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缺陷

不要當成科幻短篇來閱讀，它更像是寓言故事集，一系列關於死亡與自由、慾望、道德、科技、存在的寓言。 在任何一個試圖把人“標準化”“工具化”的環境裏，人要如何守住自己的“形式缺陷”，守住自己作爲人的本質？ 我們到底是誰，我們憑什麼被稱爲“人”？ 推薦的篇目 《一路向西》：我們是否有權力干預他人對生死的選擇？ 《代理人》：靈魂投胎的代理人，爲了完成“投胎KPI”向你兜售地球 《紅色指示燈》：情緒不正確會亮起紅色指示燈 《出於善意》：當科技“向善”，「爲了你好」替你決策 《砰砰》：暴力被平權時，每個人都有悄無聲息殺害他人的能力，社會會變成怎樣

第二本萊維，感覺他的每一個短篇都可以和他集中營的過往扯上關聯，實在是一件讓人很痛心的事情。這本短篇集裏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路向西以及創造性工作（含續篇名人苑）。 在看一路向西的時候，旅鼠的集體跳海、部落的自我終結，看上去像是對某種生物程序或文化契約的服從。阻斷它，相當於斬斷了一種存在的方式——這到底是“拯救”，還是另一種暴力？所以我對自己說我會尊重，但是我正好也在讀要命還是要靈魂，當現代醫學和傳統文化衝突，爲什麼我又會偏向覺得傳統文化的愚昧？這個問題等我讀完那本書我再來梳理。 創造性工作那篇，創造者的權威和被創造者的自由意識，很多作家都說他筆下的人物不是他非要寫成這樣的，而是他就是那樣的，只是借他的筆誕生了，是這樣嘛？所以這個人物才能永生，進入名人苑？而自己想進入名人苑，給自己量身定製了一本傳記，終於得以進入，卻很快又變得透明而消失～被記住，被陳列，這種永生到底有什麼意義？它離真實有多遠～而從集中營倖免於難的作者，他是否一直在作爲苦難的活化石，見證者被社會要求存在，而不是他自己真實的生活。很多事情沒法多想，因爲以我現在的見識蔓延下去收不住了。

萊維，就是那種既能讓人開腦洞、滿足理性思辨，又能給人靈魂震顫、給予倫理和情感的震動的作家——喜歡《一路向西》、《合成人》、《代理人》、《創造性工作》和《名人苑》……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締造者，那就做一個徹頭徹尾的締造者吧，從根源上塑造自己。如果我能做到，我願獨自磨鍊自我，包括體嘗必須的憤怒;如果失敗，我也接受普羅大衆命運的安排。無助與迷茫的人類之旅將是我要走的道路”，作爲奧斯維辛的“174517號囚犯”，他對自己能倖存下來的事實體驗到的更多是痛苦，以至於他曾哀嘆“最優秀的人都喪命了，最糟糕的人卻倖存了下來”——這也許也是萊維自己的心聲：“我不想帶着特權開始這段旅程……我想和其他數十億人一樣隨機出生”（《代理人》）。

從前的科幻小說，現在的諷刺小說。比如：在《代理人》中，資本主義真是高啊！讓印度貧困女性在髒亂差的環境裏爲白人孕育符合優生學需求的白人寶寶。這樣的寶寶好啊，更聰明、更漂亮、更強壯、更富有同理心，從寶寶父母的養育成本來說，到寶寶自身的生命經驗來說，再到寶寶對社會的貢獻來說，它們即是美與正確的代名詞。它們生來就是完美，生下來爲的是爲這個世界創造出更多的美。至於那些讓它們成爲完美需要付出的巨大代價？幹什麼都需要付出代價，這不構成一個問題，這個我們沒必要去談它。好可惡啊！既得利益者不僅佔盡了所有好處，而且還佔盡了輿論場的政治正確；在《額上的刺字》中，缺錢的求職者爲了錢不得不將自己的額頭出賣給廣告商。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將自己的額頭出賣給廣告商，人人額頭都是廣告，額頭變得不值錢了。

笨拙的情感連接，記憶的毛邊，理性的缺口，這些都會被效率系統判定爲形式缺陷。被模式化、外在化、標準化的人生；靈魂沉淪的人生中，我們如何能守住自己的形式缺陷，守住自己的作爲人的本質。真正的人性，被所謂的科技、組織覆蓋了，異化和衰落終將是人類的宿命。當這層覆蓋破碎之時，便是真正且自然的每個人類所具有的內心的本性破土之時。 深邃迷人，頂禮膜拜。

作者總是站在外星、平行宇宙、未來的視角下，批判與審視這個地球當下存在的制度和行爲，諸如消費主義、自殺行爲、謠言、上癮、貧富差距等等。 每個故事都不長，而結尾總是戛然而止，不給出一個明確的結尾，迅速到我經常沒看懂，還需要反覆重讀來琢磨這故事的用意。 一些故事讀懂了，能看出作者的批判主體，對有些故事還深有共鳴。一些看不懂，也就囫圇吞棗地過去了。 第一個故事《防護》是在科幻世界觀下批判消費主義創造出的人爲需求，遵從這一需求的人還覺得這是自己的獨立思考的產物，我還蠻喜歡這個小故事的。 《一路向西》看完之後好像懂了一點，又好像什麼都沒懂。去網上找找他人的讀書筆記想深刻理解一下，結果全是用一兩句話在簡介這個故事。我的理解是，生命不光具有活下去的衝動，也同樣具有自毀的慾望。不理解自毀慾望的人會認爲在難以生存的極端狀態下，生命會趨向於自殺。正如科學家原以爲飢餓導致旅鼠遷徙，但旅鼠的體脂率其實很高，不存在飢餓。而同樣會自殺的阿倫德人的生存狀態卻是非常幸福且充實的。或許生命時刻都在存續和自毀之間波動不停，能找到奮鬥的動力和生存的勇氣，生命就能存續；找不到奮鬥的目標，就會向自毀傾斜。 《合成人》我能理解的內容是謠言是如何形成的，造謠的人享受造謠的感覺，又不想看到事情真的發生，對自我認知和看法的搖擺不定。 能看出作者很喜歡《創造性工作》和《名人苑》這兩篇的設定。這可能是每個作者的夢想，能讓自己筆下創造的角色永生，有可能與自己創造的角色見面（雖然讓角色以自由意志行事可能會出現奇怪的拉郎配吧），甚至還能通過寫自傳的方式讓自己永生。然而現實也是殘酷的，文采不夠斐然的作家無法給自己續命太久的時間。人體的死亡是第一次死亡，被所有人遺忘則是第二次真正的死亡。 《額上的刺字》這個額頭廣告設想也好有趣，完全是未來大公司幹得出來的行當。如果真的實現，大衆肯定還會攀比誰額頭上的廣告是奢侈品牌，誰又只是普通大衆品牌。

“當天空第一顆星閃爍， 所有人一起，向前邁了一步” 174517，是萊維在集中營時的編號。一些經歷會賦予人額外的信念，讓所寫的文字生長出血肉。讀《這是不是個人》時，善與惡顯露，無法言說的痛苦歷歷在目，“倖存者”的稱謂是否揹負了太多？於他而言，是幸運又或是糟糕。我無法輕而易舉定義一個人，人永遠是多變的，寫科幻小說的萊維似乎成爲了另外的他。《形式缺陷》選取20個短篇，關於環境污染、生命意志、筆下主角“復活”、從日記中摸索祖先的痕跡，妙趣橫生的體驗中包裹着渺小的個體。 前半部分的記憶點來源《一路向西》，探討如何維持生存意志，冥冥中感到無意義的生活、空虛、孤獨，在現代仍然保留着它們的流行符號。故事內容並不超前，但總會在萊維的語言中獲取某些意義，我們是否必須要活着或死去？替別人擔憂的同時似乎忘記每個人甚至每一種生物都擁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力，一切，並不都是兩級，“有人收穫快樂，有人倍感煎熬，每個人眼裏只看到自己願意看到的世界”。如果能想清楚，像“註定消亡的阿倫德一族”，自由、在幻想中的死亡，便是他們的決定。 《代理人》同樣講述了“選擇”，相比擁有特權地出生在地球，S更願以一種隨機的方式生活，成功或失敗皆是他的命數，成爲自己的締造者，“無助與迷茫的人類之旅將是我要走的道路”。 《創造性工作》與《名人苑》共同構成了一個圓，也是我蕞喜愛的兩篇，當作家筆下的人物足夠出名，他們便走進現實世界，入住名人苑。一旦作品被人遺忘，書中的人物自然也會慢慢消失。照這麼說，堂吉訶德與但丁將是永恆… 《唯爾蜜》的慾望，《砰砰》的殘酷，《額上的刺字》的因果循環。萊維沒有被吞噬，他的文字也不會被抹去。

每個故事都在告訴我們，科技的進步必將同時帶着災禍向我們席捲而來，但“人仍會繼續活着，只能低劣地活着，艱辛又痛苦。”

難以形容，我覺得作者想給出的道理太直接了，往往是以對話形式突然流露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