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陀思妥耶夫斯基
作家在《地下室手记》中描写了一个他认为当时的社会不但可能、而且必然存在的人物,由主角地下室人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叙述,地下室人是名年约40的退休公务员,他的内心充满了病态的自卑,但又常剖析自己。全书主要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地下室人的长篇独白,内容探讨了自由意志、人的非理性、历史的非理性等哲学议题。小说以悲观主义对抗车尔尼雪夫斯基的长篇小说《怎么办?》的历史乐观主义,认为思想和感情经常处于矛盾状态。
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应该知道丈夫和妻子之间发生的事情,只要他们彼此相爱就行了。无论他们发生了什么样的争吵,也不应该叫自己的亲娘来评断是非,也不应该彼此说长道短。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法官。爱情,是神的秘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爱情都应该躲开一切他人的眼睛而保守秘密。爱情由于这一点而越神圣越好。彼此之间更多地相敬相爱,而许多事情都建立在尊敬的基础上。既然有了爱情,既然由于爱情而结了婚,爱情怎会用完呢!难道不能留住爱情吗?留不住爱情的情况是很罕见的。比如说,一个善良的、诚实的人做了丈夫,那么,爱情怎么会过去呢?起初那种新婚的爱情是会过去的,的确,但还会有一种更好的爱情到来。那时,心灵会融为一体,所有的事情都会齐心协力地去做;彼此之间将不再有秘密。而一旦有了孩子,每一个时刻,哪怕是最困难的时刻,也会显示出幸福来的。只是要爱,还要有勇气。这样的话,工作就是愉快的,这样的话,当你有时将面包省给孩子们吃的时候,也是愉快的。要知道,他们往后会因此而爱你;也就是说,你是在为自己积累。孩子们长大了,你感到自己就是他们的榜样,你就是他们的靠山。等你死去后,他们会终生保持着你的感情和思想,因为他们是从你身上获得这一切的,他们将继承你的形象和相貌。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伟大的责任。这怎能不使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更加亲密呢?有人说过要孩子是艰难的?是谁这样说的?这是天国的幸福啊!你喜欢小孩子吗,丽莎?我非常地喜欢。你知道吗,一个粉嫩粉嫩的小男孩,含着你的乳房,丈夫专心地面向妻子,看着她抱着他的儿子坐在那里!粉嫩粉嫩的、胖胖的婴儿,四肢伸展地躺着;小手小脚肉乎乎的;小手指甲又小又干净,小得能让人感到可笑;一双小眼睛睁着,好像他什么都明白似的。他吃着奶,小手揪着你的乳房,玩耍着。父亲走进来,他便放开乳房,整个身子朝后仰着,看着父亲,笑着——似乎只有上帝才明白有多么可笑——然后,又重新、重新吃起奶来。而如果他已经长出牙来了,他就会咬住母亲的乳房,还要斜着小眼睛看着母亲:‘瞧,我咬住了!’丈夫、妻子和孩子,三人同在一起,这一切难道不就是幸福吗?为了这样的时刻,许多东西都是可以原谅的。不,丽莎,必须自己先学会生活,然后才能去指责他人!”
《地下室手记》是对人类内心复杂性的深刻剖析,它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个人情感的宣泄,也是对人类存在的深刻探讨。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个个体的自我剖析,更延展为对人类存在的普遍性焦虑。这种焦虑和不安,也在许多文学作品中得到了类似的体现,它与现代存在主义文学的很多核心思想不谋而合。 将《地下室手记》与加缪的《局外人》对照来看,在加缪的作品中,主人公梅尔索被社会规则所排斥,他的情感冷漠,他的行为反叛,最终将他推向了对抗整个社会的孤立境地。梅尔索并没有与外界的联系,他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对死亡也表现出冷淡的态度。正如《地下室手记》中的地下人,他的世界同样被孤独和痛苦充斥。这两部作品中,主人公的孤独都是自我选择的结果,甚至是一种无法避免的存在状态。加缪在《局外人》中的“荒诞”概念,与地下人反复在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中纠结的状态有异曲同工之妙。地下人和梅尔索虽然在表面上各自呈现出不同的行为模式,但他们内心的空洞与无助是相通的。 《地下室手记》也与卡夫卡的《变形记》有一定的相似之处。卡夫卡笔下的格里高尔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他被自己和家人逐渐疏远,最终死于孤独。在《变形记》中,卡夫卡探讨了个体如何与社会、家庭产生断裂,如何陷入无意义的存在状态。格里高尔的孤独和地下人的孤独非常相似,都是个体内心的无望感和与社会的隔阂所造成的深刻痛苦。格里高尔外形上的变异是身体上的,而地下人的“变异”则是精神上的,但两者都同样展现了人在社会中的异化和自我孤立。 另外一部有着相似主题的作品是萨特的《恶心》。萨特通过主人公罗坎坦的眼睛,展示了人类存在的荒诞和虚无感。罗坎坦在面对周围的一切时,感到强烈的恶心,他无法忍受日常生活中的琐碎与人类的虚伪。在《地下室手记》中,地下人也同样对世界感到“恶心”,他对社会的虚伪、对他人的行为充满了不信任。两部作品都揭示了个体在面临自己无法改变的存在状态时,所产生的反感和痛苦。而这种恶心,并不仅仅是对外部世界的厌恶,更多的是对自己处境的深刻反思与无力。 《地下室手记》并不是孤立的存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地下人对自我存在的审视,不仅仅探讨了个体的孤独与矛盾,还提出了关于人性、自由与自我意识的深刻问题。这些问题在后来的文学作品中得到了持续的讨论,无论是加缪的荒诞,卡夫卡的异化,还是萨特的存在主义,都是对《地下室手记》中人类内心世界的延续与回应。 更深层次地说,《地下室手记》探讨的是个体如何在社会中定位自我,如何面对内心的空虚与对自由的渴望。这种困境在现代社会中依然存在,甚至可能变得更加尖锐。在物质文明日益发展的今天,个体似乎获得了更多的自由,但与此同时,孤独、焦虑和身份危机也愈加严重。在这个信息化、全球化的时代,人们不仅仅是对他人产生疏离,更是在内心深处与自我产生了裂痕。这种裂痕,正如地下人所描述的,是我们内心深处无法修复的伤口。 无论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构建的个体孤独,还是后来的存在主义文学对自由与荒诞的讨论,都在同一个根源上:人类如何在无意义的世界中寻找存在的价值和意义,读这些文字的我们,其实也在探寻自己存在的痕迹。
“人是一个奥秘。应该解开它,如果你毕生都在解开它,那你不要说损失了时间;我在研究这个奥秘,因为我想做人。”陀氏的这句话几乎贯穿他的所有作品,而在《地下室手记》这部作品中,陀氏借一个躲在地下室的小人物的笔尖,又一次戳破了人的心理边界,描绘出人的全部模样。无论愿不愿意承认,我们或多或少都在这地下室人的令人恼怒甚至作呕的呓语中看到我们曾切身经验过的病症,并且沿着这些症结,抬头看到我们未曾注意或根本不愿承认的,暗藏在我们身体里的病态。 我们是矛盾的集合体。我们在无聊的深夜中内耗,在体面中沉默,无法向他人述说出那些矫揉造作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痛苦。矛盾在我们的身体里面发酵,仿佛在胃里面长出了青苔,咕咚咕咚地腐烂得冒泡。 「它将一连四十年记住自己的屈辱,连那些最细小、最耻辱的细节也牢记不忘,而且,每次它还要自己添加一些更为耻辱的细节,用自己的想象来恶毒地嘲弄、刺激自己。它将为自己的想象而感到羞愧,但是,它仍然记着一切,清点一切,为自己杜撰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并借口说这些事是可能发生的,因而它什么都不原谅。」 托记忆的福,我们总是无法忘却那些羞耻的瞬间,短暂却恍如隔世,循环往复地强调我们残缺的部分。在那些无聊的夜晚,我们像一个天才导演一般,以小见大,从一个瞬间推导出整个世界。如果当时能想到就好了,如果当时能这么做就好了,“可能性”把我们绊住。最了解我们的人用最精心的方式,“清点一切”,用尽最大的努力拍出一部恢宏的大片来“恶毒地嘲弄、刺激自己”。如陀氏所说,我们在其中感觉到了“快感”。 「这时,心里便会暗自因这一点而对自己咬牙切齿,责骂自己、折磨自己,直到那痛苦最终转变成了某种可耻的、该诅咒的乐趣,最后,它竟变成了明显的真正的快感!是的,变成了快感,变成了快感!」 这种快感是如此痛苦酥麻,难以戒断。这种快感不仅源于摧毁的冲动,还源于我们矛盾的人性:我们自卑又自负的本性。自卑在耻辱的电影中夸夸其谈,而自负悄悄藏在“可能性”的暗线里。我们“本该”如此,在想象中我们拥有全能的觉知,无所不能的力量通往所有可能性。自卑与自负扭成一团,自负铺设的道路被自卑无情地打断否定,自卑无助的堕落又重新渴求自负的幻想,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会被现实打得粉碎。这个无穷的循环在《地下室手记》的后半段《湿雪》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地下室人在渴求爱情的过程中的冲动与悔恨,畅想与失落,愤怒与卑微像两面把我们夹在中间的镜子,无限的“我”的幻象都映在镜面里无法挣脱。 我们不仅沉溺于这种自毁的快感,有时还会将这种快感延伸到外界。我们会在日记中,在社交媒体上,在一个半公开的角落炫耀自己的病态,像一个把宝物偷偷藏在秘密基地里,又期待又担心的小孩一样,把我们“导演剪辑版”的病历本藏在里面并且偷偷露出一个角来。在互联网时代,几乎没有人不曾屈服于这种暴露的快感,如果有素不相识的人提供安全有距离感的共振与慰藉,那再好不过了。 「当时,折磨我的还有这样一个情况:没有一个人与我相像,我也不像任何一个人。“我是孤身一人,而他们却是全体。”」 在如今,这句话或许可以更改为“我们是孤身一人,而他们却是全体”。我并不是在批判这种网络时代的暴露癖,虽然这有时会将我们困在互相取暖的信息茧房中,互相舔舐伤口,但是这又碍什么事了呢?自启蒙运动起,理性的火从欧洲大陆冒出,点燃了整个世界,所有的现实似乎都开始被结构化,用点线面,用粒子与概率,用计算与模型这些抽象语言描述世界成了主流,连“人”本身都难以逃脱理性的审视,异化为所谓的资源,“理性人”成为了整个市场经济的前置假设。在这种现实里,我们的感性已经被驱逐到世界的角落,难道连这种卑微的欲求都需要被否定吗? 「唉,先生们,当事情已经弄到了表格和算术的地步,当普遍只讲二乘二等于四的时候,还有什么自己的意志呢?就是没有我的意志,二乘二也等于四。难道那也算自己的意志吗!」 二乘二等于四的理性,绝对的自然规律,在机器运作的流程里容不下所谓人的复杂性,个体只是支撑世界运转的螺丝钉而已。但每个个体作为独立的人,想成为人,想证明自己主体性的欲求怎么可能被压制?启蒙思想家狄德罗所谓的“我们就是赋有感受性和记忆的乐器,我们的感官就是琴键,我们周围的自然弹它,它自己也常常弹自己……”,我们怎会甘于不过是某种类似钢琴琴键或管风琴琴箱的东西呢?当所有意愿都可以得到了定义,所有感情都会被计算安放,那人之为人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有人会说,现今物质生活如此富饶,相较千百年前的生活已翻天覆地,大部分人不都是幸福地享受便捷的现代生活吗,这般宽裕的物质条件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我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努力奋斗,为更美好的未来添砖加瓦。但可惜的是,我们只是人而已。 「现在我请问诸位:对于人这一被赋予如此奇怪品质的生物,又能指望什么呢?你们就是向他倾注所有尘世间的幸福,就是让他从头到脚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像是整个没在水里,只有些吐出的气泡冒出幸福的表面;就是让他经济上十分宽裕,使他除了睡觉、吃甜饼和为世界历史的不断发展而操心之外,完全不用再做任何事情。即使这样,他也还是那样的人,仍会仅仅由于忘恩负义,仅仅为了诽谤而对你们干出卑鄙的勾当。……他要坚持自己那些古怪离奇的幻想,那些极其庸俗的蠢事,仅仅是为了向自己证实(似乎这非常必要),人毕竟是人,而不是钢琴上的琴键。」 所谓幸福,所谓丰沃的物质条件都只是相对的,当作为人的主体性没有被满足,感性的冲动没有被满足,这些宽裕的物质条件反而可能会成为束缚,因为他们压制了作为人感性需要的部分。理性和物质绑架了一个人,所谓“忘恩负义”,所谓的那些疯狂的举动与绝望的嘶吼,可以说是“忘却理性”,脱离了共识与规训,而本能的需要、欲望与愿望是在这一切物质条件之外的根本冲动,怎么压制?最终要不向内把自己的世界全然染成愤怒的血红色与抑郁的黑色,要不向外疯狂或近乎癫狂地宣泄,这都只是为了强调自己是个“人”。我们为了证明自己是“人”,我们会自然而然地将个人意愿转移到现实中,但这种意愿可能是有偏差,不符合社会共识与准则,但这终归是一种意愿的爆发与实现的冲动,难以用理性规训这种对意愿自由的渴望,因为这是生而为人最根本的欲望。 再换个角度来说,难道只有幸福才于人有益吗,苦难难道于人便一文不值吗?什么可以被称作是正确的事情,什么是错误的?人有时会不自觉地渴求相反的体验,幸福与苦难,创造与破坏,拥有与失去,所有的对立词都像是一个圈的直径两极,我们不匀速地、主动地在这个圆圈上滑动。稳定反而是令人厌烦的,稳定意味着一成不变的“无聊”,在苦难中寻求稳定只是尝试滑向幸福另一侧的欲求,而在幸福中会自然地去寻求挑战,有甚者或自寻苦头,这些都是人性自然的趋势。这种本能的趋势如何用理性来评判呢?或者说现在所谓的理性还不够宽容,容纳不下自然规律在人个体身上的流转。 在理性主导的语境下,超越感性,用理性克服本能欲望是值得称道的。但无论幸福还是苦难,只要是出于自己的决心或选择的,出于人的自由意志的,行为便是值得称道的。这些行为是发挥人的全部做出的决定,我们身体里有理性,也有感性,我们有掌控全局的前额叶,也有满是本能冲动的爬虫脑。理性和感性叠加,这才是全部的我们,我们作为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 「人的本性是能调动它所有的能力,整个地活动着的,不管是有意识地或是无意识地,即便是在说谎,它也是在生活着的。」 读《地下室手记》像是一场关于人性的探险,我们托着一只飘摇不定的蜡烛,在地下室人阴冷的房间里,忍受着他无止境的癔症发作,在铺满青苔的湿滑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来回踱步。当我们迷茫地绕回门口,把蜡烛不自觉地举过头顶向上看时,发现满屋顶都是倒映着自己模样的镜子。当我们惊魂未定地逃出地下室,踩在外头的如同青苔般的湿雪上,这才发觉,或者说是这才承认,我们也都是地下室人。
只要我还一直读书,我就能够一直理解自己的痛苦,一直与自己的无知狭隘,偏见,阴暗,见招拆招。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原本就难读且痛苦,读《地下室手记》,思想像是被捆绑在十字架上接受审判一样,让人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的怯懦自负自卑可怜。 地下室人深刻诠释了“他人即地狱”。极度的自尊又自卑,孤僻却渴望融入社会,平等的觉得所有人愚蠢,愤世嫉俗又生性软弱,有时充满激情想做点什么让人对他肃然起敬,有时又躲在地下室阴暗的诅咒美与崇高,沉溺在幻想中操控、践踏、拯救别人。他是个矛盾综合体,自认为对社会、对人性都很有想法和见地,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又可怜的祈求别人尊敬他,向往美与崇高,行为又卑劣猥琐,永远在怀疑,在否定别人,又自我否定,渴望爱又害怕被人看见。是一个普通平凡的上班族,也是一个与社会不合作的边缘人。与鲁迅笔下的阿Q,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透过主人公丑恶的视角,看见这个世界更大的丑恶,看见愚昧、傲慢、不堪的阴暗人性。 陀翁塑造的地下室人,像是一面镜子,他就是极致的我们自己,无法摆脱地下室人的身份,更无法出类拔萃,骨子里带着自以为是的清高,把责任都归咎于社会和时代,在矛盾纠结中自暴自弃。困住地下室人的不是外界的所谓规则,而是过剩的自我意识。“他人即地狱”,真正的地狱不是他人,是自己。自我意识不应该仅仅停留在自我拆解和怀疑的层面,这样会不可避免的陷入虚无主义。如何避免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地下室人,那就是将自我意识作为一种内驱动力,了解自己,然后接受自己,无论何时肯定自己存在的意义,去行动,去“活生生的生活”,去找到足以让自己满足的价值,去赋予“价值”属于自己的定义。人必须在自由中行动,否则自由将变成沉重的负担。
重读。重读陀真是神奇的体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生经历的丰富、阅读更多的书籍,每一次重读都会收获不一样的感受,美妙得让人着迷呢。 地下室人对理性决定论进行了炮轰,而他自己的经历表明,人的行为受非理性的影响有多大,明明知道事情不对劲,却盲目地扑向痛苦和耻辱,甚至会因为承受了无辜的痛苦而产生难以言表的快感,一种扭曲的心理,就像从牙疼的呻吟声折磨别人而得到快感一样。陀很超前啊,战后的欧洲也重新思考理性至上带来的灾难。比如说,文明能停止嗜血吗?而你看,人类不是一直在你打我,我打你吗?多么的无聊,多么不明智的历史呀? 他不知道自己加入兹维尔科夫等人的聚会不是自取其辱吗?他不知道丽莎可怜吗,他讲那些是对她的侮辱吗?他读了很多书,他知道这一切,但他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像发歇斯底里一样去做了。难道这是崇高的苦难吗?这不是自找的吗?可怜又可恨的人,自己受到侮辱却把仇恨转移到地位更低下的人,而最底下的人只能把刀伸向自己。俄罗斯女人总是不鄙视那些“可怜的人”,她们用爱包容和拯救他们。 他想要拥抱全人类的需求是间歇性的,为什么呢?因为只有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才有接触人群的需要,而接触人他去碍于自己的虚荣心和自尊心没法好好去维护关系,他只有对全人类抽象的爱,所以,他最后意识到他是无法爱人的,他没有爱具体的人的能力。
《地下室手记》的阅读体验不是愉快的,不是深沉的,而是令人作呕的。这并非陀翁在技法上的不足导致的,相反他活灵活现地向我们展现了地下室人的形象。好比有人在巷口神秘兮兮地向人招手,然后带他去角落里揭开石头,看蚯蚓扭来扭去。陀翁借地下室人之口自述,他是“非主人公”式的主人公--实在算不得是什么正面形象。 那么,另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便是,这样非正面的形象在何种意义上有其存在的价值?《地下室手记》更像是心理诊疗的病例分析,不同寻常的是,诊疗的医生和被诊疗的病人都是同一人。当我去对自己的心理做缜密的检查,当我尝试去揭开种种体面的漂亮话,再去看深层次的动机,就是在做自我觉察的工作。我们若是对自己保持足够的诚实,便会发现内心隐蔽的恶念,在地下室人的自白中找到许多共鸣,即便我们本人极其不愿意承认这点。 《地下室手记》不是单独拎出来看的作品,它要与《白痴》,《卡拉马佐夫兄弟》放在一起。认识到人性之恶并不是终点,而是开端。《地下室手记》是面很好的镜子。我可以借着这面镜子照出我内心的阴暗,而借着这些洞察,会体认到更为深切的悲悯。正如佐西玛长老所言,世人皆为病人。又言,在世人的罪孽上有份。世人皆为病人,我就不为他人之病而发怒恼恨。我亦为病人,我就自觉无法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指点点。
这是陀翁心理小说集的最后一篇,也是最难读最难理解的一篇。曾经读过一遍纸质书,但是没有读懂,这次再读,实话说还是没太读懂。想来作者本人也未必完全清楚,但是给予了正视和阐述,并试图予以解释和说明。地下室人作为谁都不愿意承认的存在,陀翁在小说的前半部试图对其心理给出思考,给出分析,给出缘由;后半部则是其不可理喻的虐人虐己行为及伴随心理的展现。 说双重人格是穷人的姐妹篇,但感觉四部小说可以互为姐妹篇。穷人和赌徒是姐妹篇,双重人格和地下室手记是姐妹篇。穷人是贫穷,是无奈,赌徒则是有选择,但疯狂,这二者都是指物质方面的,穷人是被动的,赌徒是主动的。双重人格和地下室手记则是精神层面的,双重人格是疾病,是可怜的,是被动的,而地下室手记,是病态的,是类主动的选择,是作孽。赌徒是对贫穷的主动抗争,地下室手记则试图对精神疾病主动抗争。也许更深层的是,人性本能的一种抗争。穷人是物质上被人虐,双重人格是精神上被人虐,赌徒是主动在物质上寻求刺激,起伏跌宕,地下室是主动在精神上寻求刺激,不死不休。
第一章(地下室) 是主人公许多想法的集中输出,读完之后会有很大启发。比如疼痛和快感的强关联性、人为自己想象出的一堵“墙”、“二乘二等于四”、“鸡窝”与“水晶宫大厦”等等……通过一个长期生活在地下室的人的视角,我开始重新思考一些问题,并且受益匪浅。 然而第二章(由于湿雪) 就不那么讨喜了。主人公的很多表现让我突然发觉:长期生活在地下室虽然会迸发更多细微观察与思考,却也会造成严重的人格缺陷。其中我尤其反感他对丽萨的大段的贬低,他希望借此抬高自己,殊不知这只是一种“弱者挥拳向弱者”的卑劣行径。我能够理解他作出的许多疯癫举动,因为不仅仅是住在地下室,他日常生活的环境以及他自身长久以来的处境,都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在这种情况下人当然容易变得疯狂。我可以理解,但不认同。 我认为主人公有“自我抛弃”的嫌疑,即便他在第一章里写道:“要知道,是他承认自己是一只耗子,并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这样做”,可他自己却仍旧处在一种自我消极状态(当然这一点也与书中关于“自由意志”和“理性”的探讨不谋而合),于是造成我在读完整本书后心情会有些压抑。 有人说,这本书教人学会直面人性的阴暗面。可我目前并没有从书中寻得直面之法,更多的是能窥见阴暗面产生的些许缘由。
读这本书,想起来鲁迅,鲁迅给我一种对群体病态心理的剖析,而陀氏给我一种对个人心理的剖析,他们的思想都是那么深刻,让人叹为观止。从中理解一部分心态,又不理解另外部分心态,上册没有故事叙述更难懂。常常听说俄罗斯文学以深刻见长,可算是有所领会了,但自我的浅薄让我只能浅谈理解。 我的感觉是也许主人公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有的人适合高要求,但是很多人并不合适,人有时候需要放过自己,他向往着人性的善,却深深看清了人性中不是那么光彩的部分并且为之所困,他看清了自己的恶,觉得别人而且是真实的别人也很恶,但是这世上还有一部分人给人一种善良而冷漠的感觉,冷漠是很难接触得到,但是一接触又会给你自由,给你看到他的美好并心生快活。我觉得那是一种很理想的人生状态,珍惜并向善向美,对于身边的人给予适当的关怀照顾,救不了的互相成全放过。不要因为自己的恶而折磨自我,心理上的部分放过,行动上的遏制,保护好自己吧。我身边也有这样细腻敏感的人,很想抱抱他们安慰他们,但是我生性很难共情,不能时刻顾虑到他们,希望人们都能自控时自爱,珍重自己。
看第一遍,懵懵懂懂,主人公有些部分很像我想象中很极端的自己,有些部分很像我遇到的某些人。但是现实中,大家都不会把自己剖析得这么细致直白,所以表现出来的样子并不会这主人公一样极端神经的样子。 我觉得,再过段时间,我需要再读一遍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