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之舞

前面的論證已忘得七七八八，唯獨記得讀到某些地方時，屢屢生出一種遇見同黨的欣慰。如今想來，人並不是先假定有一個完整真實的“自我”，然後在漫長一生中不斷拂拭灰塵，直到令其重見天日。那“自我”原是未完成的，甚至並不預先存在，只能在持續不斷的扮演、懷疑與反思之中，逐漸形成一個連貫的“我”。 在鄧曉芒看來，真正的真誠本身也包含表演。只有意識到自己的真誠可能摻雜虛僞，並願意不斷對其加以拷問，真誠纔有可能從一種自我感動，變成經得起反省的精神品質。反觀那些對自己“出自本心”“問心無愧”而深信不疑的人，自欺反倒是一條最爲便捷的道路。倘一個人內心既缺乏觀衆席，也沒有負責審判的法官，那麼所謂的“忠於自我”，不過是一個不願出戏的演員，將所扮演的角色誤認成了真實的自我。 一個從未成爲“我”的人，即使整天說着“我們”，也只是在共同的夢境中互相確認。“我”不是這個主義、那個領袖，也不藏在以自由爲名的自輕自賤裏，乃至不在施虐與受虐所構成的逃避自由之中。 “我”是一種人格上可追溯的連貫性。昨日的行動不能由今日的說辭一筆勾銷，處境的變化也不意味着可以隨時更換評價的尺度。某種未經污染的本真，也許存在，也許不存在。但重要的是，“我”不因此停止對自身的追問，更不能借本真的不可知，把自己交付給任何現成的角色、主義與答案。

文章引用大量典故支持自己的觀點，從一些方面對人性進行剖析。 認爲有時真誠是一種表演，如果沒有對自己的想法保持沉默的權利，一切真話到頭來都是假的，哪怕它是多麼真誠地說出來。 懺悔如果不帶普遍的人道性，就不是真正的懺悔，它如果總是和某一具體行爲、某一具體歷史事件相聯繫，而不觸及人的共同本性、人的自由意志或本心，只要時過境遷，一切又都復原了。 羞愧是一種難以忍受的自我折磨，任何人大約總會有羞愧的時候，但有的人善於掩飾和轉移，有的人善於自欺。 情感一旦成了一種禮法規範、一項必須完成的義務，它就不再是情感。 真正善良、真誠、美麗的心靈，首先是建立在維護一個獨立、完整的內在人格的基礎上的，而對個人人格的普遍蔑視和粗暴踐踏，則只能使國民性變得日益淺薄、粗陋和僞善。

觀察了很多東西，很多批判的確提綱挈領。 當然部分的東西我不是很認同，有點暴力詮釋了-但權利意志即詮釋，而這不正是一種權利意志的舒展嗎？ 我不認爲中國先哲有那麼的不堪，我認爲這裏面不是他們有沒有自由意志的問題，而是其他人所謂的普通人有沒有自由意志的問題（無可救藥的中等人），當然可能的確受儒家和一些東西的影響（但我們又同樣思考這樣一種狀況，我們真的能全部歸因於文化嗎？這種甩鍋行爲不在於甩沒甩誰，甩沒甩對，而在於一定要有個甩的對象……這種行爲按弗洛伊德觀點來看，本質上是病理性的……古代人將其歸因於命運，今天歸因於原聲家庭。） 問題的關鍵在於爲什麼不肯自己承擔責任（必須要有個東西靠着）？而且爲什麼如此多的人？爲什麼就要躲在茫茫人海中碌碌無爲？爲什麼如此多的平庸的惡？一種對於自己人生毫無反思動物性的活着？事實上生活不順真的全是外部因果嗎，沒有自己原因（而首要的便是缺乏講外部因果駕馭爲生活之經歷的能力，或者遺忘的能力）？ 平庸的惡絕不是全部惡，但是是所有惡的開啓者-常言道:“無心”之舉不予責備。可是問題在於是不是這種無心之舉過多了？太多了，乃至生產了一系列的惡？（例如在卡夫卡的小說裏）在那宛若海洋般的考公考研考編，體制內，老師，醫生……之中，孔子幾千年前就要求正名，可是直到今天這種正名之舉完全被拋棄，有名就夠了……這種發展體現了什麼？難不成真是黑格爾所謂的中國只是一個沒有歷史的國家？直到今天，那種漢人文化的主奴結構依舊如此這般的運行？幾千年來主人和奴才的結構，權利統治攀附權貴的結構發生過什麼變化嗎？還是隻是變樣的換了個皮存在？（也許，我們必須承認這種批評一定程度上的正當性） 但無論如何，人必須要爲自己的東西負責，有驕傲的活着，這是起碼的爲人成熟的標誌和尊嚴……，

生命，就是空虛中的充實，或充實中的空虛，謂之空靈。誰敢於直麪人生的空虛，便能創造出燦爛的人生～ 真誠是自我意識最重要的標誌之一，但是真誠後面還有東西，因爲真誠是一種表演。真正的真誠是一種選擇，它背後有一個無限可能的謊言世界；但真誠的人選擇了真誠，並將它表演了出來，對別人，也對自己。我們該懺悔的並不是說了假話，而是真誠地說了假話。 自我解剖的目的是想品嚐出人心的“本味”，但解剖帶來的是｛罪感的痛楚｝，並未顯示出解剖前的本心；然而沒有這種痛楚，本心對人來說就仍然是“陌生化”的，並非真正的本心。 人之所以要遮蔽身體（穿衣），不是爲了證明自己“有個人”，而是爲了證明自己“沒有個人”。儒家“入世”精神強調人的有爲意志，實質上不過是抹殺人的個性、使之熔化匯合於“仕途經濟”的世俗濁流，成爲只有綱常倫理格架、沒有性格情感的“假人”。 老師說中國人爲什麼這麼喜歡放鞭炮？難道真是爲了“驅鬼避邪”嗎？其實真正要驅趕和逃避的是孤獨，孤獨是最大的鬼氣和邪氣。如果這裏說的不全面，那麼下面這句話我挺有感觸的，他說中國人在孤獨中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非得在相互吵擾、驚嚇、揶揄、祝賀和挑釁中，才能爬出寂寞無聊即虛無的可怕的深淵。這一代人的情結中，永遠交織着擺脫羣體意識之後的輕鬆和對孤獨的沉重的畏懼，總是情不自禁地回憶起自己青少年時代的純真和激昂，爲過去時代的音符而擊節、而淚如泉湧！ 中只有親情，而無感情。感情是不可能規範化、名分化的，只有親情才能如此。潛意識中，人們甚至希望天天有這樣的“新聞”見報，最好是自己親眼所見而又不擔風險，以便暫時宣泄一下平時由親情繫統壓抑着但總也得不到昇華的獸性衝動。（易卜生說，真正強大的人是那孤獨的人） 薩特覺得噁心是人的存在，這就是那個不可擺脫的“我”本身。薩特並沒有把自己當作上帝。如果說，尼采的孤獨是斯賓諾莎式的、獨裁式的話，那麼薩特的孤獨則是萊布尼茨式的：他是個多元論者。他在每個人眼中，甚至在每件物品上都看到孤獨；他在每一分鐘、每一秒鐘、每一瞬間發現孤獨。（一個存在着的東西從來不可能證實另一個存在着的東西的存在。人是不能被賦予以任何固有的東西的。 現代社會中的自由本身包含兩方面的含義：一方面，人日益擺脫外界權威而獲得了獨立，他可以最大限度地決定自己的命運；但另一方面，人卻日益孤獨，產生了個人的無意義感和無權力感。（資本主義解放了人類，增強了自由和力量感，但伴隨而來的也有孤獨、焦慮以及無意義感。 實際上，自由就正在於這種“爲自由而戰”，孤獨與焦慮並不是自由的代價，而正是自由本身。真正的自由既非任意性，亦非知識，而是信仰。一個人有信仰就能得救，信仰本身就是善（說得好，自由意志需有信仰和善作爲支撐。自律本身也是一種具有一貫性的自由意志。 真正的自律，是一種更高層次上的自由，它以自由意志的任意性爲前提，但又不止於任意性。人們常常稱道斯賓諾莎的“自由是對必然的認識”這一命題的深刻性和辯證性，然而卻沒有發現，“認識”本身正好要以自由爲前提。 真正的愛是永遠的焦慮、擔憂，是對被愛者的自由所抱的恐懼和期望（因爲對方有可能不愛我，但又永遠有可能愛我），是對對方的“真心”的永無止境的試探和對無望的愛的永懷希望的追求，是在無條件的奉獻和自由的獲取這兩者之間的永恆的矛盾，是幸和不幸的不斷交替和互滲。（愛是一種表演，一種痛苦的表演；愛是一種藝術，一種創造愛、但永遠無法臻於完善的藝術。

且看這段關於“臉紅😳害羞”的深度剖析—— 別人的注視面前，我感覺到客體的我似乎被抓住了，無法逃脫。 我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被抓住，而企圖逃離這個軀殼， 於是在內心與外表的界面上，就出現了一種緊張，一種掙扎，一種絕望的撕擄，以至於血液湧上了面部； 而這種自我感覺反過來又更促進了“被抓住”的感覺， 不但是自己被別人抓住， 而且是主體的我被客體的我抓住，這就進一步增加了要逃離自身的慾望。 所以臉紅如果不及時終止，就有一種愈演愈烈的惡性循環傾向： 人越是意識到自己在被迫表演，就越是不願再繼續表演，但這是做不到的（因爲表演是人的本質結構）

“人格的第一個前提是孤獨意識。沒有意識到人有孤獨的權利的人，也就沒有意識到人格。所謂孤獨的權利，是指人作爲精神主體的存在肯定自己的孤獨性、唯一性，是對孤獨的需要，即把自己與別人區別，劃分開來的需要……只有把孤獨視爲我之爲我的根本，而肯定並且需要這種孤獨，這纔是一個人初步意識到自己的人格的標誌”。

最初看到書名時，總有一種美感顯現，我沒想到這是一本關於哲學的書，但它扣動了我重新踏入哲學世界的門扉，更加了解自己。有人說是哲學入門書，但我並不覺得好讀，可是就像作者說的從普通人感興趣的話題切入，讓人有想讀下去的慾望。也像書名，人在表演個人藝術。 摘自作者新序：在我所有的著作中，這三本書是重版次數最多的，這也許是因爲，它們不像那些嚴肅的學術著作對某個問題作一種純粹概念的分析，而是討論一些普通人感興趣的話題，結合自己的人生體驗和中外文學名著中的一些人物形象，來談人性、人生、人格、自由和尊嚴等等問題，其中滲透了中西文化的比較和對傳統文化的反思。其實這三本書並不像看起來那麼好讀，一點兒也不像時下流行的“心靈雞湯”，倒像是一些靈魂的苦藥，實際上是對文學和文化的哲學評論。

偏激的深刻，讀過不止一遍了。書中很多思想，尤其是關於自我意識、自欺、真誠等的思考，已內化成我的一部分。 一個人一生中應當至少有那麼一次精神嘔吐，把自己曾經有意或無意接受下來的、認爲是天經地義的東西徹底拿出來檢查一番。

真正的真誠,是在意識到這種真誠有可能是虛僞時才產生的,是對自己的真誠永不滿足和隨時拷問。而一旦人意識到這一點,他就在表演真誠。與虛僞完全隔絕、不知虛僞爲何物的真誠是不存在的。

本書所談論的那些主題，如真誠、虛僞、自欺、羞愧、懺悔、孤獨、自尊等，也許是每個人在晚上睡覺之前都曾考慮過的；但我敢說，沒有人，或極少有人像本書這樣系統地考慮過。此外，與通常的倫理學、心理學、社會學或人生哲學的著作不同，本書一方面貫穿着中、西文化心理的歷史比較，另一方面又以人的自我意識、人格和自由這樣一些純哲學概念的分析爲構架，並最終落實到我們這代人（包括我本人）的自我分析、自我咀嚼和自我反省之上，而我們這代人的獨特而複雜的經歷，也許恰好是值得如此鄭重其事地加以反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