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蘭]斯坦尼斯瓦夫·萊姆
機緣巧合之下,科學家發現了來自外太空的一封中微子信件,也許這正是智慧生物的象徵。我們不知道發信人是誰,該如何解讀這封信的內容呢?如果我們甚至無法確定是否存在發信人呢?《其主之聲》圍繞謎團展開的故事,比衆多冒險小說都更扣人心絃,尤其與未知的較量,激發了對世界本質、人類本性和生命爲何存在缺陷等基本問題的思考。
這不是一本科幻小說,這是一本哲學書。 在偉大的作品面前,任何的點評和誇耀都顯得非常多餘,不如沉入其中,與作者進行對話,與書中創造的恢弘的世界進行一次密切的接觸。書中充滿了哲學的思辨、縝密的論證、深刻的思考。作者對宇宙、生命、哲學、政府運轉、語言、社會架構、學科等都有所討論,他一遍遍地提醒着我們關注一些社會問題,國家問題,與其說是“小說”,倒不如說這是萊姆的“論文”,只是套上科幻小說的外殼。 裏面有許多地方我還沒讀懂,正如他在書中所言:“我們是觀衆,在欣賞一場智力的煙火表演,等煙花散去,我們空手而歸。”我也像是個觀衆,在一點點試圖破解萊姆真正想說的東西,但也是隻是窺見一點,無法窮盡。 他的科幻作品之中所有的巧思和技術構想都是爲了哲學性的批判和思考而服務的,他談論機器和宇宙,無一不是在談論人本身,談論他本身。 什麼是真相,什麼是知識。就算我們的科學技術、物理學發展到巔峯,又帶來了什麼?人類又該如何安身立命。福祉?還是災難? 我很喜歡書最後結尾處的那首詩,我們人類對宇宙來信的破解過程,就如同我們人類試圖跳出自己去理解他人、理解自然、宇宙一樣,到頭來都是照鏡子而已,我們永遠無法徹底瞭解我們的在外之物。 我們像蝸牛,永遠困在那一片葉子上。 2025年5月18日 上海
最近我家小朋友讀完《三體》後,對科幻文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纏着我推薦更多科幻作品。我雖算不上資深科幻迷,但也讀過一些經典,比如《銀河帝國》《沙丘》《海伯利安》等等。不過盤算下來,可能只有《銀河帝國》的機器人系列比較適合他現在的年紀,其他幾部對他來說理解起來還有些困難,恐怕很難讀進去。 於是我想,不如自己也趁此機會拓展一下閱讀範圍,就選了《接觸》和《其主之聲》這兩部以外星接觸爲主題的小說。《與羅摩相會》還沒讀完,本想等讀完一起寫個聯合書評,但前兩本帶來的衝擊實在強烈,不吐不快。 卡爾·薩根最爲人熟知的可能是他的科普作品《宇宙》《暗淡藍點》,我都讀過。他的科普寫作兼具文藝氣質與感性表達,而《接觸》這部小說也延續了這種風格糅合:一方面,它有非常嚴謹的科學邏輯與技術描寫,是典型的硬科幻架構;另一方面,在這個硬核的外殼之下,小說最終探討的其實是人類社會的演變與科學探索的意義。 從這一點上看,《接觸》與斯坦尼斯瓦夫·萊姆的《其主之聲》在主題上形成了某種呼應。兩本書都以外星信號爲切入點,但萊姆將議題推向更深的哲學層面,把科學探索的意義進一步引向認識論的範疇。這並不是說萊姆的討論就更深刻,而是兩人的側重點不同。薩根的核心在於,科學所代表的理性是人類探索外在世界最重要的工具,但它並非萬能,無法解決人類內在的所有問題——這也是爲什麼在科學已成爲主流價值觀的今天,宗教依然穩固存在。面對未知時,究竟是理性還是信仰能帶領我們走得更遠?在薩根看來,這兩者並不衝突。 因此,《接觸》雖然是一部科幻小說,卻依然延續了卡爾·薩根作爲科學家的終極追問:人類該如何面對未知?整部作品中,薩根對科學充滿信心,他相信理性、技術與協作能夠跨越障礙,帶領人類走向那個永恆的終點。在他筆下,科學與宗教甚至可以在更高維度上融合。 而萊姆則冷峻得多。讀完《其主之聲》,最大的感受是他對科學侷限的深刻憂慮。他認爲,外星或宇宙中的智慧信息,對人類而言就像交響樂對一條魚——我們無法解構,因爲它早已超出我們的理解範疇。科學作爲經驗主義的延伸,必然受到人類主體感知經驗的限制。在萊姆看來,外星信號無法被解讀,也不必解讀。在理解宇宙的意義這件事上,人類就像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所做的一切或許終究是徒勞。 一個傳遞的是“溝通的希望”,一個流露的是“溝通的絕望”。儘管理念迥異,薩根以科學鼓舞人心,而萊姆筆下的西西弗斯,何嘗不也象徵着一種反抗與勇氣? 不過話說回來,既然是給小學生選書,《接觸》無疑是更合適的選擇。孩子的世界需要光明,也需要希望。等她內心有了堅實的底座,再去駕馭那種冷峻的力量,也爲時不晚。 不過萊姆真是個天才毒舌大師,哈哈
從《其主之聲》的書名談信息的流失和誤解。 一、關於《其主之聲》 《其主之聲》(His Master's Voice)是波蘭著名科幻小說作家斯坦尼斯瓦夫·萊姆(Stanisław Lem)於1968年發表的一部作品。這本書探討了人類試圖解讀來自外太空的神祕信號的過程及其帶來的哲學和社會問題。 故事的核心是一個名爲“其主之聲”(His Master's Voice, HMV)的政府項目。科學家們發現了一種來自遙遠星系的中性信號,並認爲這可能是一種外星智能試圖與人類溝通的信息。項目組集合了一批頂尖科學家,包括數學家、物理學家、生物學家等,他們試圖解碼和理解這個信號。 小說不僅僅關注信號本身,更深入探討了科學探索的侷限性、語言和交流的本質、人類認知的邊界以及科學家的倫理和心理狀態。萊姆通過這些科學家們的努力和掙扎,揭示了人類在面對未知時的無力感和複雜性。 最終,儘管科學家們做出了很多努力,但仍然無法完全解讀信號的全部含義。小說通過開放的結局強調了人類知識的有限性和宇宙的神祕。 二、信息的流失和誤解 在本書的評價和讀後感裏,“震撼”、“顛覆”、“刷新”等詞彙高頻出現。但絕大多數人甚至連書名都沒弄懂,大多都是根據書內容的過度衍生解讀,“主人”倒還貼合原意,但有些人竟聯繫到《三體》裏的“主”(“神”之聲)——就像一些對着“熵”和“量子糾纏”傷春悲秋的行爲。 可據我考證,萊姆只是玩了個梗。“His Master's Voice”大概率指的是“小狗唱片機”: “這隻狗叫Nipper,它的主人叫Mark Henry Barraud。1887年Mark去世後將Nipper留給畫家弟弟Francis Barraud。 有一天Francis看到Nipper坐在愛迪生·貝爾牌的圓筒留聲機前側耳傾聽,而留聲機里正播放哥哥生前的錄音。於是Francis便將這一幕搬到到畫布上,並將油畫命名爲“His Master's Voice”,這就是Nipper最初的創作形象。 後來,“唱片之父”伯林納花了50英磅買下了這幅畫,又支付了50英鎊給畫的使用版權,並將畫中的留聲機改成了圓盤唱機。於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全球最著名的商標之一誕生了,買下了Nipper版權的伯林納將這隻可愛的小狗用在了他旗下幾乎所有的品牌上。” 因此書名的用意很明顯:人類就像聽外星唱片的小狗。 曾經家喻戶曉的尋常名字,數十年後譯成中文竟喪失了原意。 信息的流失和誤解,人類的無知和過度解讀竟嚴重到如此地步,倒也正應了本書的內容。 時間、翻譯,聽唱片的小狗——一個絕妙的隱喻,一場行爲藝術。
我知道你,你想寫一篇無科幻無劇情的純學術論文,但又起了個大氣的名字和極具迷惑性的簡介,最終把我這個路人騙進來聽你聊了一整本書的曼哈頓計劃。
我的第二本萊姆,讀完對這個作家的喜愛又更上一層樓了。 依舊是反人類中心主義,但相比索拉里斯,重心聚焦到更廣泛的人類活動,尤其是政治活動。小說以第一人稱敘寫,由數學家霍格斯的回憶展開,描寫了人類在對疑似由外星智慧生物發出的中微子訊息進行解讀時發生的一系列事件。 因爲大概知道萊姆這個作家的風格,最後揭示“其主之聲”是什麼時並不驚訝,但萊姆和設定,以及其寓言版的文字還是深深震撼了我——那是未滅物質的殘餘,垂死宇宙的餘燼。太美,太宏大了,我最想在科幻作品中讀到的就是這個,至於人類因爲貪婪和自以爲是最後一無所獲什麼的,我只能說本來的事。 最後很感謝某書友對標題含義的進一步解釋,原來His master's voice是指一個小狗聽唱片的梗,真是個絕妙的隱喻😌
萊姆筆下的霍格思教授自認有三大特點:懦弱、惡毒和傲慢。這完全就是人類的投射:對自身懦弱避之唯恐不及,對一切分析和歸因抱有惡毒的陰謀論,對未知的一切態度傲慢。 也可能我和萊姆一樣——他自小浸染在猶太教之中,把災難的源頭歸結到他處,而我自私又膽小,隨隨便便就喜歡把一切缺陷擴大到全人類的層面上以便更用力地譴責自己。 正如同“霍格思教授”在前言中說的,人類可以獲得兩種知識,“真實的知識或者僅提供精神安慰的知識”,之後所有研究員對於”其主之聲”提出的設想無外乎這兩種,甚至可以說在真相未明之前(也可能永遠都不會明瞭),所有的設想都是後者。 從最微小的數學性的假設開始,到語義學的探究,到一些科學技術的突破,再到其中蘊含的信息的有效性/正確性,最後連續探討了宇宙和“其主之聲”之間可能存在的聯繫——從最簡單的二進制開始,一直到宇宙無盡的脈衝,萊姆往復穿插在技術的迷障之中,手中抓握着對於宗教理性作用的探討,腳踩着懷疑論和實證主義的基石,頭頂哲學和人類文化的大穹頂,梗着脖子對着鏡中的自己高談闊論;他既是“精靈”,又是“矮人”;上一秒堅信自己的數學直覺,下一秒就開始懷疑“這些假設的靈感有多少來自自己的心靈——在不受控制的地帶裏,某個可能已然瘋癲或受傷的心靈?” 萊姆在傾瀉自己想象力的同時告訴我們想象力是怎樣無用,怎樣把人層層裹挾,怎樣在無意識之中同一化,又怎樣善變狡猾:一會兒好像在現實的邊界,一會兒又帶來新的未知的恐懼。 “我們是觀衆,在欣賞一場智力的煙火表演,等煙花散去,我們空手而歸。” “霍格思教授”這樣形容道那些研究員在其主之聲討論會上的感受,我這樣形容萊姆。 大部分時候萊姆對於人類非常悲觀,他鄙棄我們“癱瘓般的想象力”,質疑我們“時代固有的恐懼”,譴責我們“聽任技術進步的擺佈”;但與此同時卻可以感受到萊姆對於人類本身無以倫比的興趣—— “我們應該先研究人——這纔是正確的優先順序。” 他的科幻之中所有的巧思和技術構想都是爲了哲學性的批判和思考而服務。他談論機器和宇宙,無一不是在談論人本身,談論他本身。 “其主之聲”是宇宙來信,但人類只可能從其中讀到自己。
我懂了。萊姆養了一隻貓。其主就是指貓主子,貓衝他喵了一聲,於是他開始思考這聲喵是單給他喵的呢,還是廣泛的給所有人喵的呢,還是沒什麼意義的自己隨便喵的呢;這個喵又意味着什麼呢,它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呢。萊姆非常着急,找來了家人、朋友、鄰居來一起研究,衆人七嘴八舌卻無法得到一個確實的結論。萊姆感慨非常,痛心疾首的發現自己永遠也理解不了自己的貓。 下面是包裝過的版本。 沙漠中,廢棄的核試驗基地裏,正在祕密的開展一項計劃。在政府的監控下,全美國最聰明的科學家都聚集在這裏,研究一封“天外來信”,項目名爲“其主之聲”。在長達數年的研究後,社會上廣泛認爲從“其主之聲”計劃中獲取到了巨大知識和利益,但“我”卻認爲這項研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並寫下了後來被命名爲《其主之聲》的這本書,記錄研究過程的真實情形。 在對“天外來信”的一小段片段的研究過程中,科學家們對“發信者”提出了種種猜想,體現了人類想象力的極限。然而每個人的構想都被困在自己個人的領地裏,提出的只是自己獨特經歷、獨特心理所構建出的理論假設。人類也被困在人類整體經驗的領地裏,低級文明永遠無法理解更高層級的文明。最終對“外星來信”的研究體現的不是外星文明,而是人類自己的幻想。 軍方對“信”的祕密研究很大一部分與對蘇聯的軍備競賽有關。人本能的把一切知識和工具當作武器來自相殘殺。無論知識還是外星來信,中性的力量在人類手中便成了破壞的武器。人類“文明”總是戴着高尚、優雅的面紗,似乎體現着進步、體現着人道,可實際上“文明”卻常伴隨着不斷升級的消滅與殺戮。以知識爲武器,也許人類最終會在狂熱中毀滅自己。戰略家們喜歡喊一句口號——“爲了人類”,卻毫不關心一個一個真實的人的生命與幸福。在仍然有許多人只祈望得到一塊麪包的時候,他們癡迷的卻是對武器的執着和對太空力量的追求。在人類的爭鬥將要毀滅人類自己的時候,他們在意的仍然是如何稱霸全球甚至太空更廣泛的領域。 萊姆認爲技術已經不是在爲人的福祉而服務,反而人變成了技術的工具。對於渺小無知的人類來說,與其研究外星,不如先認識人類自己;與其忙着自相殘殺,不如先讓更多人喫飽飯;與其妄圖進軍太空,不如先認清自己的侷限。個人覺得雖然萊姆的書被分爲科幻,但他寫的並不是科幻,反而表達的是“在人類社會如此糟糕透頂的情況下,爲什麼不好好看看人類自己而要去關心外星人”。
精彩至極!萊姆的科幻小說超越了類型文學的範疇,進入了思想實驗的領域,正如本書中隱晦地自指——是“哲學幻想小說”。閱讀萊姆需要門檻,這本描述文明遭遇的小說不是一本輕鬆的休閒讀物,而是人類思想和想象力的碰撞。前言中主角進行了天才般的自我剖析,從分析潛藏在自我意識中人格構成與社會的矛盾,到探究統計物理學、數學、人類學等各學科的意義,一直追溯到宇宙和人類的起源問題,是一篇雄辯式的演說。正文中對中微子逆變現象的研究過程,則是展示不同類型科學家的觀點,然後主角對這些觀點分別證僞,是一場宏大的思想碰撞。萊姆不用思維混亂瘋癲的科學家或軍人來凸顯戲劇性(相比之下大劉的《朝聞道》就顯得很low),而是用新聞報道般中性的筆調,將整個研究不斷提出假說、不斷證僞、再次提出新假說的過程展示出來。又通過科學家們的個人經歷,將納粹大屠殺、冷戰對抗、曼哈頓計劃等擺在檯面上討論,書中提出的科幻點子並非單純凡爾納式對科技工具性的浪漫幻想,而是基於科學理論的推測。當然本書也不是一直很嚴肅,萊姆也在書中夾雜了很多私貨,比如調侃了僞科學騙子、美國的廉價科幻小說等。書中的科幻設定很高明,比如書中寫到中微子束與膠體分子作用的現象很明顯就是改編自丁達爾現象;其主之聲計劃的兩個成果,“蛙卵”和“蠅王”是對宇宙生物學的控制論想象;TX效應則是在宏觀尺度上對量子效應的測不準原理的應用(大劉《球狀閃電》中的宏觀尺度量子化人對比這種解釋就顯得像玄學),而軍方對該效應的軍事化嘗試也是一個黑色幽默故事。故事的結尾,幾乎可以看作是一本推理小說的多重解答,對中微子逆變現象,萊姆提出了幾種解釋:一、中微子波是基於宇宙震盪效應的解釋,中微子波是上個宇宙的雜散回聲,是震盪宇宙脈搏的“其主之聲”;二、中微子波是震盪宇宙中高等文明對下一個宇宙的有意干涉;三、中微子波是人類將個體意識或偏見投射到宇宙雜音形成的誤讀;四、中微子波是宇宙演化出的宇宙學尺度的“非智能”生物圈的排泄物;五、最初的設定,中微子波是本宇宙高等文明的信息,只是以人類科技水平無法解讀;六、中微子波是高等文明對其他文明水平和位置的探針;七、中微子波是高等文明對其他文明的文明程度一道測試……這是一部讓人歎爲觀止的科幻小說,裏面很多點子單獨拎出來都能發展成一篇精彩的科幻小說。
其主之聲是一個孤立現象嗎?我們在面對戰爭,疫情,轉基因食品,核污染,資本市場等等方面。人性的演繹哪次不一樣?有些思想家,哲學家,作家,他們可以看透世界的本質,哪怕是很久遠的作品,依然透射出那種來自對靈魂的拷問。
看到劃線中有人cue到加繆,所以有感而發一下。個人感覺文中的“其主之聲”比加繆的荒誕式沉默殘酷冰冷多了,和“其主之聲”一比,加繆所說的“沉默”都顯得溫情脈脈。 在加繆那裏,人的追問雖然會遭遇世界的沉默,但人至少還知道回應自己的是沉默。沉默雖然不回應人的追問,但它的存在本身是可以確定的——我們可以確認自己正身處在一個非理性的、沉默的場域中,並以此爲起點做出選擇(反抗or自己樹立意義)。總之加繆的荒誕產生於這中與“另一極”的明確對峙中。 但在《其主之聲》裏,人類甚至無法確定對方是否在沉默。“其主之聲”的信號可能根本不是一個可以對峙的“另一極”。它不沉默,因爲它從來沒有進入過對話的維度。它可能只是一道與意義無關的自然現象(至少是在人類認知範疇內被識別爲自然現象) 總之,老科幻的點子真的很棒,就是這個寫作風格一言難盡。不要被作者論文一樣的文風嚇到了,整本書的可讀性還是很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