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爱玲
《传奇》中,张爱玲以一种十分冷静的态度,将纷乱烟火中的一点真心,写成传奇,写成人生。《金锁记》中的曹七巧、《沉香屑: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小说中讲的是她们的摩登爱情,也是每个人的细琐生活。
《传奇》是张爱玲以“普通人里找传奇”写就的天才文本,翻开它,没有战争的硝烟,只有洋场里的旗袍曳地、老弄堂的烟火缭绕,却藏着最锋利的人性解剖刀。 在“普通”里活成“传奇”的灵魂书中的角色个个是“市井中人”,却在命运里熬出了刺骨的“传奇性”:《金锁记》的曹七巧,为金钱嫁入姜家,在无性婚姻里熬成“戴金锁的疯子”——她的尖酸刻薄不是天性,是封建礼教与金钱对女性的双重绞杀,连亲生儿女都成了她报复的工具;《倾城之恋》的白流苏,被家族排挤的“离婚少妇”,以婚姻为“生存赌注”,香港的沦陷反而成了她“抓住幸福”的契机,可这场“倾城”的胜利,不过是时代荒诞里的侥幸;《第一炉香》的葛薇龙,从单纯女学生沦为姨母的“社交工具”,她镜中的“红嘴唇”越鲜艳,越照见洋场社会对女性的吞噬。这些“普通人”的命运,没有主角光环,却因时代的畸形,成了最戳人的“传奇”。 藏在“小情小爱”里的时代解剖。张爱玲从不说“大时代的纪念碑”,只写“男女间的小事情”——但这些“小事情”里,藏着40年代洋场最真实的褶皱:西方文明与封建余毒揉成的“畸形社会”,婚姻是交易(七巧的嫁入、流苏的再婚),爱情是筹码(薇龙的“堕落”),连亲情都裹着金钱的铜臭。她以“冷静到残酷”的笔调揭开温情面纱:没有“伟大的爱情”,只有人性在金钱、礼教里的扭曲;没有“英雄的救赎”,只有女性在男权社会里的挣扎。所谓“传奇”,不过是普通人在畸形时代里,拼尽全力活过的痕迹。 在“古典与西式”间游走的天才笔法。张爱玲的文字像老上海的翡翠耳环,精美却带着冷光:她用古典小说的“侧面描写”铺陈人物——《金锁记》里用丫鬟的夜话、奶奶们的闲言碎语,先勾出七巧的出身与地位;用西式的“冷静视角”观照悲剧——写流苏的“胜利”不歌颂,写七巧的“疯狂”不怜悯,只不动声色讲完故事,让读者自己尝出苦味。她的比喻更像“灵魂的暗器”:七巧的“金锁”是金钱的枷锁,薇龙的“香”是青春的陪葬,连白流苏的旗袍都藏着“生存的算计”。 翻开《传奇》,你不会看到“宏大叙事”,却会看见旗袍下的血泪、老房子里的叹息,更会懂:最动人的“传奇”,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而是普通人在时代的褶皱里,活着、挣扎着、痛着的模样。这是张爱玲给我们的礼物——让我们在“传奇”里,看见“自己”。
荒凉的自白与废墟上的“传奇”张爱玲在《流言》-《传奇再版的话》里写: 以前我一直这样想着:等我的书出版了,我要走到每一个报摊上去看看,我要我最喜欢的蓝绿的封面给报摊子上开一扇夜蓝的小窗户,人们可以在窗口看月亮,看热闹。 而初版《传奇》的封面,正是一色的孔雀蓝——那种会使她想到“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意境的颜色——没有图案,只印上黑色隶字,不留半点空白,浓稠得使人窒息。 接着一句,她便痛痛快快地直言: 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这种急切与清醒,是年轻的天才作家之自觉与自我确认,更是一种本能与时间竞速的焦灼——她已敏锐地察觉到文明即将崩塌的惘惘威胁。而她自承“最常用的字是‘荒凉’”,因为“文明终有一天要成为过去”,这便构成了张爱玲早期文学世界的根基。 《传奇》十篇作品,即在这种基调下展开。看似兜兜转转陷入无尽繁琐的家族往事、爱情纠缠,实则无不浸透着“荒凉”的底色:婚姻是锁链,爱情是幻象,身体是囚笼,空间是废墟。所谓“传奇”,不是奇遇佳话,而是荒原中短暂迸溅的火光。 古典传奇讲奇缘异事,张爱玲却与其“背道而驰”,她的“传奇”,是俗世最深处的反讽: 《倾城之恋》里,白流苏与范柳原的结合不是爱情的胜利,而是一场历史灾难偶然成全的副产品——“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婚姻并非圆满,而是在废墟中勉强苟存。 《金锁记》里,婚姻与家族,成为压迫女性生命的锁链——曹七巧以受害者身份进入姜家,却在锁链的代际复制中成为加害者,使怨毒与压抑化作世代继承的诅咒。 《封锁》里,电车停顿带来短暂的激情,欲望,但这些都随着电车铃声重响瞬间消散,幻象一如未曾发生。 所谓“传奇”,不过是人间处处发生的故事里,一道虚晃的幻光。 它或许是破败与偶然间闪现的微小奇迹,却往往转瞬萎谢。 她说,书名叫“传奇”,是为了在传奇中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中寻找传奇。 作为她亲自集册的第一部小说集,通读《传奇》十篇,可以看出她并非随意拼凑,而是有一条相当清晰的主题弧线: 1. 家族与婚姻的牢笼 在《传奇》中,家族几乎总是一个“囚室”。 《金锁记》、《琉璃瓦》、《心经》和《花凋》写的都是家族结构中被禁锢的女性。 《金锁记》中有“五重锁”——紫楠木床、声音话语、爱情假象、儿女的复刻、空间与色彩——共同构筑了代际诅咒。七巧既被禁锢,又学会了用怨毒禁锢他人。 《花凋》里,川嫦想要的是一个“诗意的死”,却终究死在“皮鞋三年耐穿”的念头里。她不过想要一个能开着无线电入睡的小房间,却被“新娘学校”的家族规训与性别逻辑吞没。她的死亡,不是个人的不幸,而是无数女性命运的缩影。 当家族无法提供庇护,而成为“慢性谋杀”的牢笼,女性在其中被消耗殆尽,直到无声枯萎。 2. 爱情的脆弱与毁灭 在《传奇》中,爱情从不是救赎,而是幻象。 《第一炉香》里,葛薇龙误以为乔琪乔是自我救赎的出口,可她爱上的终究只是自身欲望投射出的幻影。坛子装云的譬喻正点明了爱情的虚妄:婚姻是空壳,爱情无法封存。 《第二炉香》里,愫细是“豌豆公主”,她的敏感与恐惧是真实的;罗杰是“无脚鸟”,一旦落地便会崩溃。两人的婚姻是一场结构性的慢性谋杀。 《倾城之恋》里,白流苏与范柳原之间,算计先于爱意,只有战争的轰鸣才能迫使他们不再演戏。他们不是因爱而胜出,而是因废墟而存活。 《封锁》、《年青的时候》都写爱情,但这里的爱情,不是浪漫主义的理想,而是被战争、偶然、停顿牵引的幻象,个人的所谓“选择”,在时代巨轮下轻薄得近乎可笑。 3. 禁忌与秩序的崩坏 在《传奇》中,每个故事,都多少游离在道德秩序外。 在《心经》中,这种禁忌感最为极端。白宫公寓看似美满,实则父女关系在暧昧中滑向崩坏。小寒在父亲的意淫与母亲的沉默中逐渐崩溃,她以为自己是“女儿”,其实是被迫成为“情人”的替代。故事的高潮不是“爱情”,而是疯癫与分裂。 当父权结构失序,亲情、爱情、婚姻三重秩序全数坍塌。最终,唯一的“和解”来自母女在黄包车中的贴靠,却带着难以修复的伤痕。 4. 女性的生命书写 在《传奇》中,女性成长与心灵的自我寻找以更内在的方式书写。她们渴望的仅仅是一点自由与承认,却往往被困于家庭内部最亲密却最危险的关系,所谓“浪漫爱情”不仅无法提供出口,唯一一些温情也在日常的压抑与错位中逐渐耗尽。 《花凋》里,川嫦来不及盛放就已凋谢。她的死亡既不是反抗,也不是突发,而是一种“系统性塌陷”:在父权与家族的磨损中一步步凋谢,最终被家庭和社会当作“拖累”悄然清除。这种无声的凋落,不是孤立的偶然,而是整个制度性困局下无数女性被默许的消失。 《心经》里,白宫公寓中温情表象下,是秩序崩坏。禁忌之爱并非猎奇,而是一个女性在成长中渴望主体认同却不断被误置的寓言。小寒不是“爱错人”,而是生活在一个脱离健康秩序的家庭里,被迫在“女儿”和“情人”的角色之间撕裂。结尾雨夜的黄包车,是张爱玲罕见写出的“女性和解”:母女在极度压抑后短暂确认彼此,哪怕这种确认带着创伤与迟到的补偿。 张爱玲把女性放在现代性的正中央,作为主角的女性不是曾经的主流文学中被“歌颂”的对象,而是困境中的不完美个体如何在狭窄的出口中求生。 5. 异质化的身体与空间 张爱玲的叙事里,空间与身体作为同等的叙事对象从来不是背景,而是压迫与感知的场域。 《第一炉香》开篇那句“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便是张爱玲空间美学的代表。奢靡与荒凉共处,空间本身就是命运的暗喻。 这种对空间与身体的敏锐感知,使她的小说天然带有现代主义气息,却又冷静锋利,不流于抒情。 《第一炉香》《第二炉香》《茉莉香片》展示殖民地香港的暧昧氛围,身体既是欲望的场所,也是被商品化的对象。 《倾城之恋》里,浅水湾饭店房间成为临时堡垒,战争外部的轰鸣反衬内部的短暂温情。 《封锁》里,电车是密室,铃声切断了时间与空间,也切断了可能性。 《金锁记》的宅院与床榻、《花凋》的挤迫房间、《心经》的白宫公寓,都是压迫的舞台。 身体则被写作“枯槁”“凋谢”:七巧骨瘦如柴的手臂、芝寿蜷曲如鸡爪的青白手指、川嫦来不及合脚的小皮鞋、小寒紧压在父母膝上的依恋与憎嫌……无一不是身体的见证。 …… 从家族到社会,从空间到身体,从幻象到自我。 荒凉是总调,但《传奇》仍保有微弱的温度。 《花凋》里川嫦渴望的无线电光点,虽然微小,却是她与世界最后的连接。 《心经》里母女在黄包车的短暂和解,提供了女性间少见的共情。 《倾城之恋》结尾,流苏点燃蚊香的姿态,从愤懑到安然,标记了她微妙的自我掌控。 这些瞬间虽然不足以成为救赎,却是废墟中残存的一星火光。 …… 后来,她在《再版的话》里提到看在上海已经过了时的蹦蹦戏时,胡琴与梆子的撞击让人震得头昏眼花,最后只剩“最原始的”。 《传奇》的语言,正是这种“原始”的力量与都市的精致叠合,是她一贯的、同时也是我钟爱的——锋利而感官化。 她写俗世,写金牙齿、油腻的发丝,也写月色、秋意。 雅俗并置,冷热交错。不回避粗俗,亦不掩饰荒凉,以一种极度冷静的方式书写俗世的传奇。 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 在这种“快,快,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的催促与惶然中写就的《传奇》,既是张爱玲的仓促自白,也是她留给一个即将荒凉的时代的未竟注释。 —— 已完成独立篇章书评: 《第一炉香》——【坛中无云】-(20250517)-4501字 《金锁记》——【三十年前的锁,还没开,曹七巧是一场没能结束的噩梦。】-(20250528)-9854字 《花凋》——【她想要的是一个诗意的死,却终究死在“皮鞋三年耐穿”的念头里】-(20250605)-7969字 《倾城之恋》——【我可能宁愿相信他们中有一个被埋在香港的炮火里】-(20250608)-6408字 《心经》——【柠檬黄与珠灰之间】-(20250617)-9893字 《第二炉香》——【“豌豆公主”与“无脚鸟”的血腥爱情故事】-(20250806)-7528字 1.《金锁记》曹七巧是一场没能结束的噩梦。 1943年,张爱玲发表《金锁记》,时年仅二十三岁,然而她笔下却已写尽一个中年妇人老去前的悲哀。这种年龄与心理视角之间的反差,至今令人惊异。在动荡的上海滩,一个年轻的女作家冷冷注视着旧式家族制度、性别结构和宿命循环,在幽深宅院中布下了一盘步步锁人的棋局。 “金锁” ,象征富贵的饰物,实则沉重得无法呼吸的压迫——它既象征着女性的贞节枷锁、婚姻制度的束缚和封建家庭的代际控制,也象征着一种幻象:被社会和家族戴上,又由个体不断收紧。 无论是故事开篇换朝代时避兵到上海的老姜公馆,还是分家后七巧一手把控的新姜宅,屋内总是非夜非昼的,空气中混杂着火炉的热气与烟灯的味道。紫楠木床、丝绒窗帘、密不透风的帐子与紧锁的门,一切空间结构如同封锁的牢笼,将人物死死困在看似温吞实则窒息的日常中。一阵风吹入,帐帘在空气中晃动,带出一排茸茸的幽蓝影子——姜公馆里仿佛脱离现实时间流动,成为一个女人筑起来天长地久囚人囚己的围牢。 一如《倾城之恋》里冷煞煞的描写—— 这一代便被吸收到朱红洒金的辉煌背景里去,一点一点的淡金便是从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 《金锁记》开篇也是墓志铭般的陈述:三十年前的故事是一段没有终止的过去,是旧日阴魂裹挟的未来,更是是一代代复制命运的噩梦。 七巧和长安,姜公馆里一代又一代徘徊不去的幽灵,她们的脖子上都坠着沉甸甸着金锁,永远走不出那一座看似封闭、实则通往轮回的宅门。 第一层锁:紫楠木床与死气的封印 三十年前,曹七巧是麻油店家那个穿着大镶大滚的蓝夏布衫、雪白手腕高高挽起去买菜的姑娘,有几个喜欢她的年轻人,她也许会在其中挑一个,嫁人生子,享不上富贵,但不致于怨毒一生。可她的命被拐了一个弯,被哥姐卖进姜家,冲喜为妻。 于是接下来的三十年,成为一桩缓慢发酵的溺亡事故。 她的丈夫姜二爷,从未以一个“活人”的姿态真正出场。他没有说话声,没有动作,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始终是躺着——在床上、在纱帐里、在死亡与生活之间那片未命名的迷雾中。他总是以死物替代式地出现,全文中的动作只有一句 “坐起来,脊梁骨直溜下去,看上去还没有我那三岁的孩子高哪!” 在七巧的视角里,他更多地被以“去生命化”的方式描述,这并不是忽略,相反,他有极强的存在感,以至成为一种彻底内化的压迫物,从具体的人转化为一团无所不在的死气,持续包围并腐蚀七巧的生命力。 他永远沉静地“被”卧床在厚重的旧式紫楠木床纱帐里,死亡感十足。在这里,空间封闭,气息凝滞。 就像我在《第一炉香》里的笔记写的那样,如同徐克版不必出现马文才,他以可怖的封建威压形式无处不在,乔琪乔也不必有清晰面目,他不过是梁宅山崖下的鬼影,攀藤附葛般缠绕在两个女人之间。 紫楠木床成为埋葬七巧青春与欲望的坟墓,姜二扶不起的死肉锻作曹七巧脖子上一把沉甸甸的诅咒金锁,长年地吸取着她的生命力,若即若离地引诱着注定无法满足的贪欲与不会有回报的牺牲。 从头至尾,七巧活在一个没有回响、没有对话、没有情感反馈的环境中,死寂的日常器物构成了一个无声的监牢。 他当然不至于彻底悄无声息,但张爱玲刻意让他“消音”,这更像是一种心理上而非现实中的死亡,是将曹七巧孤绝于围城中的困囿,女性欲望的压抑与疯狂,更是传统婚姻中形式存在、本质空壳的死亡感。 七巧“捆绑”在这具软而沉、死而未僵的肉体上。唯一鲜亮的少女回忆里,“赶着她叫曹大姑娘”的朝禄出场,却掷出一块生猪油,伴随着温风直扑、死肉腻滞的气味,嗅觉与心理自然流动,空间从记忆里街头的肉案转向卧室的床铺,动作从青年有力的劈肉转向丈夫垂死的沉睡,肉案与卧室之间的气味与影像悄然串联,密不透风地展现无处不在的死亡感与腐败感。 她的爱、欲望、鲜活,葬送在这一床死肉上。从那时起,曹七巧的一生,开始像猪油一样冷凝,她将年轻时面对这块死猪油的怨恨与痛苦,无尽地报复给其他人,甚至从残酷中获得快感。 从紫楠木床开始,她缓慢地、意识清醒地死去了。 第二层锁:声音、语言与心理的密室 如果说紫楠木床锁死了七巧的身体,那她的声音,则是她锁人的钥匙。 《金锁记》中三次写到她的嗓音变化。 七巧天生着一副高爽的喉咙。 第一次,是在分家时。那时她是新寡,年轻,却已然要在婆家的分产权中争一席之地。她的声音是“锯进耳朵里的”,像电影配音机器坏掉之后的沙哑锈轧。 第二次,是儿子长白成亲。她尖刻地评价新媳妇芝寿:“但愿咱们白哥儿这条命别送在她手里!” 声音已不再清亮,而是“扁扁的,四面刮得人疼痛,像剃刀片”。 第三次,是在彻底阻断长安婚事时。那时她的声音是“平扁而尖利,四面割着人像剃刀片”。 三次叙述,愈演愈烈,声音已非表达工具,言语化作伤人的武器。她以语言建构密室,把自己锁进去,也要把别人囚住。 如她骂侄儿春熹:“你别以为你教坏了我女儿,我就不能不捏着鼻子把她许配给你,你好霸占我们的家产!” 曹七巧的语言里,永远藏着一种“你们要害我”的潜台词,这一类语言,是她权力逻辑中非常典型的一种“受害者叙事”。她在自辩中设局,以看似受害的姿态集权,这是惯性伤痕积淀出的利器式说话方式。她越强调自己“没得选择”,就越证明她早已不愿给别人选择。她的“受害者姿态”是她攻击他人的武器,看似弱势,实则攻击性极强。 尤其在与季泽的感情纠缠中,她的语言逻辑是最典型的“自证其罪”:越强调对方“想她的钱”,越显出她心中存有情愫。可又怕承认,怕自己再次落入感情的陷阱,最后只好以“都是假的”把一切抹掉,她始终无法承认自己还会动心。 而在与芝寿的关系里,七巧的声音成了昼夜不息的盘问。芝寿一直直挺挺地躺着,两只手蜷曲着像死去鸡的脚爪,她不让人放下帐子,不是怕热,是怕。怕被七巧那不休的声音纠缠,“怕”成了她日常状态。语言在这里不是声音,而是像梦魇一样粘附在人的心神上的低温瘢痕。 到了女儿长安,七巧的语言则彻底演化为制度化的“话语规训”。在她口中,给爱都要讲条件,谈收益。她把“我为你付出”挂在嘴边,其实是“你不能背叛我”的一种胁迫。这种情绪勒索式的说话方式,虽不如打骂来得直接,但杀伤力更持久,像无形的丝线,勒得人喘不过气。于是长安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顺从”地放弃自己有可能出走的机会,放弃了读书,放弃了婚姻。 在确认自己“爱而不得”之后,她一次又一次反向作梗,用语言攻击季泽、无孔不入地渗入儿子的夫妻关系,毁灭女儿长安的幸福,把所有人都拖进自己的苦海。她的核心逻辑是:自己吃过的亏、受过的气、忍过的耻辱,现在该由她能掌控的其他人来承受,所以她拒绝对话,控制儿女,算计他们的婚姻。 这些言语,不只是对人的压迫,更是一种对空间的控制。这种声音的控制、操纵和逼迫,最终把每个人都逼向了沉默与逃离——想逃却逃不掉——七巧的声音早已灌入他们的骨头里,不吼不叫,但如同慢性毒药。 于是她变成了最会讲话的人,却也成了最没人敢接话的人。 那声音不是哭诉,而是咒语,咒住全家的命。 ——她一生未能得爱,却用声音,把所有人牢牢锁进她的荒凉。 第三层锁:爱与欲望的假象与捕获 曹七巧一生唯一似乎触及到“爱”的片段,是与小叔子季泽之间那段暧昧而充满敌意的情感拉扯。这段关系从未真正明朗,但正因如此,它才像一枚钝刀子,在她生命里反复切割。 在那一场关键的对峙中,季泽换了椅子的位置,面朝墙坐着,蒙着眼,一字一句地低声开口。他像是终于受不住积压多年的情绪,在沉默里挣扎着要说点什么。而七巧,“垂着头,肘弯撑在炉台上,手里擎着团扇,扇子上的杏黄穗子顺着她的额角拖下来。”这一姿态的微妙与暧昧,不同于她平时在家庭里冷硬强势的姿态,那是一次罕见的、略带脆弱的“听”——她抓紧什么熟悉的东西之后一瞬间放松警惕、微微松动,穗子碰到额角,带出一种轻微的、意外的触感刺激,若即若离的,茸茸的,让人仿佛联想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面颊。不确定之间氛围已经开始变得微弱的暧昧,甚至是一种无意识的情欲气氛,而这虽然不足以动摇到“接受”,她的身体已经轻轻因对方的告白让出一寸空间。 “她的手直打颤,扇柄上的杏黄须子在她额上苏苏磨擦着。” 轻薄的扇和穗子轻易放大不可轻易被察觉的身体细微动作,七巧原本微微松动的情绪这时发展到上无法控制或掩饰的颤抖阶段。恐惧、羞耻、心动、愤怒……情绪越来越强烈。她身心都乱了,强烈地动摇了,只有嘴上却仍旧强撑着。 七巧当然明白这场“表白”不是为了爱情的开始,而是一次迟到的卸责。 她三次追问“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而是反复低声喃喃,询问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像一个人对着镜子反复摩挲自己的脸,却永远看不清这张脸是笑的,还是哭的。 因此,我不觉得她是在寻求答案,而是在试探真假之间的灰色地带里蒙着眼睛游走。这些“真假”之问是她对现实的疲惫质问,也是她对自己情感和人生选择的自辩与逃避。 “都是些鬼,多年前的鬼,多年后的没投胎的鬼……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鬼”是旧爱萦绕不散的影子;是家人形如鬼魅的指责;是她内心纠缠不去的痛与执念;更是她自己——在金钱、孤独、怨毒中活得越来越像一个活鬼。 七巧不是在怀疑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在整体否定整个人生实质。 她不需要什么人给她“真还是假”的答案,她只想要从“真实”的疼痛里逃进“虚假”的幻梦里,躲进“还未发现是假的”的那一刻,这一点点麻醉就够了。 有这样一点点可以逃避真实的梦境,就似乎也可以活下去。 她知道自己是蝴蝶标本——“睁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怆。”她知道那不是“活”的爱,是被钉在墙上的幻象,但她仍然盼望在幻象里获取一点温度。 这爱既不是现实,也不是救赎,而是让她最终不得不面对自己的一种幻术。张爱玲笔下的女人,往往 “自愿被骗者”;她们并非“未曾清醒”,而是“看透之后仍然选择沉沦”。 七巧就是这样一个“看透之后仍选择自欺”的人物。而这段虚假爱情的短暂幻象,并没有带来救赎,反而让她之后更加绝情、更加狠厉。 临终前,七巧回忆十八九岁那年,“高高挽起了大镶大滚的蓝夏布衫袖,露出一双雪白的手腕,上街买菜去。”那是她人生中最自由的时刻,那时候喜欢她的年轻小伙子还有好几个。可如今,她那副腕骨已经瘦到镯子能一路滑至腋下。手镯还在,人已非昔。 “我原是可以得到爱的,十七八岁时,有那么多人喜欢我。”——快要老成一具干枯尸体时,七巧仍在心里反复咀嚼三十年前那几粒粗陋的糖果。 实在是,这一辈子她所能得到的真挚爱意太少了。那一点点又辛又涩的甜,便在她每一个被绝望吞噬的深夜里,被反复翻来覆去地回忆。仿佛只要牢牢守住那些被喜欢、被想要的证据,就能证明:她不是不值得被爱的,只是命不好。就能将没过好这一生的错,全推给将她卖入姜家的哥嫂。 她把人生另一个岔口里或许会得到的幸福在想象里不断美化与拔高,仿佛那才是真实世界该给她的版本。她用这一点点甜,维系起她残破的骄傲,也为她一生的冷酷与暴戾建构了“受害者”的合理性:她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我只是在讨回公道,然后便以“被剥夺”为名,将一切恶意合理化,把命运的不公转化为复仇的正义,把周围所有人都视作偿债者,任由自己日复一日地冷酷活下去。 可问题是——那不是她毁掉别人的人生的理由。怨恨不是免死金牌,伤害无法成为疗愈的替代。怨恨会像冤魂一样,一个又一个三十年,一代代借尸还魂,从母亲传给女儿,从受害人变成加害人。 这就是她的第三道锁:以欲望幻化出的爱情假象,将她困住。她并非渴望真实的爱情,她渴望的是“想象中她值得被爱的那一刻”,是那一丁点的错觉,证明她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被抛弃的人。而她,为了保住这错觉,可以忍受任何程度的谎言与残酷。 锁并不一定来自外界,有时是自己亲手主动扣住的。 第四层锁:七巧的复刻与延续 《金锁记》的惊人之处,在于它不是仅写了一个曹七巧,而是写了七巧之后的无数复制品。其中最显而易见、最令人痛心的,是她的女儿长安。 十四岁那年,长安因母亲在学校失物纠纷中大闹要找校长,羞愤之下提出退学。她不愿破坏自己在老师和同学心中的形象,于是用一场悄然离场作为回应。这是她的第一次“美丽而苍凉的手势”——十四岁的孩子,无法和强大的母亲对抗,只能选择以悲怆的、自觉艺术化的方式“退出”,这也是一个弱小的孩子用尽全力维持最后尊严的静默动作。 这时我还能对这种青春期特有的内在戏剧感感到熟悉,好像许多个青春期自以为对抗世界的无声瞬间——委屈却又不甘,因此自我升华、拔高,想象自己像舞台剧最后一幕那样,静静离开众人视线,留下沉默的告别与不被理解的深情,试图表演出一种悲怆的浪漫。这份“手势感”,正是青春最敏感、最孤独、最脆弱的心灵中,最后一点自我尊严的残光。 可十年之后,长安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女子。她与童世舫的情愫虽未明说,却也成为她也许终生都难遇的好姻缘。更重要的是,这是继她放弃入学读书后,命运难得慷慨地赐予的一次逃离姜家、逃离母亲掌控的机会。但这段尚未开花的情感,又被曹七巧无情地扼杀。在一次毫无预警的情绪勒索下,长安说出:“既然娘不愿意结这头亲,我去回掉他们就是了。”这是她的第二次“美丽而苍凉的手势”。她退掉婚事,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她已然明白——“这是她的生命里最完美的一段,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 看似体面收场,实则将一段可能改变命运的关系主动掐灭。她并不是真的“释然”,只是无法承受与母亲的公开对抗,也不愿忍受未来可能遭到的羞辱。于是,她再次选择“自毁”,但以一种自以为优雅的姿态完成。 “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观感上仿佛一位舞者在乐声最动人之处倏然停顿鞠躬谢幕,她撑不下去了,所以在尚且能够维持姿态的时候草草离场,以逃避想象中的难堪。 两次“手势”的间隔,是整整十年。这十年里,母亲的语言、气息、情绪一点点渗入她的体内,使她成为了另一个七巧。 《金锁记》中,在姜家的三个女人,七巧、长安和芝寿身上都反复运用镜像结构:语言、意象、旋律的重复,在形式上制造循环,在心理上产生崩塌。 “手势”、“《Long Long Ago》口琴曲”、“七巧剃刀片一样的嗓子”,“芝寿鸡爪一样搁在肋骨上的手指”……仿佛一种宿命性的循环。在这一个封闭的、无法逃脱的家庭里,女性的命运一再重演,一再失败。 《Long, Long Ago》这首歌,成为了连接两次“手势”的隐秘线索。十四岁退学那夜,她在床边吹起口琴,调子细细呜咽,如同婴儿的哭声。退婚之后,在阳光底下她又听见了这支曲子,却发现吹奏的人已非自己,“那调子是她从来没听过的”。她追着口琴声去寻找“自己”,却终于明白:她已经失去了曾经的自己。那支歌已不再属于她,那只口琴已不在她手中。 第一次吹奏时,长安是主动的,这是她精神上偷偷为自己举办的送别仪式,送别未竟的学业,送别自己短暂而美好的青春尊严。第二次,她是听者,是失语者,只能仰头看着树上的男孩。恍惚间像是另一个她在吹奏。她不是在追逐一个吹口琴的男孩,而是在追逐一个不复存在的清澈勇敢的自己。 “她去找那吹口琴的人——去找她自己。” 眼前一阵黑,泪水像骤雨般披了一脸。她无法开口,只能用皮包挡住脸上的阳光——仿佛用遮蔽的姿态来掩盖她无从挽回的命运碎片。 《Long, Long Ago》,许久许久以前…… 幼年的她学会了“挑是非,使小坏,干涉家里的行政”,和母亲越来越像。“每逢她单叉着袴子,揸开两腿坐着,两只手按在胯间露出的凳子上”,她说:“一家有一家的苦处呀,表嫂。” 她再年青些也不过是一棵较嫩的雪里红——盐腌过的。 因为母亲的一次次情感操控,她一次次妥协,一次次主动选择牺牲,她在扭曲家庭里被“提前老化”,她不再是那个十四岁吹口琴的小姑娘了,这绝不是正常的成长,是在嫩芽时就早早被摘下,泡在母亲的咸缸里,日积月累,终于被腌成了另一个七巧。 后来面对最后一次拯救婚姻的机会时时,她穿着玄色花绣鞋与白丝袜,“停留在日色昏黄的楼梯上。停了一会,又上去了。一级一级,走进没有光的所在。”她一级一级地,再度退回了困顿与屈从的阴影中。 长安一次次踏在两种人生的分叉口上,犹疑不定,却终究还是放弃争取自己的生活,走回了那条她母亲七巧曾走过的幽暗之途,慢慢从“长安”退化为“年轻的七巧”。 她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一整套关于“女人如何应对世界”的剧本。这剧本的主旋律是怨恨,是防御,是掌控,是放弃真心、只剩手段的生活哲学。而长安的青春与个性,在这种“怨毒式教养”中被一步步抹去。 故事的最后,谣言里的长安,“和一个男子在街上一同走,停在摊子跟前,他为她买了一双吊袜带。也许她用的是她自己的钱,可是无论如何是由男子的袋里掏出来的。” 她早早地将自己埋进了青春坟墓里,她再也回不去了。 同样受困于七巧怨念之下的,还有儿媳芝寿。她从不敢反抗,夜夜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搁在肋骨上的手蜷曲着像死去/宰了的鸡的脚爪”。这是一种不自然的身体状态,躯体僵硬紧缩,精神高度压抑且无力反抗。芝寿像被掐住了咽喉的生物,只剩下机械的喘息。 两次对比,芝寿的状态不是从活泼到抑郁的转变,而是从一开始就在走向终点。芝寿的姿态亦如死亡多年的标本,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被困在七巧情绪控制的囚笼中,被压抑得只剩下形式上的生命。 最后她“并没有死——又挨了半个月光景才死的”。 一个人像活死人一样慢慢熬过去。 从成亲的那天起,她就被活埋在了姜家 ——好熟悉的说法,这不就是曹七巧最开始的人生吗。 长安和芝寿,一前一后,成为七巧生命里的回音与重影。 长安之所以格外令人在意,是因为她曾是那个最有希望逃出的“变奏”。她曾一次次站在新生活门口,她曾爱过,她曾唱过自己的歌。但命运不会一次又一次心慈地给予机会。最终,她仍走上楼梯,回到母亲的黑暗里。那不是回家,是回魂,是入套。 张爱玲写《金锁记》时年纪并不大,却早已将代际压迫、母女关系中的冷暴力、女性宿命中“没有选择”的反复推演,洞察得如此冷静而深入。在一对母女的重影中,写出了一整段被情感腌制的人生。很难不联想到她自身复杂的成长环境。 她从楼梯上走下几步,停了一下,又上去了。 这短短一句,便是一代又一代的女人如何把自己亲手送入牢笼。 第五层锁:空间、色彩与张式美学的“静”之残酷 《金锁记》并不是一个充满起伏波澜的故事。它的剧情甚至可以说是缓慢、低伏、无高潮的。但张爱玲偏用这样一种看似“无事”的笔法,写出了一部情绪与气味极其浓烈的小说。这种力量,一半来自人物之间细腻的心理互动,另一半则源自张爱玲对空间与色彩的惊人掌控力。 曹七巧的生活,几乎是在静止的空间里度过的:一间层层上锁的姜宅,一座暗昏昏的紫楠木大床,一屋厚重的丝绒帘子,一扇窗外透不进阳光的玻璃窗。她所生活的世界,仿佛整个被封进了一个密闭的玻璃匣子。空气不流动,时间不走动,窗帘也只是偶尔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连死亡都不是爆裂式的,而是慢性、温吞、发霉的——“她并没有死——又挨了半个月光景才死的。” 这些空间意象,构成了张式美学中极富标志性的“静”之残酷。不是暴风骤雨的戏剧化悲剧,而是长年潮湿、腐烂、喘不过气的窒息式衰败。在这种空间里,人物的心理压迫被极大放大,每一次动静都带有仪式感——譬如七巧团扇垂额的动作,譬如芝寿死前帐子突然落下的声响,譬如玻璃窗上霓虹灯倒映的一朵妖异花影。空间静止,情绪却濒临崩塌。 张爱玲不止“布置”空间,更擅用“颜色”渲染其情绪密度。色彩在她笔下,从来不是中性的物理属性,而是有着厚重情绪功能的语汇。 “蟹壳青、佛青、明油绿、玄色铁线纱裙……”这些字眼既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写实描写,也远远不是简单的视觉装饰,它们像是一种腌制的调色剂,把整个故事的色温往“发黏”“不洁”方向引。 特别是在肉体的颜色描写上, “她的脚没有一点血色——青,绿,紫,冷去的尸身的颜色。”这一句极其冷峻,却也极其可怕。原本应是活人脚色的温润粉红,在张笔下直接成为一具“尸体”的冷色调。芝寿还活着,但仿佛已经提前预告僵死的命运。 这是张爱玲对“身体”的一种反美学书写。在《金锁记》中,身体的艳美是不存在的,女性身体不是被赞美的对象,而是承受苦痛、被社会秩序压榨的容器,是一具一具沉默无言的情绪器皿。而这种器皿的色泽是暗淡发青的,是“盐腌”的,是活着但早已死去的。 她最惊悚的美学处理,莫过于那“反常的月亮”。 “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高高的一轮满月,万里无云,像是漆黑的天上一个白太阳。”“窗外还是那使人汗毛凛凛的反常的明月——漆黑的天上一个灼灼的小而白的太阳。” 何其诡异的一幅画面。张爱玲写出的不是平和安谧的月夜,而是生理与心理双重不适的“昼夜错乱”。漆黑的夜空中挂着一个白得刺眼的“太阳”,月亮不再是圆润宁静的温柔之物,而是一种病态的亮、错位的亮、压迫的亮。它将室内原本安全的“黑”打破,开出无数冷冷的“洞”,形成一种“明亮的鬼气”。 这种明亮,是反常的、恐怖的。它把“屋里的黑暗”变成“虚伪的安全感”,让人再无处躲藏。芝寿在这样的月光下失声哭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恐惧。她“仓皇地再度挂起帐子”,像是要把自己藏回“黑暗”的安全区,但窗外那轮“反常的月亮”仍旧照得屋内无所遁形。 这是张爱玲极具现代感的审美惊悚。她不像传统作家那样在夜色中酿诗情画意,也不像后来的现实主义者那样用光照剖人心。她用一种“不该存在的光”——病态的白太阳,扭曲的月亮——来照见一整座老宅的疯癫与腐败。 在这种光之下,花梨木的床不再是古典家具的典雅,而成为一具等候尸体的棺榻;黄藤心子的凉意,不是清爽,而是死亡的铺垫;玻璃窗上映出的,不是人,而是“一个个巡警、邮差、骑车小孩的缩影”,仿佛在对生命本身的“远观”与“非人化”。 在她构筑的小说美学中,一切外在环境都是内心情绪的镜像投射。我们所看到的,不是“物”,而是“情绪的物化”。姜宅、帘幕、香味、色调,它们不是背景,而是七巧内心世界的延展,是怨恨、压抑、渴望与腐蚀的一体双生。 而最可怕的是: 这些静止的空间与死气的色彩,并不会随一个人的死去而结束。它们会留下来,等待下一个“长安”,等待下一个“被盐腌过的雪里红”走入其中。 金锁的第五道锁,是家,是屋,是日常生活,是以为无害的日常静物。 它们,正在悄悄地吞噬你。 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 她戴着黄金的枷锁,可是连金子的边都啃不到。 这句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句子,像一块冰冷的碑文,铭刻着曹七巧一生的困厄。所谓“金锁”,是物质层面上实实在在的财富枷锁,是婚姻制度中女性的工具化、物化,也是她自己一寸寸将自己钉死进去的执念与贪执。 它既是“他者”赋予的压制,也是她甘愿束缚自我的路径。 张爱玲在七巧身上写下了一场压抑而又崩裂的命运扭曲。这不是某个女人独有的遭遇,而是整个社会结构的缩影。曹七巧绝非“偶然的不幸”,而是“必然的灾难”——一个可以被不断复制、再生产的社会机制的具象表现。 她最初的苦楚,我们可以共情。她被迫出嫁,被兄嫂卖进病床边的姜家;她的青春没来得及怒放,就已熄灭。但最令人心惊的,是她如何从“被害者”变成“加害者”。她固守“我曾被背叛、我曾被抛弃”的故事,把人生里唯一一段甜的记忆反复打磨,用它来论证自己的痛苦“合理”,再以“合理”为借口,层层剥削、操控、摧毁身边的人。 这种逻辑可怕之处,在于它让人“无法责怪”。她的压迫,并不是源于暴力,而是源于她“太可怜了”。她成了最完美的受害者样本——一边申诉委屈,一边实施控制。她原本有把金锁丢弃的机会的——脱离姜公馆建立新家时,可就像她选择迎入并完整继承了从前姜家代代的怨灵一样,她深深地握住它、认同它,并用它去锁住下一代。 “金锁”也慢慢转化为一连串新锁链,锢住她的儿女,锢住她自己的灵魂,锢住整间姜宅的空气。这把锈死的锁,成为制度的锁,性别的锁,爱欲的锁,耻辱的锁,甚至回忆的锁。 这一点,在长安身上得到了最深的验证。十四岁退学、二十四岁退婚、两次“美丽而苍凉的手势”、两次《Long, Long Ago》的吹奏,一次是在黑夜里独自忍痛的少女,一次是在光天化日下的幻灭与放弃。她从最初试图逃离母亲的路径,到最后主动放弃童世舫的婚事,完成了一次“自我七巧化”的过程。 母亲用咸水腌住了她的人生,让她从未拥有真正的自由与成长。所谓“女儿是母亲的复印件”,在《金锁记》里,不是表象上的相似,而是深层结构上的一体。 张爱玲在不断重复的日常细节中,一点一点显现出代际的缠绕与咒语的延续。芝寿、长安,甚至未来可能出现的“女孙”,都如一只只被展示、被凝固、被永恒钉死的蝴蝶,在一只巨大的玻璃匣子里,供前人凝视,也供后人照见自己。 三十年前的女孩、三十年前的爱、三十年前的金锁,早已失去光泽,可它仍旧牢牢地束缚着下一代、下下一代。 就像小说最后一句: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故事未完,因为金锁仍在流转,因为我们仍未将那把钥匙找出。
中国近代文学史排序将鲁、郭、茅、巴、老、曹尊为大师级现代作家 张爱玲是主流文学之外的另类,文学“正史”没法安顿她 三百六十行,每一行业,都有人凭借笔耕不辍的苦练,日复一日勤勉,在行业中分一杯羹或小有所为 但要做到顶尖卓越、出类拔萃,势必要有些天分在里面的 张爱玲就是这种老天赏饭吃的作家 没认真读她之前,一度认为 在充满宏大叙事的历史背景中 交错复杂的人物关系里 有生死两难处境和解不开的伦理难题 才能更好体现人性复杂面 结果张爱玲只用一个故事、一场恋爱、一段婚姻、甚至一顿饭,就把人性深处,无法宣之于口的阴暗面,轻飘飘托举而出 简单的方块字,在她笔下能点石成金,也能撒豆成兵,比如她形容男人: “他太太一点都不同情他!世上有了太太的男人,似乎都是急切需要别的女人的同情。” 形容薇龙爱上乔琪乔的心情: “薇龙那天穿着一件磁青薄绸旗袍,给他那双绿眼睛一看,她觉得她的手臂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管也管不住,整个的自己全泼出来了。” 讽刺人的时候说: “可是郑先生究竟是个带点名士派的人,看得开,有钱的时候在外面生孩子,没钱的时候在家里生孩子。” 《琉璃瓦》中对心心相亲对象的描写: “椰子似圆滚滚地头,头发往前梳,后面就是脸,头发往后梳,前面就是脸,简直没分别。” 她喜爱红楼梦,《金锁记》、《第一炉香》、《琉璃瓦》中吹捧人、贬低人、哄人的文字,都有《红楼梦》的影子 《红楼梦》文笔简洁凝练,是拎着书脊抖一抖,掉不出一句废话的水准,张爱玲深得其精华 少年时代,习惯于浮皮潦草浅读,如今江湖几番沉浮,该吃得亏吃了,能踩得坑踩了,摔摔打打十几年,对人情世故,也有一层更深刻理解 这时再读她的书,会附掌大笑,也会暗自惊心 写《金锁记》时,她才23岁,文笔老辣程度既惊艳,又瘆人 以前听许子东讲张爱玲,说大陆最喜欢张爱玲的作家是贾平凹和阿城 北岛问阿城:“写人性之恶写得好,有什么伟大呢?” 阿城说:“回过头,一步一光明。”
很久以前读过张爱玲的小说,好多都淡忘了,只记得她说的那些话“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遇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 “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玫瑰就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玫瑰就是衣服上的一粒饭渣子,红的还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婚姻我替你们试过了,人生的另一半如果选错了,余生,每一步都是错的,你会尝尽人间苦楚,取舍两难。其实,相貌和财富都不那么重,重要的是人品,是责任和担当,以及原生家庭刻在骨子里的三观和教养。所以,选择和谁结婚真的不一样,有的人会成为你的光,而有的人会把你的光熄灭”。 今天再读张爱玲的小说,只能说: 世界上有华人华文的地方,就有人谈论张爱玲。 她的小说,感觉就是灰色的陈旧的华丽的衣服,隐隐听到声声叹息。
《传奇》看完一周多了,一直没时间写读后感,按照之前的习惯,一本书看完一个月,差不多就会忘掉7、8成,为了避免这种种情况发生,还是记录一下一些感慨吧,毕竟,读《传奇》时经常为张爱玲笔下的女主们捏了一把把汗,因为我知道,张爱玲笔下的女人没有几个是幸福的! 这本小说收入了《倾城之恋》,《沉香屑 第一炉香》《沉香屑 第二炉香》,《琉璃瓦》《茉莉香片》《心经》《花凋》《封锁》《金锁记》等十篇作品,这里有一半以上的作品在二十年前就看过,只是那时年少无知,读完后也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相反,张爱玲的那句"人生是一袭华丽的袍子,里面爬满虱子"曾让我惊诧万分,到底是经历过了什么样的痛苦才能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说出那么绝望的话? "你如果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二十年之后,当我看过电影《滚滚红尘》之后,对张本人的际遇更是痛心不已,她与渣男胡兰成的那段经历,终究让我难以释怀;看到《半生缘》时,世钧与曼桢的爱情故事让我痛哭流涕,"我们回不去了"这几个字一直在我耳边萦绕,看到《倾城之恋》中白流苏对范柳原说"炸死了你,我的故事也就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还长着呢",真心替白流苏不值;看到《封锁》时,"封锁期间发生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原来有些事有些人在某些特殊时期下的相遇本身就只是一个梦而已,梦再美,也就只有一杯茶的时间,总要醒来,醒来之后只会觉得更加孤独寂寞,这种相遇,不如不遇,就像那句话"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 写尽传奇故事的女子,张本身就是一部传奇!
如果允许我口出狂言一次,那我想说中国女作家不得不看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张爱玲。——写给《传奇》,却又不仅仅写给这本书 因为她实在是不世出的天才。读她的书,好似看到具像化的才华如水银泄地,毫不收敛、毫无边界。不必说娴熟的视角转换、精准的颜色描摹和人物形象——这些写作最基本却也足见功力的细节,她早就驾轻就熟地攀至高峰,只消仰着下巴俯视一众绞尽脑汁的后来者便可。 最可怕的是她文字中对于“人心”的洞察,好像她已经在这个浑浊的世间,出世入世几百次,观察过无数浮浮沉沉又重归冷静的老灵魂,轻启朱唇就扎出一针犀利的血来。 “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单只这一点,就使她值得留恋。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今天完全是她的错。他不是个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装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坏。她为什么要戳穿他?人生在世,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归根究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金锁记》中的这段,把寻常俗滥的“爱上渣男”呈上桌来,道尽爱与痴迷时的柔肠百结、恨却难得忍心的挣扎。好像一场恋爱谈得人生都明白凉薄起来,却又忍不住为了这场爱恋把骨头变轻,把心变坚忍,揣着明白和自我鄙夷去奋不顾身一回。 有人觉得她是写惯了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只沉迷于那些俗气的浪漫与痴缠。 是这样,但也不是这样。 从来没什么难吃的食材,菜与菜之间的最大差距,不过就是大厨对火候的掌握和食材的搭配。 同样是写爱,她笔下的爱情又美又冷,美的是设定好的情节和景致,冷的是亲密关系中得已被放大的人性。就像《倾城之恋》中白流苏对范柳原的话:“你最高的理想是一个冰清玉洁而又富于挑逗性的女人。冰清玉洁,是对于他人。挑逗,是对于你自己。如果我是一个澈底的好女人,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我!” 正如她眼中惨白的世界,“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春是不希罕的。他们有的是青春——孩子一个个的被生出来,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红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的磨下来,眼睛钝了,人钝了,下一代又生出来了。这一代便被吸收到朱红洒金的辉煌的背景里去,一点一点的淡金便是从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 在她眼里,好像什么都看不上,好像什么都撞不碎她的心。掠进她眼中的千奇百怪,她用一只笔——就像是放飞一只生命力过于顽强的鸟雀一般,打开束缚这些世事人情的枷锁,让从生活中生长的故事们出去尽情地飞——她只是尽情地写,就像舞者要跳完最后一支舞,剑客要挥完最后那一招数一般,尽情地讲,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 仰赖于她天生“对色彩、音符和字眼”的敏感,这种好像神来之笔的句子在她的创作中俯拾即是:“当我弹奏钢琴时,我想像那八个音符有不同的个性,穿戴了鲜艳的衣帽携手舞蹈”。那些奇绝又神秘的意象与横亘其上的文字质地,让人击节叹赏又可望而不可及。 冒犯点说,譬如她文字中的狡黠和谐谑,常常让我对《围城》略有移情,但在文学的创作和造诣上,张对文字的丰富使用与自由支配完胜过钱;再如她笔中的冷艳,李碧华好像穷尽一生之力努力攀援,也未能比上张的五成功力。 诚然,对于顶级的作家而言,只说他们的才华无疑是对他们的一种冒犯。从自传性质的《私语》到后期不断拓展创作疆界的剧本、翻译、学术研究,她从未浪费过自己的才华,也从未囿于自己已有的天分,而是一再磨练,留下了大量美好的作品。
重读张爱玲的短篇小说集《传奇》,依旧被她的天才所震撼。从高中时初读的迷迷糊糊,到大学课堂上的细致拆解,再到研究生阶段的深度品读,直至如今补完《小团圆》《流言》后再回头,每多一些生活经历,就多看懂一层她藏在文字里的毒与准。 《金锁记》无疑是这册集子里最耀目,也最骇人的一章。张爱玲的笔在此处,将个人的心理畸变、家庭的阴鸷绞杀、时代的腐朽崩塌,完全焊死在一起,不分彼此。曹七巧的疯,是时代的梦魇;姜公馆的算计,是宗法社会的微缩图景。曹七巧最初也不是这副疯癫恶毒的模样,她是麻油店的女儿,市井气、鲜活气,有过心动,有过对情爱的念想,是一个有温度、有欲求的活人。可封建门第把她当成一件 “廉价货品”,塞进姜公馆给残废的二爷做妻,这对于一个年轻鲜活的女性来说无异于活埋。在失去一切温度与尊重的金丝笼里,她唯一能攥住的,只有钱。为此,她亲手掐灭了对姜季泽那一点点真心,将自己锁进黄金的枷锁。这份枷锁,最终成了她的獠牙,她从被压迫者,变成了最残忍的施暴者,毁了女儿长安的婚事,磨掉了儿子长白的人性,把自己半生的屈辱、压抑与绝望,全变成毒液,泼向了最亲的人。封建家庭的恶,是一种自我复制的病毒,创伤得以代代传承。傅雷曾说,写出《金锁记》的作者,是没有理由往后退的。盖因它已抵达了某种深渊的底部,教我们看清那用门第、金钱与礼教构筑的旧世界,是如何在给予人苟活安全感的同时,索要其全部人性作为献祭。 《倾城之恋》则是最具“传奇”色彩,却也最具苍凉感的一篇。人们津津乐道于白流苏与范柳原精致的爱情攻防,我却总看见一个离婚女子在父兄家中无立锥之地的绝境,一场以自身为筹码的生存博弈。白流苏离婚后回到娘家,被兄嫂榨干价值、处处排挤,她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退路,只能把自己当作最后一件资本,卖给能养她的男人。范柳原欣赏她的旧式情调,却吝于给她一个安稳的名分。他们的每一句机锋,每一次试探,底色都是生存的算计。香港的陷落,炸毁了一切文明的矫饰,在生死面前,那些精致的推拉失去了意义。于是,一桩婚姻在废墟上仓促成立。白流苏“赢了”,但这胜利何等荒诞悲凉。她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逃入了另一个或许更为寂静的牢笼。“流苏还是有点惆怅”,浮华之下,唯余一声无奈叹息。 《第一炉香》是另一种沉沦的样本。葛薇龙,一个为求学投奔姑母的上海女学生,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滑入物质与情欲的泥潭。梁太太的豪宅是一个华丽的捕兽夹,而她从最初的抗拒,到半推半就,直至最后的彻底沉溺,完成了一场缓慢的、精致的自我献祭。如果说她的悲剧只是因为她的虚荣,或是她的“恋爱脑”,就太辜负作者的良苦用心了。在殖民语境与金钱逻辑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女性,总是会被环境与自身的弱点一步一步慢慢吞噬。她最可悲处,在于“清醒的堕落”,明知前面是悬崖,却依然走了下去。 而在《心经》中,张爱玲勘探了另一种深渊,那是一种源于家庭内部、更为隐秘的情感畸变。许小寒对父亲许峰仪那种混杂着崇拜、占有与情欲的复杂情感,对我的冲击力有点太超过了。但小说最动人的点,却是畸恋破灭后显露的微光。当小寒偏执的世界崩塌,陷入绝望的自我囚禁时,始终静默隐忍的母亲,用一句最朴素的话托住了她:“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还在这儿。”这份从隐性雌竞、隔阂疏离到最终赤忱接纳的母女之情,是张爱玲苍凉世界里,罕见却珍贵的一束暖色。 小寒最终会明白,比起对父亲扭曲的爱恋,母亲的陪伴与接纳,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纵观张爱玲笔下的女性,她们无一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清醒沉沦者。我觉得不能说她们是“恋爱脑”糊涂虫;恰恰相反,她们比谁都看得透彻,看清男人的凉薄,看清前路的荒芜,看清结局大抵是满盘皆输。然而,她们依然选择一路走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男人在此,更像是她们情感投射的载体,是在逼仄天地间,完成自我确认、掀起内心风浪的道具。这是一种张爱玲式的、近乎悲壮的执拗:既然天地间没有我的立足之地,那我便在茶杯里,造一场只属于我的风浪;既然时代不给我传奇,那我便在方寸情爱里,亲手写自己的传奇。人性的复杂与意志的局限,在此激烈碰撞。 而这一切,最终都统摄于张爱玲自己明确提出的“苍凉”美学。张爱玲说她自己不喜欢“壮烈”,而偏爱“苍凉”。壮烈如大红大绿的强烈对照,苍凉则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这种美学观贯穿她的创作,不将人物简单定义为善恶,而呈现他们矛盾复杂的本色。她看到了悬崖,而后在悬崖边驻足,仔细描摹悬崖边上俗世男女的算计、挣扎、妥协以及那一点微弱的真情。她不写跳下去的刹那,而写在悬崖阴影下的日常生存。这种“转身”,是一种更具现代性的洞察:生命的悲剧性不在惊天动地的毁灭,而在琐碎日常的消磨与“不彻底”之中。 因此,指责张爱玲格局小、只写男女情爱,实则是未能领会她笔下的“小”里,藏着吞噬一切的“大”。封建宗法的余毒、男权秩序的森严、金钱对人心的腐蚀、殖民地的浮华与空虚……所有这些宏大的时代梦魇,全都化作了曹七巧的黄金枷锁、白流苏的婚姻合同、葛薇龙的丝绸衣裳,时代的每一粒沙,都在一场场情爱算计、一次次家庭龃龉、一丝丝人性畸变里无所遁形。曹七巧的疯癫、白流苏的算计、葛薇龙的沉沦、许小寒的偏执,她们的“病”,都能追溯到背后的社会脐带,都是时代梦魇在普通人身上的印记。她的人物因此血肉丰满,他们的“病”都能追溯到社会的病灶。比起那些描写宏大叙事却人物空洞的作品,张爱玲的“小”,反而承载了更真实、更具体、因而也更残酷的重量。 张爱玲的天才,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存在。她有一双能洞察所有人性幽微的眼睛,和一支能为此绣出最繁复图案的笔。从年少时的风月,到后来的博弈,再到如今看到的深渊,每一次读张爱玲,都会被她的文字惊艳,感叹她从未过时。因为她所书写的,从是权力结构、经济法则与人性弱点共同作用下,那点世世代代也未曾改变的,属于人的、苍凉的生存本相。悲壮是完成,苍凉是启示,这是《传奇》的底色,也是张爱玲的底色。
柯灵: 遥寄张爱玲 不见张爱玲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这是《金锁记》里开头的一段。我现在正是带着满头的白发,回看那逝去的光阴,飞扬的尘土,掩映的云月。 七十年代末叶,我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我的作品又可以享受灾梨祸枣的奢侈了。每当一本新书出版,我照例兴冲冲地亲自签名包扎,跑邮政局,当作一种友情和尊敬的“念心儿”分送朋友。一九八〇年春,感谢香港昭明出版社,给我印了一本装帧、排印、纸张都很漂亮的《选集》,多年的旧交刘以鬯兄,还写了长序,奖饰有加。我特地挑了一册精装本,在扉页郑重地写下“爱玲老友指正”,准备寄往美国。但我随即听说,张爱玲近年来杜门谢客,几乎摈绝交游。我这才猛然清醒:我们之间不但隔着浩浩荡荡的时空鸿沟,还横亘一道悠悠忽忽的心理长河。虽然我们沐着同一的月光,但是天各一方。我决定把这本书什袭珍藏,作为我暮年天真未泯的一个纪念。 国内实行对外开放以后,“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一联唐诗忽然走红。但在外交场合杯酒言欢中滥用的结果,最好的诗也会变成爱伦堡所谓“磨光的二戈比”,我真有点替王勃叫屈。僭称“爱玲老友”,天外邮书,大概难免落谬托知己之诮。但彼此以文字交往始,已经整整四十年;阔别至今,她也未尝从我内心深处的“亲友题名录”中注销,却是事实。她的著作,四十年代在大陆出版的《传奇》《流言》,我至今好好地保存着;她近三十年在台湾和香港出版的著作,也已经大体搜集完全,只是最近得到的三本来不及读。唐文标的《张爱玲研究》《张爱玲资料大全集》等书,我手头都有。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和《山河岁月》,我也找来读了。我自己忝为作家,如果也拥有一位读者——哪怕只是一位,这样对待我的作品,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我最初接触张爱玲的作品和她本人,是一个非常严峻的时代。一九四三年,珍珠港事变已经过去一年多,离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和中国抗战胜利还有两年。上海那时是日本军事占领下的沦陷区。当年夏季,我受聘接编商业性杂志《万象》,正在寻求作家的支持,偶尔翻阅《紫罗兰》杂志,奇迹似的发现了《沉香屑——第一炉香》。张爱玲是谁呢?我怎么能够找到她,请她写稿呢?紫罗兰盫主人周瘦鹃,我是认识的,我踌躇再四,总感到不便请他作青鸟使。正在无计可施,张爱玲却出乎意外地出现了。出版《万象》的中央书店,在福州路昼锦里附近的一个小弄堂里,一座双开间石库门住宅,楼下是店堂,《万象》编辑室设在楼上厢房里,隔着一道门,就是老板平襟亚夫妇的卧室。好在编辑室里除了我,就只有一位助手杨幼生(即洪荒,也就是现在《上海抗战时期文艺丛书》的实际负责人之一),不至扰乱东家的安静。旧上海的文化,相当一部分就是这类屋檐下产生的。而我就在这间家庭式的厢房里,荣幸地接见了这位初露锋芒的女作家。那大概是七月里的一天,张爱玲穿着丝质碎花旗袍,色泽淡雅,也就是当时上海小姐普通的装束,胁下夹着一个报纸包,说有一篇稿子要我看看,那就是随后发表在《万象》上的小说《心经》,还附有她手绘的插图。会见和谈话很简短,却很愉快。谈的什么,已很难回忆,但我当时的心情,至今清清楚楚,那就是喜出望外。虽然是初见,我对她并不陌生,我诚恳地希望她经常为《万象》写稿。 张爱玲在写作上很快登上灿烂的高峰,同时转眼间红遍上海。这使我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因为环境特殊,清浊难分,很犯不着在万牲园里跳交际舞。——那时卖力地为她鼓掌拉场子的,就很有些背景不干不净的报章杂志,兴趣不在文学而在于替自己撑场面。上海沦陷后,文学界还有少数可尊敬的前辈滞留隐居,他们大都欣喜地发现了张爱玲,而张爱玲本人自然无从察觉这一点。郑振铎隐姓埋名,典衣节食,正肆力于抢购祖国典籍,用个人有限的力量,挽救“史流他邦,文归海外”的大劫。他要我劝说张爱玲,不要到处发表作品,并具体建议:她写了文章,可以交给开明书店保存,由开明付给稿费,等河清海晏再印行。那时开明编辑方面的负责人叶圣陶已举家西迁重庆,夏丏尊和章锡琛老板留守上海,店里延揽了一批文化界耆宿,名为编辑,实际在那里韬光养晦,躲雨避风。王统照、王伯祥、周予同、周振甫、徐调孚、顾均正诸位,就都是的。可是我对张爱玲不便交浅言深,过于冒昧。也是事有凑巧,不久我接到她的来信,据说平襟亚愿意给她出一本小说集,承她信赖,向我征询意见。上海出版界过去有一种“一折八扣”书,专门翻印古籍和通俗小说之类,质量低劣,只是靠低价倾销取胜,中央书店即以此起家。我顺水推舟,给张爱玲寄了一份店里的书目,供她参阅,说明如果是我,宁愿婉谢垂青。我恳切陈词:以她的才华,不愁不见知于世,希望她静待时机,不要急于求成。她的回信很坦率,说她的主张是“趁热打铁”。她第一部创作随即诞生了,那就是《传奇》初版本,出版者是《杂志》社。我有点暗自失悔:早知如此,倒不如成全了中央书店。 《万象》上发表过一篇《论张爱玲的小说》,作者“迅雨”,是傅雷的化名,现在已不成为秘密,这是老一辈作家关心张爱玲明白无误的证据。他高度评价她艺术技巧的成就,肯定《金锁记》是“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同时对《连环套》提出严格的指责。一褒一贬,从两个相反的站头出发,目标是同一终点——热情期待更大的成就。“没有《金锁记》;本文作者决不在下文把《连环套》批评得那么严厉,而且根本也不会写这篇文字。”如果我们对傅雷素昧平生,凭这几句话,也可以帮助了解他对人生和艺术的态度。张爱玲的反应,是写了一篇随笔,远兜远转,借题发挥,实质是不很礼貌地回答说:“不!”很久以前,文坛上流行过一句玩笑话:“老婆人家的好,文章自己的好。”张爱玲这篇随笔的题目,就叫做《自己的文章》,后来收在散文集《流言》里。现在经过迢迢四十年,张爱玲本人对《连环套》提出了比傅雷远为苛刻的批评。其实傅雷的议论,还有个更高的立足点,那就是以张爱玲之所长,见一般新文学作品之所短,指出“我们的作家一向对技巧抱着鄙夷的态度。‘五四’以后,消耗了无数笔墨的是关于主义的论战。仿佛一有准确的意识就能立地成佛似的,区区艺术更不成问题”。一扬一抑,有一段还涉及巴金的作品。我以为未必公允恰当,利用编辑的权利,把原稿擅自删掉一段,还因此惹恼了傅雷,引起一场小风波。我在一九七八年写的《怀傅雷》一文中,已经提到这件事,这里不再重复。 唐文标在《张爱玲研究》一书中说到:傅雷的文章一经刊出,《连环套》就被“腰斩”,以后张爱玲也不再在《万象》出现。他看到了事实,却没有阐明真相。《连环套》的中断有别的因素,并非这样斩钉截铁。我是当事人,可惜当时的细节已经在记忆中消失,说不清楚了。但有一点确切无误:我和张爱玲接触不多,但彼此一直怀有友好的感情,不存在任何芥蒂。有事实为证。 张爱玲把小说《倾城之恋》改编为舞台剧本,又一次承她信赖,要我提意见,其间还有个反复的修改过程。我没有敷衍塞责,她也并不嫌我信口雌黄。后来剧本在大中剧团上演,我也曾为之居间奔走。剧团的主持人是周剑云,我介绍张爱玲和他在一家餐馆里见面。那时张爱玲已经成为上海的新闻人物,自己设计服装,表现出她惊世骇俗的勇气,那天穿的,就是一袭拟古式齐膝的夹袄,超级的宽身大袖,水红绸子,用特别宽的黑缎镶边,右襟下有一朵舒卷的云头——也许是如意。长袍短套,罩在旗袍外面。《流言》里附刊的相片之一,就是这种款式。相片的题词:“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然而现在还是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天,我应当是快乐的。”周剑云战前是明星影片公司三巨头之一,交际场上见多识广,那天态度也显得有些拘谨,张爱玲显赫的文名和外表,大概给了他深刻的印象。 这台戏后来在新光大戏院上演了,导演是朱端钧,当年上海的四大导演之一,饰流苏的罗兰,饰范柳原的舒适,都是名重一时的演员。事后我因此得到张爱玲馈赠的礼物:一段宝蓝色的绸袍料。我拿来做了皮袍面子,穿在身上很显眼,桑弧见了,用上海话说:“赤刮剌新的末。”桑弧是影片《不了情》的导演,张爱玲的熟朋友。——但这是后话。 一九四四年六月和一九四五年六月,我两次被日本沪南宪兵队所捕。第一次幸而没有受武士道精神文明的洗礼——严刑拷打,却听够了被害者受刑时那种锥心刺骨的号叫声。京剧《文昭关》里描写伍子胥一夜间须发变白,我此时才有些亲身的体会。宪兵队在贝当路,人们谈虎色变,讳言其名,称之为“贝公馆”。地点在美国学堂旧址,原来是雪白的建筑,碧绿的草地,纯洁得像天使;对门是庄严肃穆的国际教堂,紫酱色的斜屋顶,墙上爬满常春藤;贝当路幽雅安静,是情侣散步的好地方。日本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挑选这么个环境来开设他们的现世地狱。我被释放时,恰像刚从死亡线上脱险,对那个环境感觉特别灵敏,觉得人世真是美好。回到家里,又看到张爱玲的留言,知道她在我受难时曾来存问,我立即用文言覆了她一个短笺,寥寥数行,在记忆里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原因是平常写作,很难有这种激动的心情。这事情过去整四十年了,直到去年,我有机会读到《今生今世》,发现其中有这样一段:“爱玲与外界少往来,惟一次有个朋友被日本宪兵队逮捕,爱玲因《倾城之恋》改编舞台剧上演,曾得他奔走,由我陪同去慰问过他家里,随后我还与日本宪兵说了,要他们可释放则释放。”我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回事。一时间我产生了难分难解的复杂情绪。在此以前,我刚好读过余光中针对胡兰成的人品与文品而发的《山河岁月话渔樵》。抗日战争是祖国生死存亡的关头,而胡兰成的言行,却达到了颠倒恩仇、混淆是非的极致,余光中对他严正的抨击,我有深切的共鸣。因为我个人的遭遇就提供了坚实的论据。但是对张爱玲的好心,我只有加倍的感激。 “出名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这是《传奇》再版序言中的话,其时在一九四四年八月。张爱玲是敏感的,预言弹指间成为现实。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以后,战火依然弥漫神州大陆,的确是“更大的破坏”,但破坏不等于毁灭。古老中国和她的儿女,都在经受水深火热的考验。——张爱玲也在经受考验:内外交困的精神综合征,感情上的悲剧,创作的繁荣陡地萎缩,大片的空白忽然出现,就像放电影断了片。 一九四九年,在张爱玲看来,对她无疑是灾难。但事实不像她设想的那么坏。抗战胜利初期对她喧闹一时的指责早已沉静,天翻地覆的大变革吸引着亿万人的注意——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事了。一九五二年,上海召开第一次文学艺术界代表大会,张爱玲应邀出席。季节是夏天,会场在一个电影院里,记不清是不是有冷气,她坐在后排,旗袍外面罩了件网眼的白绒线衫,使人想起她引用过的苏东坡词句,“高处不胜寒”。那时全国最时髦的装束,是男女一律的蓝布和灰布中山装,后来因此在西方博得“蓝蚂蚁”的徽号。张爱玲的打扮,尽管由绚烂归于平淡,比较之下,还是显得很突出。(我也不敢想张爱玲会穿中事物都有复杂性,不像一般观念所理解的那么简单。左翼阵营里也不乏张爱玲的读者,“左联”元老派的夏衍就是一个。抗战结束,夏衍从重庆回到上海,就听说沦陷期间出了个张爱玲,读了她的作品;解放后,他正好是上海文艺界的第一号人物。这就是张爱玲出现在文代会上的来龙去脉。夏衍从不讳言自己爱才,但用“左”视眼看起来,也就是“右倾”,“温情主义”。上海电影剧本创作所成立,夏衍亲自兼任所长,我被委任为他的副手。他告诉我,要邀请张爱玲当编剧,但眼前还有人反对,只好稍待一时。我来不及把消息透露给张爱玲,就听说她去了香港。夏衍一片惋惜之情,却不置一词。后来夏衍调到文化部当副部长,我还在上海书店的书库里,购了《传奇》和《流言》,寄到北京去送给他。 生活是个谜,自己切身的事,尚且包藏着许多秘密和未知数,何况是身外冷暖,背后文章;加上彩凤折翼,灵犀失明,大陆长期与世隔绝,被海外视为“铁幕”,彼此缺少了解,也就无怪其然了。 人没有未卜先知的本能,哪怕是一点一滴的经验,常要用痛苦作代价,这就是悲剧和喜剧的成因。时间蚕食生命,对老人来说,已经到了酒阑灯灺的当口;但是,感谢上帝,我们也因此能够看得宽一些,懂得多一些了。——真要明白,当然不见得,老糊涂多的是。专门研究张爱玲的唐文标教授说:“张爱玲写作在一个不幸的时代,她不能为同时代的中国人所认识,可说是阴差阳错,也许亦是她自己所决定的。”这话说得好,但也还可以推敲,因为同实际有距离,原因也是由于隔膜。我倒是想起了《倾城之恋》里的一段话:“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如果不嫌拟于不伦,只要把其中的“香港”改为“上海”,“流苏”改为“张爱玲”,我看简直是天造地设。中国新文学运动从来就和政治浪潮配合在一起,因果难分。“五四”时代的文学革命——反帝反封建;三十年代的革命文学——阶级斗争;抗战时期——同仇敌忾,抗日救亡,理所当然是主流。除此以外,就都看作是离谱,旁门左道,既为正统所不容,也引不起读者的注意。这是一种不无缺陷的好传统,好处是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随着时代亦步亦趋,如影随形;短处是无形中大大减削了文学领地。譬如建筑,只有堂皇的厅堂楼阁,没有回廊别院,池台竞胜,曲径通幽。我扳着指头算来算去,偌大的文坛,哪个阶段都安放不下一个张爱玲;上海沦陷,才给了她机会。日本侵略者和汪精卫政权把新文学传统一刀切断了,只要不反对他们,有点文学艺术粉饰太平,求之不得,给他们什么,当然是毫不计较的。天高皇帝远,这就给张爱玲提供了大显身手的舞台。抗战胜利以后,兵荒马乱,剑拔弩张,文学本身已经成为可有可无,更没有曹七巧、流苏一流人物的立足之地了。张爱玲的文学生涯,辉煌鼎盛的时期只有两年(一九四三——一九四五),是命中注定:千载一时,“过了这村,没有那店”。幸与不幸,难说得很。 张爱玲不见于目前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毫不足怪,国内卓有成就的作家,文学史家视而不见的,比比皆是。这绝不等于“不能为同时代的中国人所认识”,已经有足够的事实说明。往深处看,远处看,历史是公平的。张爱玲在文学上的功过得失,是客观存在;认识不认识,承认不承认,是时间问题。等待不是现代人的性格,但我们如果有信心,就应该有耐性。 今年一月,我在香港,以鬯伉俪赏饭,座上有梅子、黄继持、郑树森,茶馀酒后,谈到了张爱玲。我说她离开大陆,是很自然的事,对社会主义感到格格不入,不合则去,正是各行其是,各得其所。国内曾经“运动”成风,到“文化大革命”而达于顶点,张爱玲留在大陆,肯定逃不了,完全没有必要作这种无谓的牺牲,我为此代她庆幸。但对她的《秧歌》和《赤地之恋》,我坦率地认为是坏作品,不像出于《金锁记》和《倾城之恋》作者的手笔,我很代张爱玲惋惜。并不因为小说的政治倾向。我近年来有一种越来越固执(也许可以说坚定)的信念:像政治、宗教这一类有关信仰的问题,应当彼此尊重,各听自便,不要强求,也决不能强求。谁如果确信自己的理想崇高美好,就孜孜以求地做去,不必害怕别人反对。《秧歌》和《赤地之恋》的致命伤在于虚假,描写的人、事、情、境,全都似是而非,文字也失去作者原有的美。无论多大的作家,如果不幸陷于虚假,就必定导致在艺术上缴械。张爱玲在这两部小说的序跋中,力称“所写的是真人实事”,而且不嫌其烦,缕述“故事的来源”,恰恰表现出她对小说本身的说服力缺乏自信,就像老式店铺里挂“真不二价”的金字招牌一样。事实不容假借,想像也须有依托,张爱玲一九五三年就飘然远引,平生足迹未履农村,笔杆不是魔杖,怎么能凭空变出东西来!这里不存在什么秘诀,什么奇迹。海外有些评论家把《秧歌》和《赤地之恋》赞得一朵如花,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为小说暴露了“铁幕”后面的黑暗,如获至宝。但这种暴露也是肤浅而歪曲的,在国内读者看来,只觉得好笑。新社会不是天堂,却决非地狱。只要有点历史观点,新旧中华之间,荣枯得失,一加对照,明若观火。现在中国正在吸取过去的教训,满怀信心地走自己的路,这是可以告慰于真正悲天悯人,关心祖国休咎的海外同胞的。 三十年风驰电掣般过去了,作为张爱玲的忠实读者,我多么期待能看到她新的《金锁记》,新的《倾城之恋》。——“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我希望,“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有完。” 我在北方湛蓝的初冬,万里外,长城边,临风寄意,向张爱玲致以良好的祝愿,亲切的问候。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完稿于北京颐和园左近。
这个世界总是看起来乱糟糟,显得很疏离,没有让她有特别大的兴趣。上海爱丁顿公寓是我很喜欢的作家张爱玲生活过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常德公寓的咖啡馆再次看张爱玲的作品👀。 张爱玲的一生,就像是四季。她童年出生在一个非常优渥的家庭里,豪门贵族。她的父亲、母亲都不是普通人。她的奶奶是李鸿章的女儿,她的爷爷是晚清的一代名臣张佩纶。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但是她的人生后来又发生了巨大的变故。她童年家庭开始巨变,自己后来在香港读大学——当时考上英国伦敦大学去不了,因为在战争期间。包括她在战争中的洗礼、家庭巨大的变故、周围人对她的影响,都塑造了她后来对于世界、对于爱、对于生命的看法。 1920年,张爱玲出生在上海巨大的别墅里。8岁以前,她过的生活都非常好。众所周知,一个小孩在8岁以前过的生活,很大程度上可能会影响他后面的人生。如果小时候就养尊处优,大概率人生的基本消费观什么的就决定了。所以她的家庭在当时来说是一个望族,她母亲也是一个非常有权势家庭里的小女孩。 虽然她母亲自己可能没有受过太多教育,但她的思想其实很开放、很活跃。生下张爱玲之后,她母亲后来一直在欧洲生活,这对张爱玲产生了很大影响。 她父亲呢,很有文化,英文也很好,但就是吃喝嫖赌、不思上进,生活作风和生活习惯特别差。所以父亲对她的影响其实很糟糕。同时她又生活在一个动荡的时代里,像她这样有才华的人,没有在那个时代里得到很好的重视或社会上的对待。所以以至于张爱玲后来很多作品中,你发现她对人都不是特别亲近,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一种刻意的冷漠。 但她又不是一个很冷漠的人。 张爱玲跟第一个丈夫离婚之后,她还给了那个人很多的钱。她在美国结的第二婚,那个人结婚没几年就得了病,她还照顾了那个人很多年。所以从这个角度说,她其实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但是她的文字之间充满了一种对人的疏离。这可能就是她小时候的教育决定的。 她当年成绩特别好,考上了伦敦大学,但因为战争没办法去,后来去了港大。在香港读书的时候,她成绩特别好,一直非常有天分、成绩优异。但她自己穿的衣服一直比较古怪,也不知道怎么跟周围人很好地相处,所以显得很高傲、很冷漠。 我猜那不是一种高傲和冷漠。因为我们读她的小说、读她的文字,发现她其实对人的喜怒哀乐的情绪是能够体会得非常细致入微的。所以我更愿意理解为:那是一种她从童年成长之后形成的习惯——因为长期无法得到别人的珍视和优待,所以她刻意地与人保持了一种疏离。 后来的人生经历当然也影响了她。所以你在读她的故事的时候,总感觉这个情节略微有一点点荒诞,有一些不可理喻。因为我们毕竟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也不是她生活的见证者。 后来她晚年在洛杉矶定居,长达二十几年的时间里一直独居。独居的时候,她几乎不跟人联系,很少与人通信,很少与人电话。甚至她在学校教书的时候,她的助教跟她工作了好多年,她跟那个人甚至都没有过什么沟通。 她的晚年为什么会这么封闭呢?可能是这个世界让她失望得太多了。小时候她的家庭就让她挺失望——她的父亲离婚之后,她母亲跟她相处很短,她的后妈也让她很失望。后来人生经历的爱情里头,好像也没有特别多美好的记忆。所以这世界总是看起来乱糟糟,显得很疏离,没有让她有特别大的兴趣。 张爱玲的第一本书写完之后其实就特别受欢迎。好多人可能知道她一个集子叫《传奇》,那个书从出来之后真的起步就是冲刺,出道就是巅峰。在那个时候,她的作品非常受大家喜欢。文坛上其他人可能都比较淡定的时候,她自己的作品一步接一步,遥遥领先,持续掀起读者对她期待的新浪潮。 但是因为她特殊的经历——比如说她缺乏安全感、与人常常保持一种对峙和独立、沉默——就让不理解她的人觉得她很孤傲、不近人情、无法与人相处。这种悲凉的底色几乎弥漫在她所有的作品中。 因为她跟她父亲的关系,她对男性总有一种不知道如何拿捏分寸的痛苦。就是大家理解的那句话:不幸的人用他一生去治愈他的童年。 童年只要不幸,这个人往往会用一生去治愈他的童年。 你看张爱玲的书里头,包括她自己的生活里头,写的好像全是这种角色——总是很拧巴,总是不对等,总是不舒展,总是不畅快,总是不自然。要么就是彻底的敌对,要么就是丧失自我般的讨好,都不对。两个完全理性和独立的人,应该是能够平静相对、握手言和,这个才可能是合理的。 大家也熟悉张爱玲的成长故事。一个青春期的女孩最关注自己的外形、想要光鲜亮丽的时候,她那时候穿的是她后妈改嫁过来拿的一大箱子特别旧的衣服——那些破旧的、不合身的、穿着特别拧巴的衣服。我觉得那些让她很约束的衣服,就像一个铁链一样,锁住了一个年轻女孩本该有的渴望的心。 所以也能解释为什么成名之后,她穿衣服总是显得很奇怪,一直买,但是一直穿得很奇怪。一种生不逢时的痛苦。我们在讲她的故事、看她的书的时候,也得以能够窥视那个时代一部分人的感受。她书里头写了太多的痴男怨女,大多数都是一些不怎么舒展的爱情,或者不怎么合理的家庭关系。但她所描写的这些故事,就像她个人一样,是一个特例。 文学方面,张爱玲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大的流派。我们以前总是用一个词去描述,说她的文学风格像一个异类。她不属于五四启蒙类的,也不是通俗文学里头。她就是自己写自己。 她的文字风格也不一样。张爱玲是一个极其极其有才的人。大家如果去看她的文章,会发现她对于文字的把握、她的笔力——很灵动、很轻巧,就是四两拨千斤,表达出来的效果也特别好,充满灵性。但是在写到一些其他问题的时候,她也会显得笔力很苍凉、言辞很犀利。她总是在批判人性,总是在剖析生活。 时代造就了张爱玲,当然呢,张爱玲也写出了一个时代里头的乱象。
记忆中的最为清晰的张爱玲便是那张流传甚广的照片,稍仰着头,带着些许不恼人的傲气与才情。对张爱玲印象最为深刻的话,不是白玫瑰与红玫瑰,反倒是: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于千万年之中,在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恰巧遇见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这一句,惊艳了我数年。 之前始终认为张爱玲是新时代摩登女郎的代表,如今,真正走进张爱玲的文字,才细细品味出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古典韵味,颇有些红楼风范,耐人琢磨。 故事中的人物,似乎家庭总不圆满,要留点缺憾才是正常的。读《金锁记》,我心情五味杂陈。对于七巧,我不知是该恨还是要怜?旧时代对于女子显得如此残忍,几乎所有女子都在男子的生命中漂泊,无法真正双脚着地,找到自己。幼时从父,嫁时从夫,夫死从子,“三从”背后不知埋没了多少普通女子充溢着血和泪,难言的一生。 七巧被父母嫁给摇摇欲坠的病秧子,生下了一儿一女。虽是大户人家,但出身卑微的七巧未曾得到婆家甚至仆人真正的尊重,七巧的自尊似乎在这种蔑视中逐渐开始扭曲了,滋养着她的日益茁壮的恨意。面对无能的丈夫,七巧是性苦闷的,当季泽主动示好时,她像是这暗无天日里看到了一束光。只是,好不容易抓到的救命稻草,背后也浸渍这金钱的污秽。得知真相后,“酸梅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长,这寂寂的一刹那。” 向外探求无果,七巧只能向内加倍地索取。她对儿子极端控制,潜意识里将儿媳视为敌人,打听儿子儿媳私事,满足自己变态的窥探欲,而且大肆宣扬。她嫉妒女儿和男朋友,从中作梗,以至于女儿未嫁。对于家人赠予她的痛楚,她一生都在咀嚼回味着,这痛楚在日复一日的回味中演化成了极度的仇恨,七巧自己过不好,她也不能允许身边人痛快。七巧的良知终于在仇恨的啃食下彻底解体,她一生都在仇恨的深渊中翻不了身。拧巴的心和拧巴的人生,互相纠缠,如毒蛇般扼住七巧的咽喉,她在这窒息中终于是永远地沉沦了。 《金锁记》,七巧以金为锁,不仅框住了自己,也无形中将儿子和女儿的幸福画地为牢,使其永远闪烁着金属光亮的寒意。他人勿进,自己亦不愿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