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學大會

“我們麻醉這個社會，否則它自己都受不了自己。這就是爲什麼不能打攪它沉睡的原因，也是爲什麼你必須回到裏面去的原因。” 正如書裏教授對蒂赫所說，萊姆構想的就是這樣一個藥物烏托邦，以及各種數字幻覺。 有趣的是，1970年代的萊姆認爲未來會出現的人口爆炸，實際上今天完成城市化和現代化後，政府面臨的不是人口過剩，而是生育率急速下降所帶來的影響。 而書裏“夢飾寶”“愛鄰彈”諸如此類的“心化”藥物，看起來虛幻到遙不可及。可是距離後來人類現實社會開始大規模濫用阿片類藥物，也只不過比萊姆寫完這本書晚20年而已。1990s–2000s迎來處方阿片氾濫第一波危機，而後就是芬太尼的非法濫用，直至今日成爲全球政治角力的因素之一。 何況，就算拋開化學藥物不談，別忘了今天已經氾濫的短視頻和社交媒體，以及被裹挾着不同概念反覆翻炒的 Metaverse，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只是控制人們大腦的另一種精神藥物罷了。這何嘗不是技術異化後的現實寓言復現？ 書裏的主角蒂赫正是因爲教授給他的“警醒劑”才從虛幻的美好中脫離，回到了殘酷的現實，從而看清了未來世界的本來面目。就像《黑客帝國》裏 Neo 選擇了那顆回到現實世界的紅色藥丸。 那麼，如果真有了那小瓶“警醒劑”還有“夢飾寶”這種讓人“醉生夢死”的藥物，我們又會做何選擇？

“我”作爲未來學家，參加在酒店舉辦的未來學大會時，喝了一杯有毒的自來水，喝了之後我覺得我要愛所有人。此時酒店好像出現了狀況……最終我來到2039年的未來，這裏人人有車開，人人謙讓禮貌，美酒佳餚用之不盡。可最終我突破重重幻覺，發現這是因爲人口接近大爆炸，科學家發明了藥物，可以將大家化學轉化：在幻覺中做盡壞事，因此沒有犯罪，不需要有軍備…… 譯林出版的書的顏值一直沒話說，當初入手是因爲覺得封面很好看。這次看了兩個版本，譯林出版社的全部+讀客後面的六個解讀。翻譯方面更喜歡譯林翻譯的風格，但譯後記以及的讀客後面的六個解讀有助於更好地瞭解這個作品。 作品在1971年冷戰時期發表，那時科學家們已經開始擔心人口大爆炸，加上當時迷幻藥的風潮未退去，人們用迷幻藥擺脫時代焦慮，但社會問題仍未解決。現在的AI技術、短視頻等電子迷幻藥也讓很多人沉浸在美好的幻想當中，不再去思考，去解決現有的社會問題。“當‘真實’隨時可以被大劑量藥物或技術扭曲，那我們對世界與自我的信任又從何談起”？ 看完書裏的結局，感覺就像《盜夢空間》裏的層層夢境，到底我最終回到現實了嗎？還是仍然在某層夢境裏呢？

這本書描繪了極端藥物濫用的社會情境，主人公在未來學大會上遭遇了精神藥劑攻擊，他和同事們在逃離危機的過程中一次次重新摔到下一層幻境裏，做着永遠醒不來的夢。 一開始的夢是荒誕詭譎的，主角有把握能回到現實，甚至還有心情嘲諷自己的幻境造物。可是在下一重夢境裏，主角來到了一個全是謊言的新世界。這次他無法脫身，在夢境與現實的混亂中甚至逐漸接受了用藥物調控一切的生活方式。 但真相一步步揭開，主角看着完美的藥物世界掩飾不住人性的暴虐，緊接着發現完美世界根本是藥物虛構的，而着虛構的程度隨着主角的探索逐漸恐怖起來——城市是假的，優渥居處是假的，食物是假的，娛樂是假的，到最後連人的身體和人的自我認知都是假的！ 崩潰的主角跌跌撞撞來到陰謀家面前，和他對峙。陰謀家說人口增長已不可控，資源的急劇消耗和即將到來的全球冰期讓人類走到了末路。在此情況下，選擇用藥劑麻痹全人類，是無比無奈又無比偉大的犧牲，是最崇高的人道主義。 主角只用了一句話來揭穿他——爲什麼你不用藥劑直接讓我歸順你？可見連你自己也根本不認同藥劑帶來的勝利。 故事的末尾，主角寧願被藥劑永困地獄也要和陰謀家同歸於盡——然後他就醒了。很荒誕，最後一重夢境結束了。主角回到了剛被襲擊過的未來學大會現場。藥物濫用的夢魘已經侵襲進人類的黑夜，但一切畢竟還沒有發生。 誰知道那會不會發生呢？ 萊姆是科幻界最出色的敘事者之一。他的文風幽默詼諧但不累贅，可讀性很強，能一口氣順下來。萊姆最大的特點是他的作品總從一個懸空的危機展開，迴歸到對人性、生命等本質的討論，他的征途是在人心之幽微而不是宇宙之浩瀚。 按我個人的感覺來講，萊姆難以超越的地方在於他的想象力。他的科幻想法橫跨多個領域，根植有力又吞吐宏圖。要是他能把插科打諢的段落刪節一下（雖然寫得很好看），再讓一個能和主角打平手的人來延伸關於人性的討論，就更好了。

2026.4.17 短短的一篇科幻小說，大概3h就看完了。 - ⏱️看到前半段的時候，感覺作者精神狀態癲癲的，和被期中備考周折磨的我差不多了：主角蒂赫是個未來學家（預測未來的科學家），在一個超級無敵豪華大大大酒店中開未來學大會。酒店裏充滿着狂熱的人們，比如拿着個大獵槍要殺了教皇以喚醒世人的基督徒、開淫趴的自由文學愛好者聚會，公共供水中含有讓人極度幸福的化學藥劑，酒店內外到處暗藏暴徒，開着會突然一個燃燒瓶被丟進來，炸死一羣人，酒店裏處處都是自衛用品，政府靠使人變善良的氣霧制服暴徒……非常荒誕，極其混亂，處處是暴力和色情，“瘋癲”的程度和頻繁出現的“化學”二字，讓我想起了前不久看了一半的《冠軍早餐》（名曰“黑色幽默”）。欸，再聯繫一下作者寫作的時代背景，就很好理解了——萊姆和馮內古特都生在20世紀10s左右，在兩次世界大戰中（尤其是二戰）磨損了青春年華，他們對世道的混亂、道德的淪喪、恐怖極權、人心極度的絕望以及隨之而來的極度享樂，都有深入骨髓的痛苦經歷，更別說萊姆本人作爲波蘭的猶太人，在二戰期間親身經歷了納粹的恐怖統治。至於化學呢，第二次工業革命期間，歐洲化學工業迅速發展，在造福人類的同時，也用冰冷的化學物質操縱人類的肉體與情感，如同操縱機器，抹殺了人心的溫度，例如集中營的毒氣。正如《如何閱讀一本小說》裏面說的，無論是不是歷史小說，“歷史永遠在場”。就像經歷過二戰的jk羅琳會寫出伏地魔這種極權者一樣，幾乎所有二戰後的作品都體現了戰爭的創傷，比如存在主義（薩特，加繆），荒誕派（等待戈多），黑色幽默，垮掉的一代（在路上）等。“任何和她一樣年紀的英國人，顯然都知道1933年至1945年期間發生的事情；這種知識是無法迴避的。它會浸透在他們的意識中，因此也會滲透在她那一代任何一位作家的小說中。” 當然，不僅二戰。這本書寫於約1970s，正是美蘇冷戰的巔峯時期，核競賽、軍備競賽威脅着全人類的安危，所以蒂赫在未來的“和平美好時代”一直好奇和平是怎麼來的、怎麼會全球裁軍。 💡後半段讓我想到了盜夢空間，不過不是夢套夢，而是一個夢做完再做下一個，蒂赫永遠無法確定自己身處現實還是藥霧製造出的幻覺；夢醒的方式很像，盜夢空間裏是自殺，書中是跳入污水泥沼裏。 ⚖️提到存在主義，其實這本書也探討了一個永恆命題：做痛苦的蘇格拉底，還是幸福的豬？自由、真相🆚舒適、快樂，選哪個？ （的確是很常見的【反烏托邦】命題了，而且主流觀點似乎都是前者，比如《發條橙》裏的阿列克斯，《美麗新世界》裏的野人約翰，《黑客帝國》裏的尼奧，他們都寧要痛苦的現實，不要美好的幻境） 未來的生活看上去如此明淨敞亮、現代化、便捷舒適，任何情緒價值都可以通過喫藥丸獲得，包括那些創造性工作所獲得的高級愉悅感，比如寫詩、設計一座城市的充實感和快樂，所以，只需滿足基本的生理需求（這是輕而易舉的，因爲這個社會幾乎像共產主義社會一樣富足），就可以永遠享受快樂。和《美麗新世界》裏類似，作者喫下清醒劑後，發現了世界的真相：首先是第一層清醒，他看到了一個破敗的城市，清醒的製造商爲了利益最大化，實際上沒有供給任何產品和服務，比如幻境中以爲自己“開車”的人類實則是在用駕車的姿勢一路小跑、以爲自己在“乘電梯”的人類其實是在電梯井裏手動攀爬，人流中有許多機器人在噴灑致幻劑，以確保人類永遠不會清醒過來……更震撼的是第二層清醒——整個星球大雪皚皚，上一層中的機器人其實是被噴了致幻劑、以爲自己是機器人的人類。所有人都在化學試劑產生的幻覺中，只有極少數的人是清醒的，比如一個叫賽明頓的高層。他自認爲是崇高的拯救者，獨自面對世界的痛苦破敗，而讓全人類生活在美好幸福的世界中（即使是幻覺）。蒂赫和其他主角一樣，在賽明頓即將讓他陷入幻覺的時候，選擇和對方同歸於盡墜下高樓，返回了現實。但誰能知道，那個泥潭中的現實是否真的是現實呢，還是層層嵌套的幻覺？ 可我還是不認同這種所謂崇高的選擇。我始終堅信，人的終極目的是自己的快樂。約翰有一段著名的自由宣言：“我不要舒適。我要上帝，我要詩歌，我要真正的危險，我要自由，我要美好，我要罪惡。”他要的是精神的充實（詩歌）、不幸福的權利（危險和罪惡）…可是，這些都可以通過藥丸獲得呀，有何不可呢？有人說，藥丸畢竟是外部輸入的強制因素，違背了自由意志（人的本性），但我挺贊成馮內古特的觀點：“…人類之所以成爲這個樣子，是因爲線路出了毛病，或者因爲他那一天喫了微量化學品，或者沒有喫微量化學品。”——《冠軍早餐》。人就像是一臺高級機器，外部的輸入會導致內部化學物質的變化，從而產生並改變所謂“主觀”感受，那麼，藥丸其實只是加強了這一過程。還有人說，藥丸的錯誤主要在於，極權者會利用它在不知不覺中操縱民衆。這倒是真的，但我覺得，比起主觀上十分幸福的民衆來說，極權者唯一的優越感也就只有“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真相哦！我在奴役你們所有人！”了，而且沒有人在意他的優越感，如同阿Q般的精神勝利法。這麼看，極權者的幸福度還比不上民衆呢，有什麼不好的，皆大歡喜。

這是本漸入佳境的短篇小說，越讀越興奮，特別是主角二次清醒後看到人們狼狽生存卻此間樂不思蜀，這部分描寫諷刺精準生動，令人拍案叫絕。 最令人浮想聯翩的是本文從未說明主角的清醒到底真的還是假的，幻覺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任何人都可以從一個角度出發得出它回到未來學大會是醒了抑或幻覺的結論。 這個心化社會讓我想到現在的信息繭房，算法就是各種各樣的藥劑集合，我們需要快樂就會獲得快樂，需要悲傷就會獲得悲傷，而且更進一步的是，比起心化社會，需要才使用，這個社會這個網絡，能比我們更先知道我們需要什麼，比知覺更快滿足我們的需求，如果心化社會的奶頭樂鏈路是產生需求-知覺需求-滿足需求，那麼當下社會便是，產生需求-滿足需求，知覺的過程已經不需要我們判斷，算法比我們更瞭解自己，更何況我們會誤判否認扭曲自己的情緒。當有了這樣的生活背景，這本書的閱讀就更具有諷刺和啓發性了。

難分虛實的藥物烏托邦故事。在生活在數字化的世界的我們來看是很有新鮮感的另一種世界線走向。但現實世界的我們很難不會有類似的擔憂——信息是易得的、碎片的、真假參半的，知識前所未有的廉價，而成熟的思想卻愈發難得。或許我們每個人也都會在某些時刻感慨，究竟何爲真實？從這樣的世界中汲取養分的我們的文明，又將走向什麼方向呢？

科幻版《一九八四》，上一本讀過的如此深入探討政治問題的作品是《平面國》，兩本畫風很不一樣，這本更瘋更癲。 舉凡科幻作品，無論主題是與外星智慧生命接觸還是人工智能革命亦或末世逃亡，無外乎都是在書寫人類本身，關乎存在、關乎生命的意義、關乎人類何去何從等等，這篇也不例外。作者構想的未來世界是建立在幻象之上的，人類看到的世界是化學藥物締造的瘋狂派對，你想要什麼感覺喫一粒能產生這種感覺的💊就可以實現。整個地球是個巨大的藥罐子，空氣中、水中全是操控人類心智的化學藥品，沒有所謂的真實，衣食住行，包括科技、藝術甚至戰爭全是虛假的。掌握絕大多數社會財富與科學技術的上位階級爲了所謂的社會安定，爲了不讓人們陷入絕望（人口爆炸導致社會資源無以爲繼），將真實世界掩藏於藥物幻象之下，讓原本擁擠破敗的世界呈現出一幅繁榮富裕和美的景象。作爲這個世界的外來者（被解凍的古人），“我”始終抱持着懷疑的態度堅持不懈探尋真相，直到小說最後一幕終於找到了“監護者”，在雙方對峙過程中作者也向讀者拋出了本書的主題：在極端惡劣的社會環境中，自由意志與人道主義的優先順序是什麼？文中民衆的自由意志被上位者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剝奪，淪爲藥物操控下的人偶。我很想問一句：假設作爲讀者的我們擁有選擇權，在明知道成爲不了尼奧（《黑客帝國》主角）那樣的拯救者的前提下還會自願保持清醒做真實世界的殉道者嗎？還是寧願生活在當權者構建的美好虛幻中？

未來學大會所遭受的襲擊和動盪是一種混亂，未來依賴各種化學藥品來逃避現實的社會是另一種混亂。 一個建立在虛幻的藥品之上的，折中妥協的烏托邦。與其選擇通過科技和技術進步來提升生活品質，人們選擇了自我催眠來滿足對生活品質的追求，或者各種奇怪的需求。相較於活在現實中的《美麗新世界》的十多億人口，本書中的295億（實際是690+260億）人口與其所展現的社會狀態顯然是更爲極端的，這裏的人顯然只能從自身的幻想中獲得他們想要的一切。 如果我們所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都能用化學藥品僞造，那麼什麼又是真實，什麼又是虛假的？ 這篇小說相當於是把《黑客帝國》《極度空間》《克萊因壺》《盜夢空間》《美麗新世界》這幾部作品加起來，但主題顯然要更爲深刻。

太有趣了。看完非常震撼。完全以超越現實的手法來展現出那個被符號和擬象吞噬的世界，一個不斷揭示自我和本體的寓言。天才的腦洞和天才的寫作手法，那些混亂而毫無理性的文字和描寫營造出了一個被致幻劑和藥物矇蔽的夢境烏托邦。剝去一層層繁華美麗的幻覺，本以爲是真實的現實卻依舊是藥物營造出的幻覺。 如果這樣的未來真的到臨，人們會選擇殘酷的現實，還是美好的幻覺？要當一隻快樂的豬還是痛苦的人？ 也許當人們再也分不清現實和幻覺，也不願意再執着尋找幻覺下真正的現實，放棄分辨現實和幻覺，放棄去看清一切的可能性，放棄對真理的追求，放棄對這個世界的探尋時，纔是這個看似美好的未來真正恐怖之處。

好看的書就是讀得快啊，過程中不乏“我X”“牛X”等表達本人作爲一個讀者對作者最高程度的敬意。 我以爲看完其主之聲後，萊姆已經不會再讓我驚訝了，沒想到又是一本讓我連連稱讚，哦不，連連稱奇的小說，奇的是萊姆你真的不是外星人嗎？ 前半部分諷刺意味拉滿，黑色幽默到笑得停不下來。後半部分頻頻讓我穿梭《黑客帝國》《攻殼機動隊》等（應該還是受了啓發吧）。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覺得太短了，換其他作者高低寫個三部曲。萊姆不愧是點子大王，短短的篇幅中融入這麼多讓人膜拜的設想，有種“哥隨便freestyle的點子你們瘋狂地記”。 喜歡這部，準備開啓萊姆全系列了，能讓我全刷作品的作者不多（當然我時間不夠審美也就那樣），最後： 萊姆，老子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