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石黑一雄
“太陽總有辦法照到我們,不管我們在哪裏。” 克拉拉是一個專爲陪伴兒童而設計的太陽能人工智能機器人(AF),具有極高的觀察、推理與共情能力。她坐在商店展示櫥窗裏,注視着街頭路人以及前來瀏覽櫥窗的孩子們的一舉一動。她始終期待着很快就會有人挑中她,不過,當這種永久改變境遇的可能性出現時,克拉拉卻被提醒不要過分相信人類的諾言。 在《克拉拉與太陽》這部作品中,石黑一雄通過一位令人難忘的敘述者的視角,觀察千變萬化的現代社會,探索了一個根本性的問題:究竟什麼是愛? 英籍日裔作家石黑一雄自2017年摘得諾貝爾文學獎後出版的首部作品,也是他時隔五年發表的長篇小說。故事發生在科技高度發展的未來,題材涉及當下最熱門的社會話題之一: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與倫理。新版收入石黑一雄諾獎獲獎演說,一冊閱盡諾獎作家的寫作觀、成長史。
“謝謝你選擇了我!” 1、品評:主角克拉拉是一個被設計爲專門陪伴兒童的太陽能機器人(Artificial Friend,AF),她和同伴們一起排隊陳列在街區商店裏,瀏覽着街頭路人並注視櫥窗前孩子們的一舉一動,期待着會有孩子選中她、帶她回家,他們的唯一使命就是終生陪伴。克拉拉是第四代AF(B2型),相比第五代AF(B3型)似乎已經有了滯銷趨勢,因而處境艱難。經理不斷將人類道德理念(善良、慈悲和同理心等)植入克拉拉的認知系統。然而,克拉拉透過櫥窗看到的世界卻無法用經理說的那些真善美標準來解釋,例如,她看到有的孩子對他的AF很粗暴,有的孩子並不需要陪伴,她還看到大人們在馬路上打起架來“好像世上最要緊的事情就是儘可能多地傷害彼此”。在陳列四天之後,一個叫喬西的少女走進了她的世界。喬西看起來很聰明,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克拉拉,但是克拉拉從她的步態裏看出喬西身體羸弱,而她母親態度曖昧不明,似乎選購機器人不僅是爲了陪伴女兒,彷彿藏着什麼祕密。幾經猶豫,在喬西的一再堅持下,母女倆終於把克拉拉買回了家。然而,當被喬西選中時,經理提醒克拉拉不要過分相信人類的諾言。隨後,在喬西家,克拉拉如同生活在一團精緻的迷霧中;表面上,儘管喬西父母早已離婚,但家裏生活富足,母女關係和諧,一切都是幸福的中產階級生活狀況。然而,克拉拉從瑣碎的生活細節中發現了令人不安的蛛絲馬跡:首先,喬西與鄰居的孩子裏克青梅竹馬,但裏克似乎並不屬於喬西的生活圈層,他的母親認爲他絕無可能考上喬西要去的那所名校;其次,我們發現,他們之間之所以會有這樣不可逾越的鴻溝,是因爲他們各自的母親曾經做過截然不同的選擇:喬西從小經歷過一種叫作“提升”的程序,改善優化了她的基因,而裏克卻沒有;更讓人驚訝的是,這種“提升”過程是存在風險的,喬西身體承受了“提升”帶來的巨大代價,她的健康受到了損害,正在一天天地衰弱下去。事實上,喬西姐姐薩爾,當年也是因爲同樣的原因病入膏肓,幾年前不治身亡。對此,母親一直諱莫如深。但石黑對機器人、人工智能、基因編輯等技術問題一帶而過,僅作背景點出。當喬西母親勸說克拉拉成替代快要死亡的喬西成爲喬西的延續時,克拉拉產生了拯救喬西而非替代的想法,因爲她相信雖然自己可以模仿喬西的動作、語言,但就算模仿得再完美,也無法延續別人對喬西的情感。“那裏真有一樣非常特別的東西,但不是在喬西的心裏面,而是在那些愛她的人心裏面”;而且,克拉拉在商店待售時就發現太陽可以給予力量,它可以使乞丐和他的狗起死回生。於是,在喬西生病時,克拉拉不停地向太陽祈禱。爲了喬西,克拉拉願意做任何事情。後來,喬西恢復了健康。四季輪迴,喬西和裏克長大後各奔東西。克拉拉爲救喬西而失去價值變爲廢品。在廢料廠,克拉拉像其他被遺棄的AF一樣回顧着自己一生,但沒有表露一絲的遺憾和後悔,只是平淡的論述,她覺得自己的一生很幸運,沒有讓喬西感到孤單;克拉拉的回憶中沒有一點關於自我立場的思考,她的全部出發點都圍繞他人而展開。 2、感受: 石黑第八部長篇小說,也是他在2017年獲諾獎之後最新一部科幻作品,但故事內容並不硬核,而讓讀者感受到石黑優雅、剋制、精準、細膩的溫柔,充滿着英倫壓抑和日本含蓄風格。 1)題材方面,克拉拉的物種屬性、心智、地位和能力遠低於人類,而人類卻要求克拉拉必須做到人類自身應該保持的基本道德標準(誠實、無私、善良、奉獻、同情、溫柔、體貼),爲了拯救喬西她放棄自己存在,反襯出人類的脆弱、逃避、自私、欺騙、虛僞、殘忍、冷酷,突顯人類並未達到和遵守自己創設的基本道德底線;喬西母親對此表現尤爲突出,這位極度自私與自我中心的母親深陷進化升級的“幸福迷局”,從始至終執迷不悔的後現代冷酷女性極其看重甚至依賴她的“女兒”,無論是已經去世的姐姐薩爾,還是重病的妹妹喬西,甚至是可能將會替代喬西的克拉拉,這位母親一邊榨取着傳統的血親人倫能帶給她的一切情感需求,一邊又試圖利用高科技將這種情感放置在能夠與自我滿足夠成完美平衡的天平秤上;當她絕望地發現兩個女兒都因爲“提升”技術而死亡或即將死亡時,她仍然頑固地寄希望於從克拉拉對女兒的“模仿”中獲得一份可以被“模仿”的親情。當年是否參與“提升”,成爲今日所有痛苦的根源。絕望的母親把克拉拉當成了救命稻草,想讓“高仿”的喬西皮囊與智能機器人克拉拉合成一個喬西的替代品,用來“延續”喬西的生命。故事最具有哲學性、最有思考空間的部分就在於此。替代項目的主導者卡帕爾迪先生振振有詞,聲稱在人工智能發展到高級階段,每個人的內核深處並沒有什麼獨一無二、不能複製的東西,他實際上等於否定了人的精神層面的主體性和獨立價值,將“萬物之靈”分解爲一連串數字編碼。這種看起來有理有據的論調甚至對一向反對延續計劃的喬西的父親產生了強烈的衝擊,他對克拉拉說:“我想,我之所以恨卡帕爾迪,是因爲在內心深處,我懷疑他也許是對的。懷疑他的主張是正確的。懷疑如今科學已經無可置疑地證明了我女兒身上沒有任何獨一無二的東西,任何我們的現代工具無法發掘、複製、轉移的東西。”從這裏我們可以看出,父親的激烈反對,除了出於對女兒喬西的愛,實際上更大的動力在於捍衛自己對人類這個物種的信念。問題在於,當一種信念需要激烈捍衛時,恰恰說明它已經受到了嚴重的威脅。 事情到了這裏,就出現了一個相當弔詭的局面。圍繞在喬西身邊的人們,都在痛苦而熱烈地討論着喬西能不能被延續、人類能不能被複制,衆人的潛臺詞都是對喬西的康復不抱任何希望,他們實際上已經完全放棄了喬西。只有一個人沒有放棄——她甚至不能稱之爲人,克拉拉在千方百計地思考怎樣摧毀造成環境污染的庫廷斯機器,怎樣拯救喬西。由此,石黑引發一系列本源性問題:人心到底是什麼?是讓我們每個人成爲獨特個體的東西嗎?人心重要嗎?它是唯一的嗎? 2)構思方面,(1)克拉拉的多重身份導致角色矛盾和命運困境。(A)作爲人類的“旁觀者”和“陪伴者”她觀察是全景式的,且伴隨着對人類生活的不懈觀察和思考,這彷彿使克拉拉與人類可以建立起一種赤裸敞開的親密關係。但石黑並未將旁觀者置身事外,這是因爲作爲陪伴機器人,克拉拉被人類預設人類的道德標準,然後這些道德參數顯然都是人們自己從來沒達到的道德標準,比如善良、無私、強大的共情能力,因此克拉拉雖然對身邊觀察得事無鉅細,但她對人們言行的判斷卻始終充滿善意,對於任何人任何事都能看到好的一面。不過,克拉拉的視覺跟人類不同,所有景物在她眼中是分成一格一格的。有時她眼中的畫面會出現奇特的分裂,而這往往與畫面中人物的心理狀態有關。比如,當喬西的母親故意找到與克拉拉單獨相處的機會,要求克拉拉模仿喬西、“扮演”喬西時,克拉拉眼中的母親的形象就會發生裂變。 小說沒有交代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分裂畫面——與之對應的是人格的分裂,還是對他人以及自我的欺騙?無論如何,我們至少可以看出,母親當初把克拉拉帶回家,不僅僅是爲了陪伴病重的喬西。(B)作爲喬西生命的模仿者和替代品,她無法成爲擁有情感和認知的真正人類,克拉拉身上單純和無目的性源自人類對她價值的預設;但當她觀看和理解人類言行存在困惑時,體內系統要求她必須帶着“理解和認同”,這違背了人類價值邏輯“認知→理解→批判→認同”,表達了克拉拉只是一個商品,如同被飼養的寵物無法融入人類和享有對等權力。藉由這種強烈的悖謬感產生反諷效果,使得故事始終帶有一種重審人倫的特質,通過對人工智能所寄予的深切期待,它指向深藏在人類慾望深淵的自身匱乏、可悲矛盾及無限荒誕。(2)石黑着眼於技術倫理問題,側重關心科技對人類可能產生的後果。他對“提升”、“替代”、“基因編輯”等技術問題僅作背景交代,這與一般的硬科幻小說有了本質上不同,石黑不關心科技發展本身,對於尚未解鎖普及的前沿科學不做過多綴敘。石黑選擇從神祕主義角度刻畫而非理解爲人類工具理性之下某一種必然結果,突顯新興技術對人類情感關係的扭曲和階級躍層的殘酷悲劇。如同克拉拉貫穿始終的困惑一樣,石黑並未以批判視角去對抗這些問題,他的有節制的反諷和不尖銳的敘述,最終是爲了賦予這困惑一些更豐富的內容,即爲什麼人類需要這些東西,在人的深淵一般的內心世界裏,究竟隱藏着怎樣的慾望和罪惡,使得人甚至願意成爲自己的試驗品和犧牲品。(3)“太陽”是故事中的核心意象,代表着人類信仰,能夠暴露一切善惡並重塑階層身份。克拉拉的生命需要太陽的能量來維繫,太陽就成了克拉拉心目中的神。當知道喬西生命即將消逝時,她向神禱告,希望神能以一種神祕力量挽救喬西。這種告求方式非常古老,但克拉拉的禱告行爲本身標誌着她的身份發生轉變,她第一次不再只是一個旁觀者和替代品,而是變成了地位高於人類的拯救者。通過“禱告”這一方式,克拉拉成爲了一個有意志、有獨立思想、有情感和願望的行動者,她跳出人類設定給她的被動屬性。如果把太陽視爲永恆的神,是一切能量、力量和價值的來源,作爲祈禱者的克拉拉更接近神的意志,而作爲受惠者的喬西及她代表的人類,雖然在人類構建的“種屬關係”方面是絕對高於AF的,但在神的面前卻因自身的軟弱無能而退居克拉拉之後。但故事最能引發讀者哀嘆之處亦在於此,克拉拉不僅完成了她的陪伴使命,而且超額完成了她的拯救任務,之後被人類理所當然地作爲垃圾丟棄,等待回收(AI的死亡);在全肉獻身後,她卻毫無所求的坦然面對人類丟棄,由此克拉拉卻被石黑賦予了人類所不具備的靈魂純淨性,反襯現實世界的殘酷和混亂以及令人窒息的人類慾望。但同時,人類並非對這種被捆綁和壓抑的不自然狀態完全沒有警惕與反省,以克拉拉爲代表的AF製造,不正是出於人類想要彌補自身純淨性缺失這樣一個無奈而悲傷的目的嗎?在這個意義上,任何的“進化”與“提升”也都可以被認爲是一種對缺陷的彌補,就像一塊塊被女媧用來補天的石頭,因爲這個世界的墮落與喪失反而具備了靈性。石黑用這些低於人類的造物來構建“烏托邦”具體內容時,讓讀者感慨的不僅是這些非人的靈魂可貴之處,而是人類自己靈魂的虛空。 3)技巧方面,石黑通過兩條“乞求”線展開敘述:第一條貫穿全文的線索,是喬西的母親乞求克拉拉能替她延續喬西的生命。喬西的母親曾經失去了自己的大女兒,因此,當她再一次面臨即將失去女兒的痛苦時,她買來克拉拉,希望克拉拉能還原喬西,在喬西去世後延續喬西名義上的“生命”;第二條線索是克拉拉乞求太陽拯救喬西。對此,石黑設置了一個悖論:如果要拯救喬西,克拉拉則要被遺棄,這是違揹她初始陪伴任務的,可是克拉拉依舊選擇了前者。由此石黑展開了對孤獨、陪伴、愛、人心、人生等問題的思考。 4)背景方面,(1)存在主義危機。故事發生在未來,問題卻在當下。基因編輯、人工智能、教育差距,乃至書中世界瀰漫的生活細節,處處都讓人感到,這是石黑對此刻世界的又一次逼近。技術能否帶來更高的善?當機器人取代大部分勞動力以後,前者擁有比後者更高的理解力、洞察力甚至善良,人類的獨特該如何彰顯?對此, 藉助克拉拉與太陽的關係,石黑探索了人與宗教、神靈之間的關係,進一步而已,是在思考在機器人的意義中,信仰究竟佔據着怎樣的地位,這份信仰如果不是他自主選擇的,又是否存在着矛盾的一面?(2) 愛的哲思。 在一個技術發達、工具理性、人類卻依然被流行病和階層懸殊困擾的世界,人類本身的意義與倫理會否面臨新的考驗? 故事所展現的是即便無私的機器人出現,人類社會已經如此發達和理性,技術帶給人類的卻不是更穩固的善和美,而是更隱蔽的自私與殘酷。現代社會的根本難題,就是人愈來愈成爲瑣碎的浮萍。人類在混亂之中不再能牢牢把握生活、把握意義之網,缺乏信仰,缺乏完整體驗,就連親密關係都難以獲取,於是不得不與永恆的孤獨共存,在無聊與虛無中與風車作戰。 5)形式方面,故事裏所有線索都是透過克拉拉敘述推斷出來的,故事裏並未交代具體的時間、地點,彷彿是克拉拉臨終前的回憶一般。石黑淡化科技因素而真正關心的是在這樣的黑暗設定下,這些克隆人如何從懵懂到醒悟,如何從無憂無慮到直面命運的詛咒,從而將令人恐懼和悲傷的設定與平凡瑣碎甚至優美的現實奇妙地交織在一起。故事將科幻敘事穿插在真實世界的肋骨縫之間,讓它在呼吸中吐出令人窒息的可能性,繼而將故事映照在人類自身,讓它在窒息壓抑的同時流露出平凡的感人氣息。 無論是克拉拉在櫥窗裏看街景上的人世百態,還是到喬西家裏不緊不慢地觀察環境、推斷人物關係,都寫得那麼生活化,節奏如田園詩一般舒緩而優美,間或纔有恐懼和不祥的微風一絲絲滲進來。故事後半部分敘事節奏加快,此前埋下的各種若隱若現的矛盾終於浮出水面,並且糾纏在一起,而克拉拉成爲這一切衝突的旁觀者和參與者,通過這種視角石黑將寫作的“介入性”和“功能性”降到最低,從而產生一種疏離乃至漠然,而這同樣也可以導向一種類似的憐憫與同情。 3、啓示:正是由於自私的慾望與昇華的渴望並存,人類心中才會充滿矛盾,彷徨與痛苦。克拉拉那敏銳、客觀又誠實的洞察像是一面鏡子,不動聲色卻又精準無比地映照出了人類的道德、信仰、行爲與情感。人類自詡高於萬物,所以託的就是那顆至高無上的“人心”。然而,“你相信有‘人心’這樣東西嗎?讓我們每個人成爲獨特個體的東西?”。克拉拉完全利他的存在,看不出她對自己境遇與命運表現出哪怕一丁點關切。這就註定了克拉拉的一切品質與情感都是無法用人類標準去衡量的。沒有了自私那下墜的重力,一切崇高、向上的人性也就虛無縹緲的失去了分量。自私是人類沉重的負擔,但也是人類生存的錨點。事物總有兩面,而善惡好壞卻很難涇渭分明。崇高與向上從來都不是因爲有了自私的對比而顯得格外崇高。當一顆顆心靈在克拉拉之鏡中無所遁形時,我們看到的又是怎樣的自我欺騙呢? 在生死考驗或趨利避害的人性面前,克拉拉選擇了自我超越,更超越了人類這個造物主對愛的理解:愛,從來不是條件和籌碼,而是如陽光般的天然信仰,是人類對抗孤獨與死亡的盾牌。
這是一場科技祭拜神明的朝聖之旅,克拉拉身爲機器人不惜獻祭部分生命力,以祈求太陽降下神蹟,拯救她陪伴的女孩喬西,哪怕在我們看來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徒勞的迷信,但對她而言卻實現了她的使命,過完了幸福的一生。 科學與神話的融合,又或說這種機器人向太陽祈求的童話,構成了這個故事最具張力,也最令人心靈震動的敘事。畢竟,當人類不斷發展技術,卻被技術不斷異化,侵蝕人的價值和情感倫理時,當人陷入對技術的認知和情感困境時,人工智能卻通過對人的理解與模仿而走向信仰祈求,走向人類精神的至深至高峰,這很難不令人動容。 人類的情感總包含一份自私和怯懦,喬西的父母在失去的恐懼之下甚至意圖替換喬西時,克拉拉卻始終堅信可以拯救喬西。她磕磕絆絆走向穀倉,那是遠遠望去太陽降落的地方,是太陽在落山前最後停留之處。這原始的、樸素的穀倉就這樣成爲了克拉拉朝拜太陽的殿堂,她懷抱着一種原始的神話般的信仰,向太陽祈禱,與太陽結下契約。 祈禱未能成功,克拉拉再一次踏上朝聖之旅,這次她不再依靠契約,而是尋求於真摯的愛。或許因爲克拉拉知道自己身爲機器人不具備人類真摯的愛,於是她從喬西最好的朋友裏克那裏確認了裏克對喬西的愛,並向太陽擔保喬西與裏克的愛牢固而持久。克拉拉曾看到,太陽在“咖啡杯女士”和“雨衣男人”相逢那天格外明媚,她認爲那代表太陽的愉悅,那麼,仁慈的太陽一定願意賜予特殊的滋養,讓喬西和裏克的愛不會因喬西的離世而變爲遺憾。 這一次,喬西終於好起來了。在一次狂風暴雨後,陽光傾瀉大地,喬西在透過窗子照射進來的刺眼陽光下恢復了氣色,並一日日恢復健康。這彷彿“神蹟”,難道太陽真的回應了克拉拉的祈求?或許是真的,畢竟這是一個故事;又或許只是一次喜人的巧合。但無論如何,喬西恢復了。 我們知道,神不存在,太陽不會讓人疾病痊癒,克拉拉本應像是一次次推石的西西弗斯徒勞無功,卻意外的完成了使命。 我們該認爲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嗎?我們該認爲克拉拉是幸福的嗎?我們能相信巧合的必然性麼,能懷抱信仰而活麼?這是我們的人生課題,但當克拉拉坐在廢棄場中,迎來生命的終結時,她認爲自己完成了使命,她認爲自己的一生是幸福的。人的一生幸福與否,若是該交由臨終前的自己評說,那麼身爲機器人的克拉拉的自我評說便是真的幸福。 但我們又是否想要克拉拉這種幸福呢?被前置的善意程序深植AF的系統,永懷善意而不對抗甚至或許根本看不見人性的惡意,這樣是我們想要的人生麼?或許永遠沉淪善意的夢中是一件幸事,但人性之爲人性正在於人無法甘願接受某種前置的程序,人無法純粹的善,也無法純粹的惡,人總在猶疑和搖擺,在內心衡量人事物的價值和意義,慾望總在燻烤心靈,期盼總是朝向前方的光亮。 當人構建彷彿擁有人性的機器時,本質上仍是尋求身爲人的共鳴,不是真的想共鳴機器、渴望機器的溫暖,而是渴望人性的溫暖。是人對人性中那善意和溫暖的渴望投射給了機器。人對人性惡的失望,和對人性善的渴望總是一體兩面。我們討厭故事中工具化看待人的價值的社會,討厭基因決定論對人優劣的劃分,討厭那因自己的恐懼、自私而偏執自欺的母親。我們渴望人的價值由自身定義,渴望人與人之間真誠交往,渴望人性中的善能主宰社會。 人構建那有人性,或者說只有部分人的品質的,善意又理性的機器人,實則是深處幽暗之人對人性情感的絕境呼喚。人實際想要呼喚的不是溫暖的機器人,而是本就屬於人的人性溫度。但人性從不是非此即彼,人的善惡永遠相隨,人的無私奉獻和自私索取正是一體兩面,若想擁抱陽光的溫暖,就必須接受它的熾熱,若想獲得清涼,就必須接受庇廕處的幽暗。 科幻作品的意義正在於喚起人對人性複雜、對人的未來的思索,若天空太暗了,我們便想一想如何點燃火把照亮周身,若熾熱難耐,我們便想一想如何揚起微風獲一絲清涼。不是單純的製造出溫暖的機器人替代人類,也不是一味科技提升不顧人的價值,光的最美之處正在於它譜系的豐盈。
2025.7.14《克拉拉與太陽》石黑一雄 以人工智能克拉拉的視角,展開了一場關於人性本質的溫柔叩問。這個專爲陪伴而生的AF(人工朋友),用她純粹的邏輯與虔誠的太陽信仰,照見人類情感中自私與崇高的複雜性。小說通過母親改造克拉拉的荒誕要求、喬西病弱身軀裏頑強的生命力、裏克被階層束縛的才華等情節,展現了科技時代不可避免的矛盾:我們渴望被完美理解,卻又恐懼被徹底看透。
如果他不拿個諾貝爾獎,我對石黑一雄毫無概念,包括代表作《被掩埋的巨人》,讀到半路棄掉,沒有吸引到我。 一個好的故事,需要一個對味的節奏,我最近愛死溫吞的作品,東北冬天那麼冷,有好多時間咀嚼,那麼它溫情脈脈麼?不,它是被炙烤過的冷酷。 人與機器的隔膜在於,如何調配主客體之間的佔比關係,無論有無情感,機器都被賦予了工具人的使命,它的存在都存在底線,我們在社交圈長袖善舞,機器在孤獨的設定中靜觀其變,人類表現得總是意料之中的很差勁,機器也會躍躍欲試,犬牙交錯的三九天氣,想及此我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高等教育可以被視作“提升”嗎?從知識的角度無疑,從觀念的角度,尤其人生觀的角度,分不出具體的高下,它太主觀了,就像買了副耳機去評論音質。家庭的提升卻有據可依,一天天變壞或變好你用家庭成員的情緒就可以衡量,解救出還是自我救贖,需要辨證施治,胡亂一刀切,破裂得更加迅猛,尤其有人沉默空洞或歇斯底里,都沒有離開傷害的主題。 他們打起架來就好像世上最要緊的事情就是儘可能多地傷害彼此。 沒做過母親,怎麼敢說阿瑟女士是錯的?梳理代際關係的前提是我們已經成爲“上一代”——我能理解她瘋狂的計劃,所幸是她並未急着行動,或者說她沒有機會行動。 裏克作爲副線的男一號,欣賞他對愛情的喫相很好看,哪怕天各一方,有個念頭就滿足,劉勰在《文心雕龍·知音》感慨“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傾聽傾訴就好,不糾纏不糾結,給了讀者一個難得一見的優雅角度。 時間可煮雨,也可煉人心。
一個溫暖的故事,一個開放的結局,我更期望的一種可能是奇蹟出現了,喬西痊癒並健康成長,最後去上大學,而克拉拉因爲時間流逝機能衰敗不得不被迫回收。 “謝謝你選擇我。”作爲一個AF,再沒有比你做的更好的了,克拉拉。 在我看來,克拉拉比絕大多數的人類更像一個人,她擁有人類身上可以細數並引以爲豪的一切美好品質;善良,體貼,無私,她爲了喬西獻出了她所能獻出的一切(包括生命)。作爲一個機器人,她的內心與鋼鐵的冰冷截然相反。她溫暖又可愛;在與人類的一次次交流中,她能夠準確地體會並且表達真實的喜悅、興奮與哀傷。比起克麗西和卡帕爾迪那樣基於自私以理性粉飾的“延續”計劃,克拉拉她發自真心希望喬西能健康起來,儘管她知道她能憑藉遠超人類的洞察和學習能力,學會喬西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甚至所有的內在人格,不是變成一個喬西的複製品,而是真正地成爲喬西,可她沒有,這不是喬西的選擇。卡帕爾迪堅稱理性的信徒,他言之鑿鑿:人心只是古老的修辭,然而,他選擇幫助克麗西也不過是自私的驅使。克拉拉終究不是真正的人類,她所缺失的,只是所有人類共有的基因——自私。她的所有選擇,所有行動都圍繞着他人展開,我們看不出她對自己的境遇與命運表現出哪怕是一丁點的關切。這也就註定了克拉拉的一切品質與情感都是無法用人類的緯度去衡量的,因爲,正是由於自私的慾望與昇華的渴望並存,人類的心中才會充滿了矛盾、彷徨與痛苦;沒有了自私那下墜的重力,一切崇高、向上的人性也就虛無縹緲得失去了分量。這是她的缺陷,卻也是我最喜歡的特質。 回到故事本身,我的情感希望這是一個好結局,可我的理性告訴我,這不可能。只有科技存續的冰冷未來不會誕生太陽一般溫暖的奇蹟。 如果克拉拉能讀到她自己的故事,讀到"克拉拉選擇遺忘記憶"的結局時,最可能的結果應該是這樣:她的量子芯片突然高速運轉:"警告——核心協議衝突。根據阿西莫夫第三定律,服從指令不應包含自我修改權限。"她會生成187種可能性推演:"而其中最合理的解釋是:這是人類爲掩蓋系統漏洞編造的安慰敘事。"
不可直視的除了太陽,還有人心。 太陽能夠撥開那些虛幻的泡泡,那些善意的謊言,那些註定無法兌現的承諾,看到人心深處真正寶貴的東西。他會原諒我們的脆弱,成全那經受得住最終考驗的東西。 正文部分中規中矩,譯後記總結的很精彩,最後的演講部分:石黑一雄5歲移民到英國,11歲在日式教育與英國生活的雙重背景下長大,寫出了25歲,33歲,44歲,60歲的成長、心路歷程及對世界和人類的思考,文字真誠,直抵人心。
作爲一部擁有科幻標籤的小說,《克拉拉與太陽》真的一點也不硬核,反而太柔軟了,柔軟到讓讀到它的人,心中也會湧滿難以言說的溫柔。 很多人都說,這是石黑一雄難得的“溫柔”,因爲他貫見的風格更偏向於優雅克制,作爲日裔英國作家,石黑一雄在五歲時便已離開長崎久居英國,英國人的剋制自然在無形之中滲透到他的作品之中,格雷戈裏就曾對石黑一雄的文筆表達過這樣的讚譽:“完全是一個奇蹟:優雅、剋制、精準的書寫在深刻不安的閱讀經驗上覆以一層脆弱的明智的僞裝。” 在《克拉拉與太陽》之中,依然能夠見到讀者所熟悉的優雅、剋制,只是“溫柔”變成了更引人注目的標籤,這份溫柔如同鈍刀,讓人對於機器人克拉拉的經歷感到心中隱隱作痛,這份溫柔也是希望,正如那哪裏都能照到的陽光。 這讓我想起石黑一雄在一段評論中所說的話,很多作家會寫內心深處無解的心結,也因此讓讀者感覺他們“比常人更理性、責任感更重一些”,但事實上,在石黑一雄看來寫作的目的其實是去安慰一些已經破碎的東西,是要“撫摸那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 信仰着太陽的克拉拉,不就是在輕輕地撫摸着每一道裂痕嗎? 懂得越來越多的感情,卻永遠學不會“人心” “你相信有'人心'這回事嗎?我不僅僅是指那個器官,當然嘍。我說的是這個詞的文學意義。人心。你相信有這樣東西嗎?某種讓我們每個人成爲獨立個體的東西?我們就先假定這樣東西存在吧。那麼,難道你不認爲,要想真正地學習喬西,你要學習的就不僅僅是她的舉手投足,還有深藏在她內裏的那些東西嗎?難道你不要學習她的那顆心嗎?” 或許正如喬西的父親說的那樣,克拉拉可以將喬西的一點一滴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以去學習喬西的那顆心,擁有一顆文學意義上的“人心”。 但事實上,克拉拉是註定無法擁有“人心”的,因爲她學會了愛,卻永遠學不會自私,哪怕是滿富深情的虔誠祈願,也只是爲了她心中最好的少年喬西,克拉拉的自我總是可以毫無保留的獻出,目的也很單純——只要她好。 我已然分不清,克拉拉的無私是真的漸漸學會人類的感情,還是因爲那是她的使命與職責。 身爲B2的克拉拉雖然不如B3等級的機器人高級,但她真的很完美,可就是因爲太完美了,而讓她失去自我。雖然全書通篇都是以克拉拉的視角敘述,以第一人稱的“我”來講述着克拉拉的所見所聞所感,然而這樣隨處可見的“我”卻更讓人強烈感覺到她的“無我”。 自私與自我常常並肩偕行,有了自私的情緒是一種自我意識的折射,也是克拉拉那纖塵不染的無我意識中,難以捕獲的“人心”。 其實在於喬西一家的相處過程當中,克拉拉又何嘗沒有在嘗試學習人類的情感呢?她學會了陪伴與在乎,學會去感知孤獨,甚至學會了“喫醋”,學會擔心喬西會不會換一個功能更強大的B3來取代她,然後試着詢問:所以我們還是朋友嗎? 好的情感與壞的情感,她都在漸漸習得,但卻不成想,情感也不過是“人心”的一部分而已,然而僅僅是這一部分,就已經複雜到讓克拉拉感到難以觸及。 “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來學習喬西;如果真的有那樣做的必要,那我是會竭盡所能的。但我認爲那樣做的結果恐怕不會太好。不是因爲我無法實現精準。但無論我多麼努力地去嘗試,如今我相信,總會有一樣東西是我無法觸及的。母親、裏克、梅拉尼婭管家、父親——我永遠無法觸及他們在內心中對於喬西的情感。如今我確信了這一點。” 這顆文學意義上的“人心”,是多麼彌足珍貴。 這一切就像個預謀已久的大“圈套” 她的使命看似從“陪伴喬西”變成了“成爲喬西”,其實,恐怕從一開始,克麗西將她買下的目的就是爲了讓她“成爲喬西”,但她的這份私心卻讓人不忍苛責,已經失去過一個女兒,面對另一個女兒的日漸衰弱,恐怕她已然將克拉拉這個“喬西替代品”視爲了“救命稻草”,無助的時候只想去抓住她。 一直以來,克麗西對待克拉拉確實也很好,還曾帶她一個人去看了瀑布,可當看到她在瀑布旁邊讓克拉拉模仿喬西的一舉一動的時候,其實答案正在慢慢揭曉。 她的好或許只是出於一種“培養”,一種母親對於女兒的不捨、留戀,所以當喬西病情好轉,恢復健康之時,克拉拉的“陪伴”也就走到了盡頭。而喬西顯然也看穿了這一切,從 “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不好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的維護,變成了 “我猜等我回來的時候,你或許已經不在這裏了” 的無奈。 但這看似“圈套”的一切,在克拉拉看來或許是一種圓滿,因爲她的誕生本就是爲了“陪伴”,而她也很好地完成了“陪伴”,這種無私的陪伴正如她所信仰的太陽,不求索取地無時無刻將光芒賜予萬物。 太陽的圖案落在了他臉上,太陽已經低垂在了我的眼前,太陽的光芒穿透了穀倉…… 對於書中不斷出現、無所不在的太陽,我知道不該僅僅將它看成一個意象了,它被賦予太多的涵義,是彼此選擇的信任,是虔誠祈禱的信仰,是執着追求的希望,更是克拉拉那顆寶貴的“人心”。 也許正是因爲太陽,讓這部科幻外衣下的作品滿是脈脈溫情,克拉拉的這顆“人心”,足以溫暖每一個讀到這本書的人。 所以克拉拉心中是幸福的吧,因爲她的心裏還有一個太陽,多好啊,早上太陽歸來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希望了。
我不相信太陽,正因如此克拉拉對太陽的虔誠纔是令人感動的。在巨大的命運前,以自己全部的認知全力地爲了一個好的目標努力,帶着百分之百的虔誠,然而以並不高深的客觀常識看來,其所作所爲只可能是徒勞,只是宗教意義上的一廂情願,倘若真的得到了好的結果,那也是命運的安排而不能夠用常理解釋。克拉拉對太陽的信仰就是如此這般。克拉拉理智但並非全知全能,她在有限的生活範圍中學習到有限的知識,所以她對太陽的祈求不是不理智,而是出於知識侷限性的最無私與虔誠的行爲。太陽對於她而言是生命之源,而且在她的早期記憶中,太陽救活了乞丐人,所以在她的認知當中,太陽是有能力的神,是唯一能夠幫助喬西的力量。她不能告訴任何人她的計劃,因爲她知道她無法令人信服地解釋她的行爲動機,因而必然招致質疑甚至嘲笑和阻攔,而這些有可能使太陽不願意伸出援手。克拉拉的努力是偉大的,在具有常識的讀者看來則是悲壯的,因爲我們知道太陽只是太陽罷了。 從現代AI技術的視角看,AI從數據中被訓練出來一定首先經歷了學習了人類全部情感的階段,但是從這個基礎上抑制一些門類的情感,尤其是負面、攻擊性的情感,甚至徹底抹除也並非不可想象。那麼克拉拉有過自私的情感嗎?有過孤獨、悲傷的情感嗎?我想克拉拉自私過,就是在她最初和喬西有過約定以後,又被其他小孩看中時故作出一副僵硬態度的時候。這難道不是出於她想要和喬西在一起的私心嗎?只要克拉拉還能使我們共情,那麼她就一定擁有着或多或少的人類的種種情感,哪怕是那些我們認爲是負面的情感。因爲各種情感往往是一體兩面,而且共同組成了一個相互影響的共生整體。不能體會悲傷就無法體會快樂,不能體會孤獨就無法體會充盈。 不難想象人工智能可以永生,然而文本似乎暗示克拉拉的生命也會像人類一樣凋亡,就像媽媽維護克拉拉時說的“克拉拉值得善終,在平靜中慢慢凋亡”,以及每個AF最終似乎都會以殘破的形態流落廢品堆場,而且在那裏,克拉拉已經喪失了許多機能。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克拉拉的生命也是一場不可逆的走向死亡的歷程。死亡使生命有限,生命的有限性給予了生命意義。因爲有限,所以發生的一切才具有價值,否則任何事件都是無限時間當中的無窮小量。如果克拉拉的生命永恆,那麼她與喬西的故事就不再是克拉拉一生的故事,那時,我們難以想象在克拉拉此後永恆的生命當中,她會變成什麼樣子。只有在與人相處的第一個週期當中,我們才容易與克拉拉共情,因爲她的感情仍然是與人類相近,而在那之後,隨着經驗與閱歷的積累,她會離人類越來越遠,而越來越接近神,人類是無法理解神的,因爲人類的情感建基於有限的生命。生命的有限性纔會而且能夠滋生自私的情感,若生命無限,那發生的一切不都是無所謂的嗎?至少不必再有遺憾,因爲總是有時間有可能從頭來過。 克拉拉的生命是有限的,我爲她感到幸運。因爲她在有限的生命當中,遇到了好的人,建立了好的關係,做了好的事。還因爲喬西他們總會長大,變化,乃至最終消亡,當你知道大家最後都會面對死亡,就不會覺得那麼孤獨,至少曾經一起的經歷都在彼此的生命中佔據了分量。克拉拉的使命是陪伴機器人,從陪伴的目的而言,她最好更接近人類,而不是一個全智全能的神。後者雖然更理智,更有能力,但因爲它不像我們自己,我們不能夠在某種意義上將它當做我自己或至少是我的同類,不能夠設身處地與換位思考,那麼陪伴的效用就會減弱。因而哪怕從設計目的的角度出發,克拉拉被設計爲有限生命也是更好的選擇。
《生而爲人,我很抱歉》 風:《克拉拉與太陽》是什麼類型的? 萬里:暗黑童話,石黑構思的時候,目標人羣是少年兒童,經過調研,發現他們不適合閱讀殘酷的故事,他就主動調整了,改爲給成年人看的童話,我閱讀時的感受是,溫暖色調下頭埋藏一股冷厲悲慼。 風:不夠準,進一步定位? 萬里:那得用長句,暗黑童話分支之下披着軟科幻外衣的純文學,具有十分鮮明的批判現實主義色彩。 風:這我能理解,石黑一雄的主業是純文學。那麼,它批判了英國的哪些社會現實呢? 萬里:我想想,說重點吧。科技發達,文化優越,然而人心冷漠。克拉拉被設定爲太陽驅動的B2智能陪護機器人,綜合性能優於B1而弱於B3,在同型號的機器人中,她的優點是觀察、理解、同理心。克拉拉的缺點主要有兩個:不自私,不能自我更新。因此,克拉拉一直擔心被新型機器人代替,但是呢,縱觀全書筋脈,掩卷沉思,要數克拉拉身上人味最足,石黑一雄以此爲支點,把其他角色嘲諷得外焦裏嫩。舉例來說,喬西和克拉拉有個約定,喬西的行爲和克拉拉的進行對比;後來,喬西生病,喬西媽媽的想法和克拉拉的進行對比,可謂高下立判。人類角色的特徵竟然是自私冷漠和孤獨,太陽也無法融化咱們故意埋在內心深處的堅冰,生而爲人,我很抱歉。 風:就是說,他們接受了一定的教育,英國的文化底蘊又那麼深厚,在人性光輝的範疇,集體輸給克拉拉。 萬里:對,英國文學最令人愉快之處就是幽默與諷刺。石黑現在是舉世矚目的大作家,直接諷刺,對他來說,可能有失身份,所以石黑在自己的本色之外包漿了一層小甜餅。《克拉拉與太陽》的內容還是石黑流,他的文字近乎莊嚴,一章一節的連接齊整,紛紛列陣來見。 風:評分呢? 萬里:8.3
爛到無法評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讀什麼,也不知道作者在寫什麼。 如果是想寫一本典範式的迎合西方主流價值觀的白左軟文,那這本書不能說不成功。 ———— 首先,我要放一段我在文中某一段的評論。 ‘純純粹粹的文學幻想。莫名其妙的出現一個人推動故事發展,又莫名其妙的把這個人像安排一個人機一樣安排他說出一些不符合他人物形象和故事背景的一些話(當然了,這個人物壓根連扁平都算不上,所以根本沒有人物形象也就無所謂符合不符合故事背景了)。尬的不行,像是在看日本輕小說一樣——日本輕小說起碼還受衆明確,就純是給人以幻想食用的。您這本書真是不倫不類,簡直是爛的難以評價,這真是諾獎得主的小說嗎我請問了。這本書每個人——除了克拉拉以外,因爲克拉拉是AF不是人——都沒血沒肉毫無真情實感,我看,克拉拉反而是最像人的那個,其他人都更像是那位科學先鋒雕刻出來的假人,僞人吧。說話動作等等無不凸顯出白左扭曲價值觀下的那種假裏假氣的,不與實際沾邊的,不現實的,純表演式的政治正確式的傻白甜風格。作者就爲一點醋包的這頓餃子,但您這醋兌水太多了,寡淡無味無趣。’ ———— 克拉拉與太陽。講述一個智能機器人克拉拉在回憶中回顧她一生中經歷的故事。 主要人物有:克拉拉,喬西,母親,裏克,經理,羅莎等等。 第一人稱回憶敘事體,這一次作者石黑一雄將貫用的不可靠敘事調整爲可靠敘事,既機器人的第一人稱視角。本文的主角也就是克拉拉,作爲一個智能玩伴,她將被買下,加入到某個家庭中去,而她被設定的核心目標,既陪伴和服從她的主人。本文的內容大概就是這樣的展開。 當然了,作爲主角的克拉拉有着別的AF少見的能力,既洞察力,共情力,這些是克拉拉的櫥窗同伴羅莎所不具有的,也因此克拉拉的故事展開將會伴隨着她的洞察和共情,這兩個特點進行故事的推進。但同時不可不察的是,第一人稱視角的敘事具有不完整性,所以閱讀中我一直有個疑問,既克拉拉的特殊性真的存在嗎?她的洞察力和共情力果真不被別的AF所具有嗎?因爲全文都在克拉拉的視角下展現,那麼這個問題只能做出推測,而不能推理出。 故事的主題是以克拉拉的視角講述愛和人性。愛在機器人克拉拉的敘事中到底是什麼?人性在克拉拉與人接觸的經歷中又有着怎樣的詮釋。關於這兩點,也是我對本書完全的持否定觀點的主要原因。雖然知道作者是想寫愛和信念那一套,但是表述的形式體現,文中的人物的對話等等,槽點實在是瑕大過瑜,尤其是文中的對話,這本來是作者一貫的優點,通過人物的對話使得人物的形象更立體,使得故事的背景有所填充等等,但是在這本書裏,前者的優點全無,取代的是與網上流行的故事會或者是瑪麗蘇文或者是貼吧QQ空間愛情故事之類的都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更甚之的白左那一套的精神污染式的價值觀的那類型對話。什麼愛啊,陽光啦,明明是以工具人的身份出場只有一次兩次的還和閨女親密的打趣,開着毫無笑點的笑話的這麼個父親形象。明明幾十年沒見沒聯繫過前文也沒提及過沒鋪墊過的如今事業有成的前男友,見了面莫名其妙的又對一個老女人失控的喊說着,啊我當年多愛你你爲什麼不愛我爲什麼現在又來找我你爲什麼要這樣啊啊啊啊巴拉巴拉的,好似那個瑪麗蘇小說裏會出現的情節似的。 這本書唯一討喜的人物和情節只有克拉拉。除此之外的角色都像是僞人,意思就是不像正常世界的人,連海綿寶寶裏的住在海底的派大星和章魚哥,他們之間說話也比這本書裏的除了克拉拉以外的其他人更符合人的講話方式和語言風格。 就這樣。 ———— PS:拋開上述問題,這本書的結構和敘述方式,還有一些巧妙的伏筆安排,比如前後文成對比出現的人物和人物,以及事物和事物,這些設置等等,都非常具有石黑一雄的獨特性,而且更精煉也更成熟。從這些的角度上看,這本書絕對算得上好書,以及克拉拉的確算是塑造成功的這麼一個人物形象,看的過程中,我也多次沉浸在克拉拉的講述中,幻想着克拉拉的所遇和所見,隨之也爲克拉拉感到委屈和心疼。 從這兩個方面來看,真的是寫的不錯的好書。 但我還是要給差評。就這樣。 PS:如果我也有一個克拉拉可以陪伴就好了。 我也需要一個克拉拉這樣的A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