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弗吉尼亚·伍尔夫
《海浪》是伍尔夫创作力达到鼎盛时期的作品,出版于1931年。这部高度诗意化、抽象化、程式化的实验作品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故事,倒更像是一部由九个乐章构建而成的音乐作品:每个引子都是一篇精致的散文诗,以太阳和海浪的涨落与变迁对应生命的兴衰沉浮;跟在每段引子后面的是六个没有姓氏的、高度形式化的人物在各自相应人生阶段——从儿童时代、学生时代、青春时代、中年时代直到老年时代——的瞬间内心独白。引子与正文互相映射,为读者的感官开辟前所未有的、细致入微的通道,最大限度地接近生命、时间、意识以及感觉的实质。这是一部在现代文学和殿堂中占据重要地位的作品,时至今日,仍以其精美绝伦的文本结构和诗意盎然的笔调激荡着我们的灵魂。
海浪拍岸声声碎。我听到海浪层层碎裂的声音,我看到海水迅速涌上海滩的速度,我摸到太阳射进来的灼人炙热,我闻到时间永无止境的索然无味,我目睹生与死相互抗衡的力量,无论是蓝色的海浪还是绿色的海浪,无论是初升的太阳还是西斜的太阳,无论是时间的重复还是命运的循环,无论是美好的生活还是可怕的规则,似乎它们都以这样的速度,姿态,形式,留下一道道隐隐绰绰的边缘,又似乎在这种孜孜探求的过程中,什么都没有留下,这种情景会维持多久?或者说只有现在是这样?还是只有此时是这样?我不清楚也不知如何回答,在读完《海浪》之时,我不知所措,我寻寻觅觅,我来来回回,我反反复复,在伍尔夫精雕细琢的章节里被掏空,犹如一只充盈的气球,不知何时何地被刺破,看着它泄气,看着它干瘪,看着它残骸腐蚀,直至再也无迹可寻。我清楚我也知道怎么描述,在我读完《海浪》之时,我感同身受,我身临其境,我设身处地,我推己及人,在伍尔夫字字珠玑的文笔里恍如隔世,犹如她慢慢浮出水面,即便沧桑历尽,依旧凛然桀骜--她的皮肤残留了昔日的荣耀与暗淡,她的颈纹记载着年岁与日月,她的笑容沐浴着雨雪与阳光,她在生与死的战壕里自我斗争,得以永生的灵魂。 伍尔夫认为“世界上每一个人的本体之中都蕴含着许多自我,一个人可能拥有上千个自我”,那么本书中的六个人是伍尔夫本体中蕴含的上千个自我,也是伍尔夫完整如一的自我。以太阳&海浪作为时间主线叙述伯纳德、奈维尔,苏珊,路易斯,珍妮,罗达这6人生活的独白、生命的百态、痛苦的雏形、希望的幻灭,死亡的时态在平行轴上层层递进,犹如多米诺骨牌,看似豪不相干彼此独立,倒地的顷刻间彼此牵制环环相扣;以珀西瓦尔作为影子存在的副线,勾勒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上帝掷骰子的结果,看似是概率事件,实际是必然劫数,珀西瓦尔死去的一瞬间被见证,紫罗兰枯萎,太阳西沉,海浪碎裂,一切又回到伯纳德剔除辞藻的原点,一切又回到一个人的旁白,即便有上千个自我,而我还是我自己。 先说主线部分的六个人,每个人都是骰子的横截面,只不过爱讲故事的伯纳德刚好代表着1,追求严谨的奈维尔刚好诠释着2,贤妻良母的苏珊刚好备注着3,爱跳舞的珍妮刚好象征着4,渴望身份认可的路易斯刚好标志着6,喜欢白色的罗达刚好意味着6,只是不清楚骰子落下的那一刻,究竟是1?还是2?或是3?还是4?也是5?亦是6?答案扑朔迷离,却不言而喻。你我,我们六个人,不知是多少亿万人当中的六个人,千百年后,又有谁知道我们存在过?宇宙,我们的宇宙,所有生物都赖以生存的宇宙,亿万年后,又有谁知道宇宙存在过?活着本来就毫无意义,唯一的意义大概就是还原自己。 伯纳德说--生活是愉快的,生活是美好的,我相信言辞的力量,就如我相信生活始终向阳而生,我喜欢用各种各样的辞藻来描述世界,我习惯把所有的故事记在笔记本里,有的记在A栏,有的记在B栏,我总是对每个人都说着故事里的人,故事里的事,却不知我们每个人都是故事里的人,故事里的事。我不断收集不断填满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我以为笔记本越厚,辞藻越多,命运就越丰盛,可错了就是错了,重重叠叠,层层叠叠都不是生活的真谛,而一成不变才是生活的归宿,星期一后面跟着星期二,然后是星期三,星期四,时间一点点逝去,我渐渐老了,我的儿子出生了,珀西瓦尔死了,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又这么错综复杂,我分不清好与坏,就跟我分不清喜与忧,每一天都是一个圆圈,每一天都是一条单行线,兜兜转转的徘徊,迂迂回回的试探,这一切都在我右手紧捏的那半张回程票里瓦解了。 罗达说--我没有父亲,我没有面孔,我喜欢白色,我讨厌数字,我爱上路易斯,我跨不过水坑,我献给珀西瓦尔黑色的紫罗兰,我放弃让自己成为苏珊&珍妮的心愿,我透过粉笔瞥见兰波特小姐的戒指,我呆望愚蠢羞怯的样子总让人遗忘,而我自己不以为然继续摆弄紫色盆里的白色花瓣。对我而言,世界是一个整体,而我则在整体之外,闹钟滴嗒滴嗒地响着,我努力寻找整体的切入口,却发现那几个数字什么意义也没有,生活是那么的可怕,哪怕我用白色的遮光帘架了一层又一层,把全部的可怕都阻隔开来,可美丽面孔之下的丑陋依旧一览无余,他们,她们,甚至是它们都狰狞着,咆哮着,咒骂着,朝我涌来,我快要窒息,我使劲挣脱,可我陷的越深,我宁可所有的人都没有面孔,血淋淋赤裸裸的暴露在外,也不愿意揭开虚伪色彩下的精美面具。仲夏时令流星从天际滑过,我对流星说“毁灭我吧”,终于在珀西瓦尔死去的不久,我也寻到了属于我的整体。我存在的之时不足份量,我死去之时偶尔让人忆起,花开在眼前,我们一起走过从前。 珍妮说--我喜欢红色,我总是在大厅难看的彩砖上跳舞,我在花园里吻了路易斯,我不顾禁令采摘一些花儿并把它们插在耳朵后面,我常常带着狗在人行道上散步,我站在伦敦市中心的街道底下看人来人往,我恨黑暗、睡觉和夜晚,我此生牵挂着蓬乱头发&颠覆权威的珀西瓦尔,我随波逐流,我无法落地生根,我以舞作伴,我开心的时候跳舞,我难过的时候还是跳舞,我思念珀西瓦尔的时候还是跳舞,我就这样永无止境的翩翩起舞,一直跳舞,一直跳舞,天知道只有在跳舞的时候,我的眼里迸发出千万种光彩,世界随之染上红色的颜料,体内的鲜血开始流动,天旋地转之时的一切跟之前一样却又不一样了,我复活了,我是我自己了。所有的所有的支离破碎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所有的爱包裹着我,就这样不停歇,不停歇的滞留在恨的漩涡里,直至坟墓上洒落了第一片落叶,我鼓足勇气轻声问道:“他爱我吗?比起他爱苏珊来是不是更爱我呢?”然而现实已经不可能改变,我们的命运早就注定。 苏珊说--我的父亲是一位牧师,这是我从路易斯深邃眼眸里读到的羡慕,我借着寂静的灯光缝缝补补,听着庄稼在窗户旁发出簌簌的声响,我看见燕子掠过草地,鱼儿匍匐在河边,我在炉火旁边哼着我的歌儿,在厨房烹制火腿跟发亮的洋葱,我唱歌给我的孩子听,我扎着围裙整天都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从始而终,我都清楚,有些事,开始和结束是一起发生的,正如我爱着伯纳德,而珀西瓦尔爱着我,当我撕下五月和六月所有的日子,学校的生活已成为过去,孤独,厌恶,秩序,纪律,就这么的土崩瓦解了,消失在我的田野上。我回到出生的地方过着一眼到头的生活,布满老茧的双手日渐粗糙,它们磨平了我的不甘心和遗憾,在我跟儿子们散步的时候,狗的吠叫,铃的叮当声,或是车轮碾过砾石的嘎嘎声,时不时提醒我,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就在这片祥和,安宁之中交替着,而我已是两鬓斑白,步履蹒跚,我屈从于严严实实的现在,如枯萎的蜀葵花瓣再也无法绽放。 奈维尔说--我憎恶悬荡的东西,我讨厌潮湿的东西,我曾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中夹过花瓣,我知道每个时态都有不同的含义,我接受各式各样的差异,我跟珍妮一样爱着珀西瓦尔。伯纳德对我说【凡是莎士比亚懂的东西,我也全懂。但那样的信念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很难过,我终于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可我还是这般想逃离,在这颗榆树下,我按了暂停键,我看到珀西瓦尔墓碑上的紫罗兰褪成黑色,我没有竭斯底里的咆哮,我有的只是云淡风清的循环,我没有过去,我也没有未来,我有的只是时间光环中的一瞬间,我不知道该怎样把我的生活和别人的区分开来,我只知道一个生命和另一个生命的彼此交融就是这样的不可思议,如一个圆球在连绵广阔的山峦衬托下,像一颗水珠悬垂着,一滴接着一滴,正滴落着。 路易斯说--我穿着灰色法兰绒制服,我的灯笼裤用一条安着蛇形铜扣的皮带扎紧,我的父亲是银行职员,我有着很浓重的“澳洲口音”,我看见成群的女人提着红色水罐走向尼罗河河畔,我以为我把一株花茎握在手里,我就是这株花茎,我就如花径一样将根扎入地球深处,我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二十次,我就是我,接着还是我,还是我。一遍遍,千万次,我始终在强调,我始终在追溯,当我穿越无边无垠的宇宙一探究竟,我才明白,身份,阶级,秩序,格格不入,都是自我作祟,自我执意,脚下的石头,脖子后方的吻,头顶的云朵,历史里的国王,尼罗河畔的文明,都在我签下名字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二十次的时候消散无踪,原来将我紧紧攫住的是那些没有诞生的自我。 接下来副线部分的珀西瓦尔,似乎是所有人的影子,也是所有人的镜子,还是所有人的秘密,更是所有人心中的英雄,尽管珀西瓦尔在文中没有一句独白,但他却是所有人的台词,珀西瓦尔还原了所有人的初心,但又诠释了死亡是对世人的挑战,死亡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死亡之中拥抱着对生的全部眷念,死亡不是安排也没有准确答案,它不是黑板上无意义的数字、也不是记在本上的辞藻、也不是田园里的飞蛾,也不是尼罗河上的女人,也不是伦敦市中心的地铁,也不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正因为如此,死亡才如一场梦,就如生是一场梦这样,太阳,星辰,海浪,它们一直都在,如果你抬头仰望,如果你俯首感受。 伯纳德,奈维尔,苏珊,路易斯,珍妮,罗达,以及珀西瓦尔,还有上千万个自我,所有的激情,幻想,将就,遗憾,自由,遗憾…都在自我的眼里捉摸不定,会熄灭,会消逝,也会重新燃起,在我还是我自己。 ps:以上六人的总结摘录了原文某些句式,但也糅和了我自己的想法,是东施效颦,更是我对此书的爱,如有得罪,敬请谅解,谢谢。
大海如此平稳有节奏地呼吸着,波浪却永不疲倦地向岸边扑来,似千军万马举着时间的利剑扑来,声势浩大、雷霆万钧,海浪拍岸声声碎! 我看到了搁浅的小鱼,看到了多彩的贝壳,看到了一大片白花花的泡沫。贝壳破裂了,泡沫消隐了,我把一条小鱼扔回大海,一瞬间,另一条小鱼又被海浪冲回沙滩。大海在嘲笑我的愚蠢,他甩出的浪头一个比一个猛烈,更多的小鱼被冲上了海滩。 这是伍尔夫文集里描绘的海吗?它海天相接,远山如黛;它微波荡漾,白帆点点。不,这里只是一湾浅浅的海峡,从它的对岸隐约飘来席慕容吟唱的《乡愁》——故乡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 我们的身躯将在何处安放?我们的灵魂将在何处游荡?我们真的能做命运的主人? 苏珊撕掉手边的日子,迫切地回到农场,开启了优美的稳稳当当的田园生活,还是发出了“我那毁灭了的人生,我那荒废了的人生“的慨叹。 珍妮渴望爱情,一生却在男人当中冲锋陷阵,度过如火的激情之后,明白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值得留下。 罗达是个湿淋淋的泉水仙女,只相信孤独和不可抗拒的死亡,最终驾着孤独的帆船驶向彼岸。 严谨的奈维尔在贴身口袋里装着滚烫的证书,在苏珊那映出胡萝卜的眼睛面前,失去了大声宣告的勇气。 人到中年的路易斯,事业有成,并没有在财富中找到充实的感觉,产生了消失在时间的深渊和无底的黑暗之中的幻觉。 伯纳德是个热爱生活的作家,儿女成群,最喜欢用华丽的词藻来描述世界,不也发出了“寂静正在滴落,我,这个被孤独毁掉的人,任寂静一滴接着一滴的滴落。“ 珀西瓦尔是大家共同的朋友,又像每个人的影子,他堪称完美,却早逝。生活毋求完美,完美也许意味着终结。 从太阳初升到太阳沉落,从儿童到老年,伍尔夫笔下的六个人物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那诗意的独白,有甜蜜、快乐,有苦恼、忧伤,有憧憬、渴望,有不可名状的美和不可名状的痛,饮之醉之。 无数的瞬间才汇成了生命之流,生命的瞬间如阳光下生生不息的海浪向四处迸溅的水珠,晶莹剔透,无拘无束。这滴滴水珠就是生活的见证,曾真实地映射过这个美丽的世界,它最终也要融入到无边无际的大海,又潮涨潮落。 每一个流浪的身躯将在时间的寓所里得到安放,每一个飘泊的灵魂亦将在时间的寓所里得到安放。
这本哲学性的小说和我读她的上一本小说《达洛维夫人》有相似之处,都描写了生活的种种琐碎、意识的无边无际以及不可避免的死亡。伍尔夫小说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描写生命的种种真相,从此意义上她也是存在主义文学家。 “永远都会有一些事情等着你去做。星期一后面跟着星期二;然后是星期三,星期四。每一天都会激起同样的微澜。生命就像树一样会生长年轮。就像一棵树,叶子总会落地。” 生活周而复始,一天接着一天,我们要在这荒诞的人世间成为荒诞的人,才能抵抗这荒诞。 看伍尔夫的书,总会让我四处游走的思绪宁静下来。我们是她小说里的每一个人,我们是那样地不同,却又如此相似。
他们是海浪,是随着时间变化的云层与日光,是那群诞生而后疲倦睡去的小鸟,是那间房间中变幻的阴影与空气。于是我们能够看到他们,如何在日光的作用下改变了自己的气味与阴影的形状,改变自己浪峰水珠迸射的形状,实际是他们被社会、生活(星期一,星期二,一天然后又是一天)框定成为了不同的样子,但是又或许只是他们自己做出了选择,他们选择了这样的生活。 海浪的形态各异,但是都是由水组成的。苏珊的海浪是她的子女,珍妮走在皮卡迪利大街时看到的列队人群,路易斯贯穿始终的嘟嘟跺脚的怪兽,伯纳德在学校里所看到的标识远方的路牌,罗达的白色的小船,他们在成年以后仍然受到幼年时意象的追逐,都被某种力量所驱使、追赶,从自己的诞生地不停歇的拍打向岸边,他们高高抬起,重重落下,经历过起伏与重组,曾经在某一刻、某一句修辞中重新融为一体,然而又分开落地——他们是不同的,他们是一样的。最后,海浪拍岸声声碎。 但是或许根本不存在那从同一个水源中激荡出来的六个海浪,就如同伯纳德所说,“我们通过辞藻互相融入了对方,我们的边界模糊不清”,他们的生活相互分化又始终保持着那种联系,以至于伯纳德“不知道该怎样把我的生活和他们的区分开来。”。因为每个人的追寻是一样的,即使方式、称呼不同,这个伯纳德所要写的故事,罗达所要找的依靠,其实本质都是人对于生命、永恒的疑问与回答。我们只是同一片浪花在心灵之海中的六个不同倒影。 《海浪》作为伍尔夫的晚期作品,时时可以感受到伍尔夫其他作品中的影子更成熟的表现。她始终使用的“时钟”的意象,是外部物质世界在内心世界的投影,时钟响起时人对于自我与永恒的接近被干涉,回到外部社会中;灯塔是永恒的象征,《到灯塔去》中拉姆齐一家在经历了战乱与死亡之后仍然抵达灯塔,罗达的脸盆中将灯塔作为一种目的地。《到灯塔去》的译序中,译者引用了一句话,“只有伍尔夫能够解释伍尔夫。”这是正确的。因为《海浪》中伍尔夫已经尝试去实现她在艺术之桥中的愿景,用诗歌的特征去书写散文,用散文的段落去讲述小说。“它将表达个人的心灵和一般的观念关系,以及人物在沉默状态中的内心独白。” 这些海浪是六个孩子,是他们起伏不定的人生,是他们所生活的不断动荡的世界,是他们血脉延续子女从大海深处不断涌出,是他们生命、意识、自我的永恒象征,是伍尔夫脑海中的汹涌波涛。我们只能够看见海浪起伏,就像是我们借着伍尔夫的眼去看人与永恒、时间、内心的关系。直到我们淹没在海浪里,淹没在伍尔夫的诗歌一样的语言中。
思想是无形的 而且飘忽不定 瞬息万千 然而思想却也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可以把一切众生包括万物的思想以一种载体呈现在世人面前 其精彩也不亚于肉眼可见的大千世界纷呈的任何具体事物 这本书就是这样一种载体了 可以细腻捕捉并且记录下自己和他人的思想 并以优美的文字展现 就是这本书的意义所在了 谁没有在童年独处徜徉无聊且有满怀希冀渴求的搜寻过自然旷野 谁有不曾在生命旅程的每个阶段内心深处如是体验感悟独白自省 面对海浪的时候 我不去琢磨每个字的具体意义 只任凭意识与文字一起流淌 间或偶然发生一下思想的轻撞 迸发一两朵小浪花 如是而已
弗吉尼亚.伍尔夫在《海浪》的创作日记中,她曾写道:“我有了一个想法,现在我所做的一切乃是使每一个原子都达到饱和。我要把所有无用的、没有生气的或多余的描写统统剔除,全力以赴地去表现那瞬间,不管它包含着什么样的内容。此书中伍尔夫使用弱化了人物形象,虚化故事情节,以及诗化的环境描写。作者以极具朦胧意味和象征意味的笔触描绘了六个人物:伯纳德、内维尔、路易斯、苏珊、珍妮和罗达从童稚到垂暮之年的内心独白,用六股平行的意识流分别表现了意识的六种类型和“人的六个时代”的成长经历和体验。
伍尔夫不培育花苗,不播撒果种,不去浇水、犁耕、捉虫,也从不收获;伍尔夫只提供白得通透的阳光,轻薄、稠密的水气,和那些轮廓、那些一个两个我们叫得出名字又摸不着实体的条件,于是这个“伊甸园”就浮现了。读者在其中找得到一切知觉,神秘的、畏惧的、自我的、耗散的、精疲力竭又嬉笑荒唐、朦胧不定又生硬苦痛,全部在伊甸园里发散。伍尔夫所营造的一切都滤过我的身体。我留下那些情绪的缓流,让故事、情节、名字这些沉淀物噼里噗㖨地从伊甸园虚无的边界处掉下去。 其中有那么一小股,流动地隔外羞怯,在小水沟里卷走一切能遇到的树叶和花瓣,残破的、卷缩的,把这些散发出植物浑浊气息的遮羞布全盖在身上,就这么流动着。融入一切能融入的缝隙,隐去了面孔和存在。这世界在这水流面前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落下的雷劈不到水流,扬起的沙也揉不进水流。这水流默默然忍受着世界对它的残酷无情,又以同样绝望的内心一头撞进这个世界,只不过后者的力量微乎其微,以至于它本身支离破碎,而世界仍浑然一体。 这水流是罗达,是我,是伍尔夫的一首乐章。
读伍尔夫的书需要耐心,因为经常要到最后一部分才会发现全书的精妙布局构思。 真是不可思议啊,浪潮的推动力会渐渐消失在一条干枯的河沟里。深夜独坐,就会感到我们似乎已经精疲力竭;我们的这一点水只能勉强淹着那些海冬青的穗穗;我们甚至都无法够着那些稍远一点的卵石,将它们打湿。全都结束了,我们走到了尽头。只能期待着——我整夜都在期待——我们全身再涌起一点活力;我们站起身来,我们把白色浪花似的鬃毛向后一甩;我们步履沉重地在岸上行走;我们决不愿意受到束缚。
2020年12月7日星期一 祝福早安 天气多云 气温8℃《海浪》伍尔夫 对于伍尔夫,我记得研一的时候,在课堂上学习过她的《到灯塔去》,我还认识一些书友,他们的网名就是《到灯塔去》。一个人的网名会代表一个人的价值观,就像我的网名心有所属之与主相恋,但有人看重伍尔夫,看重她的思想价值观,自然会选择她的书做网名。也足以说明一个成功的作家,对这个世界的影响是深远的。 对于《海浪》,我今天在推荐阅读书目里面早晨偶然看到的,看这名字,就让我想起来今年很火的《后浪》,在这个一浪更比一浪强的世界里面,我们应该怎样存活,才能不被这个世界的潮流淹没呢?昨天去教会听讲道,也有提到不要效法这个世界,我们基督徒要活出分别为圣的生活。希望我的人生也会是在海浪中更美的航行,却不舍爱与自由。 这本书的语言很优美,尤其以海洋为背景,看名字像是描写海浪这种散文,但里面有一些人物的出现,使书更有人文的色彩,而且还很有哲理式的思考。或许我应该学习一下这种描写。我是很喜欢大自然的,昨天聚完会,就去了风景区,看到了湖水,看到了野鸭子,看到了阳光,树木,秋千,还是很感动的。希望我的人生也是会思索的。每一天都带着灵魂向上帝而活。 这一周又是美好的一周,今天早上9点就可以打印英语六级准考证了,希望上帝祝福我好好为他学习,好好在我生存的时空里面更有热情,更有追求,也更美好的活着。我是大海中的一滴水点,我要在上帝那里变得完全。 ★我是海洋中一滴 ★苏怀2020.12.7 我是海洋中一滴水点 在生命中显你完全 宽阔的胸怀把我融化 生命中只有我和你 在你里面再找不到 我从前的模样 主耶稣你是那海洋 我是海洋中一滴 浩瀚无边谁能比你 狂风巨浪在你怀抱里 哦耶稣你是那海洋 我是海洋中一滴 ★摘录★ “寂静,咖啡杯,桌子,这一切是多么美好啊;一个人独自坐着,就像那孤独的海鸟张开翅膀站在一根木桩上,这样是多么美好啊。就让我永远坐在这里,伴着这些纯粹的东西,这个咖啡杯,这把餐刀,这把餐叉,保持它们各自本性的东西,保持我的本性的我本人。请不要过来烦扰我,提醒我什么现在到了关门的时间并且应该走了。我愿意把我身上所有的钱全都给你,只要你别来打搅我,让我一直坐下去,静静地,一个人。 “但是现在,侍者领班自己也已经吃完了饭,他走出来,皱着眉头;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他的围巾,故意做出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他们必须走了;必须把窗板装上,必须把桌布折叠起来,然后用湿拖把擦一擦桌子底下。 “啊,该死。不论我是多么疲惫和厌倦了这一切,我必须硬撑着站起身来,接着找到属于我的那件外套;必须把我的胳膊伸进袖筒里;必须用围巾把我自己包裹起来,好抵御夜晚的风,然后离开这里。我,我,我,不管我是多么疲倦,不管我是多么精疲力竭,而且因为用鼻子去嗅种种东西而搞得疲惫不堪,甚至也不管我,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身体越来越笨重并且害怕劳累,都必须强使自己离开这里,去赶最后一班火车。 “我又看见横在我面前的熟悉的街道了。文明的华盖已经黯然无光。天空漆黑一片,就像打磨光滑的鲸鱼骨头。但是天际有一点亮光在闪烁,不知是灯火,还是破晓的曙光。有一种什么东西在骚动——那是某个地方的梧桐树上的麻雀在喳喳喳地啾鸣。有一种天将破晓的感觉。我不想把它叫做黎明。对于一个伫立在大街上、有些头晕目眩地望着天空的上了岁数的老人来说,城市的黎明意味着什么?黎明意味着天空泛出白色;意味着某种崭新的开端。又是一个白天;又是一个星期五;又是一个一月、三月、或者九月的二十日。又是一次芸芸众生纷纷醒来。星星渐渐隐没和熄灭。海浪之间的一道道波纹的色彩变得越来越深。笼罩在田野上的薄雾变得浓重起来。一抹红晕凝结在玫瑰花上,甚至凝结在卧室窗前那棵淡白色的玫瑰上。有一只小鸟儿在啾啾而鸣。住在农舍里的人点亮了他们清晨的蜡烛。是的,这就是永恒的复兴,不断的潮升潮落,潮落潮升。 “而且浪潮也正在我的胸中涌起。它昂着头,拱着背,翻腾而起。我又感觉到一种簇新的欲望,犹如某种东西从我心中升了起来,就像一匹骄傲的骏马,骑手先用马刺一催,随即又紧紧地勒住马头。现在,我骑在你背上,当我们挺直身子,在这段跑道上跃跃欲试的时候,我们望见那正在朝着我们迎面冲来的是什么敌人啊?那是死亡。死亡就是那个敌人。我跃马横枪朝着死亡冲了过去,我的头发迎着风向后飘拂,就像一个年轻人,就像当年在印度骑马驰骋的珀西瓦尔。我用马刺策马疾驰。死亡啊,我要朝着你猛扑过去,决不屈服,决不投降!” 海浪拍岸声声碎。 水手们成群结队地游来逛去,还有成双成对的情侣;公共汽车沿着海滨大道轰鸣着驶向城里。我要奉献;我要充实;我要把这种美还给世界。我要把我的花束扎成一个花环,我要双手伸出,跨步向前,把花环献给——哦!献给谁呢?” “我们像一群小马驹列着队登上楼梯,”伯纳德说,“一个跟着一个,跺着脚,喧嚷着,争先恐后地依次走进浴室。我们你捅我一下、我拍你一下,我们扭在一起打闹,我们在洁白的硬床板上蹦蹦跳跳。轮到我了。我马上就洗。 “康斯坦布尔夫人腰间围着一条浴巾,拿起她那块柠檬色的海绵,把它在水里浸了浸;它变成了巧克力似的棕褐色;它滴着水;她把它高高地举到我的头顶上——我在她身边浑身打着战——挤了挤。水顺着我的脊梁沟淌了下来。脊沟的两边产生了利箭射上来的感觉。我浑身皮肤暖烘烘的。我身上那些干燥的角落也湿淋淋的,我凉爽的身体变得暖和起来;它被冲洗得干净闪亮。水冲下来,把我像一条鳗鱼一样裹了起来。现在一条热乎乎的浴巾把我包裹起来,当我擦我的脊背时,它的毛糙搔得我的血液汩汩地流淌。丰富的强烈的感觉在我心灵的屋顶上涌现;这一天树林中的经历就像一阵阵雨似的倾盆而下,还有埃弗顿;苏珊和鸽子。沿着我的心灵的墙壁淌流而下,汇集在一起,这一天显得那么丰富,那么多彩。现在我把我的睡衣睡裤随随便便地穿上,然后躺在这条漂浮于稀微光影里的薄薄的被单下面,这条被单像被一个浪头激起的薄薄水雾,笼罩在我的眼前。透过它,朦胧而遥远地,我听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合唱开始的声音:车轮声;狗吠声;人的嘈杂声;教堂的敲钟声;合唱开始了的声音。” “当我折叠起我的罩衫和衬衣,”罗达说,“我也就放弃了使自己成为苏珊、成为珍妮的毫无希望的心愿。不过我要伸直我的脚趾,让脚趾尖碰到床头上的栏杆;我要通过脚趾尖抵住栏杆,让自己确信有种坚实可靠的东西。现在我不会沉没了;现在我也不会从薄薄的床单中陷下去了。现在我伸展身体躺在这张易损的床垫上,屏声静气。现在我是在大地上。我不再直立着身子;不再会被人打倒和毁灭了。一切都显得温和,顺从。墙壁和碗橱泛着白光,它们的黄色侧面弯曲扭转,顶上有一面泛白的镜子闪着亮光。现在我的心情可以尽情地倾诉出来了。我可以想一想我那正在乘风破浪前进的无敌舰队了。我避开了难以对付的接触和碰撞。我独自在白色山崖下面航行。哦,但是我沉下去了,我陷下去了!那是碗橱的角儿;那是儿童室的镜子。可是它们在展开,它们在伸长。我沉沦在一堆黑色羽毛似的睡梦里;它的厚重的翅膀压着我的眼睛。穿行于黑暗之中,我看见那些铺展开来的花床,而康斯坦布尔夫人从蒲苇地的那个角落跑了出来,宣布说我的姑妈已经来了,要坐马车把我领走。我爬上车;我逃走;我凭着有弹簧鞋底的靴子跳过树梢。然而现在我又掉进了停在大门口的马车里,她坐在里面点着头,晃着黄色的羽毛,眼神犹如光滑的大理石一样冷酷。哦,从梦中醒来吧!瞧,这里有衣柜。让我从这些波涛中间拉出我自己吧。然而它们向我压了过来;它们将我卷在它们巨大的浪峰之间;我被弄得头上脚下,我被翻转了;我四脚朝天,躺倒在这些长长的光影里,这些长长的浪波里,这些没有尽头的道路上,同时有人在后面追逐,追逐。” “兰波特小姐的戒指上的紫色光泽,”罗达说,“在祈祷书皓白的书页上的黑色斑点上面来来回回地闪过。那是一种美酒一般的颜色,那是一种含情脉脉的光泽。由于我们的行李已经在宿舍里安顿好了,我们便聚成一簇坐在世界地图下面。这里有课桌,上面有盛墨水的缸子。我们将用这里的墨水写我们的作业。可是在这里我什么也不是。我没有面孔。这一大群伙伴,全都穿着棕色的哔叽呢,剥夺了我的个性。我们全都是冷漠的,没有友情。我要想方设法扮演出一副面孔来,一副镇静自然的、非同凡响的面孔,我还要赋予它无所不知的神气,并且贴身戴着它,就像贴身戴着护身符一样,然后(我要就此发誓)我要在树林里找一处林荫遮蔽的幽谷,好让我在那儿把我的形形色色的稀世珍宝展示出来。我要对自己发誓做到这一点。所以我绝不能哭。” “我恨黑暗、睡觉和夜晚,”珍妮说,“我恨躺在那儿盼着白天来临。我渴望一个星期能够成为没有分割的一个整天。当我一早醒来——当鸟鸣弄醒我的时候——我躺在那儿,望着碗柜上的铜把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接着是水盆;然后是毛巾架。随着卧室里的每一样东西变得越来越清晰,我的心脏也跳动得愈来愈快了。我感到我的身体变得僵硬了,而且变成了桃红色,变成了黄色,变成了茶褐色。我的手掌滑过我的双腿和身子。我感觉着它的曲线,它的纤弱。我喜欢听铃声响彻整个房间,接着骚动开始——这儿砰嚓一声,那儿叭嗒一声。房间的门砰砰地响;水哗哗地流。又是一天来了,又是一天来了,我一边双脚落地,一边大喊大叫。这可能是倒霉的一天,不完美的一天。我经常受到责骂。我经常因为懒惰、因为爱笑而丢人现眼;然而,即使在马修小姐嘟嘟囔囔地抱怨我轻率粗心的时候,我也会一眼望见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一幅画上的一抹阳光,抑或是一头驴子正在拉着割草机穿过草地;抑或是在月桂树叶丛中穿过的一片风帆,因此我从来没有垂头丧气过。谁也阻挡不了我一边跟在马修小姐身后去祈祷,一边用脚尖跳旋转舞。 “现在,我们将要离开学校,可以穿长裙子的日子就要到了。我要在晚上戴着项链,身上穿一套白色的无袖礼服。在明亮的屋子里将会举行晚会;一个男人会选中我,向我讲述他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的事情。他会喜欢我胜过喜欢苏珊或罗达。他会在我身上发现某种品质,某种特殊的东西。但是我不会让我自己只跟一个人缠乎在一起。我不希望被固定起来,受到约束。随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我双腿垂着,坐在床沿上,那时,我会颤抖,哆嗦,就像树篱上的那片树叶。我有五十年要过,我有六十年要过。我还没有打开我的宝库。现在正是开始。” “其实,我只是略微有些爱好思索。我要求一切都实实在在。就是全凭这一点,我才能够抓住这个世界。不过,对我来说,一句绝妙的辞藻似乎有其独立存在的价值。可是我想,最妙的辞句很可能是在离群索居的时候造出来的。它们需要某种最后的冷却处理,这是我所难以做到的,因为我总是在温暖的言辞化成的热水里趟着玩耍。不过,我的方法比起他们的,却是自有其长处。奈维尔厌恶这位特伦勃尔的粗里粗气。路易斯呢,则像一只高傲的仙鹤,眼睛斜视,抬高了脚步走路,仿佛用方糖夹钳夹糖似的挑拣着字眼儿。的确,他的眼神——粗野,含着微笑,然而绝望得孤注一掷的眼神,却表达了某种我们所不曾估量到的东西。奈维尔和路易斯,他们俩每人身上都有一种精确细密、一丝不苟的东西,那是我所钦慕但永远不会具有的品质。现在我开始意识到,该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我们正驶近一个铁路交会站。我要乘坐一列开往爱丁堡的车。我没法精确无误地弄清这件事——他就像一枚钮扣、一枚小小的硬币一样,模糊不清地夹杂在我的各种思绪里。那位兴高采烈的查票的老兄过来了。我有一张票——我当然有一张票啦。但是这不要紧。问题是我要么能把它找出来,要么找不出来。我仔细翻过了我的皮夹子。我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经常发生这类事情,总是阻挠我设法按照我一直竭力想做的那样,找到一些恰当的、十分切合当下这种场合的辞藻。” “在一个由此时此刻构成的世界中,”奈维尔说,“为什么要去辨别,区分呢?没有什么事物有必要被取个名字,除非我们这样做可以使它们有所改变。让它们去存在吧,这河岸,这美景,而我在这短暂的一刻是浑身欢畅的。阳光灼人。我看到了河。我看到了树在秋天的阳光下呈现出斑驳枯黄。小船悠悠地漂过,穿过了一片红色,又穿过一片绿色。远处敲响了钟声,但不是为死亡而敲的丧钟。钟声也有为生命而鸣的。一片树叶落了下来,是出于欢乐。哦,我真是热爱生活!瞧那棵柳树怎样把它美丽的小树梢刺向天空!瞧那只小船怎样从柳树丛中穿过,上面坐满了懒懒散散、无忧无虑、身体强壮的青年人。他们正在听留声机;他们正在吃装在纸袋里的水果。他们抛着香蕉皮,让它们像黄鳝似的沉入水中。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优美。他们身后放着各种盛作料的瓶子和各式各样的饰物;他们的房间里塞满了船桨和油画复制品,但他们使一切都显得很美。那只小船从桥下驶过。接着又来了一只。随后又是一只。那是珀西瓦尔,他正懒洋洋地躺在椅垫上,安如磐石,特别泰然。不,这只不过是他的一个追随者,在那儿模仿他安如磐石、泰然自若的气派呢。只有他一个人未发觉他们玩的恶作剧,即便他当场抓住了他们,他也只是心情愉快地用自己的拳头揍他们几下。他们也从桥下划了过去,穿过了‘喷泉似的垂柳’,穿过了它们那黄一道紫一道的美丽光影。轻风吹拂;窗帘摇曳;我看见树叶后面那座庄严肃穆却永远令人愉快的建筑,它看上去显得有些松散,然而并不臃肿;虽然坐落在古老的泥炭地上已经悠悠无数年,但却依然光彩悦目。现在,那熟悉的韵律开始在我心里回响;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语词如今又开始了运转,又扬起它们的头颅,反复地时而高昂,时而低沉。没错,我是一个诗人。我毫无疑问是一个出色的诗人。小船儿和青年人消逝了,还有远处的树,‘喷泉似的垂柳’。我全都看见了。我全都感觉到了。我充满了灵感。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然而即便是我感觉到了这一切,我依然热情有加地鞭策我的狂热。它冒出了汗水。它变得矫揉造作,虚假伪善。语词,语词,一连串的语词,它们奔驰得多么快捷——它们是怎样猛烈地甩动它们的鬃毛和尾巴啊,可是由于我自身的一些毛病,我怎么也无法投身到它们的背上;我无法使女人和网兜化为乌有,跟着语词一起飞翔。在我身上有一些缺点——一些致命的犹豫不决,只要我一不注意,它们就会变得装腔作势,肆无忌惮。但是要说我不会成为一个杰出的诗人,那是难以置信的。倘若我昨夜写的东西不算好诗,那它又是什么?我是不是过于酣畅,过于敏捷了?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或者说不知道该怎样去估量、命名以及清点那些使我成之为我的种种品质。 “现在,某种东西离开了我;某种东西撇下我与那将要到来的人相会去了,而且还要使我相信,我不看也知道那是谁。如果一个人增添了一位朋友,即使他在远方,这将使他发生多么奇怪的变化啊。当朋友们记起我们的时候,他们的帮助对一个人来说该是多么有益啊。然而当一个人被他人记起,被他人安慰,使他的自我被掺了假,被搅混乱,变成了他人的一部分,这又该是多么痛苦啊。随着他的临近,我变得不再是我自己,而成了奈维尔和某个人的混合体——和谁呢?——和伯纳德吗?是的,和伯纳德,而且我正是要向伯纳德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我是谁?” “多么奇怪啊,”伯纳德说,“这棵柳树看上去好像是我曾经和谁一起看见过的。我曾经是拜伦,这棵树曾是拜伦的树,眼泪汪汪,洒落如雨,悲伤哀叹。现在咱们正一起看着这棵树,它拥有一副浑然一体的模样,每一根树枝都那么整齐分明,在你那清晰头脑的强迫下,我要告诉你我所感受到的东西。 “我感受到了你的责难,我感受到了你的力量。跟你在一起,我成了一个邋里邋遢、感情容易冲动的人,我的印花大手帕上总是沾着烤饼的油腻。是的,我一只手拿着格雷的《挽歌》;我用另一只手抠出那浸足黄油、粘在盘子底上的最后一块烤饼。这使你很反感;我敏锐地感受到了你的苦恼。受此刺激,又急于要重新获得你的好感,我就开始跟你讲起我是怎样硬将珀西瓦尔从床上拽起来的;我描绘着他的便鞋,他的书桌,他的淌满烛油的蜡烛;当我掀掉他脚上的毛毯时他那乖戾、抱怨的腔调;当时他就像一个巨大的蚕茧,钻在毛毯下面。我如此这般地描绘着所有这一切,尽管你的内心里充满了个人的伤心事(因为总有某种隐蔽的情况左右着我们的相遇),你终于还是投降了,你大笑着,又喜欢起我来。我的魔力和滔滔不绝的话语,那些话语发自自然又出人意料,也使我自己感到高兴。当我用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有多么丰富、多么无穷的辞藻,去揭开遮蔽事物的幕纱时,我自己也感到惊讶。我曾经观察过。 “他像一支箭似的从房间里冲了出去,”伯纳德说。“他给我留下他的诗。哦,友情!我也同样想把鲜花夹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的书页中间!哦,友情!你的箭是多么锐利——刺穿了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他朝我转过身来,看看我;他把他的诗交给了我。笼罩在我生活里的所有迷雾全都消散了。这样的信赖,我要珍藏着,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他就像一道长长的海浪,就像一股滚滚的波涛,从我头上席卷而过;他那压倒一切的气派——迫使我敞开自己,把我心灵之岸上的那些卵石全部暴露。这实在令人羞愧;我像是变成了一些微小的石子。所有的假象全都消失了。‘你不是拜伦;你只是你自己。’受另一个人的感染,而与他融合为一个生命——这是多么奇异的事情啊。 “感觉到那条从我们身上吐出的丝线,将它美妙的细丝穿过横亘其间的那个世界的充满迷雾的空间,延伸出去,这该是多么古怪啊。他走了;我站在这儿,手里拿着他的诗。连在我们之间的是那条丝线。不过现在,感觉到那疏远的神态不见了,那详细探究的目光黯淡和掩没了,这令人多么惬意,多么安心啊!拉上窗帘,不让别的人在场;感到自己从那些阴暗的角落——他们,那些寒酸的寄居者,那些熟悉的伙伴,被他用强大的威力逼迫得躲躲藏藏,曾经在此躲避栖身——脱身回来,这是多么令人庆幸呀。现在,那些爱好嘲弄、观察力敏锐的精灵——他们甚至在被刺伤的、危急的关头仍然为我守护操心——又成群结队地回来了。有了他们的加入,我就是伯纳德;我就是拜伦;我就是这个人,就是那个人,等等。他们黑压压地聚成一片,一如从前,用他们的滑稽动作和评头论足来充实我,并且使我在一时的激动中所拥有的美妙而单纯的感受黯然失色。因为我有比奈维尔所想象的更多的自我。我们并不像我们的朋友为了满足他们的需要所希望的那样单纯。然而爱是单纯的。 “现在我的那些寄居者、那些熟悉的伙伴又回来了。现在,奈维尔用他那令人吃惊的美妙之剑在我的防御壁垒上刺伤的裂口又修复了。我现在差不多又是完整无缺的了;而且将奈维尔在我身上所忽略了的能量全都发挥出来,这使我发现自己是多么兴高采烈啊。我一边拉开窗帘,从窗口向外望去,一边心想:‘那是不会让他快活的;但却可以让我欢欣鼓舞。'(我们总是把自己的朋友作为参照,来测量我们自己的身高。)我的视野总能包容奈维尔所无法企及的东西。他们在路的那边高声唱着狩猎歌曲。他们带着小猎兔犬正在举行某种表演。在四轮大马车驶过拐弯处的时候,那些总是同时掉转头去的戴制服帽的小伙子们,正在互相拍着肩膀夸夸其谈。但是奈维尔,却娇里娇气地避开干扰,如同一个阴谋家,偷偷摸摸地匆匆溜回他的房间。我看见他一屁股坐在他的矮矮的椅子上,两眼凝视着此时此刻被假想成一座坚固建筑物的炉火。他在想,要是生活能够维持这种恒久,要是生活能够具有这种秩序——因为他最最渴望的就是秩序,而最最嫌恶我的拜伦式的邋遢凌乱;这样想着,他拉上了他的窗帘,闩上了他的门。他的双眼(因为他陷入了爱情;爱情的不祥阴影主宰了我们刚才的会面)充溢渴念;噙满泪水。他抓起火钳,猛地一捅,捣毁了在燃烧的煤火中瞬间闪现的坚固之物。一切都在变化。包括青春和爱情。小船已经驶过垂柳形成的拱门,现在到了桥洞下面。珀西瓦尔、托尼、阿契,或是别的人,将会去印度。我们将不会重逢。想到这些,他伸手拿来他的笔记本——用颜色斑驳的纸整整齐齐装订成的一册——然后用他此时此刻最最钦慕的某个诗人的风格,狂热地写下一行行长长的诗句。 但是我想继续呆下去;我要倚着窗台;我要倾听。那边嬉闹的合唱声又传了过来。这会儿他们正在打碎瓷器——这也算是他们的习惯。他们的合唱,像一股迸溅着越过岩石、粗暴地撞击老树的激流,以非凡壮观的恣肆无束,奔放向前地冲过了悬崖峭壁。他们乘着车大摇大摆地前进;他们飞奔不止,跟在猎狐犬后面,跟在足球后面;他们紧贴着船桨,像几个面粉袋似的,猛升猛降。
经历了种种痛苦的折磨之后,直到1931年,伍尔夫才完成了这部“记忆中最伤神的一次”写作。然而她还要面对伦纳德的审阅 “我承认,很担心伦纳德的看法……当他手里拿着手稿,坐下来说‘开始吧’时,我将会很紧张,不知他会如何评论。” “作品的前100页确实相当晦涩难懂,或许并不适合普通读者。”伦纳德说,“但毫无疑问这是一篇上乘之作,并且是你作品中的扛鼎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