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譯林幻系列）

本書完成於1959年，在萊姆的作品時間表上相當靠前。 請注意，“跨星球文明交流”和“暗諷極權社會”這兩大主題將在此後反反覆覆出現在萊姆的作品中，因此對比後期創作，《伊甸》的確不出彩，甚至很糟糕。 它在處理節奏和視角方面是失控的。 相比《索拉里斯星》寥寥數語便能勾勒出星球的整體輪廓，以此讓讀者身臨其境之餘倍感震撼，本書探索伊甸星的描寫與其說是在挑戰讀者的想象力，不如說是萊姆此時還未在想象力的表達和精簡中協調出簡練之美，過分細節的描述分明是在扼殺想象力，因此閱讀時感到眩暈疲憊或眼前一黑，難以構建出畫面是人之常情，畢竟想象力的推進需要完型和留白，在施展想象力這事上，給的細節越具體的反而越抽象，越匱乏反而越清晰，因此，全書前三分之二的部分他老人家的確是有些不顧讀者死活了，幸好萊姆之後再也沒在創作中犯過這種毛病。《其主之聲》也是循序推進的，但並沒有讓細節扼殺想象。 我將伊甸上的情況想像成遊戲《蔑視》裏的畫面，正好這部遊戲的場景美術來源之一是萊姆的波蘭老鄉——貝克辛斯基。 飽受政治高壓、戰爭侵略和種族滅絕等慘劇折磨的波蘭在鐵幕時期情況也並未好轉，當時誕生出的大量作品均是晦澀詭譎且背離常理的，如果看過此時期的波蘭電影更是能深深感受到那股走向瘋魔的絕望，而《伊甸》並不打算自我隱藏，《蔑視》中的生物機械、基因工程、等級制度、構築在血肉之軀上的極權社會……基本上大差不差。 即便描寫部分冗長乏味，但一旦到正題，萊姆的殘酷和銳利便顯露無疑。在個體上，醫生堅持自己的職責要醫治受輻射感染的三號雙生體，但面對整個伊甸，他也能說出不要讓拯救成爲另一種毀滅的觀點，“難道要把武器交給他們嗎？”以此扼殺了團隊蠢蠢欲動的仁慈之心。 伊甸星是一個死局。 新任統治者在奪權後找到了最恐怖的統治方式——匿名暴君，或者說，暴君的具體身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整個運作中的系統，這個系統具有暴力機構，同時封鎖信息、阻斷交流，從而完成社會的原子化，個體無法形成團體和組織，最終結果是，自下而上的反抗成爲了不可能。而就像人類一方的最終選擇，伊甸星也等不來屬於他們的機械降神時刻，外部力量更不可能挽救它們於水火，“另一方面，沒有人把這一切強加給它們，至少沒有來自宇宙的人去強迫它們，是它們自己……”這似乎是對鐵幕時期鬥爭雙方的諷刺，是的，這裏已經病入膏肓，但遠方的勢力也不是解藥，無論他們的文明水平高等或低等，他們都無法解決此間的痛苦。 這部作品承擔精神功能的主角無疑是那三位雙生體而非人類，這三位雙生體通過死後解剖、依賴醫生、跨服交流，在生理、情感和理性上完成循序漸進的溝通，這一過程也同時說明，它們和人類一樣由這三部分構成，因此伊甸指的是誰都不是隱喻就是明示了（當然，今天的我們在瞭解文學套路後能夠一眼看出）。它們是伊甸星的逃離者，雖然並沒有得到傳統意義上的好結局，但是他們不約而同都選擇了拒絕再回去，這些悲惘的異見分子無處可去，無路可逃，也許這纔是讀者們能代入的一方，我們能去哪兒呢？ 沒有方向，唯一清楚的是我們不想回去，回到那個血肉模糊的系統之中。

第三本萊姆，一本他相對早期的作品，主要差在節奏把握上，過多篇幅用來形容伊甸上難以想象、不可名狀的各種景觀，雖然萊姆寫這類東西是很好啦，但也正是因爲難以想象、不可名狀，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說是無效描寫，其主要作用是氣氛烘托，而既然是氣氛烘托，實在不該用那麼多筆墨，我還是已經比較習慣他這個寫作風格的，一般讀者來看肯定更會覺得很多內容囉嗦，不知所云。 但創意和故事依舊是讓我非常喜歡，小說講述了一行人因飛船失事意外降落伊甸星，在對這顆行星的探索中不斷收集到各種碎片信息，最終拼湊出一個大致的伊甸星曆史後，雖然心有不甘和同情，但最終還是選擇離開的一個故事。 對伊甸星曆史的揭露算是這本小說的重頭戲，但直到最後百分之十幾的內容才正式揭曉，而且依舊是藏着掖着，說實話我看得不是很爽，但萊姆的風格就是這樣吧，主角們並不能爲它們做什麼，同樣的，也不可能完全瞭解它們。 宇宙冷峻而廣闊，理解是僞命題。 最後稍微評價一下這顆星球的歷史，想看書的這部分就不要看了，我覺得很有意思很震撼，自己看比較好。 以一般的、我們的視角來看，這顆星球上的文明實則是已經爛掉了，這裏是一個1984式的烏托邦，集權達到巔峯，統治者被隱藏，無人知曉，信息的交流被截斷，從上至下都麻木到離譜的程度，按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每個生物都已經被原子化了，無法聯合，更別提反抗……結合成書年代，要諷刺的是什麼也是非常清晰了。

第七本萊姆，非萊姆狂熱愛好者可以考慮跳過這本，思想深度、設定完整度、行文節奏相較於萊姆的中後期作品確實差上一些。 《伊甸》的主旨相對單一，更偏向於政治隱喻與批判，其他方面不太突出，並且因爲節奏不太好，主旨被稀釋得有些厲害。 爲了讀到一點點主旨，需要先閱讀上萬字頗爲挑戰人類想象力的形容性描寫——雖然萊姆的書大多都充斥着類似的描寫，不過《慘敗》的伯納姆林、《無敵號》的瑞吉斯3號、《索拉里斯星》的索拉里斯，這幾本書中密集的描寫在增加閱讀難度的同時，在情節上也發揮了相當的作用，甚至是評價也一般的《從羣星歸來》裏對未來地球的描寫也有助於表現情緒，而對伊甸的大部分描寫，不能說完全沒用，至少意義有限。 不過作爲早期作品，透過《伊甸》能夠看出萊姆這一階段的創作態度還有一些樂觀主義色彩——一定程度上，理解和交流是有可能的。這本書的整體氛圍沒有特別壓抑、人物寫得也比後期作品活潑，最後一段的接觸理論能看到《慘敗》的影子（甚至感覺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應當也有受本書影響？）。所以除非萊姆狂熱愛好者，可以優先閱讀其他作品。 以及，爲了先收集譯林出版社的一套七本，暫時擱置了其他幾本評價更高的，不過擺起來真的相當美麗，期待後續還能再出其他的。 完全根據個人體驗打分的話，目前七本大概是《其主之聲》《慘敗》《索拉里斯星》《無敵號》《佩爾克斯宇航員》《從羣星歸來》《伊甸》。 萊姆真的是一位“看之前很痛苦、看的時候很痛苦、看完很痛苦，但是一邊痛苦一邊又覺得還有下一本可以看真是太好了”的作者，一邊想一本接一本地看完，一邊又希望永遠不要有讀完的那一天。

終於知道爲什麼這本《伊甸》名聲不顯了，因爲萊姆在書中盡情揮灑自己的想象力和文字功底，用了太多的力氣描述了大量的細節，可能是萊姆故意爲之，但也確實沒有照顧到讀者的閱讀體驗。過量的細節描寫看似是在幫助讀者構建畫面，結果反而適得其反，限制了讀者的想象。 我讀來確實晦澀難懂，讀了一天頭昏腦脹，想象力耗盡了也沒能在腦海中構建出大部分的畫面。 雖然核心想表達對極權社會的批判，隱喻類似《1984》，伊甸並非樂園，但可能還是差點意思：人物強工具化、思想表達過於直白、很多設定淺嘗輒止、伊甸文明也只是地球社會的單純復刻。而且最後那個雙生體的出現很刻意，工具人屬性過於明顯。 直觀感受是爲了批判而刻意構造了一個不那麼得體自然的故事，確實沒有達到我的讀前預期，與之相比，我還是更喜歡《索拉里斯星》。

本書的大部分內容平平無奇，無非是宇航員墜落外星後的俗套冒險故事，過多的技術細節、拖沓的敘事節奏和刻意爲之的謎團都在挑戰讀者的耐性，當主角團從雙生體口中得知其社會體制後，故事才變得精彩。 雙生體們受制於不可描述的匿名統治者，統治者通過信息管控讓自己和政府在概念、文字和傳播領域隱身，於是雙生體們明知自己受某種機制管理卻無法描述缺乏認知，因不可知也就無從反抗。這種通過信息屏蔽而閹割受壓迫者反抗能力的手段在如今的信息社會似乎已成爲現實。 統治者懲罰雙生體主義靠放逐，讓囚犯彼此互相監督自我約束，從而將壓迫與被壓迫的階級矛盾轉爲受壓迫階級內卷。這和歐美鼓吹LGBT與女性主義讓受壓迫階級自相殘殺的動作何其相似。 這本寫於1959的小說，與其說是對遙遠宇宙中伊甸星的描寫，不如說是對今日政治的大膽預言。

萊姆的故事似乎都是這樣，前半部分冗長乏味，讓人難以堅持下去。可讀完，如同醉酒，才喝的和先頭喝的醉意一起湧上來糾纏在一起，難捨難分，愈演愈烈，蕩人心神。 伊甸的主角不是六個，是三個，是三個伊甸反叛者的故事。第一個闖入飛船內與人類相遇的伊甸人，被人類殺死解刨；第二個是在探索中，從難民營跟隨醫生們回到飛船，與衆人生活了一段時間的雙生體；第三個是偷偷主動造訪的伊甸天文學家。由此我們逐漸瞭解了伊甸人的基本生理特徵，生活狀態，社會結構。 他們都是隱形暴政下的受害者，犧牲品。上層控制平民的信息流動，政治決策錯誤能被輕而易舉的從歷史中抹去，篡改成流行病；既然人民會反抗政府，那就讓領導層隱形；特權說了不存在的東西那就一定是不存在的。社會依舊欣欣向榮，盛世一片，誰去管實際人民怎樣，那些都不重要。誰有問題那就解決掉提出問題的人。船員們所遇到的，是他們可能是豁出性命從水深火熱之中逃出來的人，這些人都生活在名爲伊甸實爲地獄的星球上。船員們並沒有和高層們直接接觸，卻也從牆中瞭解到伊甸高層對外來者的態度：你們想在這顆星球上幹什麼，無所謂，但我們的人民不能和你接觸。牆不是隔離外來者的，是將人民圈養起來的。 船員們憤怒，想改變這種狀態，救伊甸人民於水火，可如何改變呢？戰爭嗎，無論怎樣，受苦的都是人民。興百姓苦，亡百姓亦苦。 除去第一位被殺死的伊甸人，後兩位面對死亡似乎都很淡定。特別是那位天文學家，當得知因輻射即將死亡的時候，絲毫沒有波動，也拒絕了醫生的治療，強撐着一口氣，與船員交流，瞭解想了解的未知，解答 船員們的疑問。是怎麼樣的社會造就了面對死亡也無動於衷的人民呢，有沒有可能大規模死亡是常態，朝不保夕的生活讓伊甸人認爲死亡並不是什麼大事。那麼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中，能夠和外星人交流接觸意味着什麼呢，是不是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幸運。 船員們想帶他們離開，但被拒絕了，並飛船旁安詳的目送他們離開。他們既不想離開生養着自己的星球，也不願被同胞殘殺，被外來者殺死就變成了最好的結局。那麼剩下的雙生體們知不知道自己的星球名爲伊甸呢。 恍惚間我看了看自己，現實中的我們，是否也都生活在伊甸園呢。

是那個年代熱門的第三類接觸題材，但有點公路片的意思，如果喜歡《拾荒者統治》這類關於自然生態描繪得細緻入微的類型會很喜歡其中更加怪誕的風景。 表達了萊老師對於自己的哲學立場一向不藏着掖着的思想感情。可以當成實證主義的社會動力學被“匿名的大手”扼住之後的一場演繹。 蛙趣一想到實證主義那一波人死後，緊接着就是邏輯實證主義緊接着就是科學哲學，就是三代人完全沒斷代，感受到了歷史的推背感。

前面星際魯濱遜的描寫很好，描寫伊甸星詭異的奇景萊姆也很有一手，有一點心理恐怖的感覺。 可惜的地方是對我來說感覺雙生體的篇幅塑造太少了…… 後面人類和雙生體用計算機語言溝通的部分會幻視挽救計劃的洛基。同樣是硅基生命，也同樣在知識領域有所精進能夠溝通，但是進入飛船的雙生體並不是倖存者而是逃離者，如此離開這個殘酷的星球算得上幸運嗎？

查了一下發現伊甸果真是萊姆早期作品（看到真跟外星生命交流起來我都要感動了…老萊早期還是對交流有期望的？後面索拉里斯星、無敵號、其主之聲，基本完全放棄了這個想法啊。 說一下伊甸，差不多是一部宇宙版本的魯濱遜漂流。但是萊姆又寫的太美了，東南西北的探險見聞，雙生體與墳墓和工廠，包括最終的交流，信息的閉鎖讓統治階級的權力幾乎是無限擴張，最後站在原地看着火箭離去的兩個雙生體，或許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結局。但早期作品確實還是稍有欠缺，感覺想要討論的問題有點一筆帶過的意思，反而花了大量筆墨寫風景（萊姆一貫的毛病）總體而言可讀性還是很強的，比較推薦的一本。

比他自己其他的稍微差一點，但也還是帶來了很多思考：信息阻斷帶來的集權，解除恨意也就是解除了武裝。最後一句話好好，上升到空中就遠離了它們的苦痛。這顆星球很美，但下一顆可能更美，宇宙這麼大，所有複雜的事情都會發生、意想不到的體制會被構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