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
不要去证明至为真实之事的存在,要去相信。哭泣着相信。 ——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 《星辰时刻》是一部关于“身份”探问的小说。作者刻画了一位从贫穷地区移居到里约热内卢的女孩玛卡贝娅的艰辛生活。她在镜中看到了叙述者的形象,而叙述者则以第一人称出现在小说中,言说他们的孤独。她与男友分手后揽镜自照,用口红涂满嘴唇,仿佛找到了梦想的身份:成为璀璨的超级巨星。从塔罗牌师处卜得吉兆后,讽刺而又悲戚的一幕出现了:她被一个金发男子驾驶的豪华奔驰撞倒。濒死时,幻觉中的“星辰时刻”终于出现,所有卑微升华成了璀璨。
小说开篇便明确树立了叙事的层级,巴西女作家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创造了男性作家罗德里格·S.M.作为叙事者,再由他来讲述创造玛卡贝娅的故事。克拉丽丝选择男性叙事者,是想要超越单一的性别视角,避免作品被轻易归类或简化为一种女性作家的自伤自怜。(原文也有指出)罗德里格的性别,构成了一种性别平衡。他作为创作者的焦虑、犹疑与介入,代表了另一种(男性知识分子)目光对边缘女性命运的看见与共情。原文说:我写出的这些东西,别的作家一样会写。别的作家,是的,但一定得是个男人,因为女作家会泪眼滂沱,与其说是性别偏见,不如说是女作家有意设置的障眼法和反讽,她正是通过一个自称不会泪眼滂沱的男性之口,进行着细腻而痛楚的书写,从而暗示这种悲悯是人类共通的共性且超越所谓的性别之差。更重要的是,克拉丽丝是转移了叙事责任的。书中大量出现传统小说观念中或许被视为笨拙的直接评论与抒情干预,因其出自一位我们逐渐熟悉的敏感、优柔寡断、带着自恋与无力感的男作家之手,而获得了某种内在的合理性。这些议论不再是作者全知全能的评判,而是特定叙事者性格与创作状态的产物。李斯佩克朵借此将自己(作为实际作者)与文本表层的修辞风格保持了一定距离,将文本的复杂性以及其他的风险部分地移交给了她所创造的叙事者。当然,这不是推诿,我理解在于作者不想塑造一个权威,她希望读者去思考,我们如何看待叙事者对玛卡贝娅的描绘?他的同情是否完全可信?他的语言在美化还是揭露? 然后,元叙事的核心特征在是在于自我指涉,暴露叙事行为后的虚构性与人为性。罗德里格不断跳出来谈论写作的艰辛和对灵感的匮乏、对人物命运的掌控与失控(原文:是我,我即将杀死广场上的那个女孩),这无疑持续打断读者对玛卡贝娅故事的沉浸,提醒我们正在阅读一个被讲述甚至被正在创作中的故事。然而,这种间离并未导致情感的疏离,反而催生了某种阅读本能。 首先,它建构了叙事者层面的真实。罗德里格不是一个抽象的功能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陷入生活与精神困境的个体。他的房租压力、创作焦虑、自我怀疑,构成了文本中另外的现实。读者在跟随玛卡贝娅命运的同时,也见证着一个创造者的生命如何与他的创造物的连接。这两条线索平行展开,形成意味深长的互文。罗德里格的创作困境(思想的苦)与玛卡贝娅的生存困境(肉体的苦),在艰难的本质上是一样的。李斯佩克朵由此暗示,无论是精神的劳作者还是被社会忽视的卑微存在,都共同承受着存在的重负。叙事者与人物,在此时对应。 其次,元叙事在暴露虚构的同时,也凸显了创造物的重量。当罗德里格宣称宣布玛卡贝娅死亡时,他行使了叙事者的力量,但这权力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而不是轻佻地让某个角色死去的傲慢。因为读者已经伴随他经历了漫长的创作过程,感受到他对这个人物的情感投入。哪怕这种投入夹杂着烦躁与不确定。叙事行为本身,成为了另一种形式的抗争与关怀。通过展示编故事的过程,李斯佩克朵让读者意识到,任何叙述都是选择加建构,同时也是一种承担。对玛卡贝娅的叙述,即便无法改变其虚构人物在故事中的悲剧结局,但这种执意要将她的存在诉诸语言的行为,已经是一种抵抗。 李斯佩克朵的语言与用词是《星辰时刻》的灵魂,也是其元叙事策略得以成功的关键。她拥有一种将极致卑微与诗意融在一起。那些关于玛卡贝娅不雅细节的白描(比如骚味和尿裤子),与文学性很重的比喻并存,共同塑造出一个既具体可感又仿佛笼罩在抽象符号中的形象。冷咖啡这一意象的多次复现,它是喻体(她就像一杯冷掉的咖啡),传达出玛卡贝娅被遗弃、自认为没有价值的生存状态;又是具体的实物,串联起她贫瘠生活中的些许波澜。咖啡从热到冷的过程,可能暗示着教育和社会对于边缘人物义务上的缺席;酸涩的味觉和滋味,直喻她人生的本质。这种将人物命运凝结于日常物品的转化,使玛卡贝娅的悲剧超越了个人际遇,获得了某种普遍性的象征意义。 现在来看罗德里格的层面。叙事语言的美凸显了叙事者(作为创作者)试图理解和升华笔下人物命运的努力,语言成为他接近玛卡贝娅为她赋形的唯一工具。另一方面,当读者意识到这些华美修辞出自一个同样身处困境且认知可能有限的叙事者时,可能会产生警惕。我们是在透过一层玻璃 透过一层膜来观看玛卡贝娅。语言既赋予可见性,也可能固化单一的诠释。李斯佩克朵通过这种安排,迫使读者主动参与意义的讨论,而非被动接受一个被完全定型的人物形象。 尽管罗德里格总体上是真诚的叙事者,但在价值判断上,他有时候很不可靠。例如,他将玛卡贝娅与奥林匹克的关系描述为爱的绝望,而读者凭借文本提供的细节,能更清醒地认识到那不过是一种剥削与漠然。这种叙事者与读者认知的错位,非但没有削弱小说的力量,反而成为其深度的来源。它剥夺了读者廉价同情的位置。我们无法简单地认同叙事者的每一句哀叹,而是必须自己判断,在叙事者的讲述与文本细节之间进行了解。我们对玛卡贝娅的共情,不再是源于叙事者直接的情感灌输,而是在质疑甚至补充叙事者视角的过程中,主动建构起来的理解。这种共情包含了怜悯她的处境,也看清了造成这处境的社会与人性冷漠。 我们既感动于叙事者试图关怀的努力,也意识到这种关怀的局限。 所以星辰时刻这本书的元叙事将作者权柄部分让渡给一个虚构的且有缺陷的叙事者,从而消解了权威,将读者带入一个更具交互性与反思性的意义生成的场域。在这里,叙述的虚构性被公然展示,但正是在这虚构和真是的交互中,关于贫困、孤独、忽视与生命尊严的真实刺痛感,无比尖锐地涌现出来。它通过不断提醒我们这是一个故事,让我们更深刻地触及了真实。即对每一个如玛卡贝娅般被抛入孤独与沉默中的生命的深切关注。罗德里格的笔,李斯佩克朵的笔,共同完成了一次艰难的创作。而作为读者,我们见证了这一过程,并在这见证中,我们的同情心经历了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批判,最终沉淀为更深厚的理解。星辰时刻因此不仅仅是一部关于如何写小说的小说,更是一部关于我们如何看见他者以及如何用语言承担他者之重的小说。
整本书像是一幅非现实主义的抽象派画作,而主人公玛卡贝娅——一个拥有着类似皮肤病名字的女孩是这幅画作中不具体的人。说她不具体,是因为她不被他人感知,也不被自己了解,她漂浮于空气中,呼吸,进食,睡眠,仿佛构成了全部的她,再多一点的延伸对她来说都是多余。在读这本书之前,我没有想过人会有这样悲惨的际遇,之前读到的再悲惨的人物都有对于自己的认知,但她没有。甚至当她死去之前,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悲惨,并且想通过“灵媒”为她预测的奇遇走向另一个虚构的自己。当一切戛然而止,她的眼前浮现巨大的星辰,依然是不切实际的,是和她自己完全不相关的梦境。 这是文字所构筑的不真实但却可以真实地侵入你的骨髓的世界,是的,她没办法侵入心灵,因为她是空的,但她可以引起你身体的空旷感和疼痛感。也许唯一真实的是她体内曾经升起过的X欲,是死亡的过程让她从一个处女变成了女人,据说这两种感觉很类似?但即使流浪狗也会有快乐,她的一生虽然卑微到尘土里,她的心灵却一如天使般干净,也有着可以幻想人生如星辰璀璨夜空的灵魂。 只能说最近读到的作家都太太太有特点了,这是他们对于写作新的尝试所带给读者的不同感受,这些感受虽不完全是美好和愉悦的却全部都很新奇,仿佛走进了一个从未去过的花园,里面的星星点点都是人类智慧的闪光,你会觉得不虚此行。
这本“元小说”太精彩了,值得慢慢读,多读几遍。 《星辰时刻》这部小说并不只是写了玛卡贝娅的故事,所以此处就不去剖析人物形象了。读完全书,你会发现,这样概括这部小说的叙事结构,或许更准确: ~巴西女作家李斯佩克朵,写了小说《星辰时刻》。 ~《星辰时刻》写的是:一个男作家,以第一人称“我”,来讲述他正在写的故事,并且叙述了他写作时的状态。 ~男作家写的故事内容是:女孩玛卡贝娅的悲惨人生。 显而易见,这本书的叙事者和作者并不是同一个人。 “叙事者”是什么意思呢?就按字面意思来理解,叙事者就是叙述事情的人。即讲故事的人。需要牢记的是:任何小说都有叙事者,且叙事者绝不等同于作者。举个例子,纳博科夫的《洛丽塔》,洛丽塔写了一个恋 童癖的老男人诱 奸12岁少女洛丽塔的故事。小说也是以第一人称“我”来作为叙事者。这个男人对洛丽塔一见钟情而后在一起了。他的心理描写和回忆,展示出对洛丽塔一往情深,爱的深沉。从他的视角看起来这份爱特别值得理解,整部小说的语言特别唯美,简直是云蒸霞蔚。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说,作者纳博科夫写这本书的目的是?认同并宣扬恋童癖?他认为这种不伦关系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美好的吗?他是在诲淫诲盗吗?这本小说是道德的还是不道德的?进一步说,是不是作者纳博科夫本人就有恋童心理呢?可我们的阅读体验却是,小说中这个男人越是把这段感情讲得美好凄迷,我们读者就越觉得他是变 态。如果不把叙事者和作者区分开,那么这些问题讨论起来就是一本糊涂账。读者观点相左时,就会鸡同鸭讲,一直争论不休。 叙事者的形象是作者创造出来,用来承担讲故事的功能。叙事者的形象、观点可能是作者内心的真实想法,也可能是作者心里的部分想法,也可能是完全相反、变形、扭曲的想法。因此,我们从文本内部来分析的时候,就需要暂时撇开作者。我们要研究的是以叙事者作为起点和辐射点的叙事进程、叙事形式和叙事效果(甚至还有隐形作者)。 那么李斯佩克朵,为什么选择一个男性作家作为叙事者?而不是女性作家呢?我认为,李斯佩克朵的选择是一种有意为之意、图明显的写作策略。玛卡贝娅是一个非常柔弱、整个人生都在不断受伤的女孩子,而小说是要表达对她的理解和爱怜。如果选择女作家作为叙事者,那么在部分读者的眼中,尤其是部分男性读者眼中,这本小说就有可能被误读为:“女性作家、女性叙事者对柔弱女性生存境遇的自伤自怜。”李斯佩克朵要消除这种可能性,回避作品有可能在客观上出现的“单边倾向”。她要表明,会有男性疼爱玛卡贝娅这样的女性,她会被对人性和人类生存困境充满情感细腻、温柔之情的男性所关注。玛卡贝娅的命运是值得我们所有人类共同关怀的。男性作家的性别,是对李斯佩克朵和玛卡贝娅的女性性别的平衡。文中也有一处原文做出了提示:“我写出的这些东西,别的作家一样会写。别的作家,是的,但一定得是个男人,因为女作家会泪眼滂沱。” 除了写玛卡贝娅之外,整本书都充斥着男性作家关于写作的叙述。读者在阅读的时候甚至会在心里吐槽男作家:你讲玛卡贝娅的故事你就好好讲嘛,你老唠叨自己的事情干嘛?你把玛卡贝娅的故事写好了,给我们看就行了,你是怎么创作的关我们什么事儿?我们关心的是玛卡贝娅。男作家的喋喋不休,穿插于全书始终,导致玛卡贝娅的故事,并不是行云流水那样顺滑好读,这种操作有个名字,叫做“元叙事”。元叙事是当一部叙事作品在讨论叙事本身的时候,这种自涉性,就构成了元叙事。那么,元小说的概念就好理解了,元小说就是当一部小说在叙事上,展示了它自身的创作过程,或者讨论了它自己的创造方法,那么,它就是元小说。《星辰时刻》男作家,除了不断倾吐写作的痛苦和纠结,还一直公开展示他怎么创造玛卡贝娅这个人物和她的命运走向。平时,我们读一个感人的故事或者看一个电影,我们会伤心、哭泣甚至愤怒,同情人物,当我们沉浸于于故事中时,相信了这个人物和故事是真实的,我们产生了一种“真实性的幻觉”。而元小说的目的和客观效果,就是打破小说的这种真实性幻觉,作者或者叙事者有意地展露出正在讲故事的痕迹,时时刻刻提醒你:我在给你编故事,我一边写,你一边看,这样就阻碍了读者全身心地投入剧情,而让你转为关注小说的叙事行为。《星辰时刻》的结尾,男作家用非常霸道的很具有权力感的宣告式口吻说:“(我)宣布玛卡贝娅死亡。”他明目张胆地操控情节走向,宣誓自己的创作主权。但有时叙事者又会弱化自己的叙事权力,有些情节走向显得具有随机性,不可知性,甚至不是叙事者所能控制的,比如《星辰时刻》的男作家对自己的写作经常显得信心不足,充满了不确定性。所以,他对玛卡贝娅的某些判断和评价,读者也就不能全然相信。 他的价值判断,并不是我们解读他笔下故事的唯一准则,比如他说玛卡贝娅陷入爱的绝望,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因为玛卡贝娅和奥林匹克那种不健康的关系,根本就不是爱。作为读者,我们更能看清这段情感关系的本质,尽管这个故事是男作家写的,但读者却比他更为清醒深邃。这就涉及到叙事学上另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不可靠叙事者”。《星辰时刻》的叙事者总体上是可靠的,但他在价值判断轴上不可靠。 李斯佩克朵为什么要用元叙事的方式呢?元叙事是间离读者感情的呀,那我们还能同情玛卡贝娅吗?显然,无论是李斯佩克朵还是男作家叙事者,都希望我们能对玛卡贝娅抱着与他们相同的感情。元叙事在这本小说里到底起到什么效用?而且文本中用了大量评论和描述式的语句来塑造玛卡贝娅,这是20世纪小说家们极力避免的老套手法,李斯佩克朵为什么偏要逆行却又使作品展现出了炫目的美感。这部作品的元叙事性质,使它具有两个叙述层,一个叙述层是男作家,在他这个层面,主要展示了他创作玛卡贝娅故事的过程,以及他的心理活动和生活处境,另一个叙述层是玛卡贝娅的故事本身,写了玛卡贝娅的人生。之前说过,元叙事会阻碍我们对玛卡贝娅产生同理心,但事实上,我们的确对玛卡贝娅非常怜惜。这种感情,岂不是和元叙事本应产生的效果相矛盾吗?我认为如果区分开两个叙述层的叙事目的,就能看到元小说外表之下,李斯佩克朵所要营造并且实现了的真实性幻觉,在男作家的叙述层,我们看到了一个性格敏感、生活拮据的男性作家备历艰辛的写作状态,他一边创作一边发牢骚,时而议论玛卡贝娅,时揽镜自照、讨论自己。在这个视角上,我们透视到了他的内心,而且李斯佩克朵给了他一个名字——罗德里格·S·M,他在《星辰时刻》这个文本世界里,是一个真实的存在,有他的人格独立性,他并非仅仅是概念化或符号化的作家。在玛卡贝娅的叙述层,男作家极力赋予玛卡贝娅真实性,一个看似真实的人物,才会引起作家和读者的强烈共情,才会关心他命运的跌宕起伏,显然男作家做到了这一点。玛卡贝娅的形象和她的遭遇,写得极为出色。在这个视角上,我们看到了男作家笔下人物的真实。因此我们可以确认李斯佩克朵在两个不同层面的虚构人物身上,要用互文的方式达到统一的修辞目的,那就是,男作家和玛卡贝娅的处境是有共性的,男作家的写作呕心沥血,而玛卡贝娅的人生惨烈得血肉模糊。李斯佩克朵要描写人性的艰难,要呈现:思想深邃如作家、精神世界匮乏但内心纯净如玛卡贝娅,都困顿于生活和命运的荆棘。她隐然实现了叙事者和笔下的人物的呼应,就像《道林·格雷的画像》,画家和画作的生命已经同生共死。李斯佩克朵有着同样深层次的隐晦道白:艺术家的性格、心血、生命乃至精魂会注入笔下的人物,艺术家的作品就是他们的身家性命。此外,叙事者的第一人称视角“我”,会使读者更易产生代入感,也就更易共情,读者因此更容易认同叙事者的态度,接受那些对玛卡贝娅充满疼惜和爱怜的主观评论,然而男作家用了一堆评论式的形容词和语句,这对塑塑造笔下人物是有损伤的。我们读者要的是通过事件、人际、心理描写这一类的手法,来呈现人物性格和形象,可你直接说她被人冷漠没有魅力呀这一类的话,你帮读者总结了,那我们还看什么呢?我们就被剥夺了自己体会、分析人物遭遇和性格命运的审美感受,但事实是,这反而成就了李斯佩克朵运用元叙事手法的目的性和策略性,她移花接木的推诿了叙事责任。玛卡贝娅的故事,我们是在男作家创作的过程中看到的,他的写作更像是日记、过程稿,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作品,我们的阅读和他的创作是同时进行,一起走在不知所终的探寻之路上,直到小说结尾,男作家才宣告玛卡贝娅的死亡,整个文本都掺杂了他的碎碎念,掺杂了他未经修缮但精美至极的修辞格。李斯佩克朵把自己的精湛修辞和老套的评论方式,都推在了男作家身上,加上我们已经感知到的男作家优柔寡断的性格,因此这个文本中修辞描写极其精彩,又裹挟着传统的评论人物的语言,所形成的怪异张力,就因男作家的性格和写作模式而成为了可能。当你责备这部小说怎么会用评论干预时?作家层面的李斯佩克朵完全无需承担任何责任,因为他塑造的男作家就是要这么写的呀,这是他作为一个不成熟但又有着高超语言天赋,或者语言功力的作家所具有的特质。 李斯佩克朵的语言准确到伤人的程度,比如她说:“玛卡贝娅的人生就像在肚子上打了一拳。”还有一句话我印象深刻:“路上没人看她,她就像一杯冷掉的咖啡。”冷掉的咖啡是什么?是没有人喝,要么无人问津,要么被遗弃,冷掉的咖啡会变得格外的又涩又苦,尤其是酸味会特别明显,那是让人不悦的味道,没有人愿意碰冷掉的咖啡。而就在这句话的前面几行,刚说完她身上有股骚味,这就两相呼应。冷咖啡这个意象在书里至少出现了三次,除了这个句子之外,还有一次是说:“她也会奢侈一把,睡前喝一大口冷咖啡,为这奢侈她付出了代价,醒来时,胃灼烧一般地痛。”还有一次是临近她生命的终点之时,她去占卜命运,伶牙俐齿的占卜师给了她一杯冷咖啡,这本来是一种怠慢,但原文说的是:“她以自身脆弱生命的小心翼翼,喝下了那杯无糖的冷咖啡。”这杯冷咖啡无糖,所以也一定是酸涩的,但对她来说也一定是极为难得的,来自陌生人的巨大恩赐和温暖关怀。其实还有一次提到咖啡,就是男朋友请她喝咖啡,但她认为自己不配。冷咖啡这个意向在文本中反复出现,无论是作为喻体,还是作为小说的情节道具,它在这本小说中都呈现出负面形态,指向了玛卡贝娅本身,它既是味觉上的冷,是一种感官的不适,又是冷落的冷、冷漠的冷。冷咖啡和玛卡贝娅的共通属性无限趋近,都是多余的、残缺的、边缘的、没有价值的。 再列举一些句子,大家可以看看: 她的眼神属于那种翼翅折断了的人。 这姑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就像一条狗不知道自己是狗。 她的心跳得很快,仿佛生吞下一只小鸟,鼓翼待飞,又倍受束缚。小伙子与她在雨帘中对视,仿佛同种的动物彼此嗅闻。 在码头,她看到一道彩虹。她感受着微微的迷醉,随后,她期待拥有另外一种迷醉:她想看烟火无声地迸裂……她想要,可是她没有任何权利得到,不是吗?她没有途径得到轻雨一般的烟火那层层叠叠的璀璨。 我们能看到这些雍容华贵的句子,译者是功不可没的。像最后这个句子,语言节奏奏感极强。魂,阳平,美,上声,在句子结尾戛然而止的顿住,特别肯定的语气。整个句子语意模糊,但它是作家的语言狂想。 无论是语言表面的美感,还是冷咖啡那样意韵无穷的比喻。李斯佩克朵的修辞真可算是勾魂摄魄,她敢于写,比如睡袍上的血迹,身上的骚味,尿裤子……这种特别灰头土脸的不雅词句和细节,也能一转身就给语言披上华美的长袍。还有一个比喻句也很漂亮,“(她)在小吃店里看到一个非常非常好看的男人——好看但想把他抱回家。他就像打开的盒子里装有一只很大很大的祖母绿。”除了祖母绿的喻体很精美之外,我们能从中看到,尽管《星辰时刻》这个文本看起来非常随意,玛卡贝娅叙述层的结构也不是非常清晰,但叙事者还是遵循了某些基本的叙事规约,比如:铺垫。这个句子出现之后没多久,玛卡贝娅就邂逅了奥林匹克,那么这个句子的铺垫作用是交代出玛卡贝娅对男性是有审美和好感的,她不是单纯到不懂男女之情。有了铺垫,后面的恋情就顺理成章。还有比如说,奥林匹克喜欢看卖肉的把刀扎进肉里,后来他抛弃了玛卡贝娅,和玛卡贝娅的女同事格洛丽亚在一起了,而此前也曾铺垫过,格洛丽亚的父亲在一家很好的肉铺工作。这一点也是奥林匹克选择格洛丽亚的原因之一。格洛丽亚对玛卡贝娅是有愧疚的,她提到了占卜师,这同样是一种铺垫。而玛卡贝娅后来果然去占卜命运,并且遭遇了致命的灾难。从以上种种,我们可以看出,《星辰时刻》虽然挥洒自如,但还是会承续一些基本的叙事法则。这一本书还有一些可谈之处,比如女性主义理论方面。(不长篇累牍了)
(纯粹就是发些文字) 难道非得是死亡的短暂阵痛才能让她意识到自我感受的存在吗? 她存在的不自知,或者她活得卑微而麻木,到底是作者赋予她本身的,还是她不具备感受自我的能力? 人生就像一个个颜料罐,某个色彩的意义,是外包装所决定还是原材料所确定?就如玛卡贝娅,即使她的生活再如何苍白单调乏味贫瘠,但她生命的内核到底能不能拥有丰富轻盈敏锐的可能呢? 能不能真如“塔罗牌师卡罗特夫人”之言,她的生命真的彻底改变呢?(罗德里格不会认同的,这违背了他塑造玛卡贝娅这个人物的本意,因为故事悲剧的基调是先于人物而确定的,现实主义悲剧,不带有任何浪漫色彩,似乎浪漫是事实的背叛。) 哦,对,她被撞倒在地,“头上涌出一股鲜血,出人意料的红与丰富”,而那“眼睛或蓝、或绿、或棕、或黑”的“金发”男人从车里出来,围观的人群自动地让开一条道,不过两三步而已,她的存在也许就被改写。 无论是否死亡,肉体的极致疼痛让她又一次晕眩,她勉力转过脸,朝向那“星辰时刻”,一头金发,“千角星星”。 这个所谓叫汉斯的外国男人,为何不能是另一个“白痴梅什金”般地存在,拥有着纯粹的同情心。 他没有舍弃她,她可以暂时不用死去。 (什么?对,这已不是罗德里格的故事,而是另外的故事,既然罗德里格你说词语可以描述事实,词语也可以让虚拟成为事实。而词语的排列组合,却是各人的喜好。) 当然,这仍不是一个童话故事。 但罗德里格说得没错。谎言确实比真话更有效,当汉斯询问玛卡贝娅多大时,她并没有说真话,她说16岁。 天哪!16岁,还是个没完全长大的孩子呢。汉斯更无法放弃她,将她打横抱起,就像托举着一床破烂的棉絮。 然后,命运,不对,应该是上帝,真实可靠的上帝,信守诺言的上帝,果然给了她完全不一样的命运。玛卡贝娅如此想到。 后来的每一日,她都可以喝到永远温热,似乎不会冷却的咖啡。当温热醇香的咖啡可以随时随地流进她那曾如枯枝般的身体时,她静静地感受,告诉汉斯,咖啡让她身体爆炸。但汉斯告诉她,那是生命最初的感动。 后来的每一日,她都可以面对多种多样,美味又有营养的食物,这却会让她陷入恐慌,她懊恼自己无法搞清楚,哪道菜才是她的最爱,似乎只有拥有了一个最爱,她都能离确定的自己更近一步。又是爆炸,那是身体被取悦的感动。 后来的每一日,她都可以在只属于她的房间里入睡、醒来。当她醒来,只是躺着,厚厚而软柔的羽毛被子将她依旧清瘦的躯体裹住,她好似既轻盈又充实。她常常会在床上躺很久,只是盯着那巨大的窗户被阳光灌满,于是,她认识了阳光,并模糊地结识了自由。自由,爆炸,却好似一种拥有,完整的拥有自己,让她觉得自己确确实实、真真切地活着。 后来的每一日,她都可以在镜子里无限地观察自己,嘴唇向上弯,眉眼随之也舒展开来,让她的脸似乎变得好看一些。爆炸,那是自恋的感动。后来,她不再使用什么唇膏,有时她会让牙齿狠狠地在嘴唇上咬下去,似乎咬出了血印,那股疼痛,爆炸,竟可以又笑着流眼泪。 就如重生一般,她让自己的感受与身边的存在努力发生联结。那么多的爆炸,就如不同的烟花在夜空里绽放,她慢慢地摸索,渐渐地懂得,原来,人可以去想那么多,却能有不同的想法。她才不像一条不知自己是狗的狗(罗德里格会认同吗?)当然,她不再回忆过去。 但她依然要死去。原先的疾病,之后的车祸,让她的身体就如摆了多日的鲜花,枯萎是注定。 并不认为自己就读懂了此书。罗德里格应该会鄙视这般的文字吧,毕竟他用词语成功地搭建了一个现实主义悲剧。 只是与我,玛卡贝娅那么地无辜,实在让人不甘。为何她没有对自己的命运问一句凭什么的感知。毕竟,换作一条狗,在感到自我被不公时,也会狂吠一阵吧。
仿佛所有的体力都在追赶克拉丽丝跳跃的思维与轻盈的逃逸这场磨人的拉锯中被耗尽,气喘吁吁,以至于在读完最后一个词语后,竟然觉得张口结舌。 对呼吸的需求迫在眉睫,于是束手就擒。我放下逐字剖析的理性,听从被称为事实的感觉:「事实是坚硬的石头。」听见故事里的“她”,听见她通过文字传递的、不甘忍受失败之苦的呐喊,听见她的生命从泥土里野蛮地乱生乱长,她的疑问与脆弱,她的内在被词语托起。除此之外——一种难以描摹的激情。一种哭泣着去相信的性情。以及从未被事实粉碎过的鲜活。 像从内脏里吐出来,像从血液里喷涌爆破,像无法言说的焦急的欲望。一点点苍白的森森鬼气,和另一种光辉灿烂的力量的博弈。反复出现命运、和生命有关的时刻,愈来愈弱的夕阳,深远而茂盛的夜。而码头,在她想起码头的时候,「码头来到了生命的中心」。 她说,人需要小小的死亡。那或许意味着重生,意味着某种循环往复,意味着叛逆。我所知道的、无法装作愚钝的事实,是生命关押着亟待逃逸涌出的恶心,我不可抑制地在很多时刻把生命看成是诅咒。此刻我明白,死亡就是一生的星辰时刻。
《星辰时刻》是巴西作家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的中篇小说。主要讲述了一个名叫玛卡贝娅的北部女子一生的命运。玛卡贝娅是阿拉古阿人,两岁时父母双亡,虔信宗教的姑母在暴力与压制中把她抚养成人。后来,玛卡贝娅从穷困的北部移居大城市里约热内卢,一个“一切都与她作对的城市”。她找了一份打字员的工作,虽然薪水微薄并经常遭遇被解雇的威胁,但她却深感骄傲。她没有任何爱情经验,直到遇到奥林匹克。奥林匹克同样来自北部,他野心勃勃,渴望社会地位的上升。他告诉玛卡贝娅,他想成为议员。为了实现命运的翻转, 奥林匹克抛弃了玛卡贝娅,转而追求她的同事格洛丽亚。玛卡贝娅意识到自己生命的卑微,她听信了占卜师卡罗特夫人编织的金色寓言——“遇见富豪、成为明星”,它像一剂甜蜜的毒药,瞬间照亮了玛卡贝娅一生灰暗的时光。玛卡贝娅满怀希望地走出卡罗特夫人的家门,却在下一秒被一位金发男子驾驶的豪华奔驰车撞倒,濒死的那一刻,在幻觉中所有的卑微变成了璀璨。与传统意义上的小说不同,这个故事没有明确的开头,结束又在恍惚的希望中戛然而止。 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于1920年出生在乌克兰西部的一个犹太家庭。因为战争迫害,她在婴儿时期随家人移居巴西,在巴西东北部的城市累西腓长大。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母亲得了怪病,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本来不会出生。当地人认为再生一个孩子可以治愈这种病。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携带着这个伟大的使命出生,然而她并没有成功:母亲的病终身不愈,直至死亡才让她得到解脱。或许正是因为自身生命这诸多的神秘与偶然,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才会终身通过书写探索一个本质性的问题:存在。飘忽不定、复杂难懂,构成了她作品的核心要素。诗歌一样的句子让一切都那么捉摸不透而又如此迷人。 “此刻——云很白,天空很蓝。为何上帝拥有如此之多。为什么不分一点儿给人。” “此刻——星辰寂静,这空间亦即这时间与她与我们都没有干系。”
夏天时没看完可能是因为开头那么多“存在”“真实”还有太多的“我”字让人不耐烦,只是有关生死与虚无的哲学的编织,还有很多德国作家的影子(啊后记中果然提到黑塞的影响)。但这个夜晚里有几处读到呻吟,叹息都不足够。去搜了Una Furtiva Lacrima来听并随机接着播放了几曲歌剧,get到其魅力,但如果不是这个特定的context可能仍然无法走进这些音乐。 “你们不要期待接下来会有星辰:没有任何闪烁的东西,那是混沌的物质,因为自身的性质,遭到所有人的鄙视。” “倏然间,我爱上了非文学的事实——事实是坚硬的石头,我对行动更有兴趣,而不是思考。人们不可能从事实中逃逸。”这句话很重要。 “我想感受我生命彼岸的吹息。为的是成为比我更丰富的人,因为我实在太过贫乏。”“我再也忍受不了日复一日的我是我”“现在我只希望拥有我本该是而没有是的一切。 ”true. “路上没人看她,她就像一杯冷掉的咖啡。”好俏丽,是否只有喝过太多咖啡才能明白那冷掉后如冬日塑料的风味 “这姑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就像一条狗不知道自己是狗。因此她感觉不到不幸。她唯一希望的是活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而活。她从不自我追问。或许,她觉得活着里有小小的荣光。她以为人必须幸福。所以她是幸福的。降生之前她是一个观念吗?降生之前她已经死去了吗?降生之后她会死吗?可是,这一牙西瓜实在是太细了!”我亲近这最后一句的转折也亲近前面几句的所有 “她觉得悲伤是件好事。倒不是绝望,她从未绝望过,因为她是这般谦卑、这般简单,而那种东西无法定义,好像她很浪漫一样。她肯定有神经症,简直没必要说出来。正是神经症支撑着她,上帝啊,那至少是根拐杖。”如果这是全部能够拥有的那么也甘之如饴接受接受吧 “她生命里最差劲的时光是那一天的下午:她坠入了不安的冥思,那属于干燥的周日的空。她叹了口气。她思念着小时候——干干的木薯粉——觉得那时她是幸福的。”真是幸福的,真是爱的,对“真是”这个词的使用方式恐怕是受了德语很大影响啊 “她从不抱怨,她知道事情本来就如此,然而,是谁归置了人之世界?肯定有这么一天,天会倾斜下来,只有歪斜的人才能进入。”嗯歪斜很重要 没有办法再摘抄下去了,抄不完抄不完,“在自己最幽深最黑暗的本质中,她去寻找上帝给她的生命的吹息。”吹息,喘息,呼吸,但小心不要吹熄了微暗之火!
星辰时刻:不再需要寻找的解脱 读完《星辰时刻》,我像从一场雾里走出来——不是终于看清了什么,而是接受了雾本身就是这个故事的存在方式。 读不懂,但住进去 克拉丽丝不是要你"看懂来龙去脉"。她让你住进那种不确定里——叙述者罗德里格一会儿走近玛卡贝娅,一会儿又退出来碎碎念,一会儿承认自己不知道怎么写,一会儿又迸出一句惊心动魄的话。整个阅读过程就像在戏演到一半时被拽到后台,看见演员在换装、机关在运转、布景在塌,但你不确定这是演出的一部分还是演出已经崩了。 这种不稳定感不是翻译的错,也不是我的理解力不够。克拉丽丝故意让叙述者成为另一个主角——他有他的无力,和玛卡贝娅的无力平行,但性质完全不同。 两种无力,同一种深渊 玛卡贝娅的无力是知道得太少。她从未有人告诉她她是谁,姨母刻薄,男友嫌弃,同事让她自卑,所有的自我认知都是别人塞给她的负面碎片。她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她没有一个"自我"可以作为反抗的出发点。她以无意识的方式存在,以顺从的姿态抗争,唯一的抗争就是活着本身——呼吸,吃东西,继续第二天。她得到的太少,反而觉得别人已经给了自己太多。 叙述者的无力是知道得太多但语言会抛弃他。他清醒地知道讲故事的困难,知道语言的不可靠和诡谲多变,但他还是要写。于是整个写作变成一种时远时近的逃逸——时而走进玛卡贝娅的生活,时而跳出来对写作本身发问。 读的时候你同时被这两种无力拽着:心疼玛卡贝娅的无知无觉,又被叙述者的过度自觉搞晕。难抉择该为谁更惋惜,是知晓太少的那一个,还是知晓太多的那一个。 "我也是夜晚的黑" 整本书里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罗德里格说的—— "是的,我的力量存在于孤独之中。我既不怕暴雨倾盆,也不怕狂风肆虐,因为我也是夜晚的黑。" 玛卡贝娅永远不会说出这种话。她连"我在黑暗中"这个意识都不曾拥有。罗德里格不一样——他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而且他选择成为黑暗本身。不是克服孤独,不是逃离孤独,是跟孤独融为一体,于是不再怕它。 这句话把叙述者的无力翻转成了力量。他知道语言不可靠,他知道讲故事是徒劳的,但他还是要写,因为孤独本身就是力量的来源。这也是整本书结尾那个"是的"的预演——不是被动接受命运,是主动宣告:我就是这个。 解脱 玛卡贝娅是无奈的,她找不到自己,也泯然与世。 活着的时候她一直在一个没有起点的迷宫里打转,从未有人给她一个坐标系,她连"我迷失了"这个意识都不完整。克拉丽丝让占卜师在死前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然后立刻让她被车撞——这个讽刺不是残忍,是极其清醒的:对她来说,不存在"好起来"这条路,唯一的路就是不再需要好起来。 所以那个"星辰时刻",不是她终于看见了光,是她终于从那个需要看见光的处境里出去了。不是找到,不是泯然,是解脱——她终于不用再找自己了。 一切开始于"是的",结束于"是的"。不是肯定命运,是肯定"存在过"这件事本身。而对于玛卡贝娅来说,这个肯定的方式,恰恰是不再存在。
四个月前读完《星辰时刻》时,深陷一种懵懵懂懂的震颤,像口衔一万颗星辰,哽咽无语,要写些什么吗?我想写些什么,我不能写,我不能……动笔,词语淌出墨水的尖端太坚硬,会碾碎它花瓣般柔软的存在的吧,这本书的存在和书中的玛卡一样,都太干净了……它是有灵魂的,那么多沁透了情绪、情感与意志的伟大作品中,我唯独觉得只有它是有灵魂的,一颗柔弱的魂灵,稍加触碰就会捣散的风。 直到它开始反过来开始击中我的灵魂,我不得不重新打开它、审视它、怜悯它、为它哭泣也为它祈祷。 2个小时的阅读时间,四个月的阅读间隔,那么薄一本小书,一天的1/12,四个月的1/2440,微不足道的一粒灰,近来却开始反复簌簌地落在回忆的反射神经上,那些更近的、那些读的更久的、那些更被认为是伟大的却失声了。我的脑海反复回忆对玛卡倒在血泊中的想象,它随着记忆模糊了,却随着某种壮大的存在而不容拒绝地沉淀。无数个闲暇的喘息瞬间,一片又一片不容落一丝灰的寂静——无数个星辰时刻。 很抱歉先胡扯几大段阅读体验但是本书热度一般我的笔触又稀烂微信读书的推流机制会优先推送那些很棒的高赞书评所以想要了解本书的你一定不会看到这条帖子的就让我灰溜溜孤零零地自我抒发一下吧我一点都憋不住了() 说实话,这本书我没看懂,不过我坚信不止我一个人没看懂,好消息是李斯佩克朵写的时候没头没尾也没打算让大伙儿看懂()把“空无”理解为“激情消退后的疲惫与寂静”,疑惑在其中无限滋长,便啃噬了意义和肯定的生存余地。本书的形式与内涵如此空无,以至于其存在如此凝实,它的存在何其难以回答,却又如此易于去触碰、去相信。 所以只简谈一些我自己的理解,这本书的存在无论如何去解读都是不全面的。阅读它,然后疑惑并为之感动,颤颤巍巍地向书之灵魂投递答案,并始终为其不可能抵达的回复而惶恐,这才是《星辰时刻》正确的打开方式。由于并非主要想向新读者介绍此书也不是为了向老读者博取认同,我只是很想写这堆玩意儿……所以不会写推导,只会写观点。 《星辰时刻》本身是一部描绘了玛卡作为一名女性的悲剧生活,然而使它与其他描绘女性处境的书籍不一样也是它最为残忍之处便在于它的叙事与更丰富的形而上学式悲剧色彩。 叙事上,玛卡的故事由一名男性作家向我们娓娓道来,他宣称自己与玛卡的心是互通的,诉说着对她的某种爱和怜悯,他不断因由玛卡所经历的事而借机诉说他的思想、观点、欲望……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故事的诉说者自然拥有着对故事的一定霸权,正如读者一定拥有着阅读的霸权,这位男作者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是每一位读者,我们身居事外、作壁上观,以我们的解释替代人物的解释。悲剧的是,男作家对于玛卡的怜悯与爱全都是真实的,但他由玛卡而引发的自己的思考也全部都是真实的,正如我们在阅读时,无论如何去怜悯、去理解、去共感玛卡,我们都无法不去由此联想起自己、从心中涌发自己的观点,这是自我意识的原罪,我们总是经由理解他人的处境而去理解自己,通过对他人投以情感而给予自己某种情感体验,而开始去理解自己便是开始忽略对他人的理解,我们因玛卡而生出的种种感触和警示却恰恰形成了对玛卡的背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当我们开始像男作家那样开始诉说,否则就是遗忘,遗忘是更深刻的背叛。 (你也可以当我在胡扯其实这就是某种很诡异的精神洁癖作者完全可以没有这种意思!如若非常不赞成我就攻击我的言论不要攻击我的人生给你跪了) 玛卡的生活毁于一旦,她从前只知道下雨,在灰扑扑的雨点里沉默地笑,幻想着自己涂上口红,用被她的男友辱骂的嗓音甜美地在舞台上唱歌。虽然这么说很老套,她真的很像莲花,她的纯洁是一种在泥泞中生长的纯洁,她的纯洁在于她永远能在浅淡的悲伤和无法表达的哽咽中找到毫无杂质的满足。可她也确实太像莲花了,陡然间把污水都倒出去,根系生生扒出来而突兀地栽入纯净的清水时,她却要死了。因为她知道了泥泞,她知道原来她以前,只知道下雨。 将玛卡毁于一旦的是希望。希望是扼杀了她的纯洁的凶手。 她永远不能再在这寂静、孤独与这连绵不断的雨中感到满足了,她对“空无”的觉知,导致了她对希望的激情,她的脚步不再缓慢而漫无目的,而是始终朝着那不知名的外国爱人,她不知道方向,可每一步都应该是希望的方向,希望的方向是正确的方向。她不再愿意做那个会轻轻地说“当我死时,我会很想我自己的”的玛卡,她想活,结尾,她对活的欲望冲破了她对死的满足。 她存在的起点是她空无的终点,而她死亡的起点却又是她生存的开端(倘若认为生存的基础是对生活的觉知和欲望的话) “一些人从死巷里冒了出来,没人知道他们来自何处,人们围着玛卡贝娅,什么都不做,一如从前人们也没有为她做过什么,现在至少有人看着她,这给了她一种存在。” 作为读者,我们为玛卡贝娅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会做。 但是每一位读过或正在读《星辰时刻》的你我正在看着她,给予她“存在”,这份存在因为你我愈发掷地有声。 当初那份会被笔捣散的柔风灵魂,在不知不觉间,终于成为了我怎样也书不尽的伟大真实。 至于未来,会有一道“是的”,它将被人们称作“玛卡贝娅”。 最后再自嘲一句,我和书中的很多人物没有区别,与玛卡离得太近却失去言语,离远些反而感受到了自己那股无法遏制的怜悯和说话的冲动。虚伪的一种表现形式。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不管有没有翻开过这本书,感谢你读到这里,听完了一个孱弱卑鄙的人的絮絮叨叨,衷心希望你能够享受阅读《星辰时刻》的过程,也能喜欢上它轻乎淡漠的美丽灵魂。
《星辰时刻》是巴西作家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的代表作,以第一人称叙述者罗德里格·S.M的视角,讲述贫民女孩玛卡贝娅从巴西东北部移居里约热内卢后的悲惨命运。玛卡贝娅自幼父母双亡,生活困顿却始终以善良和信仰接纳一切,她做着打字员的卑微工作,在孤独中挣扎求生,经历男友抛弃后试图用口红改变命运,又向塔罗牌师寻求希望,最终被金发男子驾车撞倒。濒死之际,她体验到星辰时刻的幻觉,卑微生命在死亡瞬间升华为璀璨,而叙述者以元小说手法不断介入故事,既展现玛卡贝娅的空无信仰与现实的残酷对立,又自我质疑语言的可靠性,通过这一角色探讨身份认同、存在意义及社会边缘群体的苦难,结尾以草莓季的隐喻暗示生命在消亡中迸发的永恒光辉,全书以意识流风格融合诗意与哲思,语言既精练又充满不确定性,既批判社会不公又追问叙事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