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道司·赫胥黎
阿道司·赫胥黎晚年時應朋友之邀,親自嘗試了從一種名爲佩奧特的仙人掌中提取出的活性成分——麥司卡林,並且導致了諸多幻覺的出現。同時,朋友以及妻子也在旁錄下了整個過程。事後,經歷過幻象的赫胥黎內心無法平靜,便根據腦海中的種種回憶,以及重聽錄音中自己的喃喃細語,再加上自己對於幻覺的種種思考,寫下了《知覺之門》一書,並在之後又寫作了它的續篇《天堂與地獄》。兩篇上下呼應,藉着幻覺,探討了超越整個時代的人類最終問題——“清除一切迷障, 知覺之門將開, 萬物顯出本相: 如其所是,綿延無止。”在阿道司·赫胥黎臨死之時,面臨巨大的病痛,他給妻子在紙上努力寫下了最後的遺言:“LSD, 100微克,肌內注射。”
赫胥黎在1953年5月的那個明亮的早晨服下麥司卡林,看到了一束花。這束花"戰慄着將要成爲超自然之物",每片花瓣都散發着"內在的光"。這個體驗成爲《知覺之門》的起點,也成爲20世紀關於意識擴展最有影響力的文本之一。 這本書(連同兩年後的續篇《天堂與地獄》)的核心論點簡潔有力:人類的日常意識是被壓縮過的。大腦像一個減壓閥,將浩瀚的現實過濾成生存所需的涓滴。而麥司卡林松動了這個閥門,讓那束花裸露出它本來的樣子,充滿光芒、充滿意義、"本然"呈現。 先說令我歎服的部分。 首先,他的減壓閥理論是一種有意思的洞察,讓人覺得耳目一新。這個理論不是說大腦創造了意識,而是說大腦在刪減信息。這個反向思維至今仍然值得神經科學認真對待。這個理論給出了一個解釋框架:爲什麼宗教、藝術、音樂、甚至酗酒,都在追求某種"超越"?因爲人類本能地知道,日常意識太狹窄了。 其次,他在《天堂與地獄》中對人類文化的考古是精彩的。他解釋了爲什麼所有文明的天堂都鋪滿寶石、爲什麼中世紀人們爲彩色玻璃教堂傾家蕩產、爲什麼畫家癡迷於褶皺織物。答案不是經濟學的,而是心理學的:這些東西具有傳送魔力,能喚起我們對"他世界"的記憶。這個理論將藝術史、宗教史、心理學編織在一起,令人驚歎。 第三,他的誠實。他沒有假裝麥司卡林能解決一切問題,他承認"如何處理人類關係"這個問題無解。他看到了永恆,卻無法在日常生活中維持那個狀態,這很真誠。 再來說說赫胥黎的侷限。 第一,他對藥物的美化是片面的。書中幾乎沒有提及那些經歷了糟糕幻覺的人,只有一個精神分裂症少女蕾妮作爲地獄的案例。但現實中,bad trip的比例遠比他暗示的要高。他說麥司卡林"幾乎無害",這在今天看來是極其不負責任的。藥物可以打開一扇知覺之門,但也可能令人墜入深淵。 第二,他的減壓閥理論雖然迷人,但過於簡化。大腦不只是一個過濾器,它也在積極構建我們的感知。麥司卡林改變的不只是過濾,也可能是"構建"本身。那束花的本然,真的是花本來的樣子嗎?還是隻是大腦在糖分降低時產生的另一種構建?赫胥黎迴避了這個認識論問題。 第三,他的精英主義傾向。他說知識分子需要這種體驗來擺脫語言的暴政,但普通人呢?他暗示大衆只配喝酒看電視,而麥司卡林是爲那些受過教育的人準備的。雖然我很喜歡赫胥黎,但這種態度還是讓我感覺到了一些也許他不自知的傲慢和危險。 第四,他提出了問題,卻沒有給出實踐路徑。好,我們知道了日常意識是狹窄的,知道了那扇門偶爾會開。然後呢?難道就等着恩典降臨?還是應該每週服用麥司卡林?他在書末含糊地提到"冥想""催眠"等方法,但都是一筆帶過。對於絕大多數不會選擇服藥的讀者來說,這本書變得遙遠而不切實際。 第五,他對"地獄"的討論太淺。爲什麼同樣的門,有人走向天堂,有人墜入地獄?他的回答是"恐懼、憤怒等消極情感"。但這太簡單了。那些陷入地獄的人,他們的恐懼從何而來?爲什麼有些人天生就更容易恐懼?這些問題涉及創傷、社會結構、權力關係,而赫胥黎把它們都還原成了個人的心理狀態。 第六,他一直在講他看到了什麼,卻幾乎沒提他的體感怎麼樣。正常人要是有了這種奇妙體驗,可能會覺得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或者想滿地打滾(此處腦補一下喫了毒蘑菇的那些人)。但赫胥黎表現得像個純粹的監視器,他把自己變成了一隻在高空俯瞰的大眼睛,冷靜、博學、一直在分析。在藥效發作時,他那知識分子的理智依然在大腦裏穩穩坐鎮。他把身體的感受給切斷了,只留下視覺的狂歡。很多時候,我們的痛苦和快樂並不只在眼睛裏,還在胃裏、在皮膚上、在疲憊的腰椎裏。如果只追求精神的出竅而忽視了肉身的沉重,這種體驗其實是不完整的。 七十年過去了,今天我們不再需要赫胥黎來告訴我們"意識可以被改變",從正念冥想到VR,從迷幻藥復興到腦機接口,意識探索已經成爲主流話題。赫胥黎的價值在於,他不是在推銷某種技術或方法,而是在探究一個根本的問題,當那扇門打開,你看見了"真實”,然後呢?你如何回到這個日常的、瑣碎的、充滿責任的世界? 這個問題在今天可能比在1954年更加緊迫。因爲我們有了更多的門、更多的技術、更多的意識優化方案。但我們仍然不知道如何在"永恆綿延的幸福"和"暫時的責任"之間找到平衡。 他只是推開了一扇門,看見了光,然後誠實地告訴我們,門內很美,但門外的問題依然存在,人類依然在探索的路上。
《知覺之門》由大名鼎鼎的阿道司.赫胥黎所著。赫胥黎晚年應朋友所邀,親自嘗試了一種從佩奧特仙人掌中提取出的活性成分麥司卡林,體驗幻覺的出現和感受。朋友和其妻子在旁記錄整個過程,他也在事後根據回憶和錄音,加之自己的思考寫下這本《知覺之門》與續篇《天堂與地獄》。而他最知名的事蹟,就是在臨終之際,面臨巨大病痛,給妻子寫下了遺囑:“LSD,100微克,肌肉注射”。 1886年,路易斯·萊溫第一次對仙人掌進行首次的科學系統研究,萊溫仙人球因此得名,雖然對於印第安人而言,此物起源極早,使用甚久。後來,科學家們根據一些記錄和案例,開始研究麥司卡林——佩奧特掌的活性成分,他們發現,這種物質能對人的樞神經系統起作用。麥司卡林和腎上腺素在化學成分上極其相似。赫胥黎在某個五月的早上,飲下半杯溶解了0.4克麥司卡林的水。 第一部分,知覺之門。 “任何有精神的肉體,註定要獨自忍受痛苦、獨自暢享歡樂,這是人之本性。”赫胥黎認爲,通過某種催眠或藥物,可以扭轉常規的意識模式,體驗到某種神祕。 服用麥司卡林半小時後,他逐漸意識到一束束金色的光在緩慢地舞蹈。那些明亮的能量節點逐漸膨脹、擴張,顯出一塊塊奢豔的紅色表面,震動着、不停變化着,顯出種種圖案,如有生命。這並非幻象的世界,而就是當下。 他觀察花朵,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方式;他體會空間,覺得在感知世界時,已超越空間關係的維度。置身於麥司卡林的經驗之下,所見所思都在另一種維度,心智從存在的強度、意義的深度來關照世界。他徹底忽略了時間,處於無限綿延之中,處於一種永恆當下之中,如綿延不斷、變化不停的天啓般的世界。 他思考語言。人類在世界上能感受到的信息,只是一小部分,而這狹隘的知識,爲了規範和表達的需要,人類還發明瞭一套符號系統和意義哲學,將其命名爲語言,並不斷地對語言進行闡釋。任何人都會同時成爲這傳統的受益者和受害者。稱其爲受益者,是因爲語言給其汲取其他人經驗的途徑;稱其爲受害者,是因爲語言迫其確信,這狹隘的知識是唯一的知識,然而它卻折磨着他的現實感,於是,人們將符號化的詞語等同於真實的事物。他說,越是思考語言的問題,越覺得語言中存在某種無用、平庸、甚至愚蠢的東西,“在由語言主導的教育體系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們發現自己幾乎不可能對詞語、概念之外的任何事物予以嚴肅、專一的關注。”那些能直接感知人類存在的既定事實的各種藝術,幾乎完全被忽略。 在監控下服用麥司卡林的案例中,很多人身心上的變化可以概括如下:回憶和“清晰思考”的能力幾乎沒降低;視覺印象極大增強,感官材料並非直接地、自動地受制於概念;對空間和時間的興趣減退;更多感知到事物的美好,尤其是對色彩的感知能力,能夠清晰區別出無數種色差;“自我”終至泯滅,萬物相容、萬有即一。 就如赫胥黎本人,他特別着迷於波提切利的畫中人物的衣服質地與褶皺。由此思考開去,衣物的繪畫或雕刻奠定了整部藝術品的風格,同時奠定了基調,主題隨之展開,傳達了藝術家的情緒、氣質和人生態度。它們是生動的象形文字,以某種怪異的表達途經,替代了“純粹之存在”那深不可測的神祕之身。 麥司卡林似乎將這些人們拯救,拯救出那個瑣碎而現實,充滿人際關係的世界。 赫胥黎談塞尚和維梅爾的靜物和人物畫,轉而思考關於沉思的話題。他認爲服用麥司卡林之後,他知道了沉思的最高級的形式,麥司卡林能夠提升沉思的能量,併爲沉思留下通道。“任何形式的沉思都有其倫理的價值。人類一半的美德都是消極的,即禁止越軌。” 很多服用麥司卡林的人,會由現實觀察者變爲空想者,會看到那個巨大美麗又富於意義的內在世界,卻無法以語言或造型符號來表現所看見的一切。所謂內在世界,是與外部世界相對應的,那個是人類每天要面對的生活及解決自己存活問題的熟悉的地方。人類雖只是在夢中和沉思中拜訪內在世界,但陌生感很強烈,比如禪宗的“空”。 “自我”遠離,即不再感知到身體機制。概念被吞噬,只剩下知覺對象本身。真實所見的一切都會震撼到服用麥司卡林的人,以至於不能意識到其他任何東西。所以,“單純地、單一地冥想,引發淨化後的感知的天堂,實在不是人能忍受的。”人會覺得恐懼,這恐懼是理智絕大部分時間裏慣於生活在舒適的符號世界,突然直面一種遠高於理智的真實實體後產生的壓力,人感覺到被淹沒、被分裂。所以,也許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病症在於無法在內在、外部的現實世界中尋找到人類自造的常識宇宙,即由實用概念、共通符號、社會公認的習俗所構成的人類世界,他沒有辦法將所體驗到的完整的現實關閉在心門之外,也無法對此完整的現實進行辯解。 當赫胥黎服用麥司卡林之後去到自然和城市中,依然覺得周圍又美又空無,但充滿一切的意義和存在的神祕。思緒散漫延續,他談逃離與超越,是靈魂最主要的欲求之一,哪怕只有小小一會兒。人們掙脫自我和環境束縛的渴望,渴望逃避難以忍受的自我和令人厭惡的環境,這渴望存在於每一個人身上,每分每秒,所以人們迷戀酒精、菸草、藥物、某些化學制劑。赫胥黎認爲人們需要一種新的藥物,不會爲人類的身體帶來傷害,卻能對人類的意識產生種種影響,能給人帶來樂趣和本質上的價值。 爲宗教目的使用有毒物質十分普遍,因爲宗教的理想是任何人都能夠在某種形式的或純粹或實用的宗教中發現自我超越的途經,但真實情況是,這種理想似乎永遠不可能實現。很多宗教都禁酒,也有一些宗教中,酗酒是聖餐的一部分。很多的宗教裏,教徒們在一個房間裏前程禱告,在另一個房間裏享用美酒。某種意義上說,完美的宗教體驗仿若醉酒之後:不受約束、勇猛好鬥、歡喜鼓舞。 大多數的麥司卡林服用者體驗到世界被美化,另一小部分卻窺見到了地獄或煉獄。在印第安人中,有一種較爲原始的宗教叫仙人掌教,經常服用佩奧特掌的信徒,比那些不服用佩奧特掌的人更勤奮、更溫和、更和善,其中許多人甚至完全拋棄了酒精。在仙人掌教中,靈魂的兩個最大需求(獨立與超越)融合在一處,並以第三個需求爲其提供詮釋,即崇拜的需求,向人見證上帝之道的需求,以統一理論解釋宇宙的需求。 內在世界是一種超越,屬於另一種維度,在人類之上;它卻可能以一種可以感知的“內在性”允許人類通過參與來領會,以此向人類顯現,比如服用麥司卡林。在化學的意義上,腎上腺黃素被麥司卡林和麥角酸或其他藥物代替;在心理學的意義上,緊張和不真實感被高度真實的幻象、最終被神祕主義的經驗所代替。 第二部分,天堂與地獄。心靈較深之處卻真實存在一些東西,人們已經觀察到它們,但談論精神性事件很難,除非從更爲熟悉的物質宇宙中提取一些比喻,再曲折表達。一個人的精神世界,由兩部分組成,一是個人意識,赫胥黎稱其爲“舊世界”;二是與這“舊世界”遙遙相望的“他世界”,它位於個人日常意識的對蹠點。 想到達那個新世界,方法有二,雖然都不完美。其一,依賴化學藥品的幫助,靈魂被運送至遙遠的目的地。其二,所用工具是一種心理學手段,通過催眠術使人抵達心智的對蹠點。這兩種手段使人產生的幻象,總有某些知覺經驗重複出現。所有色彩都被強化,辨析色差的能力也得到顯著提升。色彩是現實的點金石,同時還伴隨着人對更高意義的識別。 人們感知幻象物體的經驗從未經過語言,這就保留了它們的新鮮和完整裸露的強度,因而也從未納入死氣沉沉的抽象系統。這是某種完全的自然,這樣的色彩完全沒有被人類的語言、科學、哲學、實用主義的概念所攪亂,而人類通常藉助語言和概念,照着自身索然無趣的形象,重新創造了給定的外部世界。 語言習慣將我們引入謬誤。 幻象世界獨立於人自足存在,就像外部世界一樣獨立於人。它們的意義正在於此,成爲宇宙的既定性、非人之“他性”的存在。你會感知到彩色活潑而移動的幾何形狀,迅速變成凝固物,形成物體;此後,又變成巨大的、結構複雜的建築,屹立於風景之中,並不停變形,變得越來越雄偉絢爛,神奇的動物在其中穿梭。這是一個新創造出來的世界。 這些新創之物是“某個高度分化的心理領域的傑作,它與牽涉到幻象的具體個人的目的、興趣、情感沒有任何明顯的情緒或意志上的聯繫。”催眠狀態下人們心中湧起的所有的幻象都可以清晰地歸爲同一類,其中都有許多寶石類的景象。但何以如此,我們並不知曉。 印度教、佛教、伊斯蘭教的末世論文學著作中,也可以看到類似描述,天堂永遠都佈滿了寶石。這是一類自發光的,呈現出超自然的明亮色彩,蘊含超自然的意義,與現實世界中的寶石最爲相似。也許在某些程度來講,寶石之所以珍貴,就是因其與人在幻象之中所見的發光奇蹟物相似。宗教藝術隨時隨地都在利用這些具有幻象誘發力的原材料。 這樣的美,或隱或顯地提醒凝望者,它很像是“新世界”中超自然的光亮和彩色,所以,凝望者便被傳送到那個世界中。也因此,以明亮的、純粹的色彩創作的藝術作品,在合適的條件之下,就能將我們的心智傳送到對蹠點。 類似幻象的特效,以及製造幻象的器具,大衆娛樂要比在高雅藝術方面發揮了更大的作用,舞臺、煙花、照片、電影等都如此,可以將大量觀衆傳送至那幻象的世界 當幻象經驗從人的內心深處湧現,它總是充滿超自然的明亮。 但熟悉孕育冷漠。現代人看過太多純粹的、明亮的色彩,以至於不再覺得它具有內在的傳送魔力。科技給人提供了太多產品,以至開始貶低具有幻象誘發力的傳統材料,以及玻璃和拋光金屬的魔力。 曾經罕見的快樂,那些尖端之物,如今都被鈍化磨平。 宗教作品的另一個特點是:深沉的靜穆,這是另一種超自然的氣質。在其他條件相同的前提之下,安靜的英雄形象比動態的英雄形象更具有傳送魔力。古代中國具有禪意的山水畫,魅力也在於此。靜穆的另一面孔是迷醉的經驗,比如印度和遠東的宗教,性愛和其他迷醉的經驗與“他世界”本質相同。 關於具有魔力的風景畫,首先是遙遠視角觀察自然的畫面,其次是在極近距離呈現景色的作品。而若想描繪遠處風景,也須要採取“非人”的觀點。很近或者很遠地凝望之時,人都會完全消失,或者喪失其統治地位。另一方面,面對“純然之物”非凡的美麗,我們理當冥想沉思。 然而,幻象經驗並非總是至福的,有時它也會令人感覺糟糕。相對而言,積極的幻象經驗經常伴隨身心分離的感覺,更加去個性化;而消極的幻象經驗則經常伴隨非常特別、極富特色的身體感覺,當世界則變得每況愈下,個性卻被加強,消極的幻想者會發現自己與某一物體聯繫在一起。某些案例中,消極的幻象經驗主要與身體不適相關。消極情感,比如恐懼、仇恨、憤怒、惡意,都將愛排斥在外,幻象可怕。 一切幻象體驗結束後,大多數人可以退回到心智中安全的區域。一些人發現自己身處幻象的恐怖之中,無法逃離。而最好的境界,則是超越時光,終至與“神聖萬有之疆域”融合爲一。 “清除一切迷障,知覺之門將開,萬物顯出本相:如其所是,綿延無止。” 這一本小衆的書籍因其作者而知名,自然也秉承了作者優美的文筆和新穎的見地。閱讀過程中,我經常因被作者的語言深深打動而沉溺其中。有些段落我反覆閱讀,體會那種雋永又極富美感的文字帶給我美妙的心流體驗。書中關於麥司卡林的生物學結論與猜想,雖然現在讀來很過時,但從中仍可以窺得赫胥黎極爲旺盛的求知慾和開放包容的價值觀。這樣一位在人文領域極富魅力的作家,竟然對科學也有如此好奇。 關於藝術,關於心理體驗,關於幻象,赫胥黎所屬文字和觀點盡力包容他所知的,東西方古往今來的美學觀點和人文思想,知識廣博程度令人驚歎。 雖然人類至今爲止也未如赫胥黎所願,發明出一種可以讓心智逃離現實世界去往“他世界”又不損傷大腦和身體健康的完美化學品,但多虧有他勇敢的嘗試和忠實的記錄以及結合知識與藝術的解讀闡述,我們後來的讀者才能通過這一扇“知覺之門”領略不同的風景和體驗,雖然如他所說,與經驗相比,語言總歸是蒼白的,但若無濃墨重彩,有白描也可以略悟其神韻了。 我曾經在某個迷濛的睡眠中,領略過一次心智對蹠點的“他世界”那種美妙的幻象,的確充滿光明和讓我難以言喻的色彩,震撼又宏大的景象,完全不是現實所見所思所想象。如今閱讀這本書,猶讓我難忘又想重溫。 我的朋友,願你的知覺之門,能感受到世間所有美好的體驗,願你的知覺之門,也是衆妙之門。
作者在體驗了致幻仙人掌後腦洞大開,討論了一系列很有趣的觀點,並牽引着讀者的視線去體會了諸多藝術名作,就像是栽入了一個沉浸式迷幻體驗博物館。 致幻物的魅力何在? 人類社會發明瞭語言,便同時成爲語言的受益者和受害者。受益是因爲語言給了汲取其他人經驗的途徑;受害是因爲 ”語言迫使人們確信,這狹隘的知識是唯一的知識,人們太過於天然地將概念等同於實際“數據”,將符號化的詞語等同於真實的事物。” 當人的’自我’變得虛弱之時,便會出現超感官知覺。催眠,冥想,禁食使大腦缺糖,服用相應的藥劑等等能扭轉常規的意識模式,從而有可能於內在世界中知曉那些幻想家、靈媒,甚至神祕主義者們究竟所說所想的是何事。 當生存爲第一要務的‘自我’變弱之後,身體不再能應付日常瑣事,對時空關係也失去所有興趣。”於是有人會發現在視覺上美到無與倫比的世界,有人發現裸露的存在和非概念化的既定之物的榮光、無窮的價值與意義。”自我”終至泯滅,最後出現一種“混沌知識”:萬物相容、萬有即一。” 作者認爲這是一種有限的心智最接近於“感知宇宙中所有地方發生的一切”的狀態。 其實任何一種可以削弱自我的事物都有類似效果。比如舊時教堂五彩的裝飾玻璃(在當時五彩的顏色是非常強烈的視覺衝擊),又比如在欣賞一幅畫作時,描繪近距離(一把椅子,一束向日葵)或遠距離遼闊景色的圖畫相比中等距離(更像現實視角)的畫,自我意識更弱,從而更能引起藝術帶來的衝擊,令人浮想聯翩。 好了,你現在置身一片飛沙走石的荒漠之中,眼前出現了一簇萊溫仙人球,遂搗碎之,喝了甘甜的汁肉。二十分鐘後,你便進入了那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
心情不好的時候還是慎看,搭配Doudou的歌有種懸崖飆車的感覺,書中確實有誘使讀者吸食藥物的嫌疑,需要仔細甄別。但靠吸入藥物打開知覺之門窺探無限的方式只能帶來更深的絕望,秩序被擊碎卻無法重建後的本能失控下墜。至此,推門踏出,記憶中最爲堅固的事物都開始瓦解,窺見曾充盈的聯結消融於每一次貌合神離的不在場、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誤讀,直到秩序崩塌,直到聽見響徹的悲鳴從萬物中誦讀,瞥見冰冷、高傲又脆弱的符號,肆意踐踏着柔弱的真實的每個瞬息;掩門歸去,長廊的一切吊燈都不能像以前那樣只借眼中之光閃爍,或許長廊一直就不存在燈光,回屋的每一步都因踏在沉甸甸的謊言中寸步難行;這扇門永遠會橫亙在那裏,“此時的他與舊日的自我,永遠都不再是同一個人了”,直到無序被重建,或者再一次用幻想縫補象徵界,門外赤裸裸展示了須臾就崩壞的被規訓的價值,無處尋覓曾渴望的銘記,失聲於數不清的孤島中,乘着永遠看不到尾廂的列車,駛向永恆的湮滅。 一切都消解了,浸透了能指的超載的喜悅與悲傷,只能詞不達意,一切意義都被囚禁於符號堆砌的宮殿之中。符號撕裂符號的嘗試,源源不斷的能指就像新生在真實界身上的羽毛,華麗卻沉重,以至於讓它不再能夠飛翔。
嗑藥狀態下寫成的書,對人的認知,幻覺以及心智的體驗寫得非常神奇,但是章節之間似乎有些鬆散,作者博聞強識,全書涉獵廣泛,宗教藝術哲學科學歷史均有涉及,引用了大量雕塑繪畫的例子用以闡釋輪廓紋理結構角度,包括對知覺/幻象的影響和思考,時間跨度也非常廣,從古希臘到近代紀錄片的發展,學過心理學的同學可以明顯看到很多教材中出現過的例子,比如潘菲爾德的電刺激法,閃光融合頻率cff,致幻劑lsd作用等等,這本書可以作爲藝術科普/心理學的補充教材,但是書裏大量的藝術例子沒有相關的背景知識實在不好理解。
《知覺之門》的開頭我沒看懂,宗教、哲學、藝術、文學,光怪陸離的各種理論,加上帶來強烈視覺衝突的景美插圖,這一切都令我目不暇接,不知道從而進入,因爲這裏的大部分理論都是我的盲區。本以爲我讀不下去,而且我一向反對磕藥,道德爭議太大了。 我對曾經讀過的一篇嚴歌苓的小說《我不是精靈》裏的結尾記憶猶新: “一年後,我在書店發現一本書,裏面是三千種花卉圖案,全是變形誇張了的,誇張得那樣浪漫、大膽,真是美極了。 “這就是他曾經一再提到的他在爲我採集的花朵。扉頁上印有一行他的手書:獻給我生命中一個瞬息即逝的精靈。” 藝術是什麼呢?它是從生活中汲取靈感,然後加以再創造。藝術的美在於它會以或優雅浪漫、或大膽狂野、或誇張怪異、或恐怖詭異的方式直觀或間接地勾起人們的奇異感受,也可以說是幻覺體驗。赫胥黎在書中舉了各種例子,不管是宗教修行、哲學、文學、繪畫、雕刻、戲劇、舞臺藝術,再到現代的其他藝術表現形式,都無不指向幻象的再造,以及人類爲了追求幻象效果不遺餘力,而他本人則是通過麥司卡林實現的。 幻象體驗也不總是好的,無限地接近天堂和神蹟,又是也會把人拖入地獄的恐怖深淵。比如有些畫家特別鍾情表現恐怖的題材,或者把尋常題材描繪成恐怖景觀,例如西奧多·傑利柯的《美杜莎之筏》,畫面令人不寒而慄,畫中人物如同屍體,病人般毫無生氣。 赫胥黎的致幻行爲我不評價,不過他的表達也將我引入到了他締造的幻象世界裏,推開了一扇嶄新的知覺之門。
每時每刻,存在皆裸露,奇蹟皆湧現。 人類所熟識的世界其實是符號化的世界,經過大腦的信息過慮,重新編碼,投射心智之上的有限世界。藉助於迷幻藥物,大腦的閘門有可能產生短暫的“瀉洪”,心智得以一窺豐沛的信息源世界。一九五三年春,赫胥黎服用了低劑量的麥司卡林,並記錄下了這趟知覺之旅。 在新的情境下,空間失去了它曾有的絕對優勢,從此,心智主要考慮的不再是尺度、位置,而是存在、意義。變形的發生與距離成正比。越是靠近,事物越發神聖,顯出“他性”。而現在所見的巨大的、暗淡的城市全景,幾乎與城市本身很難區別開來。 麥司卡林服食者在感受體驗的間歇,易於感覺到雖然一方面萬物如其所是至高無上,但另一方面似乎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麥司卡林永遠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它只是以體驗的方式,向那些過去從無機會當面見識此問題的人們提出這個問題。 赫胥黎將此問題歸因於恐懼。這恐懼,是理智絕大部分時間裏慣於生活在一種舒適親切的符號世界,突然直面一種遠高於理智的真實實體後產生的壓力,在這壓力之下,人感覺到被淹沒、被分裂。此種恐懼的產生,源於自大的人類與神聖的純潔之間相互對立,源於人類自我加重的孤獨感與上帝的無限兩者之間的衝突。對於此衝突的第一體驗者莫過於精神分裂症患者。 通過對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自述文本研讀,以及迷幻藥物影響下的自身體驗,赫胥黎覺得“精神分裂症患者就像是一個持續處於麥司卡林影響之下的人,他沒有辦法將所體驗到的完整的現實(他還沒有足夠神聖到可以居住其中)關閉在心門之外,也無法對此完整的現實進行辯解。於是,他便被嚇倒了,乃至以人類甚或以宇宙的惡意來詮釋此現實那連綿不懈的弔詭、滾燙熾熱的意義,並尋求最孤注一擲的反制措施。” 至於藥物的使用,赫胥黎持樂觀態度。他認爲:“人類所有的經驗,無論什麼,都是在化學條件而獲得的;假如我們想象其中一些經驗是純粹“靈性的”、“智力的”、“審美的”,那僅僅是因爲我們從未花費一點心思對此類經驗發生時人體內的化學作用環境做研究。” 誠然,任何靈性的,智力的,審美的經驗,都可以簡化爲人體內的化學作用。但是,這何嘗不是符號式的簡化呢? 單純藉助藥物成就的經驗短暫而難以自辯其義。養成藥物的依賴性又是對身體的物理性毀損。追尋靈性,智力,或審美之路阻且長,輔助性藥物並非捷徑。
你有沒有做過那種夢——夢裏你知道自己在做夢?或者盯着天花板,突然它開始呼吸? 然後萬花筒來了。影像迸裂,交替,像瘋了的燈。它們旋轉成圓,捲成螺旋,張開,合攏,像一朵花在喫自己。彩色噴泉,混雜,重組,再打散。我作爲“我”的那層殼——名字、工作、欠過的債、說錯的話——全都剝落。我漂着。時間像一條老狗,拽不動我。宇宙無所謂生死,無所謂意義,無所謂惡意。它只是一臺巨大的蒸汽機,無限大,死寂地轉,碾過我的肢體,一截又一截。 今天讀完赫胥黎的《知覺之門》和霍夫曼的《LSD:我那惹事生非的孩子》。這兩本書都探討了致幻劑引發的迷幻狀態。赫胥黎在書中詳細記述了自己服用仙人球毒鹼的體驗。他看見那些隱藏在日常生活表象之下的事物,顯露出固有、深刻而永恆的存在。 霍夫曼則是LSD的發現者。他詳盡介紹了LSD及其衍生物的合成過程,也包括對“神聖蘑菇”、喇叭花籽中的賽洛西賓和賽洛欣的探索。他記載了多份不同的LSD自體實驗報告,探討了LSD在精神健康與靈性層面的積極作用,以及濫用帶來的問題。 從這些實驗報告裏能看出,迷醉有兩個臺階。 第一級:高峰。你覺得自己和宇宙結了婚,或者乾脆自己淹進了自己裏面。你不再在乎社會規範,對時間徹底失禮。你躺在一片永恆的當下里——那是一種不斷變化、不斷啓示的、永不完結的現在。 第二級:符號。詞語和概念像舊衣服一樣脫掉。眼前的超現實絢爛得像一場火災,“自我”慢慢燒光,最後剩下一種混沌的知識:萬物相容,萬有即一。這一階段的核心是對符號象徵的深刻理解,繞開詞語和概念的纏繞,你幾乎能直接體驗到宇宙每個角落正在發生的事。 摘錄一段報告:“我知道一切都是好的(每一件事物的緣由和起因都是好的。但是同時,我也明白日常生活中的那種痛苦和憎恨,消沉和誤解:在那裏,一個人絕對沒有“完整”,而是被分割,被切成一塊塊的,和被劈成秒、分、小時、天、星期、和年的這樣的微小部分:在那裏,人是莫洛可時期的奴隸,它將人們一個個地吞噬;人被譴責口齒不靈、行動不利和胡拼亂湊;人必須硬着頭皮使自己變得完美和無所不能,而那黃金年代的永恆時刻,這片生靈的原生地─它源遠流長,並永世長存。” 我們可以把大腦看作一個接收器。在LSD影響下,這個接收器發生了生物化學上的改變,被調到了另一種波長,而非日常現實對應的常規波長。宇宙的無窮多樣性與無限多的波長相呼應。隨着接收器的調節,許多不同的現實,連同它們各自對應的自我,都可以被意識到。 在日常現實意識的通常狀態中,自我與外部世界是分開的,外部世界是客體。而在LSD狀態下,人所體驗的自身和外部世界的界線消失了。發送器與接收器之間的反饋發生了。自身的一部分溢流到外部世界,溢流到客體之中,開始活起來了,有了其他更深刻的含意。這可以被知覺視爲是一種賜福式的轉變,也可以是充滿恐怖的魔鬼般的轉變,取決於使用者當時的心情和空間氛圍。
如書中所說進入那個迷幻的世界有兩種途徑,一種是服用致幻物,另一種則是精神分裂症。前者一般短暫被動,後者持續且主動,但絕大多數情況,前者在升維體驗的同時尚能保持理智,而後者則容易陷入癲狂。而藥物服用過多必然造成對身體的損傷,作爲一窺衆妙之門的代價。許多體驗過那種迷幻經歷的,有人世界觀會重構,有人會感嘆自己找到了最終真相,但在短暫狂喜過後仍會被拖回現實,或是在記憶的消弭裏遺忘那種精神洗禮般的體驗。但它多少會留下點什麼,在那個暫時打開的聯結通道里,你也許感悟到了寂靜者的空,觀察者的道,或是體驗者的愛。在那段經歷後你也許會開始對神學心理學哲學或是神祕學有了強烈的興趣,那便是它對你的影響,一絲不再篤信現實感官世界的懷疑,一股不再滿足於被既定信念洗腦與灌輸的反抗精神,一種渴望找到最終真相的訴求。 無論是致幻物還是精神分裂,改造的都是大腦內部某種奇特的化學平衡。人類的大腦的開拓與意識的探索進程一直緩慢,因爲能體驗這些的畢竟只是沉默的少數人,而且他們甚至是被大多數人所不解與鄙夷的。頑固與偏見是很難被影響或清洗的,你所理解的,你所悟到的能讓你自身活得更爲澄明自在就可以了,別人沒經歷過你的體驗,沒走過你的路,從來就不必強求認可。 總之福兮禍兮,只爲體驗短暫升維而持續服用藥物是不可取的。它只是告訴你世界有另一種可能性,但最終的道不是在迷幻體驗裏,而是在此時此地你所經歷的一切裏。
注意: 麥司卡林具有強烈致幻作用,屬於新型毒品。根據我國刑法的有關規定,非法持有毒品罪法定最高刑爲無期徒刑;走私、販賣、運輸、製造毒品法定最高刑爲死刑。 人讀書,書爲人所用,而不是相反。 小時候讀鄭淵潔,有一句話印象深刻(記憶或許不太準確,但確實一直在警醒我):讀書時大腦就是他人思想的操場。 文字就是有煽動性的,是服從於特定的目的的,即使這不能作爲完全否定內容多樣性的理由。 赫胥黎的描述非常迷人,得以一窺“衆妙之門”的誘惑似乎是很多人都難以抗拒的,我也不能避免地產生了一瞬間的心動。 但是,我不能忘記近代史上由毒品引起的沉重的歷史債務,一代又一代的革命先烈償還了一百多年。作爲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之一,即使我的努力微不足道,我也會繼續堅守這片土地來之不易的寧靜。 寫這些是爲了提醒我自己,人不能淪爲書的附庸,否則人就成了手段而不是目的。也希望大家都能客觀、冷靜地看待書中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