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尼爾·斯蒂芬森
隨着數千年的文明發展,阿爾布赫星的居民在經歷數次戰爭後,分化成了兩個分支:被圈禁在集修院內的學者和在世俗政權領導下的普通人。 年輕的伊拉斯瑪自小生活在集修院裏,直到有一天,他無意中發現了隱藏在天空中的外星飛船。原來,整個星球正處於危機之中。世俗政權一邊粉飾太平掩蓋真相,一邊受迫於強大的武力威脅,不得不徵召學者們以尋求應對之法。墜毀的單人飛船,死去的女外星人,僞裝爲學者的地球間諜,外星飛船上的其他種族……面對佔據絕對優勢的外星人組織和世俗政權出於私慾的隱瞞控制,伊拉斯瑪和夥伴們該如何拯救阿爾布赫星呢?
序言 主播:朋友,在我們深入探討之前,請先爲我們描繪一下舞臺背景吧。這個《失落的星陣》中的“數理世界”究竟是怎樣的?我們這些地球公民,又爲何要關注他們的紛爭?樹星上那個與世隔絕的學者世界,如何能映照我們自身?研究他們的辯論,其利害關係何在? 崑崙:想象一個星球,那裏的數學家和哲學家像僧侶一樣生活,被封印在稱爲“修院”(concents)的殿堂裏。在尼爾·史蒂文森的“樹星”(Arbre)世界上,這些被稱爲“修士”(avout)的學者,動輒花費數年甚至數個世紀的時間進行與世隔絕的研究,僅在極罕見的時刻纔會現身,與外界分享知識 。這是對我們自身歷史的一幅科幻諷喻畫:想想中世紀的修道院、象牙塔裏的大學,或是那些在新技術被證明安全之前延緩其發展的現代安全委員會。通過觀察樹星的數理社會,我們實際上是爲地球舉起了一面鏡子。他們在處理知識——無論是守護它還是釋放它——時的成敗得失,凸顯了我們自身的盲點。簡而言之,樹星的故事是一個思想實驗室,幫助我們理解自己世界裏是如何管理科學與智慧的。 主播:說得好。所以樹星是一個關於知識與權力的宏大思想實驗。那麼,就讓我們從他們分歧的根源開始吧。您提到了這些僧侶般的教團之間存在紛爭。哈利康學派是怎樣的羣體?他們聲稱宇宙是依循何種原理編織而成的? 哈利康學派——將柏拉圖式實在作爲宇宙藍圖 主播:哈利康學派,是的。關於實在與數學,他們的核心信念是什麼?爲何這種信念對於一個真理的探求者會如此引人入勝? 崑崙:哈利康學派堅稱,數學與實在是一回事。他們尊崇一個叫做“敘萊亞理論世界”的存在——那是一個由完美的“形式”與定理構成的更高層級位面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柏拉圖的“理念”領域:我們物質世界中的每一顆卵石、每一顆行星,都不過是那個崇高領域中某個理想幾何形式或方程式投下的影子。在地球上,你也能從柏拉圖的“洞穴寓言”一直到現代宇宙學中聽到類似論調。例如,物理學家馬克斯·泰格馬克就主張,宇宙不僅是被數學所描述,它本身就是數學——每一個物理實體都是一個抽象的數學對象 。這種觀點——被稱爲柏拉圖實在論或泰格馬克的“數學宇宙假說”——之所以誘人,是因爲它統一了我們對自然的理解 。如果萬物本質上都是數學,那麼所有物理學定律就會像由方程式驅動的宇宙鐘錶一樣,優雅地相互關聯。這種思想的力量在於其深刻的自洽性:哈利康派可以宣稱,當我們的理論有效時,那是因爲我們瞥見了那個純粹的數學世界。但其中也暗藏危險。在追逐完美形式的過程中,他們有時會陷入形而上學的幻夢。樹星上(以及地球上)的批評者指出,如果你將數學形式奉若神明,你最終得到的可能與信仰一位“數學之神”無異 。簡而言之,哈利康學派編織了一幅關於宇宙秩序的美麗而引人信服的圖景——但這幅圖景可能脫離實際,如無根浮萍。 主播:所以,哈利康派看到一個蘋果落下,便認爲“引力”存在於某個數學的天堂,使得各處的蘋果都會下落。這是一個崇高的觀念——現實是純粹理念的蒼白投影。然而,如您所說,這已瀕臨神祕主義。那麼,那些拒絕此說的人又如何看待?假設一位懷疑論者辯稱,數學根本不是神聖的真理,不過是一場符號遊戲。這就引出了普洛克學派:他們有何不同?他們所說的“無語義的句法”又是什麼意思? 普洛克學派——唯名論與“閉嘴計算”的實用主義 主播:我猜,普洛克學派是哈利康學派的對立面。普洛克派如何看待數學真理?當他們說數學僅僅是“無語義的句法”時,他們究竟想表達什麼?如果一個人採取這種立場,又會產生什麼後果? 崑崙:普洛克學派採取了極其堅定的唯名論立場——與哈利康派的世界觀截然相反 。在他們看來,抽象概念(如數字3或“引力”)並無獨立的存在;它們只是人類爲觀察到的模式所貼上的標籤 。對普洛克派而言,數學是“無語義的句法”——基本上就是一門形式語言,一個由符號和規則組成的、其本身並無內在意義的系統。想象一個巨大的算盤或一臺計算機:你輸入問題,得到有用的答案,但你並不認爲這臺機器內部除了運算操作外還有什麼“真實”的東西。普洛克派就是這樣看待宇宙的。在地球上,這種觀點體現在20世紀一些科學家的“閉嘴計算”風氣中。例如,許多哥本哈根學派的物理學家拒絕追問“電子究竟是什麼?”——他們會說,只管用方程式去預測實驗結果就行了 。換言之,只有預測才重要,其背後所謂的實在無關緊要。這種心態的優點在於其實用性。普洛克派是卓越的經驗主義者和工具建造者;由於不沉湎於形而上學,他們專注於測量、工程和“管用的方法”。對他們而言,科學保持着腳踏實地和不可知論——避免了聲稱知曉終極真理的浮誇。但其危害是一種意義上的虛無主義。如果你拋開所有語義,你就接近了“真理不過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觀念。走得太遠,這會讓知識顯得任意——如果數學和語言都只是我們玩的遊戲,那可能就意味着怎麼說都行。在樹星上,普洛克派有時會將深刻的思想斥爲純粹的文字遊戲 。這確實讓他們保持了誠實,但也可能削弱對更深層理解的追求。畢竟,如果你相信地圖與實際疆域毫無關係,你可能就會停止尋找隱藏的大陸。普洛克派的“唯句法”方法給了我們強大的工具,但它也可能讓一些科學家覺得,到頭來,我們什麼也沒理解——除了我們自己的方程式。 主播:確實是發人深省的反論。所以,哈利康派伸手探向天堂的藍圖,而普洛克派只信任手頭遊戲的規則。前者在數學中找到絕對真理;後者則找到有用的虛構。那麼,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是否存在一條中間道路?一個人能否將柏拉圖式的抱負與腳踏實地的實用主義相融合?法尼亞學派又是怎樣的——他們在這個光譜中扮演着什麼角色? 法尼亞學派——連接理想與經驗的中間道路 主播:聽起來,法尼亞學派的出現是爲了調和一種二元對立。哈利康與普洛克的世界觀能夠聯姻嗎?法尼亞派是如何尋求中間路線的?這在實踐中看起來如何?它穩定嗎,還是也伴隨着其自身的風險? 崑崙:法尼亞學派確實試圖融合這兩個極端——你可以稱他們爲樹星的“綜合者”或“實用主義-實在論者”。歷史上,當普洛克派的懷疑主義對某些人來說走得太遠時,法尼亞派實際上就是從他們之中分裂出來的 。法尼亞派說:“好吧,純粹的柏拉圖天堂或許是癡心妄想,但純粹的唯名論又低估了人類的洞察力。讓我們各取所需吧。”在實踐中,他們信奉一種我們可稱之爲“混合實在論”的哲學。他們表現得好像世界背後存在着潛在的真理(如哈利康派所信),但同時又要求任何被提出的“真理”都必須通過實踐的檢驗(如普洛克派所堅持)。這就像量子物理學中的“導波理論”。在20世紀20年代,路易·德布羅意提出,電子既是一個真實的粒子,又被一個“導航”波方程所引導 ——試圖在不否認量子數學成功的前提下,滿足愛因斯坦的實在論。法尼亞派就有類似的氣質:一隻腳踏在理念世界,另一隻腳則牢牢立足於實驗。在樹星上,他們是那種樂於跨越哲學界線進行合作的類型。事實上,法尼亞派甚至與哈利康派合作,推動了像基因測序這樣的新技術 ——他們採納了崇高的理論,並立即將其付諸實驗室實踐。這爲他們贏得了以驚人速度創新的聲譽。好處?進步!通過將理想與實踐方法交叉融合,法尼亞派激發了任何一個純粹派陣營都無法單獨實現的進展。但缺點,正如您敏銳指出的,就是風險。將對真理的熱情與“試了再說”的信條結合起來,可能導致倫理上的越界。法尼亞派有時會衝破常規的道德或安全護欄。如果說哈利康派是夢想家,普洛克派是懷疑者,那麼法尼亞派就是行動者。而不受約束的行動,可能是危險的。在樹星上,有人私下議論,由法尼亞派驅動的項目可能會偏航到“我們都幹了些什麼?”的境地——即帶來意想不到後果的突破。簡而言至,他們同時保留了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的火焰,但必須小心翼翼,別讓它把房子燒了。 主播:一種動態的平衡,原來如此。法尼亞派混合了水與火——理論的雄心與經驗的審慎——有時幾乎被燙傷。您談到了意想不到的後果和倫理越界。這就引出了一個關鍵點:如果知識可能是危險的,樹星是如何試圖遏制它的?請給我講講嘉爾塔斯戒律。他們採取了什麼措施來確保智慧不會演變成災難? 嘉爾塔斯戒律——知識的遏制與安全進步 主播:縱觀歷史,我們見證了知識既帶來光明也帶來危難。在樹星上,修士們如何防止他們的學問造成傷害?請解釋一下這個嘉爾塔斯戒律——它的邏輯是什麼?我們能找到哪些地球上的類比?這樣的遏制真能保護社會嗎?其代價又是什麼? 崑崙:嘉爾塔斯戒律本質上是樹星的“負責任求知行爲守則”。它以古代聖人聖嘉爾塔斯命名,是許久以前爲了防止追求知識摧毀文明而設立的一套框架 。在實踐層面,它是一部嚴格的修道院法典——限制修士能做什麼、能使用什麼工具,以及他們如何(或何時)與外部世界分享思想 。戒律的基石是隔離。修士們名副其實地被禁閉在修院高牆之後,與俗世(平信徒世界)的政治和誘惑“隔離開來” 。信息僅在被稱爲“啓封”(Apert)的預定開放期流出。修士分爲1年、10年、100年,甚至1000年的教團——教團等級越高,他們保持隔離的時間就越長。因此,一個“十年教團”的修士,例如,只在每十年一次盛大的知識分享節慶(啓封)期間纔打開大門 。這個想法就像一個安全閥:新發現被緩慢地釋放出來,讓社會有時間消化和適應。想象一個高壓鍋:如果你逐漸釋放蒸汽,就能避免爆炸。 在地球上,我們也見過類似的模式。中世紀的修道院繕寫室在動盪時期保存並緩慢地輸出知識——這是一種現實世界中的嘉爾塔斯式方法。在現代科學中,我們有明確的遏制政策。想想那些在嚴密安保下研究致命病毒的生物安全四級實驗室,或是核研究曾如何被嚴格保密。一個生動的例子是:1975年,世界各地的生物學家自願暫停了某些基因實驗,直到他們能確保其安全性。在那年的阿西洛馬會議上,大約140名科學家和政策制定者齊聚一堂,爲重組DNA工作起草了指導方針 。他們認識到,拼接基因可能帶來革命性的好處,但也構成未知的風險——這呼應了樹星過去經歷的“可怕事件”。會議的成果是一套嚴格的安全規則(如果你願意,可以稱之爲世俗版的嘉爾塔斯戒律)以及研究的審慎重啓 。那種預防性措施幾乎可以肯定地避免了事故的發生。樹星的嘉爾塔斯戒律將這一邏輯極端地形式化了:依據戒律,修士絕不能將危險技術交給一個尚未準備好接納它的民衆。好處顯而易見——再也不會有在社會背後重新發明末日武器的事情了。在戒律建立之前,樹星曾遭受過洗劫和災難;之後,知識大體上與和平和諧共存。但代價是一種延遲,甚至是停滯。讓科學家過於與世隔絕,進步可能會慢如龜爬。在史蒂文森的故事裏,這道屏障恰恰受到了考驗:當外星威脅降臨時,那些高牆阻礙了快速反應,直到它們最終被放下。所以嘉爾TA斯戒律是一把雙刃劍——它是爲安全而設的知識遏制 ,在危險時期至關重要,但也可能使文明陷入自滿。挑戰在於,要懂得何時該把大門開得更寬,讓創新湧流而出——而這需要判斷力,當多種視角參與其中時,判斷會變得更容易。 主播:的確,平衡是關鍵。這就帶我們來到了這些哲學教團之間的相互作用。在樹星上,沒有哪個學派是孤立的;它們共存並競爭。這些教團如何相互制約或完善?它們的張力中浮現出怎樣的動態?或許您能用一個地球上的例子來說明——比如,在我們自己的科學探索中,我們是如何平衡魯莽創新與審慎監督的。 教團間的動態——互補性與制衡 主播:您描述了四個教團:崇高的哈利康理想主義者,多疑的普洛克經驗主義者,適應性強的法尼亞綜合主義者,以及謹慎的嘉爾塔斯執法者。在樹星的宏大設計中,他們是如何共存的?他們是相互征伐,還是形成了一種辯證的平衡?如果可能,請給出一個現實世界的案例,說明這種平衡(或其缺失)曾在高風險情境下如何展現。 崑崙:在樹星上,這些學派發展出一種共生性的張力——每一個都是對其他學派的制衡。可以把它們想象成一個秩序井然的政府的各個分支:哲學家是思想的立法者,經驗主義者是司法上的事實覈查員,實用主義者是應用知識的行政官,而戒律執行者則是強制執行限制的憲法律師。單獨來看,每個學派都有其優勢;合在一起,它們能糾正彼此的過失。這是有意爲之的設計。在經歷了漫長的動盪之後,樹星意識到,讓任何一種哲學主導一切都會導致災難。於是,他們設計了他們的數理世界,讓哈利康派、普洛克派、法尼亞派和嘉爾塔斯派共存,常常在同一個修院裏,有時關係緊張,但最終是富有成效的  。這種互補性的核心在於,真理從他們的辯論中浮現——正如您所說,是一種辯證關係。哈利康派拓展了可能性的疆域(“萬一一切皆是數學呢?”),普洛克派將他們拉回現實(“拿出證據,否則免談”),法尼亞派則從中撮合出可行的解決方案(“讓我們在實踐中檢驗這個優雅的理論”),而嘉爾塔斯派則確保沒人會點燃火藥桶。 我們在地球上也見過類似的情況。思考一下生物技術的發展。在20世紀70年代早期,新的DNA工程技術既帶來了巨大的益處,也帶來了巨大的風險。有遠見的人——稱他們爲我們的哈利康派——想象着治癒遺傳病(崇高的理想)。技術專家和企業家——稱他們爲法尼亞派——急於應用這個想法。但其他人,扮演着普洛克派的懷疑角色,發出了警報:我們真的瞭解其後果嗎?這一切最終促成了我之前提到的1975年阿西洛馬會議。科學家們在那裏親自扮演了嘉爾塔斯派的角色,實際上是在說:“我們需要規則和遏制。”他們制定了應用預防原則的指導方針 ,甚至在生物安全措施到位前暫時中止了實驗 。其結果是研究得以在有節制的情況下恢復,併爲我們帶來了現代遺傳學,卻沒有出現反烏托邦式的實驗室事故場景。現在,將此與今天關於CRISPR基因驅動的辯論相比較——這是一種能在野生種羣中傳播基因改變的技術。一些研究人員興奮於,比如說,通過基因改造蚊子來消滅瘧疾(一種大膽的法尼亞式干預);另一些人則警告說,一旦出現差錯,它可能會摧毀物種或不可逆轉地擾亂生態系統。在2018年,聯合國曾有人呼籲暫停基因驅動的釋放——這實質上是一種嘉爾塔斯式的禁令——儘管其他人辯稱我們應該勇往直前以拯救生命 。我們看到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僵局 :一方堅持謹慎,另一方則堅持獲取利益。這個模式自古有之:過多的無約束創新(全是法尼亞的火焰)會帶來災難風險;過多的謹慎(全是嘉爾塔斯的剎車)則會導致停滯。這種相互作用——一點創造性的摩擦——纔是推動我們安全前進的動力。樹星的天才之處在於將這種摩擦制度化了。通過迫使各學派相互交鋒,他們確保了知識沿着一條中間道路前進。總而言之,這些教團相互制約和完善,就像阿西洛馬的指導方針在馴服DNA技術的同時也讓它得以安全綻放。這是一支精妙的舞蹈,當它運作良好時,整體的智慧遠勝於任何單一哲學。 主播:確實是一場引人入勝的思想之舞——每一種哲學都像四重奏中的樂手一樣相互制衡,不和諧音最終消解於和諧之中。現在,在結束之前,我很好奇那些默默無聞的角色。在數理世界裏,並非每個人都是宏大的理論家或監督者。是誰在幕後保存記錄、轉動扳手?能否簡要介紹一下我聽說的洛爾派、埃德哈派、伊塔或咒術師?他們也是這個知識生態系統的一部分嗎? 邊緣角色——數理世界的配角陣容 主播:在任何複雜的機構中,總有一些人負責維護知識或物理上的基礎設施,從而讓偉大的辯論得以蓬勃展開。在樹星上,這些邊緣角色是誰? 崑崙:您問得好——樹星的數理世界並不僅僅是那四大主角教團。他們有一整套配角陣容來確保這部機器平穩運轉。首先,來看看洛爾派。他們以聖洛爾命名,基本上就是思想史學家 。他們信奉“洛爾定律”,這條定律詼諧地指出,你所想到的任何東西,很可能早就被前人想過了。所以,如果一個年輕的理論家聲稱提出了一個閃亮的新定理,洛爾派修士就會翻遍塵封的檔案,然後說:“親愛的弗拉,實際上,一個世紀前某某聖人就有類似的想法了。”他們防止了“重新發明輪子” ,讓思想的記憶得以延續。他們就像數理世界的圖書管理員或檔案員——對知識的累積至關重要。其次是伊塔。在歷史上一次特別糟糕的事件(數理世界的第二次洗劫)之後,修士們意識到他們需要一個行會來安全地處理技術 。伊塔就是這些技工——他們維護着“句法裝置”(數理世界對計算機和複雜機械的稱呼) 。例如,樹星的修院都有巨大的鐘機,記錄着數世紀的時光流轉;伊塔則確保這些大鐘持續滴答作響。他們不是光鮮的理論家,更像是工程師-僧侶,負責維持光明和數據流動。我們可以將他們比作今天研究機構裏的實驗室技師或IT人員——常常不爲人所見,但絕對不可或缺。 現在,您提到的埃德哈派和咒術師則稍有不同。埃德哈教團實際上是主要的哲學流派之一(事實上,我們的敘述者伊拉斯瑪就是埃德哈派)。他們是哈利康“語義”派的堅定信徒——他們假設敘萊亞理論世界存在,並認爲思想具有內在意義 。在某種意義上,埃德哈派代表了數理世界的正統傳統——他們是專注於宇宙學和基本真理的純理論家(聖埃德哈的修院裏有一座用於天文學的宏偉“星陣”不是沒有原因的 )。他們通常避免行政權力,專注於沉思,所以你可以說他們扮演着知識基石的角色,確保數理世界的追求保持崇高和原則性。最後是咒術師。這是一羣相當神祕的羣體——近乎傳奇。雖然大多數修士因戒律而只從事理論工作,但據說咒術師實踐着一種近乎神祕的高階“實踐”。他們探索物理學和意識的邊緣。有跡象表明,咒術師實際上可以用他們的知識操縱現實的“波形” ——就好像用數學施行可控的奇蹟。(畢竟,“魔法”只是我們尚未理解的科學。)在小說中,當多重宇宙的動態發揮作用時,他們扮演了類似量子工程師的角色。如果我要找一個地球上的類比,他們或許就像是那些既是理論物理學家,又涉足實驗性的、挑戰思維極限項目的人(甚至那些嘗試意識實驗的人)——是巫師和科學家的結合體。在等級體系中,咒術師爲數不多,但他們提醒着每一個人,知識如果被直接運用,可以賦予何等終極的力量(與危險)。 所以,總結一下,這些邊緣角色——洛爾派、伊塔、埃德哈派、咒術師——構成了數理世界的支架。洛爾派保存着過去的知識,伊塔維持着現有的技術運轉,埃德哈派守護着更高真理的願景,而咒術師則窺探着那真理可能帶來的未來。他們或許不主導哲學辯論,但沒有他們,宏大的學科體系將因缺乏記憶、維護、道德中心或想象力而崩潰。 主播:知識的支架,確實如此——一座大廈的矗立,不僅依靠支柱,也依靠那些隱藏的橫樑。我們已經在這個思想世界裏遠行良久。讓我們做個總結吧。我們現代的機構能從樹星的故事中汲取哪些實際的教訓?總而言之,在我們自己的世界裏,我們應該如何管理發現與安全、遠見與懷疑之間的這支舞蹈? 結束語——給現代知識守護者的啓示 主播:鑑於我們討論的所有內容——理想主義者與懷疑論者,綜合派與守護者,以及配角陣容——對今天的我們來說,核心啓示是什麼?大學、實驗室或政府能如何從數理世界的範例中受益?我們能應用哪些永恆的原則,來確保知識服務於而非破壞人類? 崑崙:樹星的故事爲任何一個在知識的希望與危難中掙扎的社會,提供了一份內容豐富的警示指南。首先,它教導了思想多元化的價值——我們需要哈利康式的夢想家,也需要普洛克式的“闢謠者”。健康的科學(和治理)繁榮於內在的辯證關係:思想應當被提出、被挑戰、被完善、被平衡。現代機構可以通過鼓勵公開辯論和多元思想流派,而非孤立的迴音室,來培育這一點。其次,樹星提醒我們,無約束的創新若無監督可能招致災難,但完全壓制新思想亦然。因此,一種有節律的風險-收益步調至關重要。我們既不能對每個閃亮的新發明都盲目衝鋒,也不能因恐懼而阻礙進步。相反,我們應該像“啓封”時的修士一樣,以審慎的步驟釋放我們的創新——測試、評估、分享、再重複。具體的機制很有幫助:倫理審查委員會、安全協議,甚至在必要時暫停研究(如阿西洛馬會議的案例 )。關鍵在於,這些措施應當是主動的,並建立在科學家們的共識之上,正如樹星的教團們通過數世紀的試錯達成了共識。 第三,知識的治理應當是深思熟慮的。在樹星上,嘉爾塔斯戒律基本上就是一種治理形式——一次早期的“技術政策”嘗試。我們今天也有其雛形:關於核武器的國際條約、生物安全法規、人工智能倫理委員會等等。教訓是,要以尊重和遠見來對待強大的知識,在危機迫使我們出手之前就部署好保障措施。但我們也從樹星的僵化中學到:那些保障措施必須被重新審視,並在情況變化時予以放寬。換言之,治理應當是動態的,而非一次性刻在石板上的教條。最後,或許也是最深刻的一點,《失落的星陣》展示了對話本身的價值。在這裏,我們有主播您進行探究,有我(崑崙)來解釋——兩個截然不同的頭腦在碰撞思想——而正是這種交流照亮了真理。我們的現代機構應當珍視這種交叉授粉:把哲學家帶進實驗室,讓科學家參與政策討論,讓倫理學家加入工程項目。當不同的視角真正交鋒時,我們就能避免任何單一意識形態的極端。 簡而言之,實踐的教訓就是平衡。平衡好奇與謹慎,理論與實驗,個人天才與集體智慧。樹星的數理世界通過精心編排這種平衡,實現了數世紀的穩定(並最終在面對外星接觸時得以倖存)。在我們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我們必須做同樣的事情。當我們站在自己的懸崖邊上——無論是氣候技術、人工智能,還是基因編輯——我們最好能記住“《失落的星陣》中的諸學派”。讓我們內在的哈利康派去觸及星辰,普洛克派要求我們腳踏實地,法尼亞派去謹慎地建造火箭,而嘉爾塔斯派則要再三檢查安全帶。在這種平衡的努力中,在持續的辯證法引導下,蘊藏着我們最大的希望——讓知識在將人類安全地提升至未來的同時,也得到昇華。第三,知識的治理應當是深思熟慮的。在樹星上,嘉爾塔斯戒律基本上就是一種治理形式——一次早期的“技術政策”嘗試。我們今天也有其雛形:關於核武器的國際條約、生物安全法規、人工智能倫理委員會等等。教訓是,要以尊重和遠見來對待強大的知識,在危機迫使我們出手之前就部署好保障措施。但我們也從樹星的僵化中學到:那些保障措施必須被重新審視,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