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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 封面

局外人

[法]阿尔贝·加缪

117人在读
6.7万字总字数
¥12.6定价

内容简介

“我”是默尔索,一个普通公司的普通小职员。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清楚。 我向老板请假,可他很不爽快;我爱妈妈,可在葬礼上我没有哭。 我有女朋友,我们日夜狂欢;她问我爱不爱她,我说了不爱。 一天,一位朋友邀请我去海滩,在那儿,我杀了人。 法官说我连开了五枪,要判我死刑。 人们都要我去死,于是我选择了不上诉。 这就是“我”的故事,尽管听上去或许有点儿荒谬。 可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或许我们一直都是局外人。

读者书评

★★★★★

一句著名的开场白: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在昨天,我搞不清楚。 主人公并没有像普通人一样痛哭流涕,而是非常的淡定,直到母亲的葬礼结束。 周末默尔索,玛丽,雷蒙去海滩度假,遇到了与雷蒙结缘的阿拉伯人,雷蒙被刺伤。我们的主人公自己一个人返回海滩并与阿拉伯人相遇,主人公开枪杀死了阿拉伯人。 主人公开枪的动力尽然是阿拉伯人的刀片反射的阳光让本就不舒服的主人公有些恼怒。于是开枪了 整个故事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葬礼不哭泣,杀人只是因为反射的阳光刺痛他的眼睛。从主人公的行为来看,确实是个“局外人”。 可是,真的是局外人吗?显然不是。 在第二部中主人公被抓入狱。然后最后被判定谋杀罪的理由是:母亲的葬礼上这个人过分的冷漠。 既可悲又可笑的结局。 我们都知道小说大多都是虚构的,但是就以小说的视角来看,难道在一个环境中就只能有大多数人认为正确的行为才叫正确吗?

★★★☆☆

故事本身没有太吸引人,但是加缪对于人物、场面细致独特的观察角度和冷静的让人忍俊不禁的文风魅力十足,以反温情的叛逆表达表现出人们自以为是的正义把握和对真我感受的关心缺缺。

★★★★★

《局外人》(L'Étranger)是法国阿尔贝·加缪创作的中篇小说,也是存在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品。 《局外人》形象地体现了存在主义哲学关于“荒谬”的观念;由于人和世界的分离,世界对于人来说是荒诞的、毫无意义的,而人对荒诞的世界无能为力,因此不抱任何希望,对一切事物都无动于衷。 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通过塑造莫尔索这个行为惊世骇俗、言谈离经叛道的“局外人”形象,充分揭示了这个世界的荒谬性及人与社会的对立状况。莫尔索的种种行为看似荒谬,不近人情,实则正是他用来抗击这个荒谬世界的武器。 ————百度百科 这个版本翻译的不错

★★★★★

《局外人》 阿尔贝·加缪 118个笔记 ◆ 点评 2023/8/5 认为好看 一部经典之作,一部理性之作。 ◆ 第一部 >> 我向他指出,其实他也是养老院收容的人。他矢口否认。他说话的方式已经让我感到惊讶了:他提起住在养老院的人,总是称为“他们”“其他人”,偶尔也称“那些老人”,而其中一些人年龄并不比他大。 >> 在他们的脸上,我看不见他们的眼睛,只在由皱纹构成的小巢里见到一点暗淡的光亮。 >> 我倒是很想对她说,这不能怪我,但是欲言又止,突然想到这话我已经对老板讲过了。这样说毫无意义。归根结底,人总难免有点错。 >> 又过了一个绷得很紧的星期天,妈妈现已入土为安,我又要去上班,总而言之,生活毫无变化。 >> 萨拉马诺老头跟狗一起生活,长期同居一个小房间,久而久之就相像了:他脸上黄毛稀疏,有许多块淡红色的痂皮;而狗也形成主人的姿态,弯腰驼背,伸长脖子,嘴巴往前探。看样子,他们俩同属一个种类却相互憎恶。 >> 楼房上下寂静无声,一股阴暗而潮湿的气息从楼梯井深深的底部飘上来。我只听见我的血液汩汩流淌,在我的耳鼓里嗡嗡作响。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 玛丽教我一种游戏。游的时候,迎着浪尖喝口水,将浪花飞沫全含在嘴里,再仰泳朝天喷出去,形成一条泡沫花带,消失在半空,或者如暖雨落在脸上。 >> 夏夜的气息擦着我们棕色的肌肤流动 >> 她问我爱不爱她。我回答说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但是我觉得不爱。 >> 我什么也没有期待 >> 一种细微而奇怪的声音从隔壁透出来,听得出他哭了,不知为什么我想到了妈妈。可是,明天我还得早起。 >> 人永远也谈不上改变生活,不管怎么说,什么生活都半斤八两,我在这里的生活,一点儿也不让我反感。 >> 我实在不想拂他的意,但是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仔细想想,我还算不上不幸。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我也有过不少这类雄心壮志,但是不得不辍学之后,我很快就领悟了:这一切并无实际意义。 >> 她再次沉默片刻,然后喃喃说道,我是个怪人,无疑正因为这一点,她才爱我,但是有朝一日,也许出于同样的原因,我又会让她讨厌了。 >> 由于狗比人寿命短,它就跟主人一起老了。 >> 可是据他说,狗真正的疾病是衰老,而衰老是无药可医的。 >> 他推测妈妈死后,我一定非常痛苦,我没有应声。于是他有点尴尬,话说得很快,告诉我本街区的人对我把妈妈送进养老院看法很不好,但是他了解我,知道我很爱妈妈。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会那样回答,我说我此前根本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别人对我的看法那么坏,而我认为送养老院是很自然的事,既然我雇不起人照顾妈妈。我还补充道:“况且,她早就跟我没什么话可说了,整天独自一人很烦闷。” >> “但愿今天夜晚狗都别叫唤,我听见总以为那是我的狗。” >> 我由于疲惫,也因为我们睡觉没有打开百叶窗,一到已经充满阳光的户外,强光袭来,如同打了我一记耳光。 >> 他妻子已经同玛丽有说有笑了。这时,我还真萌生了要结婚的念头,这也许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 >> 全部暑热都扑向我,阻止我往前走。每次感到热风袭面而来,我就咬紧牙关,握紧插在裤兜里的拳头,我全身绷紧,以便战胜太阳,战胜太阳倾注给我的这种参不透的醉意。从沙砾上,从变白的贝壳上,从碎玻璃上,每投出一把光剑来,我的牙关都不由得紧咬一下。 >> 我远远望见岩石下有一小片幽暗之地,周围被阳光和海上尘雾所形成的耀眼光晕笼罩。我想到岩石后面清凉的泉水,渴望再次聆听淙淙的泉水,渴望逃避太阳,逃避走路的疲倦以及女人的哭泣,渴望再次找到阴凉与休息。 >> 这回,那个阿拉伯人虽未起身,却抽出了刀,在阳光中对我晃了晃。钢刀反射的阳光,犹如闪亮的长刃刺中我的脑门儿。与此同时,聚在眉头的汗水一下子流到眼皮上,形成一道厚而温暖的水帘,遮住了我的双眼。在这道汗水的帘幕后面,我的眼睛完全花了,只觉得太阳好似铙钹一般扣到我的头顶,那把刀射出的闪光利刃,影影绰绰,一直在我面前晃动。这把灼热的利剑损坏了我的睫毛,刺入我疼痛的双眼。恰巧这时,天地万物都摇晃起来。海洋呼出一股厚重而滚烫的气息。天穹也好像整个儿开裂,降落下天火来。我的周身绷紧了,手紧紧抓住那把枪。不觉扳机扣动了,我触碰到了枪柄上光滑的扳机圆洞,正是触碰那儿,在震耳欲聋的一声脆响中,一切都开始了。我一下子抖掉汗水和阳光。我明白自己打破了这一天的平衡,打破了海滩异乎寻常的寂静,打破了我曾觉得幸福的平衡和寂静。接着,我对着那不动的躯体又连开四枪,子弹打进去而没有穿出来。这正如我在厄运之门上急促地敲了四下。 ◆ 第二部 >> 善气迎人。 >> 所有精神正常的人,都或多或少盼望过自己所爱的人死去。 >> 我天生如此:生理的需要往往会扰乱我的情感。安葬妈妈那天,我疲惫不堪,又非常困倦,也就没有留意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所能肯定给出的答案是,我真不愿意妈妈死了。 >> 我真想明确告诉他,我跟所有人一样,跟所有人绝对一样。然而,费一番口舌其实没有多大用处,我也懒得讲,干脆放弃了。 >> 事出有因,我从来没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讲,于是就保持沉默。 >> 他开门见山,问我是否爱妈妈。我说:“爱呀,跟所有人一样。” >> 他急速地、满怀激情地对我说,他信仰上帝,坚信无论什么人,也不管罪恶有多大,总能得到上帝的宽恕,但是为此目的,人就必须通过悔罪,又复归童年状态,心灵空虚纯净,准备迎接一切。他整个身子都俯在桌子上,几乎就在我的头顶摇晃着耶稣受难十字架。老实说,他这番论证,我的思想很难跟得上,首先因为热得很,他这办公室里又有几只大苍蝇,不时落到我脸上,同时还因为他那样子让我有点怕。我也承认这未免可笑,因为归根结底,我才是罪犯。 >> 在他看来,我的供词只有一处模糊不清,即我等了片刻才开第二枪这个事实。其余的情节,都很清楚,唯独这一点,他搞不明白。 >> 我正要对他说,他不该抓住这一点不放:最后这一点并不那么重要。但是他打断了我的话,挺直了身子,最后一次劝告我,问我是否信仰上帝。我回答说不信。他气呼呼地坐下来,对我说这不可能,人人都相信上帝,即使是那些背弃上帝的人。这正是他的信念,他一旦对此有所怀疑,那么他的生活就再也没有意义了。他高声诘问:“您就想要我的生活丧失意义吗?”依我之见,这事与我无关。 >> 他喃喃说道:“像您这样冥顽不化的灵魂,我还从未见过。罪犯来到我的面前,看到这个受难像,总要痛哭流涕。”我正要回答恰恰因为他们是罪犯,但是又转念一想,我也是罪犯,跟他们一样。这种念头我实在无法适应。这时,预审法官站起身,仿佛示意审问结束了。他的神态还是有点儿厌烦,只问我是否悔恨自己的行为。我想了想,回答说算不上悔恨,倒是在一定程度上厌烦了。 >> 再就是预审法官同我的律师讨论控告我的罪名。不过老实说,在这种时候,他们从来就不把我放在心上。 >> 有时候谈到一般性问题,也让我参加讨论。我的心情开始轻松了:在这种时刻,谁对我都没有恶意。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按部就班,表演得那么有板有眼,我甚至产生了“亲如一家”的可笑印象。 >> 过了些日子,我就觉得这种厌恶情绪实在无足挂齿。其实最初几天,我还算不上真正坐牢:我隐隐约约在等待发生什么新的事件。直到玛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探视,完全意义的监狱生活才开始。 >> 监狱建在城市的制高点,从一扇小铁窗,我能够望见大海。 >> 唯一寂静的孤岛就在我身边,即相互对视的这个矮个儿青年和这个老太婆。 >> 不管怎么说,什么事也不应该夸张,讲讲自己不爱提起的事,我做起来还比别人更容易些。受羁押初期,最艰难的倒是我仍有自由人的思维。例如,我还渴望去海滩,下海游泳。还想象我的脚掌刚踏到波浪的声响,全身浸入水中所感受的解脱,可我却猛然感到我的牢房四壁多么贴近。而且,这种感觉持续了数月。后来,我就完全换成囚犯的思维了。我等待放风的时间,到院子里走走,或者等待我的律师来访。余下的时间我也安排得很好。我甚至常常想,如果让我生活在一棵枯树的树干里,无所事事,终日观赏天空浮云的花样,我也能逐渐适应。我会等待鸟儿飞越、云彩聚合,就像我在这里等待我的律师扎上奇特的领带,或者在另一个世界耐心地等待星期六,得以拥抱玛丽的肉体。况且,仔细想想,我总还没有落到住在枯树树干里的那种境地。还有比我更加不幸的人呢。其实这也是妈妈的想法,她一再反复讲,人到头来什么都能适应。 >> “当然了,自由,正是为此,才剥夺了你们的自由。”我从未想到这一层。我赞同他的说法。“不错,”我对他说道,“否则惩罚什么?”“对呀,这种事儿,您能想通,其他人不行。不过,最终他们总能想法儿自行解决问题。” >> 问题全在于消磨时间。从我学会回忆的时刻起,我就终于有了营生,一点儿也不感到烦闷了。有时,我就回想我的房间,在想象中从一个角落出发,走一圈儿回到起点,在头脑里计数一路上所碰到的所有物品。起初,很快就计数完毕。可是,每次我重新开始,花的时间就长一些。因为,我要回忆每件家具,回忆每件家具中所装的每件物品,回忆每件物品的详细情况,包括每个镶嵌、每道裂纹、每个边角的毁损,以及涂什么颜色,是什么纹理。与此同时,我又力求这个清单次序不乱,毫无遗漏。这样回忆了几个星期下来,我只要历数一下我那房间里的东西,时间也就打发过去了。我越这样追忆,越多被忽略和已被遗忘的东西,就从我的记忆中发掘出来。于是我醒悟到,一个人哪怕在世上仅仅生活过一天,进了监狱也不难度过百年。他有足够的记忆可供追寻,不会感到烦闷。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一种特权。 >> 这个故事,我反复看了有几千遍。一方面,这种事很怪诞,令人难以置信;另一方面,却又极其自然。不管怎样,我觉得那名旅客有点儿咎由自取,人生绝当不得儿戏。 >> 就是这样,困了就睡觉,回忆,阅读这则社会新闻,昼夜更替,日复一日,时光不断流逝。我早就在书中读过,人关在监狱里,久而久之便丧失了时间的概念。 >> 我还不明白在多大程度上,一天天可能既漫长又短暂。生活起来当然漫长,可是漫漫无边,最终又相互浸透了,从而混杂起来而丧失各自的名称。只有“昨天”或“明天”这样的字眼,对我还保留一点儿意义。 >> 在我看来,不断涌现在我牢房里的,无疑是同一天,而我所做的也是同一件事。 >> 是的,真叫人无所适从,谁也想象不出监狱里的夜晚是怎样的情景。 >> 我上了有轨电车,面对一排乘客,所有这些不相识的乘客都窥视新来者,以便看出他身上的可笑之处。现在我深知,当时那种联想十分幼稚,因为这是法庭,他们寻找的不是可笑之处,而是罪行。 >> 把一个人错当另一个人来审判,那后果就太严重了。 >> 他问我为什么要把妈妈送到养老院。我回答说,那是因为我没钱雇人看护并服侍她。他又问我这样做是否有损个人感情,我便回答,无论妈妈还是我本人,都不再期待从对方得到什么了,也不期望于任何人,况且我们母子二人都已经习惯了各自的新生活。 >> 有人问他,我妈妈是否抱怨过我,他回答是的,但是他又说,他那里的老人都有点儿这种怪癖,抱怨自己的亲人。 >> 检察官却猛地站起身,激烈反对这个问题:“这里究竟谁是罪犯,而这种方式又多么卑劣;蓄意污蔑案件的证人,贬低证词,但是证词照样不稍减其巨大威力!”庭长说反对无效,要求门房回答问题。 >> 检察官当然对此无法容忍,在我们头顶响起雷鸣般的吼声:“是的,陪审员先生们定会做出判断。他们也会得出结论,一个不相干的人可以请喝牛奶咖啡,但是一个儿子,在生身之母的遗体跟前,就应该谢绝。” >> 各位应该理解,当时我痛不欲生,什么也没有看到。是过分伤心,才顾不上看什么。因为,当时我肝肠痛断,甚至还昏厥过去。因此,我不可能看到先生。 >> 我的律师撸起一只衣袖,以不容置辩的语气说道:“这就是本案审理的形象:什么都真实,什么也不真实!” >> 塞莱斯特朝我转过身来,就好像他已经尽心尽力,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我觉得他眼睛放光,嘴唇在颤抖,那样子似乎要问我,他还能做些什么。我呢,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表示什么,但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萌生了要拥抱一个男人的愿望。 >> “各位陪审员先生,此人在自己的母亲下葬的次日,就去下海游泳,开始不正常的男女关系,还去看滑稽电影寻欢作乐。我不必再对你们说什么了。”检察官坐下了,全场始终鸦雀无声。突然间,玛丽放声大哭,她说事情不是这样的,还有别的情况呢,有人迫使她说了违心的话,她说非常了解我这个人,没有干过任何坏事。这时,执达员在庭长的示意下,将玛丽带走了,庭审继续。 >> 接下来马松出庭作证,几乎没人听了。马松明确说我是个正派人,“我甚至要说:他是个老实人”。待到萨拉马诺出庭作证,也同样没人注意听了。 >> 萨拉马诺说道,“应当理解。”然而,似乎谁也不理解。他也被人带下去了。 >> 雷蒙回答说,这也是偶然的。检察官反驳道,在这个事件中,偶然已经对良心犯下累累罪行。 >> “正是这个人,在母亲下葬的第二天,就过起放荡的生活,无耻到了极点,只为微不足道的原因就杀了人,以便摆平一种伤风败俗的纠纷。” >> “究竟控告他埋葬了自己的母亲,还是杀了一个人?” >> 检察官随即又站起来,身披法袍,宣称这位可敬的辩护律师一定是太天真了,都感受不到这两件事之间有一种深刻的、悲怆的本质关系。他用力高声说道:“是的,我控告这个人怀着一颗罪犯的心埋葬了一位母亲。”这样一声宣判,似乎大大震撼了全场听众。 >> 报贩在已经放松的气氛中的叫卖声,街心花园最后一阵鸟鸣,兜售三明治小贩的吆喝声,有轨电车在高坡街道拐弯时发出的呻吟,夜幕降临港口之前天空的喧闹,所有这些声响,为我重新构成一条盲道,是我入狱前所熟识的路线。不错,正是这种时刻,我曾感到开心,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等待我的总是连梦也不做的轻松睡眠。可是,情况有所变化,等待第二天到来时,我还是回到我的单人牢房。此情此景,正如夏季天空中划出的熟悉的道路,既可通向监狱,也能通向安眠。 >> 检察官和我的律师进行辩论时,可以说,他们滔滔不绝地谈论我,也许更多涉及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的罪行。 >>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隐隐感到别扭。虽然我心事重重,有时我还真想插言,可是我的律师总对我说:“您不要讲话,这样对您的案子才有利。”在一定程度上,大家好像撇开我来处理这个案件,整个过程都没有我参与。他们并不征求我的意见,就在那里决定我的命运。 >> 况且,也应当承认,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的兴趣不会持续很久。 >> 如果我理解对了的话,检察官思想的深处,认定我是预谋杀人。至少,他千方百计要证明这一点。 >> 我听他讲,并且听到他认为我聪明。可是我又不大理解了,一个普通人的优点,怎么就能变成控告一名罪犯的重大罪状呢。 >> 我很想好言好语给他解释,几乎怀着些许友爱,说是任何事情,我都从来做不到真正后悔过。我的心思总是牵挂着即将发生的事情,牵挂着今天或明天。只是他们把我置于这种境地,我当然不能以这种口吻跟任何人说话了。我没有权利表现出友爱,没有权利表现出善意。 >> 依他之见,一个在精神上杀害了自己母亲的人,比起一个亲手杀害生身之父的人,都是以同样罪孽自绝于人类社会。不管怎样,前者为后者的行为做好准备,在一定程度上宣告后者的行为,并且使之合情合理。 >> 他断言我不承认这个社会的基本准则,也就跟社会毫无瓜葛了,我不懂得人心的起码反应,更不可能求助于人心。 >> 一方面意识到要遵从一种不可抗拒的神圣命令,另一方面,是我面对一张除了残暴什么也看不出来的面孔所产生的深恶痛绝。 >> 可是我想,这又是力图把我排除在案件之外,把我缩成零,在一定意义上取而代之。 >> 所有这些长篇大论,所有这些时日,这样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一天又一天,没完没了地谈论我的灵魂,让我产生一种印象:一切都变成了我看着眩晕的无色无臭的水流。 >> 到头来,我只记得,在我的律师继续发言的时候,一个卖冰的小贩所吹的喇叭声,穿过法院的一个个厅室,从大街一直传到我的耳畔,引起如潮的回忆涌入我的脑海:在一种不再属于我的生活中,我曾经找到我那些极其可怜、极难忘怀的欢乐,诸如夏天的气味、我喜爱的街区、黄昏时分的某种天色、玛丽的欢笑和衣裙。 >> 我听见街上传来的一些声响,就能推断出薄暮的温馨。我们所有人都在那里等待。而我们一起所等待的事,仅仅涉及我一人。 >> 我就整天整天观望天空的脸色,从白昼到黑夜色彩的衰变。 >> 于是我责怪自己,当初怎么就没多注意看看描写处决犯人的作品。人生在世,总应该关心这些问题。人有旦夕祸福,真难说会出什么事儿。我同所有人一样,倒是读过报纸上刊登的报道。但是肯定有专著,我却从来没有兴趣找来看看。我在那类书中,也许能看到讲述越狱的章节。那么我就会了解,至少在转动的轮子停止的情况下,在这种不可抗拒的预谋中,偶然与运气,仅此一次,就改变了某种事态。仅此一次!在一定意义上,我认为这对我就足够了。余下的事,由我的心去摆平。报纸经常谈论一种亏欠社会的债,主张必须偿还。然而,这并不能启发想象力。一种越狱的可能性才是重要的,要跳出害人的常规,要狂奔,给希望提供全部机会。自不待言,希望,就是在奔跑中被一颗飞来的子弹击倒在街头。可是,想来想去,这种奢望连一点点可能性都没有,一切都禁止我有这种非分之念,断头台也把我牢牢钳住。 >> 我再怎么善良,也不可能接受这种草菅人命的确认。因为,这种确认所依赖的判决,与判决自宣读之时起坚定的执行之间,都存在着一种荒唐的不相称。事实上,判决词不是在十七点钟,而是拖延到二十点钟才宣读的,这就很可能大变样了,而这一判决是由一些更换了内衣的男人做出来的,并且基于法兰西人民(或者德国人民)这样一种模糊的概念,我就明显感到,这一系列事实大大削弱了如此重大决定的严肃性。然而我又不得不承认,这种决定一旦做出来,就变得确定无疑了,就跟我的身体狠狠撞击的这面墙壁同样真实存在。 >> 现在我才明白,去观看处决犯人是极其自然的事。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还有什么比处死人更重要的呢?而归根结底,这是一个男人唯一真正感兴趣的事! >> 回,我还制定起法案来。我改革刑罚制度,特别注意到,关键是给被判极刑的人一次机会。一千次机会哪怕只给一次,这就足以能理顺许多事情。 >> 我考虑再三,心平气和地权衡,仍然看到断头台的缺陷就是不给受刑者任何机会,绝对不给。总之,一旦判处死刑,就必死无疑了。这便是铁案,一锤定音,公认的协议,不能再翻案。如果断头机意外失灵,那就得重新执行。因此,令人讨厌的是,受刑者还得祝愿机器运转正常。这就是我所说的缺陷。从某种意义上讲,的确如此。然而,从另外一种意义上看,我又不能不承认,一种好的组织的全部奥秘正在于此。总而言之,死刑犯不得不在精神上进行合作。不出事故,一切正常运转,才符合他的利益。 >> 人对不了解的东西,总要产生夸张的想法。相反,我应该看出,一切都很简单:断头机和走过去的人处于同一水平面上。他走到断头机前,就像同一个人会面。这也是令人烦恼的事。登上断头台,仿佛是登天,想象力可以紧紧抓住这种幻觉。然而,又是断头机毁掉这一切:不声不响就被处死了,未免有点丢脸,但是非常精准。 >> 最理智的做法就是不要强迫自己了。 >> 无论什么事,我向来不喜欢猝不及防。一旦出事儿,我更愿意有所准备。 >> 妈妈经常说,人走背字也绝不会事事倒霉。我身陷囹圄,对妈妈的说法深以为然,因为天空出现了彩霞,新的一天溜进了我的牢房。本来听见脚步声逼近,我就可能紧张得心脏爆裂。即使有最细微的窸窣声,我也急忙冲到门口,耳朵甚至贴在门上,气急败坏地等待,直到听见自己的呼吸,又不免惊恐,听出声音那么嘶哑,活像一条狗在喘息,好在我的心脏没有爆裂,我又赢得了二十四小时。 >> 我总是做出最坏的设想:我的上诉被驳回。“好吧,我就死定了。”比别人早死。这是显而易见的。然而,众所周知,这样活在世上也不值当。说到底,我岂不晓得,活三十岁还是活七十岁,这都无所谓,因为不管是哪种情况,还有别的男男女女将活在世上,几千年就是这样过来的。总之,这再清楚不过了。不管是现在还是再过二十年,反正死的是我。此时此刻,我这样推理思考,让我稍微感到局促不安的是,想到还有二十年要生活,我所感到自身上的这种大跨度的跳跃。不过,这种跳跃我只好遏止,不去想象二十年后还得到死期,我又会有什么想法。既然必有一死,那么如何死,什么时候死,也就无关紧要了,这是显而易见的。 >> 她已经死了,我再也不关心她了。我觉得这很正常,我也同样完全理解,我死后就会被人遗忘。他们跟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 人有时候自以为有把握,其实则不然。 >> 不管怎样,也许我把握不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但是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却完全有把握。 >> 他整理完了,就对我说话,并以“我的朋友”相称:他这样同我交谈,并不是因为我被判处了死刑;依他之见,我们世人无不被判处了死刑。 >> “但是,您今日不死,他日也必死无疑。到那时,还是面对同一个问题。您要如何应付这种可怕的考验呢?”我回答说:“到那时,我也会丝毫不差地像此刻这样应付。” >> 他对我说,他是可怜我。他认为一个人这样生活是不可能忍受的。 >> 在他看来,人类的正义微不足道,而上帝的正义才至关重要。我则指出,正是前者判处了我死刑。他回答我说,即便如此,也并不能洗刷我的罪孽。我就对他说,我不晓得什么是罪孽,他们只告诉我我是罪犯。我犯了罪,就付出代价,别人就不能再向我提出任何要求了。这时,他又站起来,我便想,在如此狭小的牢房里,他若想活动,别无选择,要么坐下,要么站起身。 >> “我知道,所有这些石头都渗出痛苦。每次看到这些石头,我都深感惶恐不安。然而,我从内心深处了解,你们当中最悲惨的人,也看见过从石头的幽暗中显现出来一张神圣的面孔。要求您瞧的就是这张面孔。” >> 我上来一点儿情绪,说一连几个月,我都瞧着这些石墙,我所熟悉的程度,远远胜过世上任何人、任何东西。很久以前,也许我曾在这上面寻找过一张面孔。但是那张脸闪耀着阳光的色彩、欲望的火焰——那正是玛丽的面孔。我寻找过,但是徒劳无益。现在,已经结束了。不管怎样,这石墙只渗出水来,我没有看见出现任何东西。 >> 他截住我的话头,想要问问我怎么看另一种生活。于是我冲他嚷道:“就是我在那种生活里能够回忆这种生活的生活。” >> 我回答说他不是我的父亲:到别人那里充当父亲去吧。 >> 他那样子那么确信无疑,对不对?然而,他确信的那些事,任何一件也不如女人的一根头发。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活在世上,既然他活着跟个死人一样。我呢,看样子两手空空,但是我能把握住自己,把握住一切,比他有把握,我能把握住自己的生命,把握住即将到来的死亡。对,我只有这种把握了。可我至少掌握了这一真理,正如这一真理掌握了我一样。从前我是对的,现在还是对的,我总是对的。我以某种方式生活过,也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生活。我干过这事儿,而没有干过那事儿。我没有做某件事儿,却做了另一件事儿。还怎么样呢?我生活的整个过程,就好像在等待这一时刻和这个黎明:终将证明我是对的。无论什么,什么都不重要,我也完全清楚为什么,他也同样了解为什么。在我所度过的这荒诞的一生中,一种捉摸不定的灵气,从未来的幽深之处朝我冉冉升起,穿越尚未到来的岁月,而这股灵气所经之处,便荡平了我生活的同样不真实的那些年间别人给我的各种建议。其他人的死亡,一位母亲的爱,跟我有什么大关系?神甫的上帝,别人选择的生活,他们选中的命运,跟我又有什么大关系?既然唯一的命运注定要遴选我本人,并且随同我也遴选像他那样自称我兄弟的千千万万幸运者。他是否明白呢?所有人都是幸运者。其他人也一样,有朝一日也会被判处死刑。他也同样会被判处死刑。如果说他被指控杀了人,却因为他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流泪而被处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萨拉马诺的狗抵得上他的妻子。那个自动木偶式的矮小女人,跟马松娶的那个巴黎女人,或者跟渴望我娶她的玛丽,都同样有罪。雷蒙和比他更好的塞莱斯特,都同样是我的好哥们儿,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玛丽今天把嘴递给另一个默尔索,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这个也被判处死刑的人,究竟明白不明白,从我未来的幽深之处…… >> 这沉睡的夏夜美妙的静谧,如潮水一般涌入我的心田。这时候,黑夜将尽,汽笛阵阵鸣叫,宣告航船起程,驶往现在与我毫无关系的世界。很久以来,我第一次想到妈妈。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她到了生命的末期还找了个“未婚夫”,为什么她还玩起重新开始的游戏。在那边,在那边也一样,在一些生命行将熄灭的养老院周围,夜晚好似忧伤的间歇。妈妈临死的时候,一定感到自身即将解脱,准备再次经历这一切。任何人,任何人都无权为她哭泣。我也同样,感到自己准备好了,要再次经历这一切。经过这场盛怒,我就好像净除了痛苦,空乏了希望,面对这布满征象的星空,我第一次敞开心扉,接受世界温柔的冷漠。感受到这世界如此像我,总之亲如手足,我就觉得自己从前幸福,现在仍然幸福。为求尽善尽美,为求我不再感到那么孤独,我只期望行刑那天围观的民众都向我发出憎恨的吼声。 ◆ 加缪生平及创作年表 >> “我和同年龄的所有人,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枪炮声中一起长大的。我们的历史从那以后,屠杀、非正义和暴力,就始终没有间断过。”(《夏》) >> “首先,对我来说,贫穷从来就不是一种不幸……我置身于贫穷和阳光之间。由于贫穷,我才不会相信,阳光下和历史中一切都是美好的;而阳光又让我明白,历史不等于一切。”(《〈反与正〉作者序》) >> “不久我就明白了,球决不会从你预料的方向传来。这一点对我的生活很有帮助,尤其是在法国,不是人人都那么正直。” >> “归根结底,正因为如此,我才特别热爱我的足球队,为了胜利的喜悦,尤其这种喜悦同拼搏之后的疲惫感觉相结合,那真是美妙极了,但同时也是为了输球之后的晚上想哭的那种傻念头。”(拉散俱乐部《周报》) >> “多年来我看到世人许许多多表演之后,最终对人类道德和义务最肯定的东西的认识,还应当归功于体育,这是我在拉散俱乐部少年队里学到的。”(《勒鲁亚体育简报》,1953年4月15日) >> “我们需要更敏锐的大师,需要类似在彼岸出生的一个人。他应当热爱阳光,热爱健美的躯体,并用难以模仿的一种语言告诉我们这一切外表美丽,但终究要消亡,因此要倍加珍惜。”(《〈岛〉序言》) >> 这次我了解到,书籍不仅仅散播遗忘和消遣。我执意的沉默、这种朦胧而巨大的痛苦、这怪诞的世界、我家人的高尚情操、他们的穷困,最后还有我的秘密,原来这一切都可以讲述……《痛苦》让我隐约看到创作的世界,而纪德又将促使我闯进去。(《相遇安德烈·纪德》) >> “我这感情太好冲动,应当学会克制。我相信能控制住自己,能用嘲讽、冷漠来打掩护。我应当改变调子。” >> 我在这世界生活了很少时间,时时回忆它,我就能避免威胁任何艺术家的两种相反的危险,即怨恨和满足…… >> 加缪有一种“天生的权威”。蓬塞说:“加缪具有难以描摹的天赋,他经常到现场,找适当的时间,用恰当的语言激发人的热情,创造一种相互信赖的和谐气氛……” >> 戏剧是一门让世人去解释寓意的有血有肉的艺术,是一门既粗犷又细腻的艺术,是动作、声音和灯光的美妙谐和。然而,戏剧也是最传统的艺术,重在演员和观众的配合,重在对同一幻觉的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认。 >> 没有美、爱或者危险,生活就会很容易。 >> “观察到生活的荒谬,不可能是一种终结,而仅仅是一种开端。”(《阿尔及尔共和报》,1939年3月12日) >> 他在《介绍海尔曼·麦尔维尔》的文章中写道:“这是人所能想象出来的最为惊心动魄的一个神话,写人对抗恶的搏斗,写这种不可抗拒的逻辑,终将培育起正义的人;他首先起来反对创世和造物主,再反对他的同胞和他自身。” >> 如果说地狱存在的话,依我看,它就应当像行人全穿黑服的这些无尽头的灰色街道。 >> 先后共发表四封《致一位德国友人的信》:“我仍然认为这个世界没有更高的意义,但是我也知道这世上的某种东西有意义,这就是人,因为,人是要世界有意义的唯一生灵。” >> 在这儿我领悟了 人们所说的光荣: 就是无拘无束地 爱的权利。 ——阿尔贝·加缪

书籍信息

作者[法]阿尔贝·加缪
译者李玉民
出版社万卷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22-01-01
ISBN9787547058237
分类精品小说-社会小说
格式EPUB
完结状态连载中
章节数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