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爱玲
接续《雷峰塔》的故事,《易经》描写女主角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遭遇,同样是以张爱玲自身的成长经历为背景。张爱玲曾在写给好友宋淇的信中提及:“《雷峰塔》因为是原书的前半部,里面的母亲和姑母是儿童的观点看来,太理想化,欠真实。”相形之下,《易经》则全以成人的角度来观察体会,也因此能将浩大的场面、繁杂的人物以及幽微的情绪,描写得更加挥洒自如,句句对白优雅中带着狠辣,把一个少女的沧桑与青春的生命力刻划得余韵无穷!
爻变之下,个体的苍凉宿命——读张爱玲《易经》 相较于中文写成的《小团圆》,《易经》作为张爱玲以英文完成的自传后半部,长久埋藏在手稿之中,迟至作者离世多年方才面世。书名取自英文原名The Book of Change,“易”包含变易、不易两层要义,人世际遇瞬息流转,可人性深处的自私、疏离与孤寂,却是恒久不变的本质,整部小说便是围绕这一组辩证关系铺陈开来。接续《雷峰塔》逃离旧式家庭的经历,少女琵琶离开压抑的上海老宅,奔赴香港求学,原本以为逃离原生家庭便能挣脱命运桎梏,可香港围城之战骤然爆发,个人的悲欢迅速卷入时代动荡,一段成长之路,演变为一场关于幻灭的漫长修行。 在这部作品之中,张爱玲彻底抛弃了孩童视角里对母亲的幻想,褪去从前的滤镜,以成年人冷峻通透的目光,直面亲情背后的利益博弈。奔赴香港之初,她依旧渴求来自母亲的温情与认可,拿到外籍教授赠予的奖学金,兴冲冲地向母亲报备,不料这笔钱转眼便被母亲在牌桌上挥霍殆尽。母亲远赴香港探望,处处计较金钱得失,言语之间满是疏离,昔日少女心中理想化的母亲形象彻底崩塌。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母亲同样深陷自我的牢笼,一生追逐新式自由,骨子里依旧逃不开旧式家族带来的枷锁,母女之间的羁绊,始终夹杂索取、亏欠与无形的隔阂。旧式大家族早已分崩离析,新式的现代家庭同样无法安放灵魂,传统伦理彻底瓦解之后,现代人注定只能孤身前行。 战争是全书最重要的转折点,也重塑了张爱玲此后全部的创作底色。炮火击碎了校园象牙塔,昔日体面的学生,被迫直面饥饿、流离与死亡。宏大的家国叙事在此全然退场,张爱玲无意书写慷慨激昂的抗战史诗,她始终聚焦于普通人在乱世之中最本能的求生欲。围城期间,所有人褪去教养与体面,为食物互相算计,时代掀起滔天巨浪,个体渺小得如同尘埃。经历这场战乱之后,琵琶抛弃了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懂得了道家式隐忍求生的生存法则,懂得退让蛰伏,以隐忍保全自身,如同乱世之中无数底层百姓,在世事翻覆之中被动承受命运的起落。这一段战时经历,也印证了“易”的本质,时局瞬息更迭,唯独人性的逻辑亘古不变。 很多读者习惯将《易经》当作私人回忆录,将书中情节一一对应张爱玲本人的经历,却忽略了这本书更深层的隐喻。琵琶从上海去往香港,历经战火又折返故乡,兜兜转转之后才发觉,自身始终是时代的异乡人。上海看似是归宿,可家族早已破败,亲情早已淡漠;香港只是短暂停靠的驿站,一场战争便击碎全部幻想。她看透了世俗情爱、亲情羁绊、世俗功名背后的虚妄,却依旧不得不置身俗世之中。张爱玲借由自身的成长,道出近代知识分子普遍的困境,传统文明走向衰落,西方现代思想涌入,新旧思想剧烈碰撞,一代人失去了精神根基,在两个世界之间游离漂泊,没有一处可以真正落脚。 对比《小团圆》向内收拢式的倾诉,英文写作的《易经》多了一层疏离的旁观者视角。张爱玲身处异国回望年少往事,情绪克制内敛,不再沉溺于个人爱恨纠葛,将个人命运放置在时代变局之中。通篇文字冷静克制,没有激烈的控诉,也没有泛滥的感伤,只是客观呈现世事的无常。世事不停流转更迭,可人情反复、命运起落的规律恒久不变,这便是易经之中,变与不变的终极哲理。全书结尾,历经战乱的琵琶拿着船票重回上海,看似完成了一场归途,可经历过世事崩塌之后,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自己。这场归途本质上依旧是漂泊,往后漫长一生,她始终在不断逃离,逃离原生家庭,逃离故土,逃离人世间所有亲密关系带来的牵绊。 这本书之所以读来苍凉厚重,是因为张爱玲看透了一种宿命式的真相:个体始终难以对抗时代洪流,人与人之间终究无法完全互通心意,所有依靠与羁绊都脆弱易碎。可即便洞悉世事虚无,依旧执着保全自身的尊严,在动荡的世事之中守住自我完整。在所有宏大叙事轰然崩塌的年代,个人保全自我,便是最后的坚守,这也是《易经》留给后世读者最重要的启示。
【原创】《雷峰塔》《易经》角色原型考证表 一、前言 (一)《雷峰塔》《易经》自传色彩极其强烈,个中角色均可找到原型,可惜查遍全网,暂未有人详加梳理,或覆盖不全,或考订不精,颇不利于读者捋清全书人物关系,更好进入张氏宇宙。故特制此表,以资参考,如有错漏,敬请指正。 (二)本表分四大家族著录,只取主要角色者与难以厘清者。著录格式按“角色称呼——原型姓名+生卒年+与张爱玲的关系+在家族中的位置+在社会上的职务”呈现。合计21人。 (三)后续重温完《小团圆》,拟将另一套角色体系引入对照,以期有益于如我一般被张爱玲笔下错综复杂的亲缘关系搞得一头雾水的读者。 (四)可惜的是微信读书的点评无法上传图片,否则若用思维导图呈现会更直观。 二、正文 (一)沈家(即现实中的张家) 1.沈琵琶——张爱玲(1920~1995)。 2.沈陵——张子静(1921~1997)。张爱玲亲弟。曾任中央银行扬州分行职员、上海浦东黄楼中学老师。 3.沈榆溪——张志沂(又名张廷重)(1896~1953)。张爱玲生父。张佩纶三子。曾任天津津浦铁路局英文秘书。 4.沈珊瑚——张茂渊(1901~1991)。张爱玲姑母。张佩纶独女。曾任无线电台播报员。 5.老婆婆——赵小莲(1839~1892)。张爱玲太祖母。李鸿章继室。李菊耦生母。 6.老太爷——张佩纶(1848~1903)。张爱玲祖父。张志沂生父。李鸿章女婿。曾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福建会办海疆大臣兼署船政大臣,后成李鸿章幕僚,学问与张之洞齐名。 7.老太太——李菊耦(1886~1912)。张爱玲祖母。张志沂生母。李鸿章二女。 8.大爷沈谨池——张志潜(1879~1942)。张爱玲伯父。张佩纶次子。张志沂同父异母的哥哥。曾任内阁中书、宪政编查馆总务科科员。 9.骏哥哥——张子美(1913~1992)。张爱玲大堂哥。张志潜嫡子。曾从事金融、税务、房产管理等工作。 10.驹哥哥——张子闲(生卒年不详)。张爱玲二堂哥。张志潜庶子。曾在铁路中学任教。 11.沈六爷——张志澂(1889~1942)。其父亲张佩绪与张佩纶是亲兄弟,所以他是张佩纶的侄子、张志沂的堂兄、张爱玲的堂伯父。曾任天津财政局长。 12.沈八爷——张志潭(1884-1936)。其父亲张佩绪与张佩纶是亲兄弟,所以他是张佩纶的侄子、张志沂的堂兄、张志澂的亲哥、张爱玲的堂伯父。曾任绥远道尹、内务部次长、国务院秘书长、陆军次长、内务总长、交通总长。 13.枫哥哥——张允溪(生卒年不详)。张志潭长子。张爱玲堂兄。 14.二大爷——张人骏(1846~1927)。其祖父张印坦与张佩纶父亲张印塘是亲兄弟,所以他是张佩纶的堂侄、张志沂的堂兄、张爱玲的堂伯父。曾任漕运总督、山东巡抚、山西巡抚、广东巡抚、两广总督、两江总督。 15.沈秋鹤——未知确切原型,疑是将张允恺(张人骏第四子)、张志潭(张志澂亲哥)或其他张家人物混合而成。待考。 (二)杨家(即现实中的黄家) 1.杨露——黄素琼(又名黄逸梵)(1899~1957)。张爱玲生母。张志沂发妻。曾任印度总理尼赫鲁姐姐秘书、皮包裁缝女工、皮货商人。据说是中国第一个离婚的女人(另一说是张幼仪)。父亲黄宗炎。祖父黄翼升,曾任江南水师提督,是李鸿章部下。 2.杨国柱——黄定柱(1899~?)。张爱玲舅舅。黄素琼亲弟。靠祖产为生。 (三)罗家(即现实中的李家) 1.表大爷/罗侯爷/罗雪渔——李国杰(1881~1939)。李鸿章嫡孙。其父亲李经述的妹妹是李菊耦,所以他是张爱玲的表伯父。袭一等侯爵。曾任散秩大臣、广州汉军副都统、镶黄旗蒙古副都统、农工商部左丞、参政院参政、安福国会参议院议员、上海轮船招商局董事长。 2.表大妈——李国杰继室、诗人杨云史(也是李鸿章孙女婿)之妹杨氏。张爱玲表伯母。真名与生卒年不详。另外,李国杰原配为张氏,是张之洞侄孙女,真名与生卒年不详。 3.明哥哥——李家琛(1907~?)。李国杰独子,系姨太太婢女所生。张爱玲表哥。曾任会计师事务所创始人。似与张茂渊有过一段情。 (四)唐家(即现实中的孙家) 1.唐荣珠——孙用蕃(1905~1986)。张爱玲继母。张志沂二妻。父亲孙宝琦,曾任北洋政府第四任代理国务总理、外交总长、审计院长、财务总长、汉治萍公司董事长、招商局董事会会长等。 ******原创不易,转载请注明出处******
【随想】 “生来莫为女儿身,喜乐哭笑都由人”,虽然小团圆三部曲让很多张迷略微失望,但我觉得结构上挺不错的,她早期作品的短板是故事性不强,现在写自己身上发生过的故事,她终于可以娓娓道来了,因而也知道了她早期小说中很多秘密。可惜她后期过于追求“平淡而近自然”,少了许多华丽的炫弄(她最吸引人的文学部分),也不再幽默(可能因为年纪增长,又生活苦闷),所以文章不再惊艳了。但奇怪的是,我还是愿意读,沉浸于那个民国少女的伤心往事中。也许,相比于虚构的小说,真实的震撼力更强大一些。 和文中琵琶一样,我也是爱极了“活着”这样平平淡淡的事,还有这片土地,给岁月滋养得肥沃。遥远空洞的口号远不如近在眼前的生活,而爱国是什么?大抵不过是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仍然愿意生活在这里吧。 近来似乎过于关注社会热点,哪怕看小说写随想,情绪难免也会沉重些。愿海晏河清,物阜民熙。
《易经》原以为诠释64卦,其实不然讲述Aileen的人生八卦。《The Book of Change》里,Aileen变了,每个人都变了,变是绝对的。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改变不了世界,就改变自己。只有顺势而变才能避凶趋利。“易”,一是“变易”;二是“简易”;三是“不易”。 不同于以前读过的几本张爱玲,《易经》不仅轻车熟路地展示了小市民在厄境下的艰难转身深机远谋,还展示了Aileen的大视野:古今中外人文地理都有知晓,剧透了张在49年后选择的驻留和离去。为何张爱玲能寥寥数语毫发毕现人物的神情心理、场景的细枝末节、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是归功于她的文字功力,7岁就开始发表作品(投资教育和自己的回报),单词大概都是自己跳出来的,不夺眼球恰如其分;二是她的观察能力,有画家的眼睛和技能。作家不必绞尽脑汁殚精竭虑创建setting,构思plot,只需将印象中的色彩画面转换成文字,所以故事就天衣无缝一气呵成,风平浪静下面是暗流涌动。家庭的背景、素材信手拈来又不显山露水。越读越“扎劲”! 背景、才气、训练、谋生和对写作的热爱成就了又一个李清照。
小团圆,雷峰塔,易经。都看过了,三本看完,其实能发现张爱玲受母亲影响很大,小团圆里也是,很大的篇幅写了母亲,就只有后边一小部分写了爱情。但是很多人就揪着那点情爱不放。我看张爱玲的书也是一直在思考,张爱玲确实受到母亲的影响很大,可是她母亲真的不爱他们吗?不得不承认的是母亲的缺失对孩子的影响确实非常大,所以张爱玲没有得到过很好的爱,她也不怎么会爱别人,但是当时的黄逸梵已经给了她们姐弟俩她自己能给的所有,她也没有更多了。所以母亲这个词,就是会困住一个女人的一部分,如果想不被困住完全做自己,就会给孩子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没有办法两全。做女人真的太难了,从古至今…都很难
晦涩的经,变易流徙的经,好像短短两字就收拢了一生那样长的时间。终于平稳靠岸,上帝视角看出些惊心动魄感,文学界将迎来怎样的魔女降世。即使她不喜欢大自然(为什么?),也能窥见一角香港的葱郁草木和湿淋淋的水汽,影像化后便格外漂亮了。琵琶青春期似乎没有爱慕过男生,是没写出来还是隐隐捏过一个原型,葛薇龙一定不是两手空空的作家能写出,她是一往情深的人么?
《易经》不易,琵琶万难。 琵琶始终保持着内心的敏感,可是却常常与外界存在一层隔膜,如同《红玫瑰与白玫瑰》中对烟鹂的描述。她时刻关心着这个世界所发生的变化,细枝末节也放在心中。但是,由于她从小所处的环境,她即便关心,却极少回应,只躲在内心被孤灯照亮的一隅中,埋着头默默观察。她从来没有安稳的、可供停靠的港湾可以休息,供她完全松下保护套。 母亲的家,是母亲自己的家,她仿佛是寄人篱下。她常是小心翼翼的,言行谨慎,和母亲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尽量不引起母亲的厌烦。可是,母亲是她一直深爱着的人啊!不敢靠近,常怀歉疚,她不过是靠着“借贷”母亲的爱和钱度日的飘萍。 而学生时代栖息的香港,饱受战火侵袭和蹂躏,支离破碎。即便是港大,在战争面前,也从学习知识的殿堂,变得七零八落,能维持住学生们基本的生存已属不易。这样的环境,使得琵琶想要逃离,冒着极大的危险去争取离开香港的船票。 可是回到上海,回到故乡,家又在哪里呢?父亲的家,早是不能回了的;而母亲的家,又不是她的家。琵琶好似坠落在洪流中的溺水者,被抛着、摔着、冲击着,只是无法靠岸。 乱世和她超于常人的天才造就了她,她因作品而受到无数后人的敬仰、缅怀。而我,在读完《雷峰塔》、《易经》之后,却只想抱抱她,将始终攥着她心脏的小手接过,哄她安然入梦。
这是我看完的第一本张爱玲的书,学生时代曾因她的才女之名读过《红玫瑰与白玫瑰》,不知道为什么总能在字里行间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不是纸张的问题。从那以后再不读她的书。她的书时代感太强,还有浓浓淡淡的忧伤,读起来特别压抑,让我有窒息的感觉,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觉。这本感觉还好,至少我读完了[调皮]
《易经》为张爱玲于1957年至1964年间创作的英文自传体小说,原书名为:The Book of Change(变幻之书)。台湾皇冠文化请资深译者赵丕慧翻译,于2010年9月出版《易经》中文版。张爱玲非虚构自传体小说三部曲《雷峰塔》、《易经》、《小团圆》中的一部。 张爱玲曾在写给好友宋淇的信中提及:“《雷峰塔》因为是原书的前半部,里面的母亲和姑母是儿童的观点看来,太理想化,欠真实。”相形之下,《易经》则全以成人的角度来观察体会,也因此能将浩大的场面、繁杂的人物以及幽微的情绪,描写得更加挥洒自如,句句对白优雅中带着狠辣,把一个少女的沧桑与青春的生命力刻划得余韵无穷! 本中文版出版于张爱玲1995年去世后,但中文名应是张愛玲生前拟定的。在本书第二章未尾写小時学武王伐纣历史課時“书中伯夷叔齐死后若干世纪,他们的后人老子教导世人这支宗族的求生之道,不断告诫世人心怀惊惧,贴墙疾行,留心麻烦。阴阳不歇的冲突中,老子显然相信阴是女性,多数时候弱能胜强。琵琶心里想老子确实是胜过了孔子,虽然官面上推崇的不是老子。民族心理上多的是老子而不是孔子。历史上天灾人祸频仍,老子始终是唯一的支柱。” 本书給我的积极意义是女主琵琶(张爱玲)在家族、父母、乱世中,个人命运如川剧舞台变脸般让人目不暇接时,她依旧做她的“书呆子”,追求她之所爱之所好,处“变”不惊。“老子显然相信阴是女性,多数时候弱能胜强。”最后一章,第22章,她从乱世香港回到上海,很喜欢这两段,“古人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她并不是既富且贵了。只是年纪更长,更有自信,算不得什么,但是在这里什么都行,因为这里是家。她极爱活着这样平平淡淡的事,还有这片土地,给岁月滋养得肥沃,她自己的人生与她最熟悉的那些人的人生。这里人们的起起落落、爱恨轇轕是最浓烈的,给了人生与他处不一样的感觉。”“对琵琶而言,打从小时候开始,上海就给了她一切的承诺。而且都是她的,因为她拼了命回来,为了它冒着生命危险,尽管香港发生的事已没有了实体,而是故事,她会和姑姑一笑置之的故事。上海与她自己的希望混融,分不清楚,不知名的语言轰然地合唱,可是在她总是最无言的感情唱得最嘹亮。”她成功了!结束语,“太阳记得我。”真好!
这本的视角由童年的琵琶转向青年,在和《雷峰塔》进行连续阅读后,在最开始我感受到一种在语言上的旧与新的更迭。雷峰塔是以幼小的琵琶的眼光去看世界,所用的语言也是相对旧式的,因为琵琶接受的是旧教育,学的是未经简明化的现代汉语,但是到了《易经》,因为经常和留洋的母亲接触,加之琵琶开始接触新式教育和外语,整本书的行文和用词都显得更加现代,于是也看到了在时间之外另一种分割故事状态的方式,真是非常厉害(当然也存在是我过度解读)的感觉。另一个显著的区别是,在《雷峰塔》里,琵琶只是从各路亲戚嘴里隐隐约约地听说各路父系长辈的近况,在她一个小朋友眼里这些很难理解,于是也给读者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印象,而在《易经》里,张爱玲开始显式地梳理沈家的政治参与过程,也更加详细地写到了沈家各支形成了参与伪满洲国政府,参与北洋政府以及向沈榆溪这样彻底告别政治舞台的三条脉络,这一定程度上也显示了新旧交替时期这些旧时的贵族阶级如何进行政治选择。张爱玲在这里用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方式,让琵琶去读描写自己祖辈的小说,并通过妈妈、姑姑和表大妈这三位女性亲属之间的聊天,构建起了自己家族的政治沉浮史,我觉得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隔膜,琵琶自己说,那些人物就只是在书里,她只能不断地去想象和对应其中的关系,而她也非常犀利地在听闻表大妈一家的混乱关系之后说出“真正的爱与了解反而是存在于翁婿之间”,对于女性来说,很多时候对家族在社会上的活动是没有任何参与感的,她们天然对当时的时局现状有种接受二手信息的朦胧感,这其实也是琵琶的一条成长线的暗脉。 故事发展到琵琶到香港读书的部分,这一部分的前后分割也非常明显,日军的炮弹落到眼前,一群香港学生的生活才算彻底从幻想中醒来了,很多人都是租界里长大的孩子,从未目睹过血腥和陷落,我还记得在《雷峰塔》里,琵琶偶遇了一车被炸死的尸体,当时她的描写甚至是有些浪漫化的,一个孩子没有接受过残忍的训练眼睛里的死亡是那样的。而知道一枚炮弹在自己眼前炸死了同学的亲哥哥,迷茫才变成了凄惶。在读80%左右的内容时,我前和朋友在吐槽为什么这些学生吃不饱饭的时候还在思考谁和谁在谈恋爱,但看到后面其中一个女生为了和一个外国的男同学用身体绑定关系以期逃离战火中的香港时,我开始不寒而栗,我开始思考张爱玲用这样的篇幅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刻画几场并不生动的“爱情”的本质意味。我才意识到当时的女生们的眼里或许唯一的渠道就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她们可能都是旧家庭里的姨太太生出的不被期待的女孩,她们没有“娘家”可以回,爱情和年轻的身体是她们唯一还可以算得上“资本”的东西,用来逃命的东西,她们的爱情和婚姻都是牺牲式的、豪赌式的。 这一本里的母女关系也依旧复杂迷人,在《易经》里,琵琶用了更多的心力去理解母亲。她目睹了与新情人的相处,暗自期许母亲在上一段失败的婚姻之外是真心爱过其他人的,露也反过来教导琵琶,在年轻的莽撞的爱里要珍重自己的感情;母亲对感情的不信任也延伸到了更多关系中,她在得知比比是琵琶唯一的密友之后告诫她“不要让她控制你”,这里读到的时候我实在为露感到悲哀,或许曾经她的好朋友是珊瑚,但是珊瑚却用一场残忍的方式花光了她赖以生存的资产,她的友谊和家庭都遭到了背叛,以至于在后续各种关系中她都很大程度上有所保留;而母女二人也是在香港完成了情感上的切割,琵琶得到了一笔奖学金,母亲竟疑心这笔钱的给予者和琵琶有染,后续又轻易地把这笔钱拿去赌博输光了。对于琵琶而言,那是她第一次被人彻底地承认,从小作为可有可无的孩子家里很少有人承认她的价值,而她的老师给予她的尊重、理解和欣赏,被本应该保护和疼爱她的母亲彻底击碎,从此琵琶的笔下再无母亲,她的原话是「链子断了」。 露把母亲逼他嫁给沈榆溪的仇怨延续到了下一代,一直到亲自抚养琵琶的时候,她还始终称琵琶是“你们沈家人”,我也总是想起我父母离异之后,我和妹妹都未改姓,她也总是在抱怨的时候用相似的语气说“你们张家”,这样微妙的情绪,当一个女人脱离了夫家,她好像就更有权指责这个一只脚还踏在父家的这个女儿,冠姓权的恶毒由此也淋漓尽致地倾泻了出来,让母与女之间除了天然的亲缘,还被附加了一层去不掉的锁链。而当性缘内外合力拆散了一对对女女关系之后(结婚后与母系的切割、与朋友的切割)都是这样的“链子断了”,何其悲哀。 而琵琶在逃回上海前威胁魏医生的情节让这个人物整体的弧光更加具体了,在前文中,这一直是一个沉迷文学、绘画的很“轻”的少女,但在她用倒卖日军物资做威胁,为自己和朋友换来船票的过程中,一个人物的形象开始更加立体了起来,好像真正地从象牙塔里迈了出来。尤其是在船上,当之前没有选择帮助她的母亲的朋友看到琵琶是二等票时表现出的悚然,认为她有日本方面的关系——「不管她的日本朋友是高阶低阶,蜜蜂一蛰都是有毒的」,自此再没有人无视这个小孩了,她变得很“重”,稚气和天真也彻底消失了。 总体而言《雷峰塔》和《易经》是一部很完整的故事,成功地塑造了琵琶幼年到青年的成长历程,她从被动地接受家人无视的少女,成长到一个可以影响自身和她人命运的成年人。读的时候我没有因为时代背景和阶层的陌生而对琵琶的成长有距离感,虽然是发生在一个我并不太了解的混乱的时代,人物的思想、行动的逻辑依然完整清晰,是值得细读的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