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白
《说吧,房间》是一部描述当代职业女性生存状况的长篇小说,表现了社会转型期职业女性所承受的压力与隐痛、焦虑与呼喊。女记者多米被报社解聘后,离开北京去外地找工作,与女友南红住在一起。南红不停地向多米叙说她闯荡深圳的曲折经历,而多米则在倾听中不断地回忆自己支离破碎的生活、事业。多米在深圳找工作未果,又重返京城。整部小说从极其精细的身体感受的叙述出发,直达当代女性心灵深处。
看《但是还有书籍》时,被林白老师爽利而潇洒的笑声打动,好奇而来。 说实话对都市男女题材兴趣寥寥,dating男嘉宾、接送小孩这类琐碎的褶皱,我向来缺乏耐心,文学还是要和生活保持点距离才有美感。但林白的文字里有一点奇异的熟稔与狡黠,让我总确信如果见了面,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也许是性别记忆使然,读女作家的私小说,比如安妮艾尔诺、蕾切尔·卡斯克,即使写的是天方夜谭的人生经历——失业、离婚、流产、衰老——那些从身体渗透进精神的经验,仍然会带来一种翻读自己日记的惊心动魄。而同题材男作家写来,往往只剩一种撞见活春宫的尴尬。 最先击中我的是林白的比喻,极其野生,绝非装饰性,想必她一定会很厌弃看到月亮就是白玉盘的写法。她写妇科检查是直接撕开皮肉:“那是痛的噪音,黑暗的痛……像一种刺眼的泛光,没有方向却又强劲无比的风”。她写妊娠的干呕、写女性面对医生时“像牲口一样被呵斥和驱赶,把自尊和身体统统交出”。甚至刮宫的种种细节,这种痛感哪是修辞呢,简直直接从子宫和肉体深处长出来,极其决绝,再戏谑的叙述,细读也有种薄情而残忍的底色。 书里最锋利的一段,是关于词语本身的暴力。她写道,“做掉”听起来远没有“堕胎”可怕,因为后者早已被宗教与道德话语层层包裹,牢牢捆绑上了罪恶、通奸这类联想。书中还提到,“妇科”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年龄门槛式的尴尬——四十岁以上、已婚的女性走进妇科诊室时会觉得理所当然,二十多岁的未婚女性却常常因为这两个字本身就先矮了一截。这让我也想到最近看到的一些关于语言与身体的讨论:进食障碍相关社群里,催吐被称为“兔子日记”,一个明显具有破坏性的身体行为,被包装进一种轻盈甚至有点可爱的叙事空间;如果ed妹直接被叫成“口臭妹”,恐怕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跟风打卡。同样的逻辑下,“妇女节”也常常被遮遮掩掩地改造成“女神节”,仿佛妇女是什么贬义词,与此同时,“媛”“小仙女”这类新造词又孜孜不倦生产着新的女性污名。语言从不只是描述现实的透明容器,它会重新塑造人与现实之间的情感距离——权力未必总是通过禁止发生,它也通过规定“什么可以被怎样说”来运作。这正是林白这本书最锋利也最当代的地方:她写的是九十年代的身体,问的却是一个至今仍未过时的问题。 但阅读林白,最矛盾的地方也恰恰在于此。她的语言非常现代,意识非常先锋,但某些关于男女关系的想象,又停滞在90年代都市文化。比如她写女人如何通过男性目光确认自己的价值,写年轻、美貌、被选择如何成为女性自我评价的一部分。我不由得想到张爱玲,不过张写的是,男人通过女人证明自己;林白写的却常常是,女人通过男人的目光确认自己。 这倒也不是对林白的否定。恰恰相反,这可能正是她的历史意义所在。她打破了“女人不能谈身体、欲望、孤独”的禁忌,把那些长期被遮蔽的女性经验带入文学视野。但问题也随之出现——即使女性终于获得了描述自己身体的权利,她是否真的摆脱了由男性目光规定身体意义的方式?她如此敏锐地看见女性的困境,却有时仍然停留在那个困境内部,甚至不得不将厌女的社会规则(没有人请吃饭的女人是可悲的)当成理所当然的背景板。 大概是影像化的先入为主,读到困在婚姻中的中年女性写作者,脑海便总不自觉浮现出《恐怖分子》女主寂寂的侧影,甚至有些地方,会让我想起自己曾经无聊时写过的一段习作。当然,两者当然没有可比性,林白的语言密度和文学经验远非我能企及,——“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一并贴在这里,记录也是警戒。 那块霉斑大约有一枚硬币大小。 她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冬天。暖气坏了,窗户哆嗦,天花板角落渐渐浮现出一圈浅灰色阴影。起初像铅笔留下的痕迹,后来越来越深,边缘生出细小的绒毛。 她一直没找人处理。其实只需要踩上梯子,用漂白剂擦几下就行。可她总觉得没必要。反正大多数时候她都不会抬头看天花板。 除了某些夜晚。 丈夫会关掉床头灯,只留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房间里很安静,只听见暖气管偶尔发出金属膨胀的轻响。 这种时候,她总能准确找到那块霉斑。 今晚也是如此。 她望着那块灰色痕迹,忽然觉得它有点像一座岛屿。岛的东侧隆起一块狭长的半岛,西边则支离破碎,被海浪啃掉的海岸线。她开始替它测量边界,“我的眼睛就是尺”——童年的时候她总想当地理学家。大概是十岁考了班级第一的时候吧,母亲终于松口,应允了养只小动物,带回一只黄绿色的虎皮鹦鹉,路边最常见那一种。黑白分明的眼睛总是呆呆的,鱼眼珠似的,一转不转,只在晒太阳时才叽叽喳喳地热闹起来。她兴致冲冲地叠了一只废报纸做的小盒子,把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尽数挥霍在花鸟市场里大人极力推荐的小鸟饲料上。小米、黍子、加纳利子、墨鱼骨,尽数献上。手背上无数细碎的伤口,她总极力藏在身后不让家里人看见。 鹦鹉在冬天忽然再也站不起来。母亲用旧报纸把它小小的身体包起来,只留两只暗灰的爪僵硬地耷在外面,像两根蜡拧的细棍。于是又被迫上了一堂生物课,原来会叫会跳的小鸟其实是“有机体”,身体会腐烂,是暗影中看不见的微生物吞噬了她的小鸟。大滴大滴的眼泪打得油墨味漫开来,有点臭。母亲买了个会发光的地球仪安慰她。 后来怀孕时,她忽然又想起那只鸟。医生把超声图递给她的时候,那个灰白的胎囊轮廓也像一只鸟,或者一块霉斑。 丈夫的手正按在她腰上。 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衣,那只手很烫,沉重得像一块多余的砖。她能精准地预测接下来的每一个环节:他会把额头埋进她的肩窝,发出一声浑浊的叹息;三分钟后,他会翻身仰卧到右侧;再过一会儿,均匀而毫无起伏的鼾声就会响起来。 这个程序精密地运行了二十年,从不出错,就像日出日落,就像潮涨潮落,不需要任何人去核对时间。 其间,房间里也曾短暂地多出过一张原木色的婴儿床,恰好挡住了那个墙角。后来婴儿床换成了书桌,再后来女儿去南方上大学,书桌被搬走,那个角落重新空了出来。 她曾经想过骑上去。这个念头出现于某个夏天。像窗外吱拉吱拉叫的灰褐色山雀,在脑子里扑闪几圈,又消失了。 卧室其实极小。在这个被精准切割出来的格子间里,厚重的遮光帘后藏着干瘪的死蚊子,墙脚的乳胶漆早就泡发剥落了,连带着断桥铝窗框也微微走形。他们住在精装修的鸟笼,大蜂巢的格室里。毫无生息。这房间,在短促压低的喘息里沉浮。只有你屏住呼吸去听,黑暗里的其他动静才会无处遁形:水管里细微的返水声,还有厨房大号收纳盒里,大米缓慢、沉闷、一下接一下的碎裂。 霉斑的北侧还翘起一个极小的凸起,先前她从未留意过。那凸起使整块大陆看起来不再完整,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下来的。小时候她总爱盯着那地球仪出神,尤其偏爱太平洋上那些针尖大小的岛屿。复活节岛、马绍尔群岛、加拉帕戈斯群岛。名字念起来像咒语。她曾固执地相信,只要把这些名字反复念诵,房间的窗户就会变成飞毯,把她一把刮到海风里去,从此再也不必回来。 地球仪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通电后会发出昏黄的光。晚上关掉大灯,整间屋子便只剩下一颗发亮的星球悬在黑暗里。她用手指缓慢划过那些蓝色海域,猜想群岛上的人如何生活,猜想信天翁是否会停在屋顶放声歌唱,猜想火山喷发时岩浆如何草莓糖浆一样流进海里。世界辽阔得不可思议,装满了吃不完的奇遇。 那时候她以为长大是一件很远的事。 三十岁也是。 四十岁也是。 结婚、生子,那是大人们才玩的、听起来有点无聊的过家家。 所有的冒险,都在地图另一端。 而如今那颗会发光的地球仪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或许在某次搬家时被压碎,或许还躺在老家储物间某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看过地图。手机上的导航总会自动规划路线,告诉她向左转或者向右转,不需要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需要知道目的地之外还有什么。 她曾经认真研究过复活节岛。那时学校图书馆有一本边角卷起的《国家地理》,封面上的石像正木然凝视远方。她借了很多次,管理员阿姨甚至怀疑她没有归还。其实她只是舍不得放回去。那些石像立在荒凉的海边,背后是疯长的荒草、冷硬的悬崖,和一万年也不停歇的海风。她总觉得它们像是在等待什么。 霉斑静静悬在天花板上,边缘模糊不清,像被海雾笼罩的海岸线。 丈夫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忽然想到,如果当年真的成了地理学家,此刻会在做什么。也许她正站在某个无名孤岛的礁石上,迎着腥咸的风记录候鸟的悲鸣;也许她正缩在破旧的研究船甲板上,就着一盏晃荡的煤油灯整理着潮湿的标本;又或者,她会爱上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在码头宿醉、把衬衫纽扣扣错的浪荡子,他们在一间靠海的破旅馆里相爱,然后随手把彼此丢弃在风里。 或者谁也不爱。 一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她便有些慌张地把它按了回去。 仿佛那不是一个想法,而是一种不忠。 “你说……那块霉斑像不像一座岛?”在鼾声响起前,她盯着黑暗,突然说。 这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丈夫的身体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睁眼,只是在半梦半醒间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过了一会儿,他才下意识地顺着她日常习惯凝视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早就发黑的墙角。 “什么霉斑?”丈夫的声音黏稠而疲惫,带着即将入睡的含混,“你擦擦不就行了。” 他重新翻过身去,把宽厚、沉实的脊背留给她。 暖气管偶尔发出金属膨胀的轻响。大米在黑暗的厨房里继续爆裂。她依然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座不会移动的孤岛,在夜色里一点点沉没。
这本小说写出了女性独有的细腻感官体验,流产、哺乳、涨奶、发现孩子的第一颗乳牙…… 比如:“那些别人不是道听途说者就是已经生育过的女人,而与我们境遇相同者的经验永远深藏不露,真相连同经验一起被遮盖。 没有人能将真相告诉我们。”女性生命经验的不厌其烦的书写便是话语权争夺战的第一步,让我想起了杨笠的那一句:“反正我们就讲这个了,你们不爱看的话,就去看点别的呗!” 比如:“她确认女人的乳房越到后来越神奇,经过孩子的吸吮变得锐利无比,平添一份对外界的感受力,综合着眼睛的明亮和鼻子的灵敏,同时具有视觉、听觉、味觉和触觉,是女性神秘直觉的来源之一(这使我联想到某个神话,想到世代相传,像大海一样苍茫的神话流传中一定有一个隐秘的神话,从女性的体内诞生,在几千年的无知无觉中流传,在某些神秘的时刻,像珍珠一样照亮大海)”将女性的私人化经验与世界、与自然相连,以此赋予私人化经验以宏大的意义。 它更点明了书写女性经验的意义——以共有的女性经验唤起女性间的情感联结,揭示并放大“看不见”的女性困境。比如:“南红的许多事情都会使我想起自己,哪怕是跟我根本联系不上的事情,我在写到纸上的同时那种触感顷刻就会传导到我的皮肤上,我常常分不清楚某一滴泪水或冷汗从我的笔尖流出之后落到谁的脸颊或额头上,但不管它们落到什么地方,我总是感到自己皮肤上的冰凉和湿润,所有的感觉就会从“她”过渡到“我们”。” 看完之后,意犹未尽,不由得思考:造成了多米与南红这些境遇的原因是什么呢?出路何在也?我只是看见她们与数个男人之间的纠缠,却没看见这些经历带给她们的成长。在女性经验已经被“端上桌”的今天,或许这些才是我更加期望能够看见的。
被解聘、闯深圳、男人们、人工流产,这些是“我”和南红共同的生命经验,也是“我们”作为女性共同的生命经验: 南红的许多事情都会使我想起自己,哪怕是跟我根本联系不上的事情,我在写到纸上的同时那种触感顷刻就会传导到我的皮肤上,我常常分不清楚某一滴泪水或冷汗从我的笔尖流出之后落到谁的脸颊或额头上,但不管它们落到什么地方,我总是感到自己皮肤上的冰凉和湿润,所有的感觉就会从“她”过渡到“我们”。 婚姻里的忍耐,堕胎上环生育,被切割的时间,被磨碎的理想。境遇相同的女性的经验永远深藏不露,真相连同经验一起被遮盖。 第一次读到如此细节的堕胎体验描写,上一次是在安妮埃尔诺。那些未婚怀孕者,被社会规定为不许生孩子的女人,或者自己不愿意要孩子的女人,怀孕的疑虑就像未被确诊的肿瘤的疑虑。男性永远置身事外,女性承受所有压力和痛苦。林白在书里代表女性发出自己的声音:“在各个不同的时期,这种类型的女人有以下下场:被火烧死、被放入猪笼里沉塘、服毒自尽、遭受批判、挂着破鞋游街、低人一等、被从事人工流产的医务人员粗暴对待、遭到男朋友的嫌弃,那个冰冷的男人甚至会说:女人怎么像母猪一样,一搞就怀孕。” 很多事在看女网友讨论之前我一概不知,生理性别女但游离在外隔绝一切。在旁观讨论之前,我不知道离婚有冷静期,也不知道上环怎么操作(只在性科学课记住了男性结扎的简单),也不知道妇科检查的鸭嘴钳,也不知道生产流程丧失尊严。我初中了解了堕胎怎么操作,但我不知道剖腹产靠手撕开肌肉,顺产要侧切缝合。子宫只有拳头那么大,怀孕子宫会被撑大1000倍。生完孩子之后胎盘不会自动脱落,要靠医生掏子宫手动剥离。 身为无性恋对这些围绕着性、生育代价、两性博弈展开的叙事感到疲惫和疏离,固然有结构性困境存在,我想说的是每个成年人都要为自己负责。我支持女性书写任何生命经验,但我不会再投入更多情绪在创伤叙事里了。
这是一个能发现同质与异质的女人;一个能看到生活的根的女人;一个在意空气、水和灰尘的女人;一个眼睛能分辨各种灰色的女人。 林白的文字细细密密,在编织一种网,当你翻开书的时候,网又散成丝缕,游动进你的身体,使你五感尽通。她也五感尽通,风、尘土、树叶、阳光,女儿。 她听到了九十年代的深港如噪音一般的风声,扰乱了一批又一批的单身女子,回眸一笑,转身入海,前赴后继的样子,仿佛波普画。 她看到了从头到脚的灰尘,是她的样子,不起眼、不灵动、不娇媚,可她怜惜灰尘,怜惜水,怜惜空气,它们在一起,就是如梦似幻的烟雾,它们轻轻落在她的肩上,生活也许没那么沉重与不堪,走入人间,如梦似幻,何必拂尘。 她尝出了树叶的味道,在菜市场里,降价的鸡蛋,涨价的牛肉,躲在角落里独自落寞而贱卖的佛手瓜,和在四季里如落叶翩飞的南红。 她嗅出了阳光,低迷而贫困是冬天的铁锈味,转眼又变成她恍恍惚惚骑着去反复求职的自行车,冰冷、坚硬、腐锈、苍白无力,因紧张缩瑟而出着冷汗的手,会被粘上去,拿下来时会疼会痛,会掉一层皮。 她触得到女儿,就如她的身体能感知性爱的迷茫、人流的冰冷、盆腔炎的枯槁、乳汁的满溢,和女儿那柔软的小身体。 她五感尽通,全部汇于胸膛的左侧,一起一伏,一紧一松,一硬一软,一言一默,汇成了她的生活,她的房间,她身边的男人和女人,她柔软的文字的笔触。 九十年代的洪流冲毁了文学与艺术,大城市的钢铁水泥困住了灵放纵了肉,时代的喧嚣搅扰了天真的赤诚和纯粹的梦,时髦的发型不是长满了虱子就是哀绝的万事休。林白:“心疼的疼,生气的气。” 但是她知道,九十年代榨干了她的乳汁,却哺育了她的孩子(扣扣和文学)。九十年代逼迫出了她们的眼泪,眼泪化为了尘土,漂浮在风中,以它的渺小和轻盈,以它的质感和如痴如狂,呐喊着。 那是眼泪,却不是哭嚎。 那是她们,也是他们,更是林白口中的“我们”。
12月11日19:47 每次看林白开头的时候,总有很吸引我的地方,看到后半部分就没有那种心情了,看到快结尾的时候依旧在女男纠葛,我的心情就好像,一块很好的生日蛋糕上面有个苍蝇,而它现在摆在我面前。
逃离与回归 小说的情节其实并不复杂,主要人物是南红和林多米两位女性,一切叙述开始在深圳的破旧出租屋,之后将过去的大篇回忆涌入,交织着未来,似乎相当混乱,同时两个女性的故事也以多重叙述视角展开,因而结构相当特别。 就主题而言,这本小说的确颇具“女性气质”,这是被一种戏谑性的苦难叙述出来的。爱情、婚姻、工作;怀孕、流产、孩子、哺育;林白用生动细致的笔触娓娓道来,这是她们的生活,也是很多女性的生活。 和南红、林多米一样,许多女性走在逃离的路上,从家乡小城到繁华都市,从幼稚到成熟,爱情和婚姻的区别到底在何处,她们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有弄清楚。这似乎也并不重要,因为生活中仍有许多的阻碍与困苦,比如头发里的虱子,你得把长头发(女性特征之一)毁掉才能把它解决掉;比如在不适合时候到来的孩子,你得去某个制造伤痛和回忆的地方结束它的未来;比如无爱的婚姻,成为折磨的性生活;比如乏味庸碌的日常,还有猝不及防的意外,太多太多,被胡乱涂抹上去成为人生的颜色,然后丢给你自己收拾。 但也有光亮的时刻,一场轰动的生日会,穿上自制的怪异服装,邀请好友参加,在摇摇晃晃的烛光中虔诚地许下愿望,这是人生的高光;再比如一个健康的孩子,她有着柔软的触感,懵懵懂懂不过问世事,却能轻易唤起内心所有的安定,给人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这是成为母亲后所拥有的超能力。 生活并不总是和颜悦色,大多时候都是面目可憎,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加,这种感觉也被放大,这是女性的困境。被欺骗、被伤害,都是小事,咬紧牙在前进,还会有新的路,但真的就是这样吗? 乐于幻想、积极度日的南红还没有遇到人生真爱就因为意外离开,她穿着长裙子的目光忧伤,越过时间和距离传递给林多米,她又何尝不是在困境中挣扎呢?中年逃出婚姻的困境,又跌入另一个泥潭,失业放大焦虑,孩子的择院费又后退一步,嘲笑着母亲的无能,少女时期的幻想重重摔下,成为闪着光的玻璃碎片。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青春,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南红的灵魂消失在城市之间,成为漫游于世的尘土。林多米牵挂着女儿的病情,奔向迅猛的火车黑色的车厢,再次回归她离开已久的故乡。
断断续续地看完了林白的第二部《说吧,房间》。 初看觉得这本比30年前的出道作《一个人的战争》更不知所云,虚实交错,时间线初看捋不清。然而80页之后渐入佳境,24年10月再出版的版本多了后记部分,主旨明了——实质上女性的困境至今仍是存在,社会仍充满恶意:因为六点半要起来上班,所以乳汁两周内就没了;因为最没有背景,所以可以成为国企被解聘的对象;因为超过36岁,所以找不到工作;因为找工作没有先拜见某副社长,被说了一句女编辑不能太漂亮也不能太难看,以为自己够中庸却失去了志在必得的工作;因为找不到工作,所以交不起翻倍了的幼儿园赞助费……中间夹杂着林多米和南红的人流,南红上环、宫外孕的血淋淋,女性因为性教育缺失而承受各种痛楚时,男性毫发无损。 经验可以从阅读中获得,而并非需要事事自己亲身经历。希望更多女性可以读到这部作品,细细回味,提高警惕。
我们有着不一样的生活境遇,却有着如此相似的人生体悟,只因为同为女性。 关于身体的疼痛,失业,婚姻,孩子的第一颗乳牙,逝去的朋友,贫穷……对那些难熬的时刻喃喃细语,浅浅低吟…… 有很多很多忧愁,也有很多很多热爱,对生命,对自我,对曾经逝去的时光。 沉下心,专注地回溯过去,用心描摹,使读者能身处其中,同悲同乐同哀同喜……
算是《一个人的战争》的续集,但是更惨烈,直白地而细腻地写出来女人结婚、生娃,带娃、喂奶、人流、上环、离婚、独自带娃的痛苦,还有女性工作的被裁员,找工作困难,36岁找不到工作,用人单位招人要求是女编辑不能太丑也不能太美,一个个都是血淋淋而真实的女性困境。这里面的多米,没有了《一个人战争》中的孤傲,有的只是被生活摧残后的不堪,痛苦和无声的呐喊。里面的南红更是一个悲剧,从光彩照人到经受种种蹉跎,吃尽男人的苦才能找到工作,最终死于宫外孕大出血。看完都是一声叹息。作者的文字很美,很灵动,但是美好的文字写下的确实如今不少女性依旧会再次面临的痛。
这本书充满了90年代的时代气息,两个女主轮番上场,就像一幕幕戏剧,衔接非常好,文笔流畅,尤其是意识流写得特别好,书写细致,纤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