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最后的故事》是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波兰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长篇小说。小说由三代女性发生在不同时空的三个故事组成:伊达因车祸来到一间乡野小屋,她与一条垂死的狗滞留在了这个她度过童年的地方;帕拉斯凯维亚常年居住在山上远离尘烟的房子里,她的丈夫在星期日的晚上去世了;玛雅离婚后带着儿子前往位于中国南部的小岛旅游,遇到一位患病的魔术师。母亲、外祖母、女儿,她们的道路早已分开,生命却又紧密相连。现在,她们将独自面对避无可避的“死亡”。这是她们“最后的故事”……
我觉得这本书里的文字是会让人看了之后觉得自己没有写作才能的程度,而且很久没看到在我心里能和微物之神(the God of Small Things)地位一致的书了。 这种冥冥之中暗示的宿命感带来的沧桑由像默剧一样的场景白描加上回忆的不断穿插组成了如同用命运女神手中的纺锤织出的布匹,我们却只能看到一个缺口,也不能得知人物完整真实的想法。一切都是客观放置的事物,有不容置喙一般的冷硬。 选的主背景大多是远离人烟的孤独空旷的场所,就算不是,主视角心中也不存在其他人,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氛围,有一种身处其中却格格不入的感觉,人群的存在会成为场景和自我之间的融合剂,没有人群后这种隔阂更明显而更吸引人,从某个程度上会把自我的轮廓磨得更加尖锐。 “我对事件的理解不同,简单的事实组成了与以前不同的模式,复杂的因果链创造了新的配置。” “这世界一直以来只是在打扰我们。它总是把尖刀对准我们,瞄着我们,锋利的刀刃将我们的膝盖砍得粉碎,没有人能像它一样成功击败我们。所以我们投降。我们曾经连续几个月都没去山下的村子。在那里,它的法律统治着一切,那无情而仓促颁布的法律总是跟我们作对。每当早晨我们站在门口,整个山谷都在我们的脚下,这时我以为我们是遥不可及的,我们站在它的上面,这里的我们高高在上,它无法触及我们。每次下山则是痛苦的——山下的世界提醒着我们曾失去了什么,并用我们没有经历过的事物诱惑我们。它许诺给我们一些不确定的机会,一丝一缕的幸福。它低声说,我们的生活可以平缓、没有痛苦,我们可以像在童话故事的结局里一样健康快乐地生活。当然,这全是骗人的鬼话——如果我们下到山谷里,进入那些笼罩在肮脏浓雾中的村庄和城市,它就会把我们撕裂,撕碎。它一直就是这么打算的,这是它打算对所有人做的事,而且经常能成功。这就是它的基本机制——将人们撕成碎片,像布偶一样四处丢弃,把他们变成孤独、流浪的个体,让他们迷失、被忽视。这很容易做到——只要让他们相信错误是无法弥补的,判决是无法取消的,决定只适用于永远,并且没有“但是”。还有:存在的也可能是另一种事物。这是最可怕的毒药。 但我不在乎。天空阔大而晴朗,从你的阳光房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北斗七星的断柄和一大一小两颗星星。我们是光明的战士。” 不断重复证明的观点,往复交织,让人觉得仿佛是一条条真理;人生短暂却深刻的三个缺口在这里像是万花筒一样,让我怀疑在平时的日常中是不是错过了很多这样的时刻。
身体是有记忆的。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记住了我们的奔跑、漫步和追踪,记住了喜悦、玩笑和跳跃。身体记住了一些岁月、风雨、雷电、逃离、追逐、来访、道别。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最后的故事》 📖 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动人之作,一部三代女性的心灵史,一部关于死亡的隐喻纪事。 垂死的狗、逝去的丈夫、患病的魔术师——三个故事、三种面对死亡的方式。三代女性将独自面对避无可避的“死亡”。这是她们“最后的故事”…… 相比托卡尔丘克早期的小说,《最后的故事》是更向内的,如同克制、冷静、亲密、凄美的絮语。
在三月完成所有读书计划后,我随手拿起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最后的故事》,用几天时间慢慢读完。这本书没有宏大的叙事,而是通过三代女性在不同时空的故事,平静地探讨生命与死亡。阅读时,窗外是春日的午后阳光,那种随意翻书的感觉恰好契合了小说的基调。 小说分为三个部分,分别讲述祖母、母亲和女儿的故事。托卡尔丘克似乎想说,面对生命终结的命题,宏大的答案往往虚幻,真正支撑我们的,恰恰是那些琐碎、重复甚至看似无意义的日常细节。祖母在战乱中坚持擦拭一只杯子,母亲在病痛里清晰记得花园泥土的气味,女儿在情感废墟中注意到灯泡明灭的规律——这些细节本身,就成了对存在本身的一种确认和捍卫。 “生活就是由细节组成的”,这句话读来简单,我却很喜欢。我们总在追逐意义和目标,但意义常常就沉淀在这些具体的触感、气味和习惯性的动作里。它们构成了生活的质地,让时间变得可触摸,也让孤独或恐惧变得可以忍受。当死亡或重大的失去来临时,能握住的反而不是某个结论,而是这些微小、私人的记忆和感觉。这或许是一种很朴素的抵抗:用具体的、细小的存在,去应对抽象的、庞大的虚无。 书中有一个场景我总想起:母亲临终前回忆起年轻时的一场雨,描述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这似乎暗示,生命最后能携带的,往往不是整体叙事,而是一些清晰的碎片。就像我们回忆故人,最先浮现的也总是一个笑容、一句口头禅、一种走路的姿态。这些碎片比任何总结都更真实,也更有生命力。读完合上书,我开始注意自己生活中的类似碎片:早晨咖啡杯的温度,回家路上遇到的那只猫,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它们无关紧要,但又至关重要,因为它们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坐标。 《最后的故事》最终讲的不是“最后”,而是“其间”。它把思考从终点拉回过程,让我们看到,所谓“度过一生”,其实就是处理、积累并最终交付这些细节。它不会给你振奋的启示,只是像一次漫长的散步,让你低头看清脚下的路是由什么铺成的。如果你也在寻找一种不夸张的、贴地的生活理解,这本书会是一个很好的陪伴。
全文都给我一种失去的感觉。 第一个故事的结构太精妙了,结尾写得太好了。为什么她一直在回忆以前的事,为什么她竟然见到了死去的母亲,为什么前夫不接她的电话,为什么所有人突然消失了,原来是因为这一切只是她死前的幻想,想了这么多,回忆自己的父母,回忆那幢再也不会有人的老房子,回忆自己的职业,回忆自己的前夫,幻想出了奥尔加一家,见到了狗的死亡,在这一切的一切之后,这个世界终于没有可留恋的了,伊达终于学会了接受自己的死亡。 第二篇无论是回忆还是佩特罗死之后的事都让我看得好伤心,好痛,明明从来没有描写过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就是感觉那股悲伤,那股痛苦,像水雾,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每一个字,每一个段落之间。“我不需要天堂了。”“可是如果没有天堂,那也就不会有佩特罗。”“佩特罗是唯一能够证明天堂存在的人。”所有人都来第二篇学习怎么写死去的爱人,怎么写才最痛。我为了家人向俄罗斯军官献身那里好悲凉。 以下记录一下本书最喜欢的两段话: “身体是有记忆的。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记住了我们的奔跑、漫步和追踪,记住了喜悦、玩笑和跳跃。身体记住了一些岁月、风雨、雷电、逃离、追逐、来访、道别。” “余下的那些人生,我都不需要了。我愿意拿它来换回你手臂的一个轻柔的动作,一个你将我拥入怀中的动作。可是,没有人愿意和我做这个交易。”这段话真的看得我太伤心了,久久走不出来。
托卡尔丘克的《最后的故事》,以三代女性的生命轨迹编织出一场温柔又锋利的灵魂对话,隔着不同时空,诉说女性独有的挣扎、孤独与和解。全书没有跌宕激烈的剧情,而是以克制舒缓的笔触,凝视衰老、离别与死亡这些所有人终将面对的命题。 故事里的女性各自被困在人生的困境之中,她们面对至亲的逝去、身体的衰败,直面无处可逃的“死亡”,却没有沉溺于绝望。作者不急于给出答案,只是安静铺展她们的内心:那些藏在日常之下的脆弱,深埋心底的思念,还有女性与生俱来的坚韧。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联结,未必是长久相守,而是灵魂深处能够彼此懂得。 托卡尔丘克的文字冷静又柔软,像深夜里低声的私语。她告诉我们,死亡并非故事的终点,那些爱与记忆,会变成每个人专属的“最后的故事”。我们不必畏惧终点,重要的是认真活过每一段旅程。
所有故事终将褪去情节,只剩下一枚有温度的核,在记忆的暗处,独自发光,等到内核渐渐冷却,黑暗,坚硬,越来越少人懂,故事就成了最后的故事:没有字,没有声,没有形状,只有一点不肯熄灭的暖,在辽阔的寒夜里,为自己守灵。它不需要被讲述,不需要被听见,它只需要存在,像分子,像荒原,像遗忘本身。 托卡尔丘克笔下的世界从来都是奇幻与现实交织的,她的故事里,时间与空间不再有清晰的边界,人物的情感也缥缈、也深沉,她用极具个性化的语言将碎片化的生活片段拼接,将主角的一生都展现在眼前,像一部极文艺的电影,像诗意实质化了的叙事诗。她的《最后的故事》不是声音,是静默;不是文字,是合上书之后的夜色里,脑海里那片流动的空白,把所有未说之话,反锁进胸腔,把所有未了的人生,坚决的划一个句点。 年少无眠时,会辗转反侧,中年无眠时,有思绪万千。那些名字,那些笑容,那些走过的路,那些组成过去的故事,像雨后石板上未干的脚印,轻轻一碰,就溢出微凉的回声。窗外,大红的茶花无声开合,若有若无的香气流过鼻尖,却不肯停留。昨日种种,羽毛般柔软,尘埃般落满这无眠。刚刚读完的书,正在经历的人生,此刻,于我,最后的故事是承认,是目送,是断崖处骤然收束的风,是把所有疑问和不甘都化作一声叹息、一阵诗意的咏诵。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Olga Tokarzuk,1962—)波兰女作家,于2019年10月10日获得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当时,国内已出版《太古和其他的时间》《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但是尚无研究。 《当代外国文学》随后在2019年10月15日刊发了一篇介绍性文章《跨越边界的寻根者》,从边界和跨越边界、历史与乡愁、空间和时间等三个方面介绍托卡尔丘克的写作兴趣和价值所在。随后2020年出现一些零散的研究,但无硕论,2021年涌现了12篇关于托卡尔丘克的硕士论文,2022年则又只有两篇硕论。14篇硕论中有9篇是叙事学角度,包括流动性叙事、碎片化叙事、叙事策略、神圣叙事、后现代叙事和三篇空间叙事等等(多有重复),还有五篇分别是家园意识、时间诗学、魔幻现实主义和两篇女性书写。不难看出,这些硕论的写法都是寻找一个理论视角然后结合文本展开研究。 不过我今天读的《最后的故事》是2023年4月才出版的中译本,我没有找到直接相关的论述。只有一些笼统的概括性论述或许可以涵盖《最后的故事》,其中,我读到了一句比较契合我读后感受的话:“托卡尔丘克的每部小说都从不同角度展开叙述,其碎片化的叙事和无厘头的故事情节,让故事和故事之间看似毫无关系。但细读之后会发现它们都有共同点特征,即托氏的小说,不管短篇还是长篇,主体是人还是动物,故事时间发生在过去还是未来,都具有浓重的神秘色彩和魔幻意味,其背后所指向的是人类生存的现实世界。托卡尔丘克用纷至沓来的纷繁意象勾勒出一个个庞大且神秘的神奇世界,这个世界与现实息息相关,观照的不仅是波兰民族的历史和生活,还包括整个人类的生存处境。”(《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与魔幻现实主义》,马爽,2021年) 《最后的故事》也是从不同角度展开叙述,全书分三个部分,分别围绕母亲伊达、外祖母帕拉斯凯维亚和女儿玛雅,每部分的叙事也确实是碎片化的。其中外祖母部分是第一人称叙述,外祖母表达了自己对叙述的理解:“我不会按着顺序讲述,要是他,就会顺着讲下去。我的脑子里从来没有秩序,只有各种垃圾,一堆一堆的回忆。我甚至不知道,按照顺序是什么意思,是根据年份排序吗?我从来记不住年份。再说,顺序或者日期又有何用?生活还是根据色彩和各种累人的细节在脑子里排列组合。”(p128)虽然这三部分的主角有亲缘关系,但是三部分的重合度很小很小,大概只有姓名让我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看来托卡尔丘克真的很喜欢“让故事和故事之间看似毫无关系”…… 不过相比于其他的托卡尔丘克小说而言,我并不认为《最后的故事》有浓重的神秘色彩和魔幻意味,更没有庞大的神奇世界。我认为《最后的故事》是非常现实的,不是背后指向人类生存的现实世界,而是直接指向女性生存的现实世界,波兰民族的历史与生活,进而是全人类的生存处境。——不知道这部小说是否可能是托卡尔丘克的转型尝试之作?也或许是因此,显得并不是特别托卡尔丘克,而没有得到更多关注和研究。 所以《最后的故事》三代女性不同的故事存在哪些共同点呢? 首先我看到丈夫的缺席。这种缺席不是说没有丈夫,而是虽然有丈夫,但是对她们来说没有什么积极意义。 母亲的丈夫尼科林,“他的意思总是一样的:我很无助——我迷茫无助,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切,邻居家淹了浴室,我丢了保险合同,我的血糖升高了,我晚上睡不着觉,我有自杀的念头,我老了,我虚度光阴;带我回家吧,照顾我,我病了,我很虚弱。”(p56)“他们偶然发现——看着彼此都会感到厌倦。”(p57) 外祖母的丈夫佩特罗和外祖母的差异很大,外祖母对佩特罗有很多不满:“而我的花,他总是视而不见。”(p121)“他常常能够一整天不理我。”(p125)“佩特罗没有在听。”(p134)“佩特罗不喜欢我化妆。”(p145)“他不会玩。”(p158)“看不到细节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而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会无意识地变得冷酷。”(p170)“他的性格与我相反,完全处于事物的另一面。”(p191)“我从没爱过你。我嫁给你,因为玛琳卡姨妈让我这么做。”(p196)“我们共同生活的二十几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过一个月。”(p202) 女儿的丈夫我没找到名字,“她看到了这个男人,一个如此珍贵以至于让她无法呼吸的男人,一个没有名字的男人,因为说出他的真名将是灾难性的事件。她看到了他,应该怎么说呢,是在想象中看到了他,这意味着,她清楚地看到了他。”(p224)我猜这个男人是她儿子的父亲……旁人猜测“一个带着孩子旅行的女人一定是被某人抛弃了。”(p231) 其次是母女之间的疏离。在外祖母快死的时候,母亲才把外祖母带回家。“对于孙女来说,外祖母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平生第二次见到,现在就躺在她妈妈的床上。”(p264)孙女对外祖母的认识可以体现母亲和外祖母关系的疏离。面对外祖母的濒死,“母亲对这一切不以为然,她只是头往后仰,微微皱了皱鼻子。”(p265)“而她这个孙女,似乎与此事毫无关系。”(p265)对于母亲而言,“母亲走后,她感到一阵轻松,同时又觉得愧悔。(p87)”对于外祖母而言,有一天“我自己的女儿不让我进门。”(p198)——没有爱的家庭,夫妻之间没有爱,母女之间恐怕也很难有爱。 最后是可以从夫妻差异中看见更多人与人之间差异。母亲伊达与其丈夫尼科林的差异,“人们相遇,只是为了看到彼此之间有多么地不同,那些相差最大的人们,留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就好像生活想要展示给人们一切和他们不一样的东西。和尼科林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证明,他们之间的差距是无法消弭的。他们共同生活了十八年。”(p59)外祖母帕拉斯凯维亚与其丈夫佩特罗的差异,“一开始,我们总是寻找彼此的共同点。我们把一个又一个日子都用来问对方各种问题,然后发现我们会回答我也是、我也一样。不过最后我们发现,事实并不尽如此。相同应该是一种无辜的欺骗。”(p158)女儿玛雅和其不知名的男人差距恐怕更大,他们可能都没有正式结婚。 人与人的差异,意味着人与人沟通的困难。比如母亲伊达难以让医生明白自己的“心脏”有问题,——医学检查表明都是健康的;比如女儿玛雅拒绝和魔术师基什对话;比如佩特罗总是不理外祖母……作者还写到三个路人交谈,“他们三个人交谈时,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尽是一些礼节性的问题和笼统的回答。他们一直在绕弯子,说出的那些话最后都莫名地绕了回来。他们所说的一切,只关乎他们自己 。”(p228)那么对于女人来说,如果处于困境之中,又如何向他人诉说?他人又如何理解? 综上所述,我看见了丈夫的缺席,母女的疏离以及与他人沟通的困难。这就是我看见的小说中三代女性的共同困境,也是普世的困境。——当然可能还有更多。
「女人总是更爱读书。」奥尔加说得对我又一次在微信读书上感到了这一点。因为我的名字记忆障碍,不太清楚三部分故事中三个女人的关系。但我怀疑她们想姥母女三代人?懒得搞明白了。三个人都特别灵性,对于生命有迥乎常人的体验与感知,跟身旁的人的摩擦更凸显了她们的特别。她们的世界是不一样的,让我想到了同作者奥尔加《糜骨之壤》的主角姥。 第一部分淨土的結局讓我覺得很啞然又安寧。没有想到的结局。或者说只是结语? 第二部分则有很多关于母女,生育的内容。 缺点体感也是跟糜骨之壤的类似还更浓些不过唉忍了。 《最后的故事》第一部分净土好喜欢。 第二部分让我想起了那个游戏《食南瓜者》 扔一小部分书摘: 这样的“看”是个苦差事,因为每个细节都要注意到。注意力要集中,像绳子一样绷紧,而且还要用一个词来确认,用那个最短,也最有力的词——“是的”来告诉所有人她所看到的东西。是的——一根电线杆,是的——十字路口的白色起降杆和两辆汽车,是的,是的,一个交通岗亭,一顶带绒球的红色帽子,一只狗,一条沟渠,田野里一棵孤独的树,一个旧轮胎,她不停地对所有人说“是的”。不可欺骗。如果这个过程意外中断,那么外面的世界,从火车上看到的风景,可能就会崩溃。 她看到每一棵树、每一栋房子、每一座桥、芦苇、废墟和远处的压力塔,一切的一切。她一一标记,放置在记忆里,小声地说着“是的,是的,是的”,仿佛自己是一只手表,必须用细节来测量世上的时间。 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太多了。 她成年后的工作、她的职业是寻找,并把找到的东西展示给别人。当然,是用讲述的方式,因为讲述能够记录下所见到的一切。 她的工作就是这样,对着其她人说话,并向她们解释她们正在看的东西。没有她,人们就无法理解她们所看到的,她们会在自己内心的某个地方徘徊,因为在那里,在她们内心,一切从那里开始,一切又在那里结束。 当然,她并不以自己的名义发声,她也并不发表自己的观点,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太难了;她只是从其她人从不阅读的书本上和她们永远都不会触碰的作品中收集些知识。她就是一个传递知识的中间人。她所代表的,是一个伟大的、多样化的、几乎没有边界的集体。 粘在她脑子里的句子就像一个个柔软的面团,它们在她的脑海中滚动,并不属于她,她只是根据要求将它们生产出来。 她觉得她们身上已经积聚起一种永恒的需求,要形成一种哪怕很小的属于自己的观点,因为不加判断的观察只是一种视觉练习,就像在眼科医生那儿识别字母一样。她们的脸在乞求,让她们能够稍稍地做出一点自己的判断。不如此,她们就是不自信的、无能为力的。 不止静物画静止不动,这里的一切都静止不动,死气沉沉,它们在某个瞬间被凝固、钉住,解剖。陈旧、褪色的肖像画中,主人公的脸色与大地的背景融为一体,路边不再有树木,角落里也没有了偷偷窥探的小狗。华丽的丝绸衣料已经腐化,小小的手掌不再清晰,戒指从上面掉落下来,清凉芬芳的牡丹花不复存在,化作一团尘埃,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水分蒸发了,颜色分离成了氧化铁,气味变成原子向上飘升,被水滴困在汗水中形成溪流,水变成了一拨一拨的昆虫,被鱼吃掉,鱼最终进入鱼塘,又从那里进入温室大棚中成了肥料,在那里变成草莓或桃子,进入她曾经和女儿一起吃过的冰激凌里。吃过了冰激凌的伊达就去睡了,却并不知道,她的身上已经带着那幅不朽的牡丹画作中的香味的碎片。 人们可以看到,这幅画面只是一种不稳定的、未经锤炼的技艺,是一种对手艺的炫耀。 人们以为自己能够重现海市蜃楼,能够复制一些甜蜜的、粉红色的错觉,能够说服那些坐着大巴车环游世界的观众和浪迹天涯的人们,她们没有看应该看的东西,而是体验着最不重要的东西——形式、形状、外观。 我们的肉体是由已经死去的东西组成的,那些东西存在于另一个已经过去了的世界,我们是腐朽的最美丽的结果。 实质上她过着两种生活。一种是她的想象,应该发生什么,事情该是何种面貌,这种想象一点也不神奇,更不是某种假想,它的结果需要通过长期的艰苦学习才能得出:研读教科书,倾听人们的讲述,观看电影,阅读日记。就应该是这样,其她人也都是这样做的,而她与别人毫无二致,所以这一版本的生活也应该属于她。这是一种预先被体验过的、被解读、被理解、被记入那些并未发生过的档案中的理念。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里面有多到望不到边的仓房,每一个仓房上都有一个招牌,上面写着:“原本应该这样。”在这里,生活形成了一种有意义的序列,可以成为其她人,那些文明程度稍逊的人们的教科书。还可以进行一些讨论——这里的所有人都能相互理解,词语的意思是一样的,行为会有好坏,形势或有利或不利。所有的、哪怕是最小的事件也会在这里具有自己的级别和重要性,会成为因果逻辑顺序的一部分,会激发信任和喜悦——就像一些光滑的、内部带有图案的玻璃球。 可是,同时也存在着其她的记忆,其她的仓库——那里有真正发生的事情,它们穿透一层薄薄的胶片,可以用摄像机记录在磁带上作为证据。证明什么?伊达不知道。事情在表面上常常表现得和另一些事很接近,几乎一模一样,虽然有时候——事实上——它们之间也有些区别。不过所有事件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有些草率的意味,仿佛是从同一个坏掉的模具里造出来的。 一切都是科学,只能这样对待,每一次经历,每一种感受,悲伤、愤怒、遗憾,每一次失败,甚至是车站屋顶上的昏暗的灯光,这一切都是教训,要教会我们一些东西。如果明白这一点,生活就会变得像幼儿园一样轻松,甚至愉快。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生哲学:我们是学生,我们在准备考试。 她说:“妈妈。”其实她不用跟母亲打招呼,彼此对视就已足够。原始的、创世般的宇宙机制被激活——两个大陆、两个巨大的构造板块彼此重叠,巨大的峡谷、山脉、海洋和洼地彼此适应,河道也相互匹配。这应是一段很久以前、从一个迷雾笼罩的童年开始的记忆,关于成为一个相同的、熟悉的、温暖的、良好的有机体的愉悦的意识。没什么不足的,形成统一的行为是如此的确定和明显,只需一瞬,二者就会合为一体,然后一切都将停止。然而我们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相互间的匹配并不准确。有些微小的事物并不相互适合,而且这样的事物越来越多,直到最终不得不承认——一切都合适,然后是挤压、疼痛。最后离开。 伊达觉得自己的肚子里绽放出一朵肉芽,每次时隔许久见到女儿,她总是有这种感觉。这是一种轻柔的颤抖,一个动作,一种提醒,提醒她的身体曾经承载过另一个身体,尽管时间并不长,大概也就是人一生的百分之一。 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了,一切都不可逆转,她已经被锁定、被绑住了,她的身体拖着她,她们两个一起坠落。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是假装,是奇怪的游戏,都是鬼扯,鬼扯。现在真相大白了——这就是死亡,因为死亡就是将选择的权力剥夺,使我们无法回头、无法说“不”。现在可以看到世界的根本结构了——它由大大小小的死亡组成,那些最细小的时刻就是被这样构建的:无力的时间碎块盲目飞行,摧毁路上的一切。那是一种带着死亡气息的雪崩,日复一日地将所有生灵都变成残废。 死亡无处不在,无所不能,它以一种温和的方式存在着。 她现在就像一个空空的提线木偶,一个被掏空了枕芯的枕头,又或者,是一个铰链门,有人刚刚从此穿过,这个人就是那个不真实的、可笑的、令人感动的新生命。而这其实是一个陌生人。她感到一阵感动,甚至觉得,她生了个妹妹,而不是女儿。 它紧闭的双眼有时会轻轻颤动,也许它的眼睑下面有一个广阔的空间,那里正在进行一场重要的比赛,引人入胜,不留一点空隙。 身体是有记忆的。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记住了我们的奔跑、漫步和追踪,记住了喜悦、玩笑和跳跃。身体记住了一些岁月、风雨、雷电、逃离、追逐、来访、道别。这样的记忆就像浓缩食品——当我们给它加一点液体类的物质,生命就会重新绽放,焕发色彩,再次开始。有记忆的是身体,而非头脑。身体随着记忆一同死亡。 只有一阵轻微的痉挛或颤抖穿过它的身体,有节奏地震动着,不过几乎无法察觉,就好像不久前刚刚有人轻摇它,将它晃动起来,现在这晃动又渐渐停止。 眼睛是通往另一个宇宙的入口,那个宇宙由机械的、冷漠的、不断重复的、永恒的运动组成。那里有发光的星系和包含了黑暗、干枯组成的广阔空间。 天空一片白茫茫,大地也是一样,可是伊达知道,即使天地倒置,也不会给她留下任何印象。道路在她面前延伸,慢慢地消失在雪中。在雪地里走路有些困难,雪粘在靴子上,又湿又重。灰色的天光愈发浓密。雪花落得越来越慢,然后停了下来,只在空中微微地颤抖。最终,雪花不动了。世界停止了。 此刻她最想躺在路边,舒舒服服地卧倒在湿漉漉的雪堆里,把手放在脑袋下面,或者身侧,就像那只刚刚死去的狗儿。她想给自己盖上一条新鲜的、白色的被子。但她必须躺在她应该在的地方。 她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辆车——车冲到了树上,被雪覆盖了起来;车的前盖已经掀开,像一张金属大嘴,正在呼唤她。她设法挤进前排座位,还记得系好安全带,并打开了车灯:车灯射向天空,却什么也没发现。她把头靠在方向盘上,把脸颊放在上面,然后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睡梦可以让事件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在睡梦为一天画上句号之前,没有什么可以真正开始或真正结束。 我的脑子里从来没有秩序,只有各种垃圾,一堆一堆的回忆。我甚至不知道,“按照顺序”是什么意思,是根据年份排序吗?我从来记不住年份。再说,顺序或者日期又有何用?生活还是根据色彩和各种累人的细节在脑子里排列组合。 以前,天地比现在更光明,更多的阳光照在大地上。天空比现在更加蔚蓝,傍晚时则呈现出一种清冷、瑰丽的红色光晕。星星比现在更明亮。而月亮也更大,夜里必须拉上窗帘,不然月光会刺痛我们的双颊。 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人什么时候开始死去。人的一生中一定有这样的时刻,那一定很短暂,难以察觉,可是一定有这样一个时刻。人生从攀登、前进的方式达到顶点,然后开始下滑。现在应该就是生命中的正午时分——就像太阳到达了最高处,然后向西落下。这也像暴风雨的顶点——风最大、雷最响,之后则是寂静。这还像是最烫的火,之后便是熄灭。又像是最猛烈的酒醉,与此同时开始清醒。 一定有这样的时刻,可是我们却不知道。我们辨认不出这样的时刻。如果我们能注意到它,我们就都是聪明的人。是的,我们都是傻子。 一切都可能是某种指引。 这里已经没啥需要做的了。家里的物件结成了联盟,将我排除在外。现在它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它们最喜欢的就是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 我越老,我经历过的就越多,而正在发生的越来越少了。 我们有大把的时间。未来消失得无声无息,被风吹散,融化于无形。 一切都有自己的边界。这完全不会令我不安。 我的身体里有数百个卵子,那就是一群群的人。我把它们像鱼子一样装在肚子里——那是一群挤在一起、排着队等待生命的存在。 我有第二个女儿。我把我攒下的一部分卵子给了她。它们在她的身体里繁殖,她将我的卵子带到了更远的世界——现在继续由她的女儿携带。 人们不得不四处漂泊,就像陆地上的老鼠突然想游到大海,梦想着跋山涉水。由于没有合理的理由离开家园,她们就编造各种外部原因,伪造数据,在报纸的字里行间寻找借口,并引发战争。政治是满足这种欲望的工具,这种欲望是整个世代基因中固有的。这很有可能。曾经主宰我们的是命运,现在是基因。 那里的世界似乎更加方便顺手,就好像造型合理的刀柄。那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适合我们的身体——像安全的、穿旧了的衣服,令人感到习惯。那里的所有人,在我们之前生活在这里的人,她们一定是一个个水滴,为我们在岩石上凿出了一个舒适的摇篮。来自世界的各种声音相互交缠,透过浓雾才传到那里。它们变成了各种语言。 后来是为了什么,我们必须从那里离开?一切都很明了。我们必须上路,因为转眼间水滴已将岩石击穿。 人们像需要空气一样需要边界。没有边界,无论任何形式的边界,我们就不知道该如何生活;我们既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知道我们该做什么。边界就是向我们表明,有些事情是无法跨越的。 天已经黑了,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下来的。冬天总是这样,你刚刚眨了个眼,天就黑了。 对于同样的东西,我们的看法不尽相同,这让我感到不安。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个滤镜,这个滤镜会导致我们看着同一个事物的时候,看到的是不同的东西。那么我们如何评论历史呢?即使我们不去评论历史,我们承认历史早已模糊不清,无法将其放置于一个共同的叙述体系之中,那我们又该如何对待现实呢?它同样被放置于滤镜之后。我们看着同样的事物,看到的却是不同的东西。只有报纸明天才会告诉我们,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书里会写出来,那些收拾行装和告别意味着什么。我们之前并不知道。报纸和电视为我们确定,我们的每一个行动、每一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它们才有确定秩序的专利。
最后的故事没有什么故事,但又处处是故事。我感觉这本书有一定的佛学色彩。它分了三个章节,讲了祖孙三代女性,链接的纽带是女性亲缘关系。但我读起来又感觉这三部分像极了人的意识,潜意识和无意识三种状态。意识有目的而为,潜意识不自觉而为,无意识不自主而为,对应了第一部伊达濒死前的元神漫游,第二部祖母肆意的欲望,和第三部玛雅的谨慎克制。 非常精妙的是,这三部分对应人物性格状态和时代,语言风格都完全不同。伊达的这部分语言很清晰冷静,她的生活和形象也很明确。这一部分里有很多笃定的认知,比如她跟母亲关系不太好,不喜欢自己丈夫,会把寒冷描述成为冰冷的死人呼吸,开车的舒畅可以被清晰地感知为像奶牛正在舔撒了盐的柏油路。小时候的感知更是丰富,闻得到土地里的春天和腐朽,并且会思考这世上一切宗教的内核,不是重生,不是解放,而是时间的倒退,是让人们不断反思,重复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哪怕是些难以理解的胡言乱语。观察自己冷静得如同往自己身体里插进了一个玻璃管子。 读第一章的时候看得很激动,感觉又发现了一个描写感受精准又叛逆的女性作者。伊达对死亡的态度就有种黑色幽默:“所有人都会死,我们应该对此做好准备。应该成立一个临终支持组织,给学校投资,教会学生面对死亡,让我们在人生最后一次经历中不犯错误。应该在体育课上训练,如何死亡,如何缓缓地躺进黑暗之中,如何失去清醒,如何让自己在棺材里看起来整洁体面。应该组织示范课,肯定有人同意把自己的死亡过程拍摄下来,拍成教育片。死亡培训中还应该有民俗课,讲解有关死亡的一切,提起死亡我们会想到什么,我们会怎么理解,为什么有的语言里,‘死亡’这个词是阴性的,可在有的语言里又成了阳性。人死后去向何方,抑或,人死后是否真会去向某处。这门课就应该像生物课一样,成为高考科目,还应该有死亡学,这些知识都应该通过期末测试进行考核,在结课证书上面标明成绩。‘我的死亡学考试可能要挂科’,学生们可能会一边违反校规在厕所抽着“有害健康”的香烟,一边这么说,然后复习所有可能考的定义、曲线和数字,直到天亮。而且所有人都会对学习这门功课心存感激。” 伊达的知觉能力很强,主体性也不缺,把自己和周遭的关系理得清清楚楚,选择导游作为职业也是因为从小显示的特质,她乐于建立一种观看的秩序。她对古典艺术带着一丝嘲讽,觉得是一种对手艺的炫耀,对形式,形状,外观有不可逃避的厌倦。这种观看有秩序到她回顾自己的人生像"一个巨大的仓库,里面有多到望不到边的仓房,每一个仓房上都有一个招牌,上面写着:‘原本应该这样。’在这里,生活形成了一种有意义的序列"。她意识清醒到什么程度呢?在濒临死亡元神漫游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被路边的一堆老年夫妇给救了,跟夫妇相处了一晚上,第二天聊天的时候还能意识到人家是开路边驿站的,对自己也不完全是好心收留,自己还得算好钱付给人家。对前夫的嫌弃也非常具体,有句话写尼科林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证明,他们之间的差距是无法消弭的。而他们共同生活了十八年。除了前夫的迷惘无助,生活不能自理,顺带连前夫博士论文的研究方向媚俗艺术也一并攻击,媚俗艺术就是米兰昆德拉说的刻奇,伊达毫不留情地指出来,“媚俗艺术是对真正经历过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现的东西不加思考的、空洞的模仿。它试图使用一种曾经创造过的形式进行次要的、重复的、屈从的创作。媚俗艺术是对情感的模仿,它挖掘基本的、原始的情绪,并用过于紧凑的内容来修饰它。任何为了唤起感情而假装不同的东西都是媚俗的。任何一种模仿在道德上都是坏的——因此媚俗是危险的。对人类而言,没有什么比媚俗更危险,哪怕死亡也比不上。” 为什么说这本书带着佛学色彩而不是心理学色彩,第一部分伊达的意识感觉非常像眼耳鼻舌身意中说的这个意,它是个傀儡国王,以为自己说了算,但实际上它的能力非常有限,而且必须依赖感官才能运作,就像伊达曾经如此迷恋自己的视觉秩序。当人睡着或者昏迷的时候,或者像这部分的结尾,伊达的死亡时,这个意识就中断,隐没了。 到了伊达的母亲这里,语言有了一点浪漫主义的文学色彩,回到了一点传统文学的味道。不同于第一部分大篇幅的认知描写,这一部分充满了生活细节和感受。伊达的妈妈是一个情感丰富得近乎失控的女人。未婚先孕,无奈之下嫁给了大自己十几岁的伊达的爸爸佩特罗,在俄国军队管理波兰的期间,为了佩特罗不被驱逐出境又委身于他们片区的俄国军官。等到战乱终于平复一些,佩特罗意识到了妻子的不忠,变得越来越冷淡,伊达的妈妈承受不了这么冷漠的关系,又跟一个小年轻乐手搞在了一起并且从家里搬出去,最后被乐手抛弃,不得已又回到了原来的家里。佩特罗为了抵抗周围人的流言蜚语,带着一家人去山顶上离群索居。相比伊达的冷静理智,她的母亲可以说是肆意妄为。她的自述是这样的,“打扫垃圾和刮土豆皮的时候,我在玩耍,我假装那是个游戏。当佩特罗死去,冷冰冰地躺在阳光房里的时候,我也在玩耍,等待着更好的时光到来。没什么事情对我来说是格外严肃的。我在玩耍,在雪地里踏出一个个字母。” 这部分的叙述像佛教里的第七识莫纳识, 我执、我见、我爱、我痴的发动机,它无休止地死死抓住无意识,或者说佛教里的第八识,阿赖耶识,当作自己存在的源头。祖母的一切经历都有她执着的印记,种族,信仰,语言,生活细节,她的情欲是她的执念,她爱读安娜卡列林娜,安娜的人生仿佛也成了她的写照。 看完莫纳识制造的混乱与痛苦,再来看最后一部分。玛雅无疑是整本书最难理解的章节。就像人类的无意识也是最玄妙,最不好懂,最无法对应具体描述。到了这里,个体变得很模糊,玛雅瘦得快要消失。同时这部分跟第一部分的呼应也最多。但是描述的语言呈现了截然不同的气质,就像潮湿雾气里呈现的形状,似有似无。玛雅的状态,跟自己的母亲和祖母也有很大的不同,她没有了明显的性格,也没有喜恶,不爱吃喝,情感压抑,很像一个来到远东的修行者。为什么我觉得她是修行者呢,有段文字隐约表露了出来。她没有逃避。她的家在路上,她在旅途中生活。她的旅途并不是连接空间中两个点的直线——那是另一个维度,一种状态。在那里没有什么是显而易见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那里有一条条小路,又密又乱,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相交,每天早晨的地图都显示着不一样的东西,这些地图都不可信。她像幽灵一样在地面滑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只与跟她一样的同路人相遇,并且毫无遗憾地与他们分开;其他人她都看不到,这些人对她来说模糊不清——他们移动得太慢了。同是旅行行业的人,玛雅跟伊达经历着完全不一样的旅途。奥尔加选择马来西亚这个地方作为承载修行的地标我觉得也挺神奇的。我去过马来西亚一次,那里的热跟书里描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有隐约的中国的影子,但景区基本被服务于白人旅行者的观光风情所替代。它很东,却一点都不东方。当然我觉得作者隐隐的东方文化表述也是水面以下的东西。到了这部分的时候感知描述也很禅宗化。玛雅跟儿子交谈会聊到业力纠缠, 并且有一大段关于内观的文字,我可以说是反复观看。 “人应该如何观察自己?谁在看,又在看谁?谁才是真正的所谓的‘我’——是那个观察的人还是被观察的人?其实这两者都不应该是‘我’,那将是不合逻辑的,自相矛盾的。那意味着人是双重的,甚至可能是复数的。然而,总有个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们的身体,在观察我们颤抖的双手抑或眼袋。这东西比我们的身体更密切地从高处看着我们。但它同时也受到关注。谁在看着意识的消退和思想的昏厥?谁看到了梦?谁在做梦,又是谁在记录梦境?谁在说,“我有点不对劲”或“我很害怕”?谁在害怕,谁在确认这种恐惧?人是否会存在两次,就好像连体双胞胎那样?不过当他们以背靠背的方式连在一起的时候,可能是个阴谋的意外?他们永远无法相见,无法正视对方,但注定要互相扶持。 “我”和“我”——这种关系是不确定的、神秘的。它发生在内心模糊的独白之中,其中只有某些词句被仔细斟酌。其余词句则存在于语言的轮廓之中,是一个个被概括的、模糊的单词,最终总是被图像吸收。这是‘我’对‘我’说的话——这些独白就像是流淌而出的熔岩,凝固成具体的、可怕的身份形式。那是一些火山岛,从水中冒出并在表面石化,它们对自己的干枯和死寂感到惊讶。” 熔岩凝固,岛屿石化,是因为我在试图固定河岸和命名河流,事实上河流本身从未停止流动。 “当‘我’转向外部,转向‘你’时,内心的独白剧场必须让位于仪式性的对话。对话预示着模糊的符号、梦幻的象征和无形暗示的终结。你必须清楚、具体地说话。用语言适应思想。语言你来我往,永远都无法确定是否能被对方理解。理解的概率可以像阶乘那样清晰地表述出来。当出现无法理解的情况时,你可以装出一副好脸色,提前说明: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没有任何科学实验阐明这个问题。我们是不同的,但我们不知道彼此之间有多少不同。我们乐观地假设,这不同只有那么一点点。 从‘我’到‘你’——这是最痛苦的除法。令人非常不适。‘我’变得依赖于‘你’,必须每时每刻定义自己,保持警惕和清醒。我们对边界并不确定,对每一次触碰都很敏感,我们时而探索,时而退缩,就像蜗牛的触角。当不确定性变得难以忍受时,‘我’便逃避,躲进面具里,其中许多面具变得厚实,变成囚笼。从‘我’到‘你’,我们总是靠得太近,我们必须争取保持一定距离,掌控距离感。” 这是佛教里的此缘性,现象互相依存的关系,任何事物的存在,都必须完全依赖于其他事物的支撑和界定,也量子力学里著名的双缝实验,光的波粒二象性不被观看时是乱运动的粒子,只有被观看时才能形成直线的光。 “所以最好把’你‘换成’他‘,这样的关系最稳妥,这样’你‘就永远不会靠得太近。’我‘必须务实,专注于自己光滑的球形表面,向他人展示它的形状,但最重要的是反映外部世界,不允许任何事物进入内部。他可以从不同角度审视,可以评估——接受或拒绝。有一些事物被缩小,另一些被放大,他成为洞察力的统治者。把世界变成’他‘,然后我们就可以把它当作一个物体来用,把它像球一样从一只手扔到另一只手,对它施法,创造它,让它消失。” 将佛教的“无我”和“此缘性”结合,就能看透这段文字里所有痛苦的总根源: 以为有一个独立成形的“我”,需要费力地去接触一个独立的“你”;因为独立,所以隔阂;因为隔阂,所以猜测;因为猜测,所以恐惧;因为恐惧,所以把“你”降格为“他”来物化掌控。 但佛教范畴里“独立感”本身就是幻觉。人从来就不是独立的,所以从来就不需要“跨越鸿沟”——因为根本就没有鸿沟,只有错觉。 你以为“我”在独白?其实那些独白的内容(语言、符号、意象)全都是从“你”那里学来的,全都依赖社会、文化、他者才存在的。“我”的内核里早就住满了“你”。 “我”对“我”说话,形成凝固的身份 那个“我”只是流动的缘起聚合,不凝固则不自困。 “我”到“你”是最痛苦的除法 因为“我”和“你”不是两个数,除法不成立,只有海面上相互生起的波浪,彼此共有。 躲进面具,把“你”变成“他” 面具和物化,都是在否认相依性,试图建立虚假的独立,而这恰恰是痛苦的放大器。 最终,修行不是消灭“我”,而是看穿“我”的虚假独立性。 当看穿这一点,对话就不再是“我”拼命向“你”输送信号,而是两团因缘在相互激荡、彼此塑造。你不再需要“掌控距离”,因为距离本就是幻觉;你不再需要戴面具,因为面具比本来面目更不真实。 那时,从“我”到“你”,不再是痛苦的除法,而是清醒的、慈悲的——乘法。两个“无我”的相遇,反而是“我”第一次真正活出来的时刻。 第三部分不是意识流的虚无缥缈化。而是作为第一部的独立的我的意识与第二部的我的执念的回应。看第一遍的时候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三代女人看上去越活越拘束,直到重新看了关于玛雅的这篇,这三代女人讲的不是代际传承,而是人的心识活动总体。在第一部里,感官敏锐的伊达对古典画的认知里有一段是这么描绘的:陈旧、褪色的肖像画中,主人公的脸色与大地的背景融为一体,路边不再有树木,角落里也没有了偷偷窥探的小狗。华丽的丝绸衣料已经腐化,小小的手掌不再清晰,戒指从上面掉落下来,清凉芬芳的牡丹花不复存在,化作一团尘埃,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水分蒸发了,颜色分离成了氧化铁,气味变成原子向上飘升,被水滴困在汗水中形成溪流,水变成了一拨一拨的昆虫,被鱼吃掉,鱼最终进入鱼塘,又从那里进入温室大棚中成了肥料,在那里变成草莓或桃子,进入她曾经和女儿一起吃过的冰激凌里。吃过了冰激凌的伊达就去睡了,却并不知道,她的身上已经带着那幅不朽的牡丹画作中的香味的碎片。这就代表着我这个个体虚假独立性消融的征兆。 总而言之,太推荐这本书。无论文学的结构性,描写性,还是创作意识的丰富性和灵性,这都是一本了不起的作品。
并没有很认真的阅读完每一个细节,阅读这本书确实有点难度,比如时代背景,比如女性感受,这都是我很不熟悉的点,作家的语调带有一种近乎于恶意的点评,与其说辛辣更不如说是一种宣泄,对于人物想法的刻画充满了『我觉得她应该这么想』的感觉,偏离了人物性格和特质,另外对于本国历史和自己民族的苦难大书特书,提到China的地方就含糊的一笔带过,作者的偏见和傲慢可见一斑。 再来回顾整个故事结构和人物描写,整体的氛围偏『写实的梦幻』,女性作家的书读起来能感到明显的『柔软』,读这本书,读的是,衰老,自我,死亡,与氛围——故事的特点在于细碎而又家常的沉浸感,以及最后结尾的回环。 整体来说看的很痛苦,但确实引人入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