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查德·弗兰纳根
医院窗户之外,野地正在燃烧。大火成了唯有的新闻,只有使人窒息的浓雾,席卷而来的余烬,笼罩一切的灰尘。而病床上,安娜的母亲病入膏肓,跌入零碎的幻觉中,既没有死,也并不真正活着。火雾灼烧着喉咙,安娜捂住嘴时,发现她的手指消失了。然后是膝盖、乳房和一只眼睛。 她的身体,她的母亲,她的国度,以及她所精心构筑的现代生活,都从指间一点一滴流逝了,和这加速毁灭中的世界一起,融入尘埃、噪音和幻觉涌动的海洋。
刚开始没有读懂,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在讲大火的蔓延和在讲人的消失。 后来渐渐的明白,人们只关心新闻里的大火这一事件,对于大火真正对周围带来了什么创伤并不在意。我们只是不停的刷新手机界面确保我们源源不断的获得信息,好像这是一种和世界产生连接的方式,但实际上我们正在慢慢变得虚无。我们不在乎周围的人真正的需求,只在意自己的想法,并把这一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 书中女主的母亲弗朗西生了重病,后期已经受不了这种每天躺在病床的折磨,希望女儿可以让她安静离去。但是安娜(女儿)忽视了这一点,她认为活着就是需要斗争,不能那么轻易死去,所以她觉得母亲也需要斗争,尽管那时候母亲躺在病床上受尽了折磨像一巨尸体一样了,她还是请求医生用药物用仪器去维持这具“物体”的呼吸。其实最让我觉得头皮发麻的是,直到安娜死了,她的母亲还活着,痛苦的活着。书中其他人物,那些真正在意生活,感受生活的人,都保留了他们的灵魂和躯体。只有那些活在“幻梦”中的人,身体的部件都渐渐消失,直到最后完全的消失。 其实我认为本书想要告诉我们的,就是要真正的去感受生活,活在现实的,鲜活的世界里。而不是活在理念,概念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想象里面。要爱具体的人,爱具体的生活。
(假书评) 一旦踏入这栋楼,时间便失去了真相的内核成为了轻飘飘的假象。这栋楼内的时间,与一墙之隔外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就如那走廊里,高高悬挂的电子时间屏,虽然数字在一分一秒地正常更新,但它并不同与手机里那数字,完全是不同的两个数字。可是,没人会在意到底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这里自有它的时间,不,时间几时几分已无关紧要。这里的人,不再需要让几时几分成为生活的督导者,这里的生生息息,是早晚各一次的血压测量、是每隔四小时的体温测量、是一袋又一袋的吊掉滴、是一项又一项的复查…… 这里的时间,是天一亮的醒转,是天转黑的卧睡。对病着的人如此,对护理病人的人也是如此。手机里的时间才晚上八点多,病房里的灯已半明半昧,再不会有闲话的低语,响起的则是已入睡的鼾声。自己也躺着,躺在如硬板狭窄的破旧陪护躺椅里,毫无睡意,即使正倦着。于是,已是第三次了,又沿着第一章的那三个字,“她的手”,才真正地打开了此书。 有时候,不得不相信某种无法解释的神秘“玄乎”,譬如偏偏在那时那境里,遇到巧合碰出深刻。此书的一位八十七岁的老母亲,因脑部积液问题住进了医院(对,巧合,自己陪护的老人也是因为此况,所幸只是轻微),危在旦夕。但老母亲这临近死亡的状况,她的三个子女,失败的画家汤米,成功的建筑师安娜和更加成功的泰尔佐,全然有着不一样的态度。汤米希望让老母亲顺其自然,如果死亡成为不可阻挡,但是安娜和泰尔佐不愿意,他们动用各自的人脉资源,强势地干预医院的治疗方案,试图让死亡再次遥遥无期。因为在这两人看来,老母亲的存活于世,才是他们觉得自己还拥有如空气般重要的爱,以及爱的能力。如此,人人都需要爱,爱是必须。 此书更多的是以安娜的视角和感受描述的,也许安娜是女性,而女性往往会承受更多,无论是现实还是情感。 当老母亲的病症变化遇到新的分叉路口时,无论选择哪一种,都是一种无法直面的残忍。每到此刻,安娜都会无法控制地打开手机,浏览着那么大的世界里,发生的那么多新闻,点赞,评论,表达自己的观点,但其实那还是一种空洞,而恰恰这空洞,又成为了她的避难防空洞,暂时与沉重窒息的现实隔绝。 而自己,读着此书时,也是另一个“安娜”。在那几日的奔波辛劳里,要么是此书的文字,要么是循环的某首歌,给自己……,不,自己并不需要那所谓的避难防空洞,因为一切并没有那么糟糕。虽然无法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那就幻想吧,给自己幻想出那片涌动的海。自己需要那片海。 当坐在去往医院的出租车里,城市的夜晚即使火树银花,但黑暗始终是本质。与自己擦身而过的车辆,它们继续奔向热腾腾的生活,但沉溺在歌曲里的自己,凝望着那片属于自己的海,阵阵波动的黑色浪花,让人只想要沉下去; 当窗外的午后被凝滞时,打开犹如股股海浪的长长通讯录,试图用其中的名字让自己的时间流动起来,可知晓情况的名字自己不愿去碰触,因为已厌倦再而三地谈论那些现实,而不知晓情况的名字,自己又觉得无从说起,倒不如什么都不说; 当明明倦着却无法入睡时,那就让那片海,涌向一座遥远的如灯塔般的一个人,去想念,非常非常地想念,以至于想念到完全没必要与那个人建立联接,想念到那片海已把那人送到眼前,自己几乎看到了那人,以及那人背后的那片黑暗里的海。 不管是安娜的隔绝,还是自己的幻想,都是对自我能量的一种努力保全。只是书里的安娜,在医院与工作生活这两个世界的不断往返中,却发现自己先是消失了一只手指,继而是膝盖,然后是乳房,持续地消失,一直消失着身体的某个部分。 但读文字的人明白,这些所谓的消失并不是真正物理上的消失,其实是一种感受力的消失。我们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拥有着其独特的感受力,但若是感受力消失,对于我们自身而已,那部位的器官也就是消失了吧。 可这感受力的消褪,到底是随着年岁渐长自身越来越难以被取悦,还是社会信息的泛滥层层掩埋了情感那礁石,使人与人之间失去了用真实去触碰的能力。 此书的安娜,再无法与自己那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打游戏的成年儿子真实地对话,也无法与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兄弟真实地对话,可是,当自己那受着所谓治疗手段折磨的老母亲向她表达真实的意愿时,她全选择了忽视。对,也失去了面对真实的能力。多么窒息的悲哀啊。 虽然说,我们得去过具体的生活,但当具体的生活让你的情感渐渐麻木,渐渐滞重时,那就给自己那片幻想中涌动的海,让那情感被洗涤而保持原先的面目,且轻盈吧。 当泰尔佐遭遇车祸,安娜心脏骤停而先于他们的母亲而死去时,生命的那种无常、脆弱让人生出确定,若是在当下,遇到什么让自己触动,感受美好的物事时,那就为之沉醉一番吧,因为拥有对美好的感受能力,真的是如此幸运。
“信息如此庞杂,智慧却如此匮乏。” 我们感到无助是因为根本没有选择或许是因为拥有太多选择那些看似是选择的实际上真的能算是选择吗我不知道,我的大脑它太过狡黠它在感受一切支配一切统治一切但是它没有痛觉为什么它能做选择可不承担后果那些痛苦被分包到其他器官每个部分都承担一些疼痛看起来好轻盈就好像没有什么做错过什么,那些动荡的东西在摧毁我那些无限膨胀的东西在吞没我那些稳定的东西在绑架我它们层层嵌套环环相扣我能抽身吗能不能可能你告诉我,这里的空气是凝固的或者这是真空我们呼吸呼吸呼吸越是求生越是更快走向死亡我们会被空气噎死,我们拿什么去和精明的世界对赌成长就是交换要不断地失去,失去那些你拥有的同时也可以失去那些没拥有的。 我们讨厌反复,讨厌悬而未决。 我们恐惧反复,恐惧悬而未决。
阅读体验:提供了不错的美学和情绪价值。人生如一场将自己逐步包裹起来的幻梦,而个体的存在、欲望,越是强力涌动越会因这份包裹的隔绝而被动消失。生命成了个体与个体失联、个体与器官失联、个体与生存欲望失联的过程。 书前几章一直在树立一种意味不明但轻微延展执着的氛围,以一种持续进行且不容辩驳的方式表达“意义”的在场,于是读者开始从这种顾左右而言它的文字中寻找失落的意义——掌控感消失了。这很好,就好像一个人轻微点拨就能开窍。 篇2的“它们曾是什么?”或为故事主旨。篇6里也有实实在在的成片消失,现在对应在习以为常的生活中习以为常的部分,其实有些东西早就消失了,有些战斗早就失败了(篇10),“然而生活本身仿佛已经停滞。人们都在等待,但没人知道他们究竟在等待何物”(篇13)。生活就是周而复始的没有失控的失控,一种将明白无误的结局后置于知觉的把戏。 “人们都在等待,但没人知道他们究竟在等待何物。” 生活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如不完全是远方的山火。“火苗生根,火势蔓延”,人始终在等待终局、一个对事件的统计学式的定论,但山火的终局漫无目的地漂移着,各色社交软件的资讯烫平了情绪的峰谷,亲情、爱情、友情都变得庞大而笼统,用其自证的正当性、用其经美化的特质扼杀了其本身——那原本曾充满热切的交互终被形式感所替代。人不想被切实的当下的事件、羁绊缠绕,希望远方的、无关紧要的琐事成真来掩盖自己无能却又必须行为的事,如此才能无所作为地活下去。但,“任何离弃它的尝试都肯定了它,正如一切的损害都让它更为明确,一切的停止都让它更为持久。” 有时候残酷之处在于,有所作为注定因其“完成了”而成为历史,而无所作为则会变成一种持续的当下。 书中女主角的人格也如被野火侵略的山林,成片的瓦解和退让,通过身体一部分一部分的消失(心理遮蔽)来确保不在场的在场:我不是我,与我相关的事件就算没有我的存在依然能按其规则推进,所以我又需要主张什么来维持我呢?最终我会不知道我究竟有什么消逝了,就像山火带走的生命最终无从统计而只是碳化的焦质物——虚无感,我不过是个媒介,喜怒哀乐、亲情友情从我身穿过,它在我心中成为了我的一部分,但就其本身又彻底的与我无关。 生活就像阅读一本书籍,会渐渐地不明方向,我为什么要如此阅读,它能给我带来什么意义,当初一腔热血翻开的一页又一页好像全无意义,它从未给我生活带来明确的改变。 有太多注定难以平衡的关系,既无法弃离也无从对抗,只能通过似我非我的崩溃来激发破碎,渴求新生——然而依然又只是我做不了我他成不了他,彼此将能量置于自身心上的那点渴求永远无法被注满,回应永远无法如期而至,常常只是被虚假的招式拨开、推迟、延宕。这种用包容伪装的对抗久久的麻木了神经,人疲惫的继续或是自在的疯狂——共同之处在于对生活不再有所把控,皆是放任自流。 人都在无可救药地给其他人事物“命名”,“名”不过只是个形式/代称,“命”才是生命的动态的偏执的过程。命名即意味着感受的中止,让感受从事物本身移开,进而从“名词”本身开始发散——于是“名”与“物”产生了越来越多的分离,直到某一刻彻底扼杀了原生的“物”,不再有共同的意义域。感受依然在感受,只是它的源头是虚空/不真实。 另一条明面上的主线:子女为延续母亲衰败的躯体,无视母亲痛苦想要离开的意愿,直到母亲虚弱到再也无从表达,可怕的善意被衍生为重重缠结的管道和无止无休的折磨。爱成了证明自我、表达权力的工具,而无关于付出的对象(诺特博姆:爱与死亡具有同等的终结性)。 “安娜意识到,这无形的罪孽之所以存在并不断延续,只是因为一个谎言。这个谎言是他们所有人——孩子、医生、护士——共同促成的。这谎言在于,人们认为推迟死亡就等于延长生命。这恶毒的谎言如今把弗朗西囚禁在孤独的境地中,这种孤独比任何监狱都更坚不可摧、密不透风、令人胆寒。毕竟,同情不正是建立在权力的幻觉之上的悲哀吗?而权力又是什么?什么也不是,安娜想。一文不值。他们没法拯救弗朗西,只能让她痛苦。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权力” 书中境遇与布朗肖《无尽的谈话》有关疲劳的叙述相似,或可开始同读: “既不肯定什么,也不撤回什么,哪怕否定的转折让他陷入了同他自身的纠纷。整个生命已经改变,但生命完好无损。”
这一本看了12天,也是在看完深入北方的小路之后,就立马找来了弗兰纳根的另一部作品,语言风格依然很有弗兰纳根的特色,相比于深入北方的小路,拥有宏大的历史作为基调,这一部则是以安娜、泰尔佐、汤米、弗朗西这一家人为主,病重的母亲被家人们以爱之名从死亡的地界强制拉回,在他们病重的母亲上安娜和泰尔佐感受到了权利带给他们的快感,关于生与死之间的哲学讨论,更大的主题隐喻则是一切都在消失,而人们在这个世界上却岿然不动,每个消失的人就像是21世纪的变形记,人们注意到它的异变,却假装不知道,人们无从关心着ins推特所有一切互联网上的设备却对生活中的一切保持沉默。有人消失了。更多的人消失,更多的生物,没人讨论,甚至于这种谈论最终会被其他的新闻所掩盖,人们关注其他。却恐惧关注真实的自己,真实的世界,许多物种濒临灭绝,已经灭绝,那些存在地球上的生灵就像尘土一样消失,除了留在网络上的信息能得知他们的历史之外,没有人在乎。 弗朗西是个强大的人,饱受痛苦。安娜他们的做法并不是挽救弗朗西的生命,而是让她饱受折磨,一步步让她介于生和死之间,他们没有阻止她成功活过来,而只是让她缓慢的死去。 这太残忍,太残酷。可安娜和泰尔佐的死亡却是一瞬间的事,阻止一个人步入死亡,究竟是为了病人好,还是仅仅是因为自己自私的体现呢?因为不愿意让所爱的人死亡,于是让他痛苦的活下去,介于活着与死亡之间,是一部值得思考的著作。 没什么故事性,整体而言是弗兰纳根用他极具优美的语言,不停的在吸引着你读下去,故事在循环一次又一次重复,你并不会觉得厌烦或者聒噪,它依然吸引着你,只是这个故事对弗朗西来说过于残酷,过于残忍。
文字是暴力也是唯美,通过绝妙的遣词和排列在无声的阅读中营造出幻梦一般的朦胧感或传达几乎令人耳鸣的强烈情绪。后半部分看得我很痛苦压抑,但因为很能引发人思考所以还是推荐。 结合最近看的《景观社会》对这本书感悟到更多,互联网是联结世界的媒介,可以实现人们足不出户知天下的愿望。但另一方面,我们逐渐只乐意去接收足够精彩的、骇人听闻的消息,任由凌驾于自身生活之上的海市蜃楼取代我们的现实和追逐幸福的方向,成为麻痹意识的烟尘。我们不停在社交媒体上摄取和展示,仿佛必须成为他人印象中的一块碎片才能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存在,却不知不觉地减缩对真实生活的触感。 于是我们自己的意志也变成这种幻梦维持运作的一部分——当手机屏幕把吞噬自然的大火转换成无数个像素点,人们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高高挂起着对这样难得一见的奇观发表几声哀叹;当人的生命变成医疗器械中的图形,她生动的过往和情感都显得如此单薄。 泛滥成灾的纷杂信息的确如同大火和灰烬一样四面包围着、灼烧着我们的自我直到它消失殆尽,我们成为空心傀儡,只能永不停歇地在“盒子”里打转、为幻梦劳碌直到死去。 弗朗西的人生并不是如她儿女那样为现代社会所推崇的范例(在50%左右的位置作者有捧家庭主妇讽刺女人追求个人事业的嫌疑,描写得不好),也如安娜所说没有选择的自由,但她的生命力更多来自于没被压制的动物性的求生本能和跨越苦难的勇敢(以及对于其子女来说母亲提供的安全感)。这是主角们意识的空缺、人性中的消失部分,是让她们从母亲求死不能的衰败躯体上汲取的生息,即使这种行为被包装成自我感动的、一厢情愿施舍的爱和财力权力的展现。 “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自己变得那么广大,那么无穷无尽,而在这无限之中,自由、爱和希望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如安娜所想,人所立足的自然是永恒的客观,从未离我们而去。人们沉浸在自己的造物的伟大时会忽略这一点,于是不得不压制爱和死亡这些源于本性的,让人无法停止恐惧和好奇的禁忌命题。 死亡在书中被从人们常识中的不详解构为一种解脱甚至欲望,是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的生命注定的终章,在被大火和烟尘席卷的世界中更为显著。 幻梦中涌动的海——海的意象终于在书的尾声被提及,是孕育万物的温床,是象征安娜的童年的欢愉和奇迹,是人们与生俱来的对自然的亲近,是在障目的世俗幻梦中仍在闪光的、生命中最纯真的部分。看见和接纳生活和身为人的真实——尽管它可能是平庸的、渺小的——人才成为完整的人。
看书名《幻梦中涌动的海》,或许下意识会以为这是一本缱绻柔和的现代小说,是平静湛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的细闪,海风里涌动的波浪。 谁曾想这会是一片脏污的海,石油里粘着鸥鸟鱼虾的尸体,卷着复古电视机、断裂的电线和老式电话,漂浮着被数字图像处理过的模糊的器官贴图,海面下的暗潮里裹着逝去的后现代记忆。 在澳洲,一场大火贯穿全书,从森林烧到海滩,浓烟蔓延直到它成为司空见惯的日常。网络上的碎片信息如探出的火舌窸窣躁动,面对消失的物种,人心冷漠,惶惶不安。 与此同时,在大城市里,安娜病重的母亲躺在医院里,身上插满导管,身边只有一个结巴的、失败的小儿子。 随着安娜和身边人器官逐渐消失,母亲的生命越来越衰竭,但她仍凭借着惊人的“勇气”,承受着来自孩子“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的意志,悄无声息地苟延残喘到了最后。 这本书讨论的三个话题其实是环环相扣的。地球生态现状下的物种灭绝和自然保护——聚焦于亲情的人际关系——现代社媒带来的虚无主义,它们是当今时代的核心议题,就在书里充分地以“怪核”的形式,像恐怖片一样被展示了出来。 一、母亲苟延残喘,医院腐烂 如果它翻拍成电影,饰演母亲的弗朗西,从头到尾都只需要躺在床上。这个没有任何场景切换的角色,诠释着一个活死人最细致的腐烂过程。 从癌症到脑出血、中风、偏瘫、神志不清、人工进食,在每一次将死之时又未能死,死亡就像一个永恒课题一样,盘旋在床上迟迟不降临,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孩子,用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按住了死神的镰刀。 弗朗西是女儿安娜从未全面了解的母亲,是大儿子泰尔佐唯一摄取“爱”的吸血导管,是小儿子温柔又无能的依托。 当她成为一个母亲,母亲的角色大过于人本身,母亲的意志大过于个体诉求,母亲的责任大过于生命本身,她没有自己决定生死的权利。 现实中也是这样的,当我们面对着一个母亲,会下意识先去审视她的社会身份,而忽视了在这个身份背后,她作为自己这个个体的需要。 “为了让弗朗西继续活下去,以便让安娜和泰尔佐也能继续他们的生活,他们将不断为她购买更多的寿命,穷尽他们能担负得起的专业服务和资源,使用他们所有的影响力和人脉,从而保证母亲得到最好的照顾。 这样一来,他们会建立一种新的平衡,一种仿佛能让生活继续下去的、可以容忍的生活模式,一种让他们每个人都能重返过去人生的新生活。” 弗朗西就这样丧失为人的一切功能,成为一个接满医疗器械、尚存呼吸、遍体淤青的瘦小怪物。 她是“被活着”,而不是“活着”,无人在意她的痛苦,她的生命是由孩子、医院、护工等各单位共同演绎的一场声势浩大的话剧 。 她的孩子们就像木偶戏艺人,操纵着她的生命依旧能够持续的幻象,而这幻象甚至比弗朗西本人更不可或缺。 她只是他们的牵线木偶,悬挂在一根根连通机器的管道上,她头顶上方那些决定她生死的液体流下管道,进入下方的各种分流管、导管和孔穴。 人人都在为爱落泪,唯独爱的承载体,早已失去流泪的能力。她用尽自己所有生命意志流下一滴泪,一句“let me go”的绝响,也没能为她实现死亡的夙愿。 安娜对母亲是有爱的。但就像是所有承受过童年创伤的孩子一样,她在单亲家庭,长大又成为一个单亲母亲,夹在兄弟的两个极端中间—— 一个是极尽残酷冷漠的哥哥泰尔佐,贯彻了资本主义商人的本性;一个是人生毫无成就、只有一腔善良的软弱弟弟汤米,他不忍看母亲承受痛苦,却从未实现任何制止的行为。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和痛苦,也意识到母亲的孤独和痛苦,但她无法坚定自己的感知,作为同甘共苦之人,更无法拯救她们任何一个人于苦海。 “安娜抱紧母亲,但母亲并没有抱住她。母亲没有任何力气阻止别人用双臂揽住她,强迫她接受一个拥抱。她毫无拒绝的能力。 安娜想,这就是他们让母亲成为的样子:不是女人的女人,不是人类的人类,无法再爱他人的爱。” 在弗朗西的故事里,充斥着对医疗体系的控诉。医生们“知道如何把别无选择作为一种选择塞给你,就好像死亡既是无法避免的,同时又是可以选择的一样。”。 作者发出质问:“死亡怎么会是一种选择呢?”,但在医生们的讨论中,它确实只是一个轻飘飘的选项,夹在一堆听不懂的专业术语里,一股脑地塞给病人及其家属。 “也许所有这些专业术语、这种无可救药的表意不清既是一种假象也是一种事实,既是一声自负、反叛的号叫也是一种谦逊的坦承:因为每个人都将死去,而弗朗西比大部分人都更早一些,并且此时我们能做的无非是许多边边角角的小事,而不是一件能够改变命运的大事。”作者这样说道。 二、消失的器官,灭绝的物种 安娜每隔几章就会消失掉一个器官。一开始是她自己的手指,后来是膝盖,然后是左胸,整条手臂;然后是她发现陌生人的器官也开始消失,紧接着是至亲之人。 全书最恐怖的地方是,她三次打开儿子的房门,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始终只有电脑屏幕的亮光,自己宅家打游戏的儿子,第一次回头,消失了鼻子;第二次回头,消失了五官,一张痛苦的椭圆形的面庞,和其上溢出的无言悲伤;最终屋内空无一物,只剩下三个手指操控着游戏小人。 一直看到后半本书,我才意识到这些消失的器官,它不仅仅代表着虚无的深化,还代表着整个衰老的进程。 手指是人类直接感受世界最初的工具,手指的消失,意味着感知度下降;膝盖的消失,意味着失去了自由行动的生命力;胸部的消失,意味着失去作为女人的X吸引力,以及自身的原始yu望;手臂的消失,意味着失去了基本的自理能力。这个衰老的过程是没有尊严可说的。 面对器官的消失,安娜从起初的恐慌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因为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种消失,就连身边最亲密的爱人都从未在意。直到它们真正开始影响到自己的正常生活,她才不得不开始面对现实,正视恐惧。 手指于个人而言是整体,但它实际上只是一根手指;就像那些消失的物种,它们本身也只是物种。只有我们意识到消失的手指属于整体的一部分,意识到消失的物种属于地球的一部分,我们才会开始重视它。 否则,没有意外、没有痛苦,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默地消失,和它作为部分的本身一样无人在意,许多事物被忘却,就是如此自然。 在蔓延的大火中消失了多少地球的手指?作者不忍直述,只是持续控诉着—— 整个世界都对正在消失的那些事物视而不见,而比这更糟的是,当世界注意到这些问题的时候,它会用另一些新闻推送将其掩埋,仿佛那些无处不在的消失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故事,仿佛它们不过是——说得好听一点:怪胎们的兴趣范围、社交媒体上的阴谋;说得难听一点:它一无是处。 有时候,就连人类都未意识到自己属于地球的一部分。甚至可以以人道主义自相残杀,自然也不会在乎其他沉默的手指。 最后的最后,在巨大的茫然和空洞中,在列车车厢里,周围的人层层叠叠又整齐划一地低头刷着手机,他们一直在搜索、点赞、添加好友、评论、发送表情、取消、删除好友、划动、翻页。而电车上的每个人都和她一样,只剩下了一只眼睛。 剩下眼睛,那是作者对人类在绝望中从最后的希望。至少我们还能够睁眼看世界,至少我们的眼睛里,还能留存着对哪怕是微小事物的关注,只要还有人愿意去正视这个世界,那么一切都还有希望。 “他们的生活如此狭小,安娜想,不然又能如何?他们只能接受这种狭小的生活,在这座岛巨大的历史空白中,他们只能拥有这种发育不良的生长状态。他们被困其中,和这份狭小共存,如果他们敢于向它敞开心扉,那么这莫大的遗忘也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莫大的回忆。” 三、故障的资本,怪核的本质 现代社会弥漫着不安与恐惧,本书把这种恐惧从网络和意识的深层链接里渗透出来,凝固成粘稠又激情的文学形态。 怪核的恐怖在于“家”的腐败。家代表温情朦胧的美好,通常存在于童年记忆,而怪核就是从精神层面来破坏这种温情。 它是壁纸熟悉的图案在余光里开始错误的循环,是童年卧室的角落堆积着从未见过的灰尘,是母亲的声音在电话录音里带着非人的延迟。 而本书将这种腐败从物理推向了伦理。医院不再是孕育希望的治疗场所,而是一个无菌培养皿,培养着一个由亲情、责任、医疗技术和资本共同合成的活体标本。 弗朗西并不一开始就是怪物的,她是被缓慢地、科学地、充满爱意地“编辑”成了怪物。她的变化瓦解“母性”这个神圣符号。 同样的逻辑,安娜的器官消失,就像电脑里某个文件夹,某天突然发现它不见了。你并不会在意一个文件夹的消失,但如果文件夹陆续在消失,最终一定会影响到整个电脑的运作。 物种的灭绝也是如此,它并不盛大,也不悲壮,而是在某个时刻,变成一个再也不会上线的灰色头像。 作者用这种“消失”构建了后现代的恐怖。 《幻梦中涌动的海》探讨的是,我们的生存环境,我们的器官以及它们代表的注意力、共情力、行动力,是否正在沉迷于虚假幻象时,悄然遁入虚无? 它的内核更是对资本主义的揭示。资本主义生产不仅针对商品,更指向生命、关系和意义本身,书中的核心议题也是资本主义逻辑下必然出现的几种核心危机。 其一,澳洲的大火和物种灭绝,是资本无限增殖逻辑与地球有限生态系统之间根本矛盾的直接体现。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将自然视为可无限提取、无需偿还的资源仓库,为了维系生产运转,不断驱动对自然的掠夺开发。即便存在环保技术,但在资本逻辑主导下,任何治疗都只能是权宜之计,无法真正治愈生态危机。 其二,母亲弗朗西的“被活着”,隐喻生命被彻底商品化和工具化。她的身体成为了一个由医疗产业、子女情感需求与资本共同维持的“生命支持系统”。 这个过程精准反映了资本主义如何将人的健康、衰老、情感乃至死亡,都转化为可管理的项目和可榨取利润的领域。子女的“爱”也异化为对母亲寿命的资本投入,亲情关系由此被扭曲为一种隐蔽的剥削与依附关系。 其三,社交媒体带来的碎片化与冷漠,是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精神异化的典型症状,对应着数字时代人类主体性的深度危机: 算法精准投喂信息,塑造了安娜儿子那样的空心人,人的精神世界被窄化为对刺激的简单反应;网络上的信息本质是吸引注意力的商品,这导致了公共讨论的瓦解和对重大危机的漠视;数字身份取代真实交往,即使身处人群,也陷入彻底的孤独,人与人真实的联结也在消失。 以上所有危机,都指向资本主义同一本质的不同侧面。 首先,资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自我增殖。为此,它必须将一切——自然、人的身体、时间、情感、社会关系——都转化为可交换、可榨取的资源。 其次,资本主义系统会不断制造需求,并催生相应的消费,有需求就会有消费,有消费就会有供给,供给又会衍生需求,而整个系统的崩溃,则是这个恶性循环的结果。 而最恐怖的点在于,人们会对这一切习以为常。这就是“资本主义现实主义”——人们无法想象一个资本主义之外的替代性未来。 当危机成为日常,反抗便显得毫无意义。弗朗西无法选择死亡,安娜无法阻止消失,大众在电车上麻木刷屏。社会就是母亲,尽管内部已广泛坏死,却凭借其强大的惯性维持着一种“苟延残喘”的平衡。 四、结语 作者说,我们的世界现在是一片海。但早已不是孕育生命之海,而是汇聚了所有被我们删除、遗忘、丢弃之物的数码之海。它在我们的幻梦深处涌动,故障的波纹拍打着意识的岸边,送来电视、亲情和濒临灭绝的生物。 我们是否可以重拾爱,重拾美好?又或者说,是否能在虚无主义中重拾希望?作者并没有给出否定的答案。 本书结尾,在原始森林深处,几乎被人类认定为已经灭绝的橙腹鹦鹉,终于迎来了一个新的生命。
少见的对现代人进行描写的书。 读过的大部分书依然只能驾驭没有手机的时代,没有网络的时代,缺少对现代人生活,心理的剖析。 幻梦,海,消失,大火,母亲,鹦鹉 先从小处入手点评: 里面有前后两代人的对比 母亲与主角 我个人更认可母亲的生存方式,但也害怕跟不上时代的变化。 从母亲到主角,有时代的鸿沟在里面,手机,算法,网络,这些媒介不可逆的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无论如何,我们是无法回头变成母亲。 所以,作者拿出了汤米,但是仔细看,汤米依然是母亲的翻版,作者没有描写汤米对算法的接触,对网络的接触,在一本有讲算法,网络媒介对人的影响里面,他规避了这些讨论。 也许作者自己也无法给我们一个完美的答案。 我想起前些年热议的 消失的附近,但是这个话题如今也消失了。 时代的发展是如此的迅捷,我们生活的翻搅与之相比如同阵痛一般,找不到由来,却有阵痛,但一阵就过去了,无暇顾及,只能跨步的跟上时代。
高开低走 太傲慢了 你说数字时代把一切抽象成了符号 人们漠视一切 不也是把身处于数字时代里的人抽象成你所理解的符号吗 而且后两章是写不下去了吗 突然开始致敬悉达多一样 真要写安娜的悲剧作反面教材 就写个真悲剧吧 那段意识流有点莫名其妙 但这本书真的很有意思 所有的隐喻 所有展开的方式 所有的语言 好玩儿
《幻梦中涌动的海》是澳大利亚作家理查德·弗兰纳根创作的长篇小说,由李琬翻译,南海出版公司于2023年9月出版。作品以黑色幽默笔触描绘了一个逐渐消亡的世界,通过主人公安娜在母亲病危、环境危机加剧的困境中寻找希望的叙事主线,探讨现代生活与自然关系的断裂。小说采用碎片化结构,模糊现实与虚幻的边界,运用火的意象与身体消逝的魔幻设定,呈现当代社会的精神困境 。该书入围布克奖短名单,中文版收录于"新经典文库·理查德·弗兰纳根作品"丛书 。 《纽约时报》书评称其"在废墟中点燃微小却执着的希望",澎湃新闻2023年10月将其列为"年度虚构类好书",认为"魔幻现实主义外壳下包裹着生态文学的尖锐反思" 。2024年布克奖评委会指出,作品'以先锋形式重构了灾难叙事的美学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