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金
《憩园》创作于1944年,缘于作者在抗战期间两次回到成都老家所得的印象,可看作是《激流三部曲》的续篇,讲述的是大家庭败落以后的事情。这部小说借着一所公馆的线索写出了旧社会中前后两家主人的不幸的故事。不劳而获的金钱成了家庭灾变的原因和子孙堕落的机会。香港文史学家司马长风曾如此评论《憩园》:“论谨严可与鲁迅争衡,论优美则可与沈从文竞耀,论生动不让老舍,论缱绻不下郁达夫,但是论艺术的节制和纯粹,情节与角色,趣旨和技巧的均衡和谐,以及整个作品的晶莹浑圆,从各个角度看者恰到好处,则远超过诸人。”
架空现实,脱离历史的小说,读起来会过于轻飘,纵然再有趣,一般也经不起反复咀嚼。但同样文学固然要担一些“载道”的分量,但是如果“道”喧宾夺主,也会使文学成为政治的附庸,口号下像打了鸡血般的流行,风头一过,便成了鸡肋。 好的小说与政治,社会,最恰到好处的是如实呈现,而不是刻意揭露。就像今天我们读巴金的《憩园》,即使出版已七十几年,再看新旧两家的兴衰,道出最简单的道理,今日依然适用:积累财富远不如教育子孙。 憩园有个匾“长宜子孙”想想真的能有什么长宜子孙的呢?或许就只有教育吧!在从士族开始兴起,为保持家族长盛不衰,南北朝的颜之推才会创作我国历史上第一部家训《颜氏家训》用以告诫子孙,之后我国历史上的各种家训应接不暇,诸葛亮的《诫子书》,清朝曾国藩的《曾国藩家书》至少这些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越是这些身居高位的官一代,越明白对子孙的教育不能懈怠,否则怎会有“富不过三代”之说。 当年“我爸是李刚”惊醒了多少富一代,官一代,星阶层。各种一代,二代在某双江及某国立的刺激下,抓紧了下一代的教育。慢慢的你会发现“富不过三代”的俗语已成为历史,阶层的固化牢不可破,屌丝的逆袭难上加难,你觉得你努力,你会发现比你资源有优势的人更努力。每个人身处的社会阶层固然是自身努力的结果,更多的是家族的积累。但是每一代人都多积累几个向上的台阶,才会是家族兴盛,所以最近国家又重新提倡了“家风,家规”。 闲来无事,思绪庞杂。回归到小说上,连读了两本巴金先生的书,风格很喜欢。不是大开大阖式的叙述,情节不会有太大的起伏,甚至都寻不到小说的高潮,就看着人物及其命运就那样一步一步的呈现出来,但是依然不影响你在先生如水的叙述中被深深吸引,不知不觉的读到结局。
钱理群|《现代文学三十年》 小说通过一位作家重归故土,寄居憩园时的所见、所闻、所感,展示了一所大公馆新旧两代主人共同的悲剧命运。旧主人杨老三在嫖赌饮吹中荡尽了祖传的遗产,被儿子赶出家门,沦落为乞丐;长期寄生虫式的生活使他丧失了最起码的谋生能力,根深蒂固的封建等级观念又使他不屑于自食其力,只好靠偷窃为生,结果在监狱中默默死去。新主人姚国栋又重蹈覆辙,靠父辈的遗产过着庸俗、懒散、奢侈的寄生生活,在他们的娇纵和金钱的腐蚀下,儿子小虎也变成蛮横邪恶的纨绔子弟。姚家虽然是“新式”家庭,但那种腐朽的寄生生活以及长宜子孙的封建意识,和“憩园”旧主人是没有什么两样的。作者把姚家小虎作为杨老三的对应人物来写,让读者思考他们的共同命运和造成这种命运的罪恶根源。 然而,这样的评论在我看来过于尖锐了。巴金说,这部作品里没有斗争的人,有的只是旧时代的挽歌。所以他对杨家少爷和姚太太的遭遇感到深切同情的时候,也会对杨老三、小虎这样自食恶果的人产生无奈的悲悯。他不打算用尖锐的语言批判他们,就像“激流三部曲”里对高克定等无情的讽刺与嘲弄。他也没有明确指出老姚的不是来,因为他是那样一个真率、开朗、热情的朋友。所以我们读完这本书,便觉得淡淡的哀婉,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却又实在说不出来。 “憩园”象征的也是一个“家”,这似乎是贯穿巴金整个创作的象征。前期他要借觉慧们的勇气与进步冲破它、毁灭它,后期他重新回到家里来,用一个知识分子人道主义关怀(黎先生)的视角,以细腻的笔调写在“家”中共存的温暖与堕落,哀叹着这个“家”必然灭亡的悲剧,哀叹着每一个被裹挟着死去的小人物。他爱每一个人,恨的只有那个旧的、封建的余毒,把人给变坏了。
这本是我连读《家》和《寒夜》之后的一本巴金老先生的书,深切体会到,先生前后期写作的变化。个人认为,这本《憩园》是这三本里最好的一本,可能也是我个人取向的原因。 第一,小说充满了人性的光辉。不论是姚氏夫妇形象的塑造,这里尤其指姚夫人的形象:作为续弦缺包容前妻不懂事的孩子(虎子),自己每天以微笑和温温柔柔的态度对待所有人,多情善感慈悲心肠(比如杨三少爷的自诉那段,以及看书就哭的那段);还是杨三少爷和姚家仆人的形象,都展现了“人”的魅力;“我”作为姚家的外者,在暂居的这段时间内,因着“好信”的形象,使得我了解了这两家的情况,让我不断去思考人生的选择,同时也见证了憩园两家的悲剧:姚家虎子之死与杨家三老爷之死。 第二,巴金自己在这部小说里的出现。我们可以看见巴金这时候已经40岁了,而且也算是其创作的后期(相对而言),他的作品中减少了五四精神的激情,取代的是一种“犹见草木青”的中年情怀。这可以从“我”(黎先生)和姚太太的多次对话中可以看见。大致可以分为几个思考问题。首先,对作家自身的理解:“我总是这样想,写小说的人都怀得有一种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不然一个人的肚子里怎么能容得下许多人的不幸,一个人的笔下怎么能宣泄许多人的悲哀?”(这句是姚夫人说的);这之后,就是对写作内容的理解:“给人间多添一点温暖,揩干每只流泪的眼睛,让每个人欢笑。”以及“这不能说是空话。我记得有位小说家说过,你们是医治人类心灵的医生。至少我服过你们的药。我觉得你们把人们的心拉拢了,让人们互相了解。你们就像是在寒天送炭、在痛苦中送安慰的人。”(也是姚夫人说的,后记中提到了);对生命的理解:“活着究竟是一件美丽的事”和“活着为自己的理想工作是一件美丽的事”(黎先生);对人与人关系的思考:“其实各人有各人的世界”(“我”要走了,姚夫人不舍);对生活的思考:“钱就跟冬天的雪一样,积起来慢,化起来快。”和“人不是嚼着钞票活下去的,除了找钱以外,他还有更重要、更重要的事情做”(全出于后记)。可见,在已经中年的巴金心里,已经不再是以“批判国民性”为主要的创作理念,而是一种沉稳与悲悯,他借着“我”与姚夫人讨论人生,表达他对其自己人生的感悟,这倒是有些文学研究会为人生而艺术的意味了。
《憩园》就好像一颗圆润的珠子,沧桑的世事变迁有如一粒落入柔软的蚌肉中的坚硬的沙,是悲悯的眼泪把它一层层包裹,使得这种和谐晶莹的形态最终得以成就。即便在结构上采取了三线叙事的手法,小说仍然显得简单,许多情节也都是用随便的巧合穿起的,似乎作者并不希望予之太多逻辑上的精密注意,总体而言却并不觉单薄,也不显涣散,具有抒情诗的品格,也注入了更多的深沉思考,似癯实腴,标志着巴金40s创作转型的开始。李长之先生评价《憩园》中流露的人道主义情怀颇似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评语,我以为其实是更多地选择了“长宜子孙”“留给子孙的应当是德行品格,而非金银财产”作为切入点,把小说视为一个有着积极用世之心、有所寓意(教训)承载的文本。然而纵观全书,我们对这种解释方法会有很多疑惑:巴金创作的出发点真的是一种客观的社会批评,而不是某种在美的感发下、由于记忆引起的主观上的情绪触动吗?——借杨家小少爷童年的口道出的那段杨老五人到中年的追忆是如此美妙,月色之间,红白二色的茶花,缸里的金鱼,树上漫漶的姓名的刻痕,紫色的屏风,一桩桩一件件,温馨而近乎凄切,细微而近乎朦胧,似乎对于读者而言已经是有力的暗示,小说是更重于“情”的抒发而不在于“理”的阐释的。这种“情”与“理”复杂的交织,毋宁把它理解为作者自身两种视角(童年的感性的怀念视角&成年的理性的批评视角)的对话。在旧世界旧制度旧家庭腐朽崩塌之际,人已中年的作者是否也在似近还远地欣赏着那一点来自童年的、亲近而哀婉的、若有若无的落花的美?——这份对故园、对逝水年华的追念,更接近于契诃夫的《樱桃园》,把人带回一个仓颉造字舜禹禅让或者古希腊造像的童年时代,这单纯是高贵的单纯,因此显出静穆的伟大。何日君再来。
不太喜欢。 认可终极表达:旧制度、旧社会的消亡。 两条线,一明一暗。 姚家算明线。对于小虎的品行直白表示担忧不喜及规劝,以小虎溺水为终结。 杨家算暗线。杨梦痴的过往现在几乎存于他人之口,最后病死狱中。实在不喜欢这条线的表述。这是怎样的一位父亲呢? ‘你倒值得,你阔过,耍过,嫖过,赌过!你花钱跟倒水一样。你哪儿会管到我们在家里受罪,我们给人家看不起!’ 杨家弟弟对这位父亲却是极尽孝道,不抛弃不放弃;前期对杨梦痴模糊的文字剪影,让我心存幻想,以为这是一位好父亲与家人的误会故事。。。弟弟置母亲与哥哥的伤心于何地?哥哥的态度较为大众: 哥哥回过头看我,他流着眼泪水说:‘他不配做我的爹,他从我生下来就没有好好管过我。我是妈一个人养大的。他没有尽过爹的责任。这不是他的家。我不是他的儿子。’ 我在想,看似以杨家弟弟为暗线主角,展现父子情深;其实从另一种角度展现过去的荒唐,引发思考?隐晦曲折。 那两个脸盆大的红字“憩园”仍然傲慢地从门楣上看下来。它们看着我来,现在又看着我去。
《憩园》相关内容介绍 故事梗概 小说以一座名为“憩园”的公馆为线索,讲述了前后两代主人的悲剧。前主人杨老三因挥霍祖上遗产沦为乞丐,最终冻饿死于街头,其子杨寒舟虽想重振家业,却仍受旧家庭观念束缚;后主人姚国栋一家表面风光,其子姚小虎却在溺爱中堕落,最终因胡作非为丧命。作品通过两家人的命运,揭示了封建家族制度下金钱对人性的腐蚀,以及不劳而获的生活对子孙的毒害。 人物关系 - 杨老三(杨梦痴):前公馆主人,好吃懒做,败光家产,最终悲惨死去,是旧制度下堕落的典型。 - 杨寒舟:杨老三之子,试图摆脱家庭阴影,却仍被旧思想牵绊,代表着对旧家庭的反思者。 - 姚国栋:后公馆主人,知识分子,却对儿子姚小虎溺爱无度,间接导致其悲剧。 - 姚小虎:姚国栋之子,被宠坏的纨绔子弟,挥霍成性,最终走向毁灭,象征着旧家庭腐朽思想的延续。 写作特点 - 以物喻人,线索集中:以“憩园”为核心场景,通过公馆的兴衰映射家族命运,结构紧凑。 - 批判与温情并存:既批判封建家庭制度的腐朽,又对人物命运寄予悲悯,情感细腻。 - 语言含蓄简练:文字风格平实而富有韵味,通过细节描写展现人物内心与社会现实。 读者评价 - 司马长风评价其艺术成就极高,称其在“艺术的节制和纯粹”“情节与角色的均衡和谐”等方面超越鲁迅、沈从文等作家,作品“晶莹浑圆”。 - 读者认为小说以小见大,通过家庭悲剧揭示社会根源,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同时人物刻画立体,情感张力十足,是巴金后期创作的成熟之作。
《憩园》巴金后期的作品,和前期的《家》放在一起对比,就很能看出来生活给予巴金的从容自如。憩园,看完这部小说的人再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不会不动容悲伤,杨姚两家凄美的故事让我们记住了很多个人的名字,他们生活在憩园里,生活,是一个语义丰富的词。就像《家》的后记中巴金一再说“青春毕竟是美丽的东西。”一样,到《憩园》这里,姚太太口中的那句“活着毕竟是美丽的东西。”也可以作为注脚。从青春到活着,代表了太多的变化。 附记阅读过程中随手写下的一个感想: 批评家说杨梦痴被写的太让人同情,可是在书的前半部里,无声而清秀,潦倒又温情的他像是一个古典的梦,一个病弱书生般的意象,虽然是无用,毕竟会惹起人的同情。因为他太轻了,人们是不会对梦生气的。更何况他周围的人又常常同我们一样给予他怜悯与同情。直到从那男孩的讲述中,从他母亲的歇斯底里和大哥的愤怒中才一点点被现实塞满,轻盈的梦于是破了,落了地就沾染了尘埃,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一个美丽的书生意象里走出来,不仅无法负担自己的生活,甚至带来至亲至爱的痛苦,那么他就变得可厌可憎了。
我还是很喜欢民国背景下的故事,每次看到这种年代,这批作者的书,总是让我感到如临其境,有千千万万的同感。 园子本无悲喜,而园中之人却把那妻离子散,悲欢离合演了个尽。倒叫我好想下辈子做一个园子,就如同那红楼梦中的玉佩一样,置身热闹,而不参与热闹,只去看周围这来来往往的人群,把他们的悲喜人生都记了去,与他们同悲同喜。 憩园的修建者杨老爷子说,到如今,我才知道,给儿孙们留钱财,而不留德行给他们,是靠不住的。可惜为时晚矣,那么大的园子,因为儿子们无德,有的只想着吃喝嫖赌去了,有的怕拖累只盼着卖掉分家产去了。这曾经的豪门大家转瞬就烟消云散了,只勉强过活。这三老爷更是穷困潦倒到天天睡庙里,偷饼填肚。最后凄然死于霍乱。 再看这新主人姚家,也是财大气粗,觉得自己不差钱,对那儿子拼命的溺爱,总觉得他还小,读书不着急,赌赌小钱也无妨,对人没有礼貌是性格洒脱。使这小虎年纪小小便懂仗势欺人,看钱说话。纵是地下人也看得清了,这以后就是个败家子。可他父亲还把他当个宝贝捧着,爱着,顺着,再舍不得说一点重话。可他自大惯了,竟想着去涨水的河里玩,最后却是尸首在哪都找不到。 看到他们的结局虽令人悲戚垂泪,但也并不是没了指望,杨家三老爷的小儿子,就懂事讲礼貌,学习也好,想来过几年也是能过的不错。姚家太太是位识大体有涵养的夫人,她腹中的孩子今后教养也不至于太坏。 想来巴金先生还是想说,世人都爱钱财,可也是钱财令他们家破人亡,最后什么也守不住,即使一代人守住了,可下一代再下代,没有哪一处财产能一直延续下去的。我们真正应该留给子孙的,是教育,是德行!
——读《憩园》有感 读《憩园》,我郁闷悲愤。 《憩园》创作于1944年,写得是在一家公馆里,旧社会中前后两家主人的不幸的故事。 人要有爱好,而不是嗜好。爱好饱满人格,嗜好残害精神。前公馆主人杨老三嗜赌,以致家财散尽,变卖公馆,最终沦为孤独乞丐。看到最后,我为杨老三的结局感到悲哀。杨老三一家其乐融融,而他孤独死去。他的悲剧是自己造成的,染上赌钱就是一条不归路。 人对金钱要有追求,但不应让金钱成为羁绊,扭曲人性。钱财,君子取之有道。人应以此正确态度追求金钱。旧公馆杨家兄弟们为了金钱,竟不顾父亲遗言把公馆卖了。人们在物欲横流下,纯粹的内心变得复杂。在金钱面前,亲情显得微不足道。新公馆主人姚先生在金钱面前低头,把儿子小虎送到外祖母家。儿子小虎不学无术,在外祖母家嗜赌,最终丧失性命。 金钱对人的趋使是巨大的,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但人不应成为金钱的牛马。金钱不应使人丧失尊严,丧失自我。在我看来,姚先生是个善良的人。他关爱妻子,对黎先生热情。但这样一个人格完善的人,在钱欲面前,也糊涂起来了。他自认家财万贯,纵容孩子赌钱,让孩子染上俗不可耐的习气。在金钱铜臭味的腐蚀下,他的人格是那么的不堪,那么的不懈一击。让我更愤怒地是,妻子和黎先生都劝阻他好好管教小虎。他却不以为然。在钱势盛大的赵家面前,他甘愿成为附属品,阿谀奉承,丧失自我。钱势的权威使个人的权威全然丧失。钱欲似魔鬼,牢牢抓住个人的心,腐蚀个人的思想。 公馆里两个家庭都因财欲昏心,而走向衰落。犹记公馆里挂着块“长宜子孙”的牌匾,我想是杨家的家训。杨老先生告诫后代子孙要修身养德,方可家族兴旺。然则杨家兄弟对家训视而不见,只顾钱欲纷争,使家族四分五裂。而新主人姚先生也只顾物质,忽略精神修养。“长宜子孙”牌匾的存在可以说是对两家庭无声地讽刺,也是巴金先生含蓄内敛地批判。 《憩园》可以看做是《激流三部曲》的续集,仍然是对封建家庭、封建财欲思想的批判。此时,巴金先生写作风格由锋芒毕露转为冷静内敛。文中没有直指地批判,而是通过对人物轻描淡写,悄无声息地发出自己对财欲昏心的不满。 人类是金钱的缔造者,却不幸成为金钱的玩物。个人不可依附于金钱,内心被金钱操控,丧失尊严。个人应该胸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精神,并将它传承延续下去。家族的延续,应是精神的延续,而不是物质的延续。精神的传承远比物质传承更具生命力和活力。 憩园这方小地地,它并不休憩宁静。它容纳了众多悲欢离合,也让人懂得了积累财富远不如教育子孙的道理。
提起巴金,世人大多铭记《家》里冲破封建桎梏的热血呐喊,惊叹于激流时代的反抗与觉醒。却少有人知晓,他中年落笔的《憩园》,褪去了少年锋芒,藏着最温润也最深刻的人间悲凉。这座名为“憩园”的宅院,本是世人向往的休憩安居之所,却终究容不下安稳岁月,只沉淀着两代人的浮沉起落、人性的幽暗与柔软,道尽了旧时代家族兴衰里无法挣脱的命运轮回。 《憩园》以作家黎先生的视角缓缓铺展,一座清幽雅致的宅院,串联起新旧两任主人的悲欢宿命。昔日园主杨家,曾是富贵显赫的名门,却因少爷杨梦痴的堕落彻底衰败。他生于富庶之家,被锦衣玉食裹挟,沉溺享乐、不学无术,挥霍祖产、背弃家庭,将父辈积攒的家业挥霍殆尽,最终众叛亲离、潦倒漂泊,在落魄与悔恨中悄然离世。而新入主的姚家,坐拥财富与体面,宅院焕然一新,看似阖家安稳、岁月静好,内里却藏着难以消解的隐痛。姚家小少爷小虎被家人溺爱纵容,顽劣暴戾、蛮横自私,肆意践踏善意、漠视亲情,正一步步复刻着杨梦痴的堕落轨迹,在温室的娇惯中走向畸形的人生。 两座家庭,一段宅院,一场跨越时空的命运复刻,是全书最刺骨的悲剧内核。不同于《家》中轰轰烈烈的阶级对抗与时代抗争,《憩园》没有激烈的冲突、浓烈的控诉,只用平淡细腻的日常叙事,撕开封建旧式家庭最隐蔽的病灶。如果说《家》写的是觉醒与反抗,是青年人冲破牢笼的热血突围,那么《憩园》写的便是沉沦与循环,是旧式家族根深蒂固的弊病代代延续的悲凉。 杨梦痴与小虎,本质上是同一种悲剧的两种时态。杨梦痴是已然落幕的悲剧,半生奢靡、半生落魄,前半生被溺爱滋养惰性,后半生被无能反噬人生,空有追悔,再无归途。他并非全然的恶人,落魄时尚存一丝良知与愧疚,这份复杂的人性刻画,让人物跳出了扁平的善恶标签,更显真实沉痛。而小虎是正在上演的悲剧,优渥的家境、家人的无底线宠溺,让他滋生出霸道自私的品性,不懂珍惜、不懂感恩、不懂责任。所有人都看见他的顽劣,却无人真正懂得引导、及时纠偏,这份温柔的纵容,恰恰是推他坠入深渊的推手。新旧更迭的憩园,换了人间繁华,却没跳出悲剧轮回,封建家庭溺爱纵容、重富贵轻教养的弊病,终究代代相传。 在满纸悲凉的宿命感中,巴金依旧保留了温柔的微光,这份光亮,藏在女主人万昭华的身上。她善良温柔、悲悯通透,身处优渥的家境,却不骄矜冷漠。她怜惜落魄的旧园主人,心疼懵懂顽劣的孩子,看透了宅院繁华背后的空洞,看透了世俗富贵的虚妄。她是这座冰冷宅院里最温暖的底色,也是作者寄托希望的化身。在人人沉溺富贵、默许陋习的环境里,唯有她心怀善意、渴望真诚,惋惜逝去的美好,期盼人性的觉醒,也默默对抗着家族惯性的悲哀。 司马长风曾评价《憩园》:“论艺术的节制和纯粹,情节与角色,趣旨和技巧的均衡和谐,远超过诸人。”相较于巴金早期作品的激情澎湃,《憩园》的文字克制而通透、温柔而锋利。没有激昂的批判,没有悲愤的呐喊,只用一座老宅的兴衰、两代人的宿命,娓娓道尽财富、教养、人性与命运的深层关联。富贵从不是人生的庇护所,无教养的富贵是枷锁,无底线的宠溺是毒药,一时的安逸顺遂,终会酿成一生的困顿悲剧。 所谓“憩园”,终无真正可憩之人、可安之心。世间从无永恒的安逸宅院,人心的沉沦、教养的缺失,从来都是人生最大的风雨。时光流转,旧园易主,繁华更迭,可人性的弱点、家庭教育的误区、命运的轮回,从未真正消散。 读懂的不仅是旧时代家族的浮沉悲歌,更是跨越时代的人生启示。真正的安稳从不是物质的富足,而是心性的丰盈、教养的端正、责任的担当。烟火人间,唯有修身正心、严于律己、因材施教,方能打破宿命的轮回,挣脱浮华的桎梏,让人生真正有所栖息、有所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