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托马斯·曼
大学生汉斯来到高山肺病疗养院探望表兄约阿希姆,不料自己也染上了肺病,只好留下治疗,疗养院里的人来自四面八方,性格迥然,思想各异。汉斯是个有理想的青年,可是同这些人交往后,思想变得混乱,精神变得消沉了;俄国女子克拉芙吉亚更使他神魂颠倒。他忘记了事业和重任,高山成了一座“魔山”,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转眼七年过去了,表兄病死,克拉芙吉亚离去,那些交往甚密的朋友也各奔东西,生活把他的幻想一个个击得粉碎,使他感到痛苦和孤独。世界大战的炮火把他震醒,回首往事,汉斯觉得自己是在“魔山“上昏睡了七年,于是他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奔赴前线的征途。小说场面宏大,人物众多;它由两条主线构成:描写主人公汉斯同少妇克拉芙吉亚及富商皮尔科佩恩间的三角恋爱,揭示生与死,灵与肉之间的矛盾;围绕民主主义者与军国主义分子间的争斗,反映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德国知识分子的精神面貌和不同思想观点的对立。
个人感受: 不要隐喻!不要隐喻!不要隐喻! 投过隐喻看小说这件事,本身就属于一种异化。 这个代表什么,那个又能解读出什么,那些又象征着什么......实际上,这样真的很无聊,也不切实际,而且很无聊。看这本小说时,我想尽力的使自己避免怀持以上想法,从而简单直接的从故事角度、文体角度、人物关系角度、叙事节奏角度——从这些方面出发阅读这本小说。 (实际上,还有另一个原因,兴许更重要的原因促使我这么做,既这本小说真的很枯燥冗长,以至于我不得不从中找一些阅读下去的乐趣来。 相信我,这本书看起来真的很费劲,当然你也可以说它干货满满、内容翔实,作者涉猎极广,内容包含病理学、精神学、宗教哲学、人文思想,以及音乐啦、思想教育啦、灵体和肉体的关系啦、生与死的思考啦等等等等,还穿插了一段三角关系,甚至主人公汉斯卡斯托尔普在某一章节里听了两首唱盘,就这事作者都要扯个上万字,几十页的人物内心情感的丰富流露以及作者自己对于音乐的炫技般的讲解。) ———————— 故事简介: 《魔山》讲述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大学毕业生,名叫汉斯卡斯托尔普,这个即将步入社会的生活在二十世纪初的一个学工程的小伙子——塞塔姆布里尼称呼他为工程师——想在进工厂实习之前去探望一次生病的表哥,因此进入了在瑞士的那座高山疗养院,汉斯本原计划打算在疗养院待上三周,结果住了七年。战争爆发后,汉斯下山参军,最终死在了战场(没可能活下来吧)。 托马斯曼的文体是属于鬼才级别的,他对一件事情/一个事物,进行的讲述常常是伴随着使人意想不到的精妙措辞,以及大段落式的意识流联想。 这本书单奔着文体来看,都足够人欣赏了。 至于故事方面,这本书故事性很弱,总共七大章节,每一章节都有数个小篇章,每一个篇章都围绕一些独立的主题进行论述探究。从大的方面总结,其实也可以归类于几个关键词,既——“意识形态的对撞”,“空虚和责任”,“生理和病理”,“生和死”。 人物关系: 塞塔姆布里尼:也被称作意大利人,一个共济会成员,主人公汉斯卡斯托尔普的精神导师(可以这么说,他把卡斯托尔普称为“一个精神上需要引导的孩子)。一个人文主义者,祖父是烧炭党人(意大利革命党),父亲是一个文人,这位塞塔姆布里尼继承了父亲的人文思想和祖父的革命派精神,在本书中发表的一系列言论和思想,无外乎一种机械唯物一元论(记不清具体都是些什么,反正算是进步思想,但并不是辩证唯物主义,所以又不太进步)。这位塞塔姆布里尼强调的自由、民主等等,充其量是一种空中楼阁式的美丽词藻,并不真实客观。他像保护小鸡仔似的想在精神上保护主人公汉斯卡斯托尔普,想使后者免于被邪恶思想、堕落思想、封建思想,既被纳夫塔的封建复辟、宗教纳粹的思想所影响,所毒害。塞塔姆布里尼也是疗养院的一名病人,但他——也是本书唯一一个——劝阻汉斯在疗养院长久的住下去,塞塔姆布里尼——在小说里,不同的章节里——不断的劝说卡斯托尔普,要其下山去,去参加工作,去承担自己的责任,不要躲在山上过虚无的清闲日子。 正因为这一点,我觉得这位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这个角色,算得上是整本书唯一一个正面角色,一个对汉斯以及读者起到积极作用的这么一个人物,他的思想到底是不是无懈可击般的正确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他在行动上做出了对汉斯有利的事情,因此,我认为塞塔姆布里尼是一个真正的人文主义者,至少从本书中,从实际上可以了解到这一点。 纳夫塔:一位宗教狂,封建复辟者,巧舌如簧、强词夺理,善于诡辩的极端保守派。纳夫塔最擅长的论辩方法就是——将两种毫不相干的东西,强行联结在一起,然后把黑的辩成白的、脏的辩成净的、有罪的说成无罪的。 纳夫塔对肉体极度不屑,把精神鼓吹的天花乱坠,他是一个二元论者,他甚至鼓吹战争的有理性以及进步性,他的终极愿望是世界终有一天实现一个统一的宗教帝国。 在故事里,纳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经常进行争辩,在这时候,汉斯卡斯托尔普常常待在一边,听两人进行争论,事实上,他们两个人,两种不同的思想,在争夺对于汉斯进行教育灌溉的权利,最终,两个人在终局爆发了物理上的冲突,产生了一次决斗,塞塔姆布里尼自持是一位人文主义者,不愿取纳夫塔性命,于是朝着天空开枪,而纳夫塔目睹这些后,不知怎么地举枪向自己的太阳穴,开枪自尽了....... 虽然我对这位纳夫塔是有一大堆不太正面的印象和意见,但是纳夫塔有一些话讲的很不错,让我也很有认同感。比如下面这段话。 ‘正义!难道它是一种值得崇拜的概念吗?是第一流的概念吗?是一个神圣的概念吗?上帝和自然是不公正的,它们有自己的宠儿;它们高兴选择什么就选择什么,对某个人饰以荆棘的荣冠,对另一个人则赐以平淡而卑微的命运。而具有意志力的人呢?对他来说,正义一方面是一种软弱无力的东西,本来就值得怀疑——另一方面,它是号召我们去投身于毫无顾忌的行动的号角声。因此,一个人为了不失自己的道德性,必须经常用前面一种意义的“正义”来修正后面一种意义的“正义”——那么概念的绝对性和过激性又在哪儿呢?此外,人们是否“公正”,有时根据一个立场来判断,有时或者根据另一个立场来判断。其余的则是自由主义,目前连一条狗也对此不感兴趣。正义不言而喻的是布尔乔亚修辞学的空虚言词,为了行动,我们首先了解人们指的是哪种正义:是指给每个人以自己本分权利的正义呢,还是给众人以平等权利的正义。’ 除去这两位活宝外,小说中还有一些印象深刻的人物。 宣扬弗洛伊德学说,将病理“归功”于情欲的克洛克夫斯基医生,一个动不动发表演讲的人,演讲的题目总是所谓“情爱和病理的关系”什么的...... 院长贝伦斯,这位第一次见面就说人家有病,让人家在他疗养院住下的人儿,他可是一位幽默诙谐的活宝。动不动对快死的病人说,“请您赏个脸别这样吧!”*^_^* 克拉芙季娅,一个多情少妇,汉斯的梦中情人,莫名出现在剧情中又莫名消失在终局里,魅魔般的存在,疗养院几乎每个男人都爱她(除了塞塔姆布里尼,由此看出,这位人文主义者是有点真才实学在身上的,至少能抗拒魅魔的魅惑),尤其是汉斯,虽然我不懂这个人物关系对剧情到底是想凸显什么....... 以及约阿希姆,汉斯卡斯托尔普的表哥,在山上住了将近两年,后下山进入军队,旧病复发回到疗养院,死在了疗养院。一个工具人。
托马斯·曼的《魔山》是深刻的文学作品,而它的价值远远超出了简单的疗愈效果。事实上,一部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并不是用来让人暂时逃避痛苦或现实的,而是为了帮助读者深入理解社会的本质及其背后的冲突。而疗愈,更多时候反而是一种麻木和逃避,是一种暂时的安慰剂,但无法真正解决深层的问题。 《魔山》不仅是对那个时代社会的深刻隐喻,也是对当代社会的一面镜子。小说中疗养院里的角色,无论是人文主义者、工程师还是军人,似乎都陷入了某种无所事事的状态,彼此之间不断进行思想的对话,表面上看似是在寻找真理和自我解救,但实际上他们都不自觉地认定自己患有某种“绝症”。这种绝症不仅是身体上的病痛,更是心理上的一种无力感、一种逃避现实社会冲突的表现。在那个动荡的时代,社会矛盾不断加深,而这些人们通过“生病”这种自我麻痹的方式逃避了与现实的正面交锋。这种病症其实是一种社会冲突的反映,是在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时的一种心理变态——他们选择自认为患上了高级病症,作为一种自我慰藉,同时也为自己无所作为找到了合理的借口。 这一隐喻不仅适用于当时的欧洲社会,也可以投射到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同样充满冲突的时代,人类仍然遵循着相似的行为模式。当今世界充斥着不确定性、社会分裂和意识形态的对立,许多人依旧选择通过自我构建复杂的“病症”来逃避现实问题——这些“病症”可以是对社会、政治或文化问题的过度敏感,也可以是对自己身份的深刻认同危机。人们将自己装扮成“受难者”,赋予自己一种崇高的受难感,好像在动荡的魔界中承受着命运的折磨,而实际上这是一种对现实责任的逃避。 这种现象也体现了生而为人责任的缺失。在逃避现实的过程中,许多人将自己描绘为高贵的、无辜的受害者,进而卸下了面对世界和社会的责任感。与其主动参与社会冲突,理解矛盾背后的根源,或是寻求解决之道,人们更愿意安然享受一种由自怜和自我陶醉构建的幻象,将自己视为“高贵的受难天使”,这不仅合理化了他们的消极态度,还让他们远离了社会责任的压力。 托马斯·曼以其精湛的文学技巧揭示了这一心理机制。他通过疗养院这一象征性的场所,将人类在面对现实冲突时的精神状态描绘得淋漓尽致。疗养院不仅仅是身体病痛的疗养地,也是思想和精神的逃避所,象征着人们试图通过“病态”来规避参与社会变革的责任。在这种状态下,纸醉金迷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这种方式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进一步加深了人与现实的脱节。 当我们回顾《魔山》的时代背景,那个充满冲突的社会与当今的世界之间存在着惊人的相似之处。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欧洲,国家内部的意识形态斗争、经济动荡以及民族主义的抬头,导致社会的分裂与迷茫。而今天,全球化带来的文化冲突、经济不平等以及民族主义的回潮,再次将人类推向了深刻的思想冲突和社会对立的境地。 在这两者的对比下,我们可以看出,人类社会的行为模式似乎没有太大的改变。无论是100年前还是今天,人们面对冲突和矛盾时,常常选择通过“高级病症”的方式,避开直面问题的责任。这不仅仅是一种心理的自我保护机制,更是一种集体性的逃避。这种逃避让人类在享受虚幻的“高贵受难”时,实际上远离了对社会和自我的责任感。 因此,《魔山》并不仅仅是一部文学作品,它更是一面照射社会现实的镜子,揭示了在思想和社会冲突的背后,人类如何通过自我欺骗来回避现实责任的普遍现象。今天的我们,面对同样的全球性挑战,能否从曼的作品中汲取教训,打破这种“病态”自我认同的循环,承担起作为社会一份子的责任,这是我们必须思考的问题。
在时间的褶皱里,看见人性的微光 《魔山》讲述的并非一座山的故事,而是一群人在阿尔卑斯山疗养院中的生命图景。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本是为探望病重的表兄而来,计划停留三周便返回平原,继续他作为工程师的平凡生活,却不料自己也被诊出带有“疗养院气质”,就此被困在这座名为“魔山”的孤岛之上,一住便是七年。 这座疗养院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这里的时钟走得比外界缓慢,晨昏交替失去了平原上的紧迫感,连疾病都成了一种习以为常的存在。住在这里的人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带着各异的身份与过往:有沉溺于哲学思辨、言辞犀利的纳夫塔,有推崇理性与自然、温和坚定的塞特姆布里尼,有美丽忧郁、被肺病缠绕的克拉芙迪娅,还有形形色色在病痛中消磨时光的贵族与平民。他们脱离了世俗的奔波,却在这座孤山上展开了另一种形式的“生活”——争论着生命的意义,探讨着艺术与科学的边界,在爱与理智间摇摆,在病痛与安逸中挣扎。 汉斯·卡斯托普原本是个单纯、循规蹈矩的年轻人,带着平原上的务实与质朴。初到疗养院时,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与不适:人们对疾病的坦然,对时间的漠视,对精神世界的过度沉溺,都与他熟悉的生活节奏格格不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被卷入这座“魔山”的漩涡。他听着纳夫塔与塞特姆布里尼无休止的辩论,从最初的茫然不解,到后来开始思考存在的价值;他被克拉芙迪娅独特的气质吸引,那份带着病态的美丽让他初次体会到爱情的悸动与苦涩;他看着身边的人在病痛中离去,也看着有人在绝望中寻找生机,这些经历像刻刀一样,慢慢改变着他的认知。 在这座疗养院里,疾病不再仅仅是身体的痛苦,更成了一面镜子,照见人性的复杂与多面。有人借疾病逃避现实的责任,将疗养院当作逃避生活的庇护所;有人在与疾病的抗争中,愈发坚定对生命的热爱;有人在精神世界的探索中,迷失了方向,陷入极端的思辨;有人则在平淡的日常里,守护着内心的平静与善良。汉斯·卡斯托普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完成了他的成长与蜕变。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埋头工作的年轻人,他开始理解人性的脆弱与坚韧,明白生活并非只有一种模样,也懂得了在迷茫与困惑中,依然要保持对生命的敬畏。 七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人的灵魂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当汉斯·卡斯托普最终离开“魔山”,重新踏上平原的土地时,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匆匆而来的访客。这座“魔山”像一场漫长的梦,让他在隔绝世俗的环境里,经历了一场关于生命、爱情、信仰与理性的洗礼。而《魔山》所讲述的,也正是这样一个关于成长与觉醒的故事——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曾有过属于自己的“魔山”,那是我们在人生中遇到的迷茫、困境与停顿,但正是这些经历,让我们慢慢看清自己,读懂人性,最终带着更丰盈的内心,重新走向生活。
40h,终于走下了魔山 在达沃斯高地,一个年轻人汉斯遇到了极大的诱惑,遇到了死亡,并且滑稽而可怕地经历了人道与浪漫主义、进步与反动、健康与疾病的矛盾。但与其说是为了要解决什么,倒不如说是为了找寻属于人生的方向。 魔山本身代表一种病院隐喻,它塑造了一种新的交往伦理和微型的社会景观,改变了汉斯的思考模式。在魔山上,有着绝对准确的时间刻度——每天固定的饭食、固定的例行检查、每两周一次的演讲,人们在这里,“病”成为了一种新潮的社交符号,人们依靠肺结核手术组成了“半肺俱乐部”,甚至开始虚报自己的体温,以求获得魔山的最高长官——贝伦斯的关注。大量的内容都在探讨时间的相对性,与其说时间是一种绝对的、物理化的度量衡,时间是一种循环的、永恒回归的个体感受,魔山日复一日的慵懒生活模糊了汉斯的时间刻度,“病”和对肖夏太太的爱(一如希佩的眼眸),又为停留提供了新的借口。“三周”成了笑话,汉斯如同奥德修斯,在麻木不仁的状态下整整七年。 汉斯在高地疗养院有两位老师——塞塔姆布里尼和纳夫塔,塞是绝对的启蒙之子,爷爷是烧炭党人,父亲是人文主义的作家,他代表着人类理性、人文主义的光芒,永远相信人类的文明是线性进步,未来是光明的。而纳夫塔则是塞塔姆布里尼的背面,他崇尚一种神秘的、宗教的、对世界的二元论认知,高度赞扬死亡和战争的价值,在混沌和虚无中,才蕴含着绝对真理。更让我感到新奇的是,他否定物质世界,赞美死亡与毁灭,,将中世纪教会视为“精神专政”的模板,人在上帝面前绝对平等,从而把无产阶级革命理解为一场清除市民社会、建立精神王国的“神义论”战争,竟然成为了一名社会主义者。两个教育者为了争抢对汉斯的意识形态教育,在政治、法律与刑罚、道德、形式与死亡、自由,各个领域展开辩论。 在文章的末尾,纳夫塔认为革命和反革命在最高的层次上是一致的,自由与反自由在最高的层次上是一致的,这与纳夫塔一贯的立场一致:他否定理性、否定进步、否定布尔乔亚的“安全”伦理,赞美死亡、战争、毁灭。现在他把这种否定推向了极端,进而与塞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终两人决定决斗——一种以生命为赌注的荒谬游戏。在面对死亡的威胁时,塞依然用自己的人文主义,理性阻止了愤怒,这种几乎无法阻止的情绪体验。理性没有导向反理性,自由没有导向反自由,人类的线性进步观念,人类的理性依然存在价值和意义,这是伟大,也是纳夫塔绝对不能接受的现实。最终,纳夫塔选择自杀。 两位老师对汉斯的最高价值在于——绝对理性是有限的。死亡与生命、理性与冒险、善与恶并非绝对对立,而是通过人的存在,人的实践才获得意义。他宣称:“人是对立面的主宰……他比死亡高贵,比生命更高贵。”这意味着他不选择任何一极,而是站在所有对立之上,以自由和尊严统摄它们。汉斯在大雪纷飞的下午梦到了明媚,有生命力的人们在沙滩游览,而背后是残忍的血腥祭祀,这就是人类文明的本质。只有通过实践,才能在死亡阴影下选择爱与善良,这几乎是一种存在主义的价值萌芽。 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是肖夏的旅伴,是一位尼采哲学的代言人,一位酒神精神的代言人。他代表的是一种非智识、非道德、纯粹感官的、压倒性的“存在。他组织彻夜的聚会,用一种原始的狂喜,打破个体界限的生命意志。在瀑布前无声的演讲,依然让人觉得魅力无穷。存在无需用哲学和理论证明,可人面对死亡面前,总是要做些什么,对于明希儿来说是身体性的迷狂,对于汉斯来说是什么呢?上帝已死,面对价值谱系的混乱,我们又该如何生存?(助理医师的精神分析滑坡向对神秘主义的崇拜,开始研究爱莉思维里的鬼魂也是很有意思的部分) 在故事的后期,汉斯成为了留声机的播放人员,奥芬巴赫、古诺歌剧《浮士德 Gounod-Faust》、卡拉扬《德彪西:牧神午后前奏曲》、威尔第的阿依达 Aida和拉达菲斯的爱恋,汉斯沉浸在音乐中,感受生命和存在的温度。战争打破了魔山的时间循环。它用绝对的、不可逆的、线性的毁灭取代了山上的“永恒重复”。汉斯决定抛弃认识,投身到真正的实践中,他不知道自己想拥抱的“新东西”到底是什么,可不实践,就永远没有价值定义自己的存在。 他最终下魔山,投身一战,既是对表哥约阿希姆的军人荣誉的迟来认同,也是魔山时间循环的存在性终结。
山上方一日,人间已百年。疫情期间再读魔山,有着别样的兴味。阿尔卑斯山脉的达沃斯,舌尖上的瑞士,高山疗法湿润的空气……魔山的结界之中,肺结核病菌潜滋暗长肆虐横行。古老欧洲“昨日世界”特有的纸醉金迷、幽灵般的浪漫气质,是肖邦契诃夫雪莱,是夜未央,是乐游原,是流动的盛宴,是年轻气盛,是风烛残年,是温柔的良夜……是梅菲斯特和玛格丽特的双面雕塑,是关于成长和教育:世界的真相、战争与正义、疾病与人类的尊严……遭遇诱惑,遭遇死亡,遭遇爱情,苟延残喘、醉生梦死,一边活着一边死去……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是洛克休谟亚当斯密康德哈耶克古典自由主义…… 上山,下山,记住这离别的吻、和归来的承诺。
死亡伴随乐曲于时空舞蹈——《魔山》 “死神的舞蹈”与“灵交的分娩” 在众死神群魔乱舞之际,你是否对此放纵地滋生爱情? 死亡是他童年的序曲,他幻想成为一个牧师或者医师,可他还是从死亡中挣扎出来面向生活了。魔山明明是个世外桃源,而他选择投入战火。 “我对你的爱既有旧疤,又有新伤。” 肖夏是妖魔莉莉丝,是旧疤,也是新伤。陈旧的病灶,新生的疾病,过去的希佩,眼前的肖夏。汉斯把希佩的铅笔还给了肖夏。 其实她不是妖魔莉莉丝,只是一个沉沦在魔山的魔力里放荡调情的女子。 卡伦的笑和爱伦的笑同出一辙,卡伦死于死神的舞蹈,而爱伦形同分娩的“死神舞蹈”用以召唤亡魂,约阿希姆的亡魂。 “晴天霹雳”与“雪中梦境” 唉,这些背着背囊,佩着刺刀,外套和靴子都沾满了污泥的热血青年!我们可以从人文的和美学的角度把他们想象成另一番情景。我们可以想象成这个样子:他们跨着一匹匹骏马,在海湾里嬉戏,或者同恋人在海滩上漫步,嘴唇贴在温柔的新娘的脸上,或者快乐地教同伴们射箭。但事实不是这样,他们的鼻子贴在炮火翻腾的污泥上。 雪中梦境本来是南国的海洋,嬉戏的男女,可俊美的男孩离开同伴,让汉斯看见神庙的血腥。仿佛俊美的表哥离开军队再次来到疗养院,他的死亡让汉斯挣脱魔山的根成长,而这也和“晴天霹雳”一样,原本人文的自由,下一步其实是血腥的画面。 “人类之梦”与“幽灵之诗” 人类之梦即是雪中梦境,幽灵之诗实则汉斯所思。 梦境从类似希腊的人文,到基督的飨宴。男男女女漫步海滩,精神和肉体的随性;饼酒代表耶稣基督的肉身和血液,以及控制精神到肉体的恐怖。 幽灵之诗中随口提起的迦勒底人,黄道十二宫,圆圈般的“永恒”(时间)。神七天创造世界,一场七年的轮回,下山加入战争,这似乎如同神造世界那般重塑世界。 幽灵之诗中:“我们下面的海洋正在缓慢地呼吸,而且在梦魂中不时在嗫嚅。” “清音妙曲”与“时间终章” 第一首是对美好情爱的向往即使它招致死亡,但音乐、艺术的美化令腐化的丑恶被遗忘。 第二首是首美妙如同田园诗的曲调,汉斯化身为领略魔山风光的牧神,在“不知时间为何物”即“永恒”中沉沦。 第三首是卡门的三角恋魔咒,卡门的装模作样形如肖夏与汉斯的观念不一致,但何塞无法逃离汉斯也是,直到死亡的降临打破僵局,而最后死去的却是自杀者。 第四首是表哥的军人之风,歌曲的主角希望死后仍垂顾自己的妹妹,而汉斯则是这个“妹妹”。 第五首是思乡曲,小调的悠扬,召唤他归乡。战场的哼唱,似乎是“有罪之子”为弥补七年之缺。曾经的“和平之子”为了祖国踏上了战场,爆炸的巨响不仅惊动世界,也唤醒麻木不仁之人。 约阿希姆:“我认为,它能令人满意地填补几小时的空隙时间,它把每小时分成一个个细小的单元,然后又逐一填满。” 约阿希姆认为音乐填补了时间的空白。 音乐中的时间要素仅是一元的:音乐把自己倾注在人间的一小部分时间内,从而莫可名状地使其高贵与美化。故事则相反,它的时间要素是二元的:首先是故事本身所需要的时间,也就是故事的经过和再现所必要的纯粹的音乐的时间;其次是故事中所含的内容的时间,它具有透视效果,这种透视性的幅度各不相同,因而故事的虚构时间既可以大致或完全与实际时间即音乐时间吻合,也可以相距十万八千里。 即是时间终章也是故事终章。 “时间之曲”与“空间之帆” 说空间也说时间,海边相当于魔山,雪一样的沙,海风飘荡过山,你看到了帆“理性的警示”,却不知道空间大小“时间长短”,便好像放弃了苏醒。 “魔山”与“海滩” 魔山有雪,海滩有沙,雪=沙。 沙滩旁的海是他原本的生活,沙子如光带的神圣性又代表时间的流淌(计时用沙),开始他对时间的思考,现在已经给出了答案,七七轮回,七月上山,七年归乡。 从平原来到“魔山”再扎根到“海滩”,这终究是他自己的故事。 不管它是短是长,这是一个与世隔绝者的故事。我们讲这个故事是为了故事本身,而不是为了你,因为你是单纯的。但归根结底,这是你的故事。 “魔鬼”与“会士” 军国主义和民主主义的论战,最后决斗是塞塔姆布里尼的放弃,纳夫塔的自杀,以自杀证明他的恐怖神圣的观点。 我也看到书友这种观点:纳夫塔痛恨自己的肉体,转向了精神的探索,如果精神再度受辱是无法接受的,他提出了决斗,他选择了死亡,他选择了自杀。 塞主张一元论,倡导自由民主(祖父是烧炭党人,父亲是人文主义学者,政治风度+人文主义成了他“文学家”);纳夫塔则是二元论,反对政府,希冀一个神之国的精神世界,作为一名耶稣会会士,却有着屠夫般残暴的观念(犹太人,父亲是屠吏,有神职人员的作风)。 汉斯融合两者部分观点,扬言残暴的纳夫塔,维护理性的塞塔姆布里尼,或许正是置身于他们的争论,及遭遇各种故事,他才并未被魔山“同化”。 (关于塞塔姆布里尼和纳夫塔的思想观点我不能说太多,他们的观点繁杂混乱,看书时没总结大致的观点是我最大的失误。而就算总结了,也是我自己的理解不一定对。)
《魔山》【德】托马斯·曼 著 钱鸿嘉 译 上海译文 2019版 主人公汉斯在完成学业准备去船厂见习工作之前,前往阿尔卑斯山国际疗养院看望疗病的表兄,从刚上山的与环境格格不入、到后来的身体患病以及随着因喜欢上一位同样疗病的俄罗斯少妇而逐渐融入环境,到后来在同样疗病的人文主义道学家的谈话启发和教育引导以及主人公通过留声机播放的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普契尼的《蝴蝶夫人》、威尔第的《阿依达》、德彪西的《牧神的午后》、比才的《卡门》等的音乐、尤其是舒伯特的《菩提树》的感召下,通过深刻的自我察省而彻底觉醒,在山上度过了7年岁月后,终于拿起武器,加入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保卫祖国的联军队伍去战斗,故事到此戛然而止!干净利索,却发人深省! 作者不但是描写景物的高手,也是深谙人体解剖学、医学、哲学、音乐、神学、生命学、病理学、植物学、生物学,对精神世界研究也颇深的专家级人物。尤其在《精神的修炼》一节中有关善恶、德行等的辩证关系费了不少笔墨,在《清音妙曲》对音乐的深刻内涵理解的十分深刻,读起来确实有点绕! 本书的另一大特点是高潮迭起,一波又一波的精彩大段描写,如两个病友关于哲学的辩论,主人公在听音乐时的内心震撼以及在山上小病人爱莉身上发生灵交事件的描写等,都十分引人入胜。
汉斯·卡斯托普是不是病人?一开始以为他不是,疗养院的人说他是;他自己以为自己也不是,可是看书读着读着,忽然发现不是和是之间的那一条线——其实根本不是身体划出来的,他只是语言上失权了。 在魔山的医学体系里,“病”是一种通行证。贝伦斯和克罗克托斯这种人,本质是在维持疗养院的秩序,外来者一旦进入这个山头的时间和气候,就自动被纳入系统。外来者从平地带着俗世节奏上来,呼吸变快、血氧下降、心率紊乱、作息崩坏、食欲异常——这些本来就是高原反应。贝伦斯把这种普遍现象转化成一种医疗权力。 医生、病人、气候、治疗语言、集体节奏、全部的医疗权利——让他逐步接受“你应该留下”这一说法作为真理。但人是不能一直处于“等待康复”的逻辑里的,人必须有一个“我此刻活着”的出口。 卡斯托普没有爱、没有创作、没有事业、没有痛苦的自由。他被困在一个被“治愈逻辑”控制的荒谬空间里。 那怎么办? 他就只剩下三样东西可以流动: 1. 对抽象美的沉迷(音乐、象征、语言结构、哲学讨论) 2. 对温柔女性的注视(不是爱情,是距离恰当的审美之爱) 3. 对雪的崇拜(冰冷、纯净、失温、消融死亡感的幻境) 至此汉斯他是发现了疗养院是唯一一个允许他逃避得像是在追问的空间,一个时间可以拉长、概念可以辩论、生死可以当成午餐话题的魔山。 雪是这三样东西最特别的那个。 汉斯不是哲学家,不是人文主义者,不是共济会会员。他是个平庸、敏感、不太聪明但执着的小德意志人。他没有力量去构建世界,但他在雪里,看见了——“我不能让死亡说了算”。 雪它消音一切,掩盖路径,模糊方向,不会评判。它是纯粹的同质性——而同质性,恰好就是死亡的原型。而在康德式的理解下,雪的性质恰恰接近物自体,它让现象的结构坍塌,感官形式的不可靠浮现,压倒了空间感与时间感,逼近理性能感知的边界。 汉斯在雪中那段顿悟,就是一场酒神的短暂附身。他没理清任何概念,却直觉到:理性不能救人,死亡也不能给答案,只有爱可以让人有理由活下去。这不是理性推演的结果,它是经验性震荡——那种濒死中的洞见,只要你一脱离那个极端情境,意识为了生存本能,会立刻压下它。 人不可能一直醉着,社会不允许,理性不允许,身体也不允许。 雪的幻觉中那种清澈的、美好的博爱感,是塞特姆布里尼的理想主义外壳。光洁,不真实,有点冷。能感觉到它的美,却无法在现实中占有它。那个被巫婆肢解的孩子,是纳夫塔的死欲,是宗教审判的阴影,是所有超验信仰背后对肉体的压碎。一个直接的无法解构的意象。 这两个极端之间,汉斯第一次,真正地想起了克拉芙迪娅——他在爱理性,他也接受毁灭。但他在那个雪中,那个濒死的刹那,想起她,是他第一次想为一个具体的人——不死。 ——- 正好在这里写克拉芙迪娅·肖夏吧。她出场的时候迟到、吸鼻子、粗俗、随便。而汉斯的反应却是立刻兴奋,他注意的是她身上的东方气味、她吞吐的动作、她散漫的坐姿,自此迷恋上了她。初时我以为写的是人在爱情中,不自觉地包容对方的缺点。 不,这不是。这是他在她身上看到的,是自由于规训外的存在方式,是对他自身德意志好好公民式的精神模式的直接入侵。 她说话不多、永远在餐桌边缘、没有明确的哲学立场,她那种自然散漫的气场,她的身体永远处在既腐烂又诱人的状态。他不需要在她面前装深刻,不需要回答问题——只要看着她,就足够激动。 塞塔姆布里尼代表了不完整的日神精神过度理性、乐观进步论,但曼也赋予他真诚、温暖、对汉斯的关怀,理性可以与生命和解的可能性。塞塔姆布里尼信自由,却不信悲剧。他以为政治是共识制造机,却忘了政治本身就诞生在敌我划界的刀锋上。他以为理念可以说服,但忘了信仰只能杀死。 而纳夫塔代表了不完整的酒神精神, 他反理性,为宗教裁判所、暴力革命、恐怖辩护,反对资产阶级平庸,强调个体溶解在更大的力量中类似酒神狂欢中的“自我消融”(所有酒神精神的表面都有了)他把痛苦、疾病、死亡当作目的本身,认为肉体生命无价值,只有通过死亡才能升华。 他们都不完整。却都曾试图——用一半的神性,来抗衡整个现代性。塞特布里尼是日神的外壳,却忘了痛苦与毁灭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忘了人不只是被塑造的,也是会自我撕裂的。纳夫塔拥有所有酒神精神的表面,却不知肯定生命本身才是酒神最终的意义。 当一个人的精神结构更接近末世论、牺牲式的纯粹,他就必然在思想权力搏斗中胜出。因为他不需要和平,只需要对方失败。所以历史总是选择纳夫塔。不是因为人类不配自由,而是因为人类恐惧于模糊。宁愿焚毁一切,也不肯共存。 他们都知道汉斯不是真正的对手,真正能争论的,只有彼此。看他们的辩论,像是两个神祇站在悬崖两端,彼此诅咒对方的信仰,是迫使对方自我否定。那场决斗,不是为了杀死对方,是为了验证自己说的东西值不值得为之死。他们都这么做了,于是一个放空抢等待被杀,一个向自己的太阳穴摁动了板机。 ——- 现在可以写招魂会了,全书最尖锐的讽刺。托马斯·曼把雪章安排在招魂会之前,他先给人看人文启示的可能,再摧毁它。 汉斯在疗养院里,面对死亡与封闭,彻底脱离了启蒙理性,他不再通过书本、知识、文化去回应死亡,而是退回到原始人式的神秘召唤。 曼写的恶毒他写得足够模棱两可,足够让读者心里一颤。他故意让你动摇、让你也去参与招魂,你越是怀疑它是真的,就越证明——你也在被这种神秘感污染。 —— 《Der Lindenbaum》(舒伯特《菩提树》)是全书众多音乐里最诡异的一首。它每一次出现都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安乐死的冲动。而这首《菩提树》,正好同时满足了上文那三种流动的全部象征结构。 1.它旋律是简洁、抒情、结构清晰,是一种安全可控的美。 2.它讲的是梦与回忆——像极了他对肖夏太太的温柔凝视,不必靠近、也不会沾染性的爱 3.它的主题是死亡的召唤,但形式却是温柔的,和雪一样,是对死亡的、去意志、无痛苦状态的迷恋 汉斯反复听它——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会创造了,也不敢真正选择离开。 而在《魔山》的世界里,在医学、哲学、神学、文学之外的第五种学科艺术则是用来中和前四种的冲突。艺术它让矛盾在形式上共存,而做不到在实质上解消。 —— 最后的最后雪中的顿悟没救他,招魂也没留下他,理性主义和神秘主义都不起作用了。 在一切都崩塌后。 七年的思辨、阅读、争辩、逃避、感悟——最后都没办法变成行动方案。所以他只能做出一种最不抽象的选择,像表哥那样就是投入真正的死亡。 而汉斯参与的那场第一次世界大战,没有明确的元叙事,没有一个能统一的正义目标。不是民族觉醒,不是宗教战争,也不是反帝革命。 也只是现代性结构积压太久之后的一次系统性失控。 —— 最后写一个记忆最深刻的比喻吧,——水银式香烟。某种意义上抽烟是坏习惯,量体温是仪式感,一个上瘾,一个健康。 但在这里每抽一口,就像把体温计含进嘴里一次。而那烟丝包着的,根本不是尼古丁,是等待症状显现的焦是靠一个动作确认自己还活着会上瘾。 看疗养院的人呐,吸烟、测温、听音乐、讨论哲学……哪一个不是在重复某个确认存在的动作? ——— 极其幸运,阅读本书的时候正好发烧了,很多阅读笔记就是发着烧写下的。 在烧到最混沌的时刻,手撑着洗手台,抬头我突然看见镜子里那个湿红、虚弱、含混却干净的自己,一瞬间觉得自己是美的诡异直觉出现了,一种类似肖夏的爱与死纠缠的病态美感。 我此刻也被选中了。我发着烧,却比我健康时看书、分析、绘画都更清楚一件事:身体一旦失控,意识会变得绝对诚实。 我突然明白了,托马斯·曼写的,并不是“病中的浪漫”,而是“病带来的疏离意识”。当身体坏掉的时候——一切日常意义都会暂时中断:吃饭不是享受,是维持;时间不是推演,是熬;身体不再是我执行意志的工具,而变成了一个我不得不观测的对象。 此刻的这种“生之实感”平时是没有的。健康的时候,我们活得太快、太麻木,反而看不见自己活着。可惜,这种“诡异的美”会消失。烧退、身体恢复后,我已经笑自己矫情了。 —— 对欧洲历史和托马斯曼本身的无知,使这本书对我而言可能仅仅是难读絮叨的厚重小说。 既读不出资产阶级精神裂痕的象征结构也看不懂一战前夕的阶层预崩图景,也没能力写出时间意识这个核心母题。 我读这书时的快感,其实是精神病患者对熟悉病房的依恋。 “我并不比他们自由。” 跟汉斯一样,逃下山是死亡,上山才像活着,愿自己至少不要是被雪橇拉下山的吧。
这本书主要反映一战前德国和欧洲人们的生活和思想状态,文化和历史方面的冲突和危机愈演愈烈。有三个主题贯穿小说: 病态,情欲和汉斯思想方面的成长。 达沃斯疗养院住的都是肺结核病人,大部分时间都是仰卧式的生活方式— 躺着,做梦,就跟半死差不多,医院两个主治医生的外号是希腊神话里的冥府判官的名字,汉斯从哥哥口中听到不少病友的死亡,也看到有年轻人在山上待腻了绝望地想开枪自杀,冬天尸体用雪橇悄悄运走,病态不光指身体上,还适用于当时整个社会和文化状态,疗养院就是整个欧洲的社会缩影。 小说按情节写了汉斯三次外出旅行, 第一次是汉斯违反规定外出散步,突然头晕流鼻血,虛弱地躺在凳子上陷入半睡状态,回忆起他曾暗恋的一个中学同学希佩(贝塔斯曼是同性恋),汉斯管他借铅笔,他的那双带点斜视的斯拉夫人的眼睛跟肖夏太太的一模一样。情欲和病态会复杂地互相纠缠,医生作了报告会:疾病与情欲的关系,被压抑的情欲会以疾病的形式表现出来(这是当时风靡的弗洛伊德的观点),难怪疗养院的人会偷情争风吃醋,汉斯很快就被肖夏太太吸引了,她走路无声,步法像猫,经常用手托着头发让人注意她的后背和玉臂,是个富有魅力的神秘女人,从医生到病人几乎都迷恋上了她,肖夏太太和其他男性有亲密举动会让汉斯妒火中烧,每当他动情时体温会升高,身体迫不及待证明了疾病与情欲间的隐秘关系,x光片确诊了汉斯病灶,刺激他订购大量医学书,从生理学和医学角度探索人类身体,对生命有了新理解,他开始义务探访危重病人,从生和死两个角度探索生命意义。尼采是最早肯定疾病价值的人,“没有疾病健康的人就不可能获得自我意识,如同没有死生也就变得虚无”。 第二年二月谢肉节之夜,汉斯大胆跟肖夏太太告白,情欲爆发, “真不愧是一个好汉,能以德国人的气派深情地向女人献殷勤”。节后肖夏夫人就下山了,他的情欲冷却体温开始正常,个人探索从自我转到外部世界层面,订购了许多植物学书籍。汉斯哥哥病没好透就下山继续军旅生涯,汉斯舅舅来山上看他,希望他能下山,他已经够条件下山了,但他拒绝下山,要等肖夏太太回来,肖夏太太是汉斯能在山上留七年的主要原因。 意大利学者塞塔姆布里尼和教士纳夫塔,都喜欢和汉斯辩论哲学话题,都想影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接受自己的价值观,两人的争论代表了一战前欧洲知识界的分歧,前者是文艺复兴以来人文主义思想,启蒙理性民主政治,后者继承中世纪权威政治,混入尼采超人哲学,抗拒启蒙理性民主,这造成了德国文化的分裂:西方民主价值和德意志瓦格纳式军国主义理念。尼采在《悲剧的诞生》里,探索了两个希腊神话人物典型,阿波罗神的理性古典和酒神狄厄尼索斯欲望性感迷醉元素的对比,除了理性,还需要黑暗,残暴易怒的酒神世界来使他们完整,在“雪”这一章融合了这些主题,也就是汉斯的第二次外出旅行,在暴风雪中他迷迷糊糊做梦来到了希腊,先看到一片祥和景象,在经过神庙他突然看到两个巫婆吃婴儿的血祭,吓得逃了出来,神庙吃小孩隐喻秩序崩溃道德堕落。肖夏太太带着荷兰富商情人回到山上,汉斯发现这个荷兰人有王者风范更值得敬佩, 而意大利人只会吹理性号角缺乏行动力,荷兰人摆盛宴请大家,他喝醉酒没法回房间,让汉斯和肖夏太太扶着他胳膊送他回去,汉斯的情欲升华为爱, 两个情敌化解了冲突, 共同爱着肖夏太太, 荷兰人是酒神,基督徒和希腊神话人物的化身,也继承了德国浪漫传统,汉斯是孤儿,祖父在他十岁时也死了,他最后在荷兰人身上找到了父爱。 汉斯的第三次外出就是跟大家一起去野餐看瀑布,荷兰人在瀑布口大声演讲,奇怪的是大家听不到他声音,第二天他就因病痛折磨自杀了。意大利人和塔夫纳二人观念之争达到高潮,在决斗时塔夫纳开枪自杀,疗养院里充斥着病态狂热和错乱,欧洲避免战争的选择一个个失败了,不久一战爆发,汉斯下山入伍,人类未来何去何从?汉斯不断追问,书到结尾也没找到答案。 小说里七这个数字反复出现,餐厅摆了七张餐桌,体温测七分钟,小说共七章,汉斯在第七个月跟肖夏太太表白,他在山上住了七年,上帝创世用七天,七象征生命,道德,历史和文化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的完整过程。
转眼间,已经陪伴汉斯.卡斯托普这个问题儿童有七年之久,也不过是达沃斯年针下拨了仅仅七次。身体疾病是莫须有的,心魔早就自幼长成,虔诚的耶稣会教士和现代人文学家绑一起都战胜不了它,要驱逐它谈何容易。工作辛苦,悠闲地栖居多么好,没有什么比久候心上人到来更当然的理由啦!六年时间为这场始于中学时期的爱情故事标记下深情的注脚,荷兰人有幸殉情于此,殉情从来是最热烈的表达。鞑靼女人离开了,汉斯生活中的这个绚丽乐章也画上了终止符,他如出世一样淡然。这是个魔幻的世界,在海拔5000英尺的阿尔卑斯山巅,平原上各种族的发烧友都聚到一起来;这是个二元的世界,灵魂显现不足为奇。一战的爆发不可避免,只有这样级别的震荡才能让封闭了的心扉感受到脉动的力量,来烟火的人间过多彩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