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航員佩爾克斯（譯林幻系列）

作爲萊姆鐵粉，一路追着讀他所有的書，有出中譯本的那更是必讀不可。《宇航員佩爾克斯》正是新出的一本中譯，我就趁熱讀了。 宇航員佩爾克斯的故事比萊姆別的書要“普通”些。這可能是因爲，佩爾克斯就是一位普通人，尤其就一位科幻故事的主角而言，很是普通。他不是冷靜的偵探，他行事衝動魯莽；也不是無畏的英雄，他時常慌得汗流浹背；更不是品行高尚的聖人，惡作劇是他的拿手好戲；他喜歡幻想，在幻想中倒是喜歡扮演一個不普通的人、一位受世人敬仰的蓋世英雄。 這位普通人蔘與了書裏的五個普通故事。 《測驗》、《條件反射》、《巡航》都挺有趣的。其中，《條件反射》涉及人對科技的依賴。“一方面，我們別無選擇，只能信任我們的技術。沒有技術，我們永遠不可能踏足月球。但有時，我們不得不爲這種信任付出高昂代價。”而《巡航》有諷刺科學研究中一個荒謬的現象：真正活躍在一線的英雄默默無聞，只是記錄整理的人卻摘取了榮譽。總的來說，這些故事本身還算不錯，只是在萊姆的作品裏過於普通了。 《信天翁號》很短，沒看明白，不知是萊姆沒寫完，還是有什麼信息我沒捕捉到。 《終端》是這裏面相對不那麼普通的一個故事，“萊姆味”最重，有最深的哲學思辨的空間。儘管說實話，剛看完時，我也還不是很確定，相應的哲學問題究竟是什麼，直到我看了另一個書評。那個書評提到萊姆的另一部作品《其主之聲》，而兩者的主題之間的確有所呼應。《其主之聲》說的是一個研究項目，原本是要解讀某條信息發送者的意圖，然而結果卻是，每個人都只聽到了自己的回聲。而《終端》的主題依然是在說，人以爲自己看到的，其實只是自己內心的投影。 這個故事直到結尾都是那麼的陰森，機器人“終端”都是那麼的孤寂，又彷彿充滿人情味，一副災難後創傷卻依然積極生活的樣子。老舊的機器人在沒有人類的巨大人造物中只與小動物作伴——很有意境，像是宮崎駿《天空之城》的片段。但這些是否只是人自己內心的投射呢？畢竟，故事是以佩爾克斯的視角展開的，而他是一位普通人，不是刻板的偵探、英雄或是聖人的形象。這意味着，他有着普通人的心理活動，是能讓讀者代入其中的。故事既然因他而成立，那麼故事裏一切所見、一切所感，都是由一個普通的人見到的、感受到的。只要敘述，就不可避免地帶上人類的濾鏡。因此，故事裏的恐怖、孤獨、人情味，都毋寧是人——佩爾克斯和讀者——實際感受的投射。而佩爾克斯還算清醒，他及時意識到了這點，遏止了將情感投射給“終端”這一死物的衝動。“燈光在機器人的玻璃眼珠裏微縮成兩個光點，來回晃動個不停。這非人的目光，使佩爾克斯意識到，在這個幾面水泥牆壁圍起的空蕩房間裏，只有他一個活人。” 作爲普通人的我們，面對越來越精巧的機器，也是一個個面對終端的佩爾克斯。在這個故事裏，佩爾克斯最終停止了對終端的心理投射。只是，並非每個佩爾克斯，都能有幸辨別出終端那“非人的目光”。而隨着終端的目光愈發像人，情況只會愈發麻煩。

佩爾克斯在宇航學院時可能並不靠譜，他自己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暗忖，他是一個天生的失敗者。 導師們也誤認爲他沒頭腦、沒思想，笨手笨腳，永遠無法在恰當的時機做出正確的反應。布爾彭曾對他說過：“要是你的腦筋有你的肱二頭肌一半健壯，你鐵定能成爲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個夢想家。即使萊姆一開始向我們展露的是他的白日夢，也不要急着嘲笑他，那其實也是夢想的一種。 夢想不需要暴露，應該留給自己追逐。 五個短篇都可以看成是佩爾克斯逐夢的歷程。《測驗》是旅程的起點，我們可以看到佩爾克斯其實很靠譜；《條件反射》、《巡航》兩篇可以當太空偵探來看；《終端》是萊姆充滿了哲學思辨風格的再一次體現。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夢想家如何一次又一次解決問題，爲宇航事業做出了各種貢獻。 讓我感動的是，即使佩爾克斯已經很了不起，卻仍然默默無聞，但他始終毫不介意。以及本書最後一行，萊姆讓故事終結在佩爾克斯簽名，這才最終告訴我們，他其實已經成爲了一等領航員。真好啊，萊姆！ 發於公衆號路易士先生。 關於《信天翁號》一篇，我很疑惑，故事怎麼就這樣突然結束了，與佩爾克斯似乎也無關，這一篇的意義何在？ 重新翻看《測驗》，我發現佩爾克斯通過試航測驗的過程中，有信天翁4號火地飛船請求加註燃料，佩爾克斯吐槽的情節，以及衝刺者—8火地飛船請求佩爾克斯領航的三角編隊改變航向避免碰撞，佩爾克斯讓路的情節。 而在《信天翁號》中，則是火月飛船信天翁號4號遇險，火地飛船衝刺者2號趕去救援，即使沒有直接撞上信天翁號，也被其核爆炸波及，導致冷卻系統泄露崩潰，等待其他飛船救援。 這兩篇裏的飛船號相似，是否是萊姆特意安排的呢？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測驗》中的試航測驗是模擬的，而《信天翁號》中的事故是真實的。也許，萊姆是想告訴我們，測驗並不兇險，實際的航行才兇險萬分。 而《信天翁號》中佩爾克斯是旁觀者，而其他篇章中他是親身經歷者，總是能在恰當的時機做出正確的反應，解決一次又一次的危機。也許，這是在側面說明，佩爾克斯其實很優秀。 但他也並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即使是故事主角。這樣想，我就更佩服萊姆了。

這書上架了，心情複雜…… 高三花將近一百買過原著，畢業暑假嘗試翻譯過，然後到了大三還沒開動（笑）。 之前跟sfw譯文版負責人聊過，對方說不太可能再引進萊姆的書了，他兒子不放版權，以爲萊姆不會再出中文版書了，然後現在真是巨大的驚喜。 另外吐槽一句，本書主人公pirx名字從來沒統一過，《慘敗》裏爲了跟帕韋斯名字對應翻譯成了帕克斯，中國天文學會官方譯名是珀珂斯（冷芝士，卡戎/冥衛一上一個隕石坑就以本書主角命名的）…… 不過這本書能出版就是勝利！封面真的好看，譯林萊姆這一套審美真在線，什麼時候把另一本pirx的書上一下唄

從概率學的角度看，形成玻爾茲曼大腦的概率其實遠遠高於真正的人腦。人類使用人腦，但對它的瞭解不足萬分之一；人類使用機器，終有一日對其的瞭解也不足萬分之一。 概率不可控、宇宙不可知，人類的所有情感、知識、創造，都將湮沒在漫長的時間中。但人類可以在相當的範圍內，選擇自己如何認識宇宙、如何與宇宙交手。 帶上勇氣、細心、悲憫，踏上這段過程寫滿痛苦、結局也註定是虛無的旅途吧。 好運，佩爾克斯。

我喜歡這本書是因爲它難得的真實性，再也不是披着太空外皮的中世紀領主故事或是用機甲和飛船掩蓋的街霸遊戲或者青少年成長故事，而是一個領航員從年輕的飛行學員開始，一路成長爲二等領航員，一等領航員的故事。這不是一個屬於英雄的故事，是一個屬於探索者，工程師，科學家和領航員的故事。 除開宇航員本身的成長以外，書中的整個世界也在一路演化，最開始的月球基地，到第二次的月球科考站以及蓬勃發展的地月旅遊，到火星上的岩石還是昂貴的紀念品到人類已經開始在火星建立基地甚至開始水培種植。整本書由領航員佩爾克斯的五個故事描寫出了人類征服星際走向太空的一副波瀾壯闊的圖卷。 前四個故事都是佩爾克斯如何用自己超人的心理素質和出衆的應變能力一次又一次地排除險情解開謎團，最後的故事卻是一個悲劇，16年前飛船發生了重大事故，只留下一個機器人成了這場事故的唯一見證人，事故的慘狀深深地烙印在了機器人的電子腦裏，以至於它不自覺地一直在鐵管上重複船員們的死亡訊息----爆炸發生時，船員們被分隔在了不同的房間，通過敲擊摩爾斯電碼來發送求救訊息---佩爾克斯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突發奇想回應了機器人的訊息，恐怖的事發生了，機器人回應了不同於以往的其他訊息。 這是過去的幽靈還是一段電子腦產生的無用代碼。一等領航員的選擇是到此爲止，是出於憐憫還是風險管控，故事就到此爲止。 其實這本書裏面很多關於太空的未知恐懼和人如何守住自己的心理邊界而不被這種恐懼吞噬，甚至有點克蘇魯的意味---越是探究越是危險。只不過愛手藝的恐懼是來自於舊神，萊姆的恐懼是來自於技術故障帶來的心理失控，一個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的人在太空中只會被自己的恐懼吞噬。 裏面的場景也很有意思，甚至非常帶感： “房間很小，但有一扇大窗戶，可遠眺東側連綿的山丘。一個低懸在月空中的太陽，像地獄之門一樣張開着巨口，在幢幢亂石之後，投下交錯疊加的悠長暗影。每一塊巨石後面，都拖着一道長長黑影，彷彿幻化成了一個個地獄般的漆黑豎井，直通向月球內部。從一個漆黑國度裏，冒出無數黑色尖峯、斜塔、尖塔和方尖碑，彷彿燎原的烈火，被瞬間凝固，化成了無數黑色石頭。這一大片糾纏不清的混亂黑影，讓人目眩神迷，唯有那些散亂分佈的圓形小黑坑，彷彿一個個盛滿陰影的空洞眼窩，讓人略感安慰，這些實際上是一顆顆微小流星撞擊形成的迷你隕石坑。” 還有裏面對於技術的評價： “我們別無選擇，只能信任我們的技術。沒有技術，我們永遠不可能踏足月球。但有時，我們不得不爲這種信任付出高昂代價。” 至於閱讀這本書的最佳配樂，那自然就是遠視主義金曲《屋旁的青草》啦。

“恐懼”是“虛假的事實”。 生命是一場記錄，真實是一種假象。這本書有點缺血肉，但骨子裏的萊姆味道還是有的，“天真無邪”的機器人面對的困境，其實是人主觀臆造的，即自我的牢籠，但反過來說，能破局意外的，不是冰冷的算法，而恰恰是“人”的直覺。這是來自六十年前的一種預言。 總體來說，大致算是非鐵粉不會讀的一本萊姆。最後一篇讓我回想起《其主之聲》。

《宇航員佩爾克斯》可以說是萊姆把科幻與懸疑結合的一種嘗試。宇航員佩爾克斯或許在這部小說裏可以稱爲“宇航員偵探佩爾克斯”，因爲在5個獨立而貫穿佩爾克斯職業生涯的疑案故事裏，佩爾克斯或是被動的當事人，或是主動做出抉擇，撥開懸疑迷霧的見證人。 在這部小說裏，佩爾克斯尤爲可愛，他不墨守成規、他反教條、反技術、反權威，但腦袋靈活、思維縝密，卻又時常顯得笨嘴拙舌、行爲滑稽，甚至略顯笨拙，像是宇航員屆的郭靖。遇到危機，他冷靜、剋制、不煽情、不信神話，只信證據與邏輯，也從不自我欺騙，不浪漫化宇宙，而是冷酷地接受真相。萊姆在這本小說裏描繪的宇宙真相是：人類引以爲傲的的科學、技術、制度，在宇宙尺度下是如此渺小、臨時而脆弱。人類帶着技術、文明、情感，衝向宇宙，𨚫一次次撞上這冷漠、巨大、而非人的宇宙。萊姆似乎在這部小說裏傳遞的信息是：宇宙不在乎人類，人類不可能理解宇宙，而是在無限的陌生與孤獨中，守住人類身爲人類最珍貴的品性一一那是絕對的理性。 《信天翁號》描繪出的那種令人着迷的緊張而窒息的太空救援節奏，與之相應的是飛船乘客在飛船中舞會享樂，對限尺的宇宙尺度的巨大災難與死亡的麻木不仁，萊姆在此處探討的是對太空英雄主義神話的批判，與人類的科學倫理，關於安全與效率、秩序與人性。我特別喜歡這個小故事。 《終端》描述的畫面則更加暗灰，揭示出的十九年前的那場太空災難的真相其實呼之欲出，但萊姆卻把到嘴邊的真相欲言又止：莫姆森指揮官正是以犧牲整個飛船其餘工作人員的性命爲代價，卑鄙地、自私地讓自己活了下來。萊姆在這個短篇中還試圖探討一個命題：技術異化。通過佩爾克斯“與亡者溝通”，印證了機器人口中的船難記憶脫離了原始記錄，形成獨立的記憶“生命”，記憶在機器人的腦海中產生了衍生。機器本是理性的工具，卻承載了人類死亡的創傷記憶，以“機械之身”重演人類的痛苦與執念，描繪了一場技術失控和異化下的幽遠恐怖。在這個短篇故事裏，萊姆無意探討機器人產生“自我意識”這種橋段，他在引導讀者思考一個比這情節更幽深可怖的事——“他開始思考機器的天真無邪，思考人類如何賦子它們智慧，從而使他們成爲自己瘋狂冒險的幫兇。關於石巨人的神話—一膽敢反抗創造者的機器人一—其實是一個謊言，是犯罪者爲了自我免罪而編造的虛構故事。” 萊姆寫佩爾克斯，不是寫英雄主義，佩爾克斯夢想着自已成爲拯救人類太空危難的終極英雄，而最終他譜寫的故事，是關於一個清醒而理性的人類個體，如何在這非理性、不可知的宇宙維度上的空曠孤寂中，如何體面而孤獨地活下去。

硬要說的話這本的“創意”不算太出色，但勝在佩爾克斯其人很有些製造歡樂的天分（雖然五個故事並非都是 happy ending），比方在測試飛行中被蒼蠅干擾到想上吊。“‘我上吊自殺得了！’但他可能沒想到，此刻正處於失重狀態，此種應急補救辦法是不可能奏效的。”從本質上，佩爾克斯是個忍不住在駕駛艙裏開小差，會被高空重力壓得臉頰浮腫的普通人，因爲一些其實很“人性化”的特質被派去執行奇奇怪怪的太空任務，aka 充當星際福爾摩斯——《條件反射》甚至比《索拉里斯星》更接近“太空鬼故事”。每個任務似乎都重新論證了一次儘管人類身上有各種不完美，但依然有其存在的價值——換個角度來說，人類其實無意去了解宇宙，只是想把自己的習俗帶到地球邊界之外罷了。

No.148 3.5⭐ 萊姆（波蘭） “荒蕪的月球、崎嶇的高地、冰冷黑暗與熾熱光亮頻繁交替，以及這種無處不在、吞噬一切的寂靜，讓太空頭盔裏傳來的人類聲音顯得那麼遙遠，那麼格格不入，陌生得像一條浮游在馬特 洪峯頂的金魚。” 小時候老師很愛問學生有什麼夢想？其中總會有人回答“宇航員”。提起宇航員，我們可能想到酷酷的宇航服，無重力下飄起來的神奇體驗，以及太空中的驚奇探險。 萊姆這本《宇航員佩爾克斯》帶我們走進了佩爾克斯的“宇宙歷險記”，萊姆用他略帶幽默的筆觸，讓我們看到太空生活不只是“華麗的冒險”，也有許多難熬的時刻。 ▪ 在《測驗》裏有一個青澀的佩爾克斯，在試航測驗開始前，他緊張又略帶不安，手中還握着一張小抄，而伯爾斯特則是氣定神閒地準備着。伯爾斯特的鎮定，讓佩爾克斯陷入了自我貶損的思緒中。 “他有時忍不住暗忖，自己就是一個天生的失敗者，一個笨手笨腳的傢伙，他永遠無法在恰當的時機作出正確的反應。” 誰能想到，這個說話都不太利索的對自己毫無信心的佩爾克斯，在試航中的一系列突發事件面前，儘管慌亂但也能一步步解決問題。反倒是伯爾斯特崩潰了…… 這個事件讓我覺得人真的不要過多地與他人比較，要相信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潛力。 ▪ 在《條件反射》裏有一個被稱爲“瘋狂浸泡”的測驗。學員需要浸泡在水裏，被完.全剝奪感官體驗。光是想象我都覺得人要窒息了，而佩爾克斯竟然還能堅持那麼久！ “他在水裏待了整整7個小時。全班第一！儘管在最後三個小時裏他“死”了無.數次，他一聲不吭熬過了無.數次“死亡”。” ▪ 在《巡航》中，佩爾克斯追逐一個“光點”，幾近崩潰。每當“光點”遠離，他就追逐，當他想要放棄時，“光點”又會放慢速度，彷彿在“引誘”他前進，但是不管他靠得多近，“光點”仍然是“光點”，在他眼前沒有其他不明飛行器，那他追逐的到底是什麼呢？ 劉慈欣說萊姆有非常了不起的想象力，而在想象力之外，還有許多關於生命與存在的思考。萊姆的故事，總是或多或少地帶着哲思，引人思索，我想這也是我喜歡萊姆的主要原因。 在這裏，有的不僅僅是故事。

萊姆的想象力令人驚歎，看得我都差點忘記人類還未登上火星，更別說在月球建立基地了！如此細緻入微而細節又極爲生動，當真不是他親身經歷的事情嗎？也許在另一個宇宙，萊姆就是一等領航員呢。 《條件反射》的月球謎案懸疑驚悚，吊人胃口。但《巡航》與《條件反射》神似；《終端》的機械身軀囚禁了過去亡靈的迴音，因而成爲終日遊蕩在船艙內的電子幽靈，有點意思，可也亦如篇名一樣忽然終止。這本短篇故事集多少感覺有點戛然而止。它本該再用更多的血肉填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