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一端
1895年,中、法簽訂《續議界務專條附章》規定,臨安土司所轄的江外三勐:勐梭、勐賴、勐蚌的土地被割讓給了法屬印度支那。導致臨安府失去了1600平方公里的國土。在這一典型的重大歷史事件之下,描寫了臨安府長與土司們的態度、修築人字橋、運輸槍支、守衛還擊、與國軍共同防禦等事件,刻畫了典型環境下的典型人物,主人翁始自祭神,到內地求學,聞到噩耗,爲準備乃至奉命守衛還擊四五十年的人生命運,突出了衆多人物的人格力量,塑造了民族英雄形象。
《土司悲歌》是一部關於民族史蹟,關於社會變遷,關於邊地文化,在關照歷史煙雲變幻的同時努力折射出人性光輝的文學作品。最爲突出的,是整部作品裏瀰漫的強烈家園情懷,鮮明家園理念,濃郁家園意識。這些,通過主人公“我”所親歷親見親聞親感的山河滄桑,人生坎坷,世間萬像,淋漓盡致的呈現在讀者眼前。在閱讀的過程中,確乎能夠觸摸到歲月心跳,文明肌理。可以說,這更是一部獨具雲南邊疆風格,煥發民族地域風味,迴響時代主題旋律風韻的好書。 家園,奠定了《負重前行》宏大而重要的格局。在作品中,家園理念有着非常明確的指向性。由此,這部近乎史詩性文學題材的故事空間就具有了強大張力。那塊被割讓的國土“江外三勐”,從頭到尾就是非常具象的家園標識。它左右着作品中每個人物的愛恨情仇,牽引着諸多集團的興衰榮辱,決定和關係着生於斯長於斯的每個中華民族成員的處境前途。這一點,是作品之所以能夠吸引我們,感動我們,啓迪我們的原因所在。 讀《負重前行》的過程,就是家園意識在讀者腦海裏逐漸清晰化具象化的過程。家園,不僅只是國土概念上的表意,而是可以通過整部作品的起伏跌宕,險象環生,雲裏霧裏,精彩紛呈的戲劇衝突產生雙向奔赴的效果的。而同樣是屬於本書重要特色之一的史實可信,細節豐富的文化敘事,少數民族語境,個性豐滿的人物羣像,都因爲有意對家園的聚焦而各顯風采,力透紙背。 《負重前行》的作者機智的抓住了一個着力點:1895 年《續議界務專條附章》墨跡未乾,1600 平方公里的紅土便從帝國輿圖上被撕下。一端從歷史的長河中掬起一捧,去透視其中能夠光可鑑人、輝映歷史天空的亮點。作品沒有止於版圖殘缺的哀嘆悲催,而是把這場“小割讓”推到了歷史前臺,帶領讀者進入了一個撲朔迷離且又氣象萬千的文學氛圍,力求產生讓作品的脈搏與讀者的心跳同頻共振的效果,明確的宣示:國土可以失守,精神必須守衛,因爲這裏是我們共同的家園。 家園的大寫意,透過主人公的視角,通過“祭神—求學—守衛—反擊”的成長曆程,完成了從歷史悲劇到當代精神座標的價值提升。隨著故事脈絡的舒張明晰,隨著小說情節的起伏跌宕,“國家興旺,匹夫有責”的吟誦在紅河岸邊驟然響徹雲天,形成了強大的文化衝擊波。我們忽然明白:對家園的堅守,是我們這個民族生生不息,世代相繼的信仰。這分明就是高懸在紅土子民們頭頂上的太陽。所謂“悲歌”,豈止僅僅是悲痛、悲鳴、悲哀,其實是一曲守護太陽,奔向未來,擁抱希望,實現民族大同的悲壯戰歌。 由於具有了家園這條主線,在《負重前行》多路並進的敘事結構中,故事的起承轉合就有了不易偏離的方向感。臨安土司雖然始終佔據着主角地位。但是在他與各色人等產生的戲劇衝突裏,人物的個人生命軌跡,分別以軍事、政治、家族、個人幾條線索並行展開,而其間作爲重要篇幅講述的修築人字橋、運輸槍支、守衛還擊、邊境激戰、棄守撮普鋪等事件情節,則爲家園的深邃外延與內涵增添了厚重的分量。 於是,家園,因爲小說在語言與氛圍的雙重沉浸而回味無窮。地域特點鮮明,矛盾衝突疊加,特別是書中表現的哈尼族、彝族以及土司家族內部的婚姻、練兵、祭祀、畢摩等,在滿足讀者對少數民族文化的獵奇心理的同時,更加重了人性在權力與生存夾縫中的張力凸顯。作者在敘述中刻意融入了地方語言與禮儀民俗。無論是日常生活,還是戰爭場景;無論是土司的舉止言談,還是平民的生死攸關。多管其下,衆星拱月,思路明確,遊刃有餘,營造出一方邊地高原特色突出的背景下,故事與人物演繹出來的獨特風景,演出了一幕幕精彩活劇。可以說,這種真實的畫面感、強烈的代入感,爲故事的推進增添了不可或缺的動力。 爲了凸顯家園意象,《負重前行》採用的敘事主脈也是圍繞人物的命運反轉來展開的。它突出了人性的共同點,明示了雖然民族各異,守護家園,期盼和平,追求自由解放卻是不矛盾的。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土司頭人,國民黨老兵,共產黨的火種,民族精神的薰陶(包括愛情、親情),熱土的靈氣(包括畢摩、民間傳說、山川韻律)等等,都如同一團團熊熊燃燒的烈火,產生着灼熱的溫度。即使像瘴氣導致的士兵病亡這樣的情節,看似自然現象,也似乎透視了背後的社會原因,不失作品中的神來之筆,爲拓展家園意識取到了很好的烘托作用。 由於牢牢把握住了家園意識,《負重前行》在故事走向中就必不可少的滲入許多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元素。讓這部小說在民族學、社會學、文化學、民俗學等領域所拓展的空間顯而易見,所產生的教育與公共文化價值的疊加也不言而喻。由此,文本的社會聲量得到了放大,在不經意中爲邊地文學敘事的可持續跨越提供了佐證。 從創作技巧上看,《負重前行》中的家園意識與家國情懷往往以顯性或隱性的方式呈現,隨著故事的鋪陳,既有對故土的情感依戀,也有對民族命運的深刻思考。悲者最動人的,不是悲愴,而是悲愴之後點燃的暗夜篝火。它讓我們看到: 歷史可以被割讓,記憶不能;制度可以終結,太陽長存。 在閱讀的過程中,我還聯想到,傳統意義上的“民族題材”,彷彿已經升級到了“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這個宏大的命題。人們在銘記那段故土被割讓的恥辱歷史,在追隨故事所塑造的熱血人士的愛國熱情的同時,是不是也獲得了一次關於“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關於我們是一家人的信念的強烈薰陶呢? 從《負重前行》中,不難發現家園意識就是家國情懷二者的契合。長篇小說由於其宏大的篇幅、複雜的人物關係、廣闊的社會歷史背景、革命年代發生的各方面的變遷,爲展現這一切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敘事空間,對於文學作品的創作提供了一些思考: ——它構建了民族認同與文化根基。長篇小說通過描繪特定歷史時期(如戰爭、變革、災難)中人民的命運浮沉,記錄民族的集體記憶、苦難與榮光。這種記憶的書寫和傳承,是塑造民族身份認同的核心要素。讀者在閱讀中能找到情感共鳴點,確認“我們是誰”、“我們從哪裏來”。 ——它傳承了文化基因。文學作品中描繪的風土人情、傳統習俗、倫理道德、價值觀念等,都是民族文化的具象反映。家國情懷往往與對故土、鄉音、傳統習俗的眷戀緊密相連,成爲傳承民族文化基因的重要媒介。 ——它塑造了精神圖騰。文學作品中塑造的爲國家、民族利益奮鬥甚至犧牲的人物,如在修築“人字橋”、收復失地戰鬥中的捐軀者、因爲瘴氣而病亡的官兵、東西共產黨員胡諜、連長黑純三甚至婭蘭、黑梅、刀刃、刁致遠、盤小三等芸芸衆生,都是凝聚民族精神、激發愛國熱情的圖騰式人物。 ——它深化了對歷史與時代的理解,以微觀視角去觀照宏觀歷史。長篇小說擅長通過個體、家庭、家族的命運軌跡,折射國家民族的興衰榮辱。讀者得以從具體人物的喜怒哀樂中,更真切地感受歷史的脈搏和時代的變遷,理解宏大歷史事件對普通人生活的深刻影響。對家國情懷的書寫,往往伴隨着對歷史的反思(如戰爭創傷、社會動盪、民族劣根性)和對現實的關切(如社會問題、國家前途)。這種反思性的家國情懷,能促使讀者思考國家民族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具有深刻的警示意義。 ——它對社會情感與道德力量產生凝聚作用。當個人、家庭的情感與對國家的熱愛和責任交織在一起時,能產生強大的情感共鳴。這種共鳴可以超越地域、階層、甚至時代的差異,將分散的個體情感凝聚成強大的集體情感,增強社會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尤其是在面臨外敵入侵或重大災難時,這樣的力量就顯得特別突出。 ——它弘揚了道德價值。家國情懷本身蘊含着崇高的道德價值,如忠誠、奉獻、犧牲、責任、擔當、正義感等。長篇小說通過生動的情節和人物塑造,將這些抽象的價值具象化,在潛移默化中起到道德教化和價值引領的作用,爲社會提供精神支撐。 ——它激發了責任擔當與奮鬥精神。家國情懷提供了一種超越小我、關注大我的價值座標。它提醒個體,個人的命運與國家民族的命運休慼相關,從而激發讀者關心社會、心繫國家、勇於擔當的責任感。 ——它產生了奮鬥與奉獻的精神動力。無論是戰爭年代的浴血奮戰,還是和平時期的建設發展,對家國的熱愛往往是支撐人們克服困難、艱苦奮鬥、甘於奉獻的最深層、最持久的精神動力源泉。文學作品中展現的爲家國奮鬥的精神,能激勵讀者投身於國家建設和社會進步的事業中。 綜合上述八個方面,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長篇小說在體現家園意識、家國情懷時是具有優勢的。如果把它再細化一些,至少有以下幾性值得我們進一步探討: 一是時空的廣延性。能跨越數十年甚至數百年,展現家國情懷在歷史長河中的流變與傳承。 二是人物的豐富性。能塑造衆多不同階層、立場、性格的人物,展現家國情懷在不同個體身上的多元表現。 三是情節的複雜性。能編織多條線索、複雜事件,深入探討家國情懷與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層面的深刻互動。 四是思想的深刻性。 有足夠的篇幅進行細緻的心理描寫、環境刻畫和思想交鋒,深化對家國情懷本質及其衍生的思考。 一部《負重前行》,讀出了許多味道,足見文學藝術的魅力所在。儘管作品也還存在着一些需要進一步改進和調整的地方,但是它產生的文學效應,引發的文學思考是頗具時代意義的。至少我感覺到,通過長篇小說來體現家園意識家國情懷,形成這樣的共識:它不僅是民族精神的熔爐、集體記憶的寶庫,更是凝聚人心、激發責任、反思歷史、指引未來的強大精神力量。通過藝術的感染力,將抽象的“國”與“家”的概念,轉化爲具體可觸的人物命運和情感體驗,在每一個閱讀者心中播下愛國、愛家、擔當、奮鬥的種子,塑造中華民族的精神脊樑和心靈家園。它還提醒我們,個人的存在意義和價值,往往需要在與國家、民族命運的緊密聯繫中,才能獲得更宏大的確認和昇華。 家園意識是中華命運共同體的根本,這一觀點深刻體現了中華民族的文化傳統和價值追求。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中國人民始終秉持“家國一體”的理念,將個人命運與國家命運緊密相連,共同構建了和諧穩定的社會秩序。中華命運共同體的理念,不僅是對內促進民族團結、社會和諧的基石,也是對外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支撐。在中國共產黨的正確領導下,家園意識將不斷深化,中華命運共同體將更加牢固,爲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貢獻力量。這一點,值得作家藝術家們努力思考和實踐。 《負重前行》的最後篇章寫得頗有衝擊力,具有強烈的後勁。爲96名病亡官兵送葬的場面是令人震憾的,那懸在頭頂的輓聯:國憂病民憂貧我輩愧生,敵未滅土未復君等胡死。分明是醒世箴言,振聾發聵的警示着站在這片國土上的人。臨安土司手指不遠處的崖壁堅定的說:刻下四個字“抗日必勝”!說出了所以國人的心聲,讓土司的形象不再畏縮不再膽怯。“我”眺望蒼穹,一道光芒正在撕開一片烏雲,光芒既動人,又明亮。這不就是我們共同守護的家園的太陽?這不就是能夠給家國帶來希望和未來的精神座標嗎? (作者系作家、評論家、演講教育家、資深文化策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