步的治療後，在生不如死的疼痛中等待死亡。戰爭是看着身邊的戰友，一個個犧牲，直到下一個是自己。 戰爭對心理的傷害，也比想象中更深重。因爲每天都要面對死亡，所以習慣了死亡。他們需要切斷一切感情，必須一上戰場就都變成野獸一樣，因爲這是能保全性命的唯一辦法。親歷過戰爭的人，對於人生，除了絕望、死亡、恐懼以及與悲痛的深淵之外一無所知。 不同民族彼此敵視，而且默然地、無知地、愚蠢地、甘心地、無辜地在互相殘殺。但回過頭想想，敵軍、戰俘不也不過是其他國家的普通人嗎？普通人和普通人之間本來能有什麼深仇大恨呢？爲何發動戰爭的、能從戰爭中得到好處的統領和政府高層平安無事，失去生命的卻都是普通的民衆？無論是戰爭入侵方還是戰爭受害方，普通民衆都是炮灰。 希望戰爭不再被美化、理想化、英雄化，希望戰爭少一點再少一點，和平多一點再多一點。其實“戰爭”本身才是真正的敵人。 “這本書既不是一種控訴，也不是一份自白。它只是試圖敘述那樣一代人，他們即使逃過了炮彈，也還是被戰爭毀滅了。”

對發動戰爭的上層的質問，對參與戰爭的普通老百姓的，不分國別的參與戰爭的平民老百姓的，各個年齡段的戰士的描述。 對在前線的人的心理描寫，在非前線時人的思想和念頭的描述，對比中更是對戰爭的無聲控訴。 德國，俄國，法國，比利時，荷蘭…… 高中生，鉗工，挖煤工，農民…… 十九歲，二十出頭，四十幾歲…… 軍醫，連長伯廷克的對比，既得利益者與普通大衆的犧牲的對比 前線對生的渴望，對普通生活的追求，更是對發動戰爭的人的無聲控訴。 在這個不是全部和平的年代，生在和平的我的祖國，中國，是何其有幸……

書中沒有慷慨激昂，沒有跌宕起伏，只有一個年輕士兵的平淡敘述，但我們卻能深刻感受到戰爭的殘酷。 以前我也是所謂的“鷹派”，但那不過是天真的一廂情願，戰爭會一視同仁的摧毀所有捲入其中的人，從嬰兒變成大人需要很久，但一顆子彈、一塊碎片，就能輕易毀掉這個脆弱的肉體。 軍隊，應該爲守護而戰，而非某些人的野心。歷史上的戰爭，往往一經爆發就很難停止，無辜的人因果最小，損害卻最大。 作爲普通人，還是要有獨立的思考，珍惜和平，反對戰爭，決不能淪爲野心家的棋子

這本書稱得上是國外的“邊塞詩”，描述了發生在法國北部及比利時一帶，兩大陣營之間漫長又慘烈的拉鋸戰。作者借青年戰士保羅視角，用冷靜剋制的筆觸講述戰爭的荒謬，反思存在的意義。 書中刻畫了不少富有特色的人物形象，如保羅、卡特、希默爾施託斯等。但最讓人難忘與惋惜的角色，恐怕是卡特了。他不僅是連隊裏精明的“後勤部長”，更是保羅的“戰場父親”，從開始的照顧，到後來的引導，幫助保羅一行人磨礪成真正的士兵。並且卡特在戰場上的一系列神操作，即使放到現實生活中來看，也算是一流水平，可見後續情節裏，作者特意安排卡特倒數第二個犧牲是有道理的。 無論古今中外，戍邊戰士總是會思鄉念舊的，然而經過短暫的休假調整，結果卻適得其反，爲什麼？在書中，保羅的內心獨白已給出答案。因爲親人的不捨與期盼，因爲戰爭機器的運轉，因爲身體遭受的創傷，但最關鍵的，還是因爲正常情感的缺失。正如那句“ 君問歸期未有期”一樣，它像一聲輕嘆，裏面藏着對戰爭的無奈，藏着對“明天和意外哪個會先來臨”的未知。 因此，《西線無戰事》的前言纔會寫道--“這本書既不是一種控訴，也不是一份自白。它只是試圖敘述那樣一代人，他們即使逃過了炮彈，也還是被戰爭毀滅了。”這就是大師的語言，寥寥數句卻鋒利如刀，不留痕跡，直到某一時刻纔會劃開讀者的心，讓人讀懂平靜敘述下的陣陣痛楚。

這是一部教科書般的優秀反戰主題小說，之所以用“教科書般的”來形容《西線無戰事》，是因爲本書最大的特點在於作者所要描繪的是人類共同面臨的戰爭傷痛，它無關國界、無關宗教文化，是身處戰爭中的人們普遍的精神困境。在《雨鼓》中，宗教色彩與地方文化氣息濃厚；在《地下鐵道》中，民族和人種的界限分明；在《百年孤獨》中，作者以魔幻現實主義的筆法使戰爭顯得與衆不同——總之，在我讀過的戰爭題材作品中，似乎很難找出一部像雷馬克作品這樣致力於消解民族、國界、時代的特徵，以此來描繪普遍精神癥結的作品，在讀這篇小說時，會讓人覺得世界上任何一場戰爭似乎都是這般殘酷。 此外，作者對人性具有細膩而敏銳的洞察力，其對角色的刻畫精緻入微，也借角色之口探討了許多關於戰爭的深刻命題，例如戰爭中人與人的關係、人與自然的關係、戰爭與政治的關係等。其中，他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寫得最爲生動、最爲全面。戰爭中的士兵與長官之間似乎會呈現出一種彆扭的敵對姿態，而與同伴之間則會產生超越友誼的情感聯結，對敵人則抱着一種狂熱戰爭中醞釀出的恐懼，卻仍懷有難以言明的憐憫和共鳴。其中最打動我的一點是，士兵們爲了讓自己的生活不被善心和同情毀於一旦，會刻意讓自己的情緒感官鈍化，爲了在戰友死去時不那麼悲慟，也爲了讓自己在經年累月的戰爭中仍保有面對殘酷事實的勇氣，像樹木爲了向上生長主動剪去自己的枝葉。但是，這只是一種刻意維持的理想化姿態，實際在戰爭中，沒有人能做到那麼無情。保羅那樣“輕描淡寫”地揭過同伴克羅普、海伊、繆勒的死，這些看似不在乎的背後其實是積壓在一起的精神負擔，而在最後一個同伴卡欽斯基也在他面前死去時，那些積壓的悲慟終於爆發，士兵在戰爭中得以鈍化的情緒不再是一柄鋒利的刀，但鈍刀同樣也能入木三分、直抵人心。戰爭的喜怒無常將人的生命如此輕易地奪去，在此背景下，保羅只能刻意地削弱自己與他人的情感聯結，到最後，連自己與自己的聯繫也切斷了。他無法言明自己遭受的一切，只是隱約發覺自己已經和過去的生活脫節，再也無法回到田園牧歌式的十七歲，再也無法迴歸正常的生活，也無法讓身邊的家人分擔戰爭給予他的磋磨。最後，他成爲了一座被時代拋棄的孤島，又或者是一座銘刻着戰友名字的人肉墓碑。

“死者的遺囑不是爲了復仇，而是要永遠不在有”，是在青雲姐的辯論中聽到這樣一句譯者對本書的感悟，是冰冷的炮火下支離破碎的悲傷。 斷斷續續讀了好久的書，藉着地球一小時的契機安安靜靜看完。對自然和生命保有最樸素的敬畏與善意——我們總是一邊理所當然地如此認爲如此談論，卻又一邊理所當然地施加傷害漠不關心。沒有珍惜生存的環境和資源，沒有愛護真實的“具體的人”。 歷史從來不只是歷史。我成長至今，最真切感受到戰爭感的也不過當下而已，其中種種帶來的魔幻現實感屬實令人無可奈何。戰爭由何而起？爲何而來？孰是孰非？糾纏又無解的問題，困擾着書中的主人公，亦困擾着我。“想當一個遠離衝突的和平主義者”是很容易的，但當戰爭真正迫近你，你纔會發現一切是那麼無力”，我深知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又忍不住這樣想着。 遠方的哭聲終將與我們有關，願世界和平。 書中印象很深的一句，“突然覺得孤獨的可怕，而又必須一直孤獨下去”，那些令主人公在內心深處信任的、在思想中是和更遠大的見識和更合乎人性的智慧聯繫在一起的人，在幫他構築了理想世界觀念大廈的同時，又親手將他的世界觀送到炮火底下任其崩潰。突然感覺戰爭不過是一種放大、一種扭曲，本身便毫無道理，亦有太多太多經不起戰爭帶來的審視和考驗。跨越歷史依然一成不變。由是，相仿的年紀，相似的、難以名狀的迷茫。 有幸在圖書館中借的是朱雯女士的譯作，語言流暢，雋永深刻，閱讀體驗極佳。更感謝作者雷馬克先生——沉浸式場景刻畫和生動真實的心理活動描寫。是他的講述和思索陪伴我無數夜晚，觸發我紛繁的思緒，並讓我有了整理和記錄自我的衝動。（終於 順利付諸實踐一次惹😂 “生活僅僅是對於死亡威脅的一種持續戒備”，今夜，向東航MU5735航班失事遇難者默哀。願逝者安眠，幸者還可以好好生存。 最近真的太過動盪，疫情、空難、地震……天災人禍難以預料。是小概率事件，也一定會有人來承受這些小概率，差的不過是一點運氣。我很慶幸這學期選修了死亡文化教育課程，也認識到在抵達終點之前或許永遠都是在學習的路上。生命短促又無常，平凡如你我，又是能否有一份“向死而生”的勇氣，保持從容淡然……（真的很難講，還需要好好修行。 “哀痛和憂傷不是爲了傾訴和哭泣，而是爲了對抗遺忘。” 健康平安，珍惜當下，相信幸福。

我真的太喜歡這本書了，在22歲這樣一個年紀，遇到這本書，就是我心所向。這本書是講戰爭，也是講人。在戰爭中，在實際的生活中，教養，文學，藝術，宗教，被放在怎樣的位置呢？或許更多是一種消遣，被擺在需要學習的位置上，已經是一種優待。當文人們爭論不休，第一艘航母已經下海。但是，如果沒有文學，沒有藝術，沒有形而上的東西，我們又會變成怎樣呢？這本書對戰爭的殘酷場景描寫，竟然有種詩樣的優美，就像是初春的午後，陽光照在草地上，或者照進德國，法國迷霧瀰漫的森林中。對於食物的描寫，讓不起眼的食物也爆發出最極致的誘惑。對於殘肢斷臂的描寫，輕描淡寫，但更加觸目驚心。戰爭是匆忙的，時間表被無限拉快，也無限推慢。你只是開槍，你只是按動按鈕，消滅了你對面的敵人，你只是爆發了原始的求生欲。你不會問對面那人的姓名，身份，他的生活和感情，你也來不及問問關於自己的這些。你只是跳進一個彈坑，保護自己的身體，你只是衝鋒又撤退。你想要過上野人的生活，但你究其本質已經是個社會人，戰場讓你顫慄，你以爲自己已經不需要思想，但是思想無處不入，在每個睡夢中，在每個衝鋒中，思想一點點侵蝕了麻木的心，終於讓人崩潰。這是英雄的一代，也是平庸的一代，但如果能選擇，誰又願意如此呢？書中所寫，這些年來，我們的工作就是殺人，這是我們有生以來的第一個職業。我們對於人生的知識僅限於死亡，今後還會發生什麼事呢？我們將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們以前的人，在戰爭以前有自己的職業，在這之後，他們會回去，逐漸把戰爭忘掉。我們以後的人，像我們從前一樣，跟我們完全陌生，甚至會把我們推開。是的，成長在戰後的一代，根本不知道戰爭是什麼，世界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和平之中，所以纔會追問一些形而上的問題，這是我們年輕一代的困境，也是一種榮幸。只希望我們像魯迅先生所說一樣，年輕人有一份光發一份光，深深的沉入生活，就像在戰場中一樣，讓大地緊緊抓住我們，然後走下去。

“它只是試圖敘述那樣一代人，他們即使逃過了炮彈，也還是被戰爭毀滅了。”這些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剛從少年時期匆匆離去，人生頭一份工作就是戰爭。毫無意義的戰爭，消磨人性的軍營，上了戰場，“一個人只要乾脆順從，恐怖是忍受得了的；一個人要是左思右想，則會付出生命的代價。”合格的戰士不復爲人，而被徹底馴化爲殺人機器，作爲一些概念去射殺另一些概念。他被過去的生活完全拋棄。他的靈魂已經毀滅，一旦戰死，也不過是再死一次，數據報告上的加一，在整體戰局面前，不過是報告冊上的一句“西線無戰事”。沒有人瞭解他們。戰後，上一代人從對戰爭的英雄主義幻想中醒來，復歸日常的生活狀態；下一代人把他們推在一邊，不知戰爭爲何物。甚至他們自己也把自己視爲多餘的存在。活下來的，要麼揹負一生極盡痛苦的靈魂折磨，要麼渾渾噩噩無異於死去。（一看就是德國人寫的小說。氣質嚴謹，讀着總有種有記者寫報道的感覺，讓人想到海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