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王鸥行
◆一位西贡少年的成长回忆录与家族辛酸史 ◆一场对亲情、种族、阶级、性别和自我认同残酷而坦率的探索 ◆ 我是小狗。 名字是外祖母兰给我起的。在兰长大的那个村子,人们会给像我一样过于瘦弱的孩子起个贱名来护身。名字薄如空气,但也可作盾牌。小狗盾牌。 我和母亲、外祖母因战事而逃离到美国。我脱下我们的母语,戴上我的英语,像一副面具,好让别人能看到我的脸,进而再看到她们的。 我正以人子的身份给母亲写信。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讲。回忆往事,还有那个未说出口的秘密。因为我不想在还没说出自己是谁的时候就被抹去。
每一次你字里有雨,我就跟着淋漓。 ——周予宁 当我们在谈论亲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我们谈论的是一个失语的儿子写给他不识字的母亲的一封百合花般的书信。 当我们在谈论战争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我们谈论的是庞大世界里一部分渺小灵魂的创伤与作为武器的语言。 当我们在谈论爱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我们讨论的是一些人如何将自己的身体置于欲望与暴力的圣殿。 这本书既是回忆录,也是书信,还是诗。 围绕“第一人称叙事”“自传小说”“酷儿故事”以及“战后创伤”,本书开展起来。 读这本书,仿佛是被按进一道蜿蜒的漩涡里,呼吸着外界的甜美空气,却仍然难以餍足。因为我被书中的种族、阶级、亲情紧紧包围住,在火花迸射中暗暗一瞥,看不见广阔文字天空中充满亮色的眉眼。 我被这本书吸引,是因为它充满诗意的书名。起初读的时候,我碍于书中过于陌生化和充满隐喻的语言,一直难以读进去。这本书被我渐渐搁置了起来。 后来的一天夜里,我突然做了一段奇异的梦,梦中所有的字和词都变成了活生生的存在,它们通过人日常说话交流,得以生存、活动,变得越来越立体。醒来后我了悟,原来这本书中的语言也是这样。与我梦中不同之处在于,它们不是自己拥有生命,而是作为武器被作者挥舞。 后殖民语言环境下,作者被迫抛下母语,用它国语言进行交流。这一份语言是获得“美国梦”之钥,也是切断与自己家乡寸寸土地相连的刀刃。这么听起来,语言是枷锁。 可我没想到,作者会用语言当做武器,来写出他的哀痛,他的灿烂,以及他的整个生命。 我在网络上读到了一句话,即——我相信文字是有意义的,时至今日,依然被文字所震撼。这样细腻的文字,非身怀悲痛的人不能作,当我看到此书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感谢作者,感谢他用无限的挣扎、与普世的诗情写下了这些文字。 这样的文字,比雨水更单薄,比浮木更飘荡。 我像被小刀一寸一寸切下眼泪那样动容了。 即使是最破碎的历史,最支离的语言,最痛苦的身体,也要在世界短暂的光芒下,燃烧出最绚烂无比的火花。哪怕这些火光无法照亮整个黑夜,至少它照亮了我们的脸。 太爱这本书的文字,所以摘抄一些很喜欢的话: / 我书写是想抵达你,虽然我每写下一个字,离你就又远一个字。 / 你有一次告诉我,人的眼睛是神最孤独的创造。世上有多少东西会穿过瞳孔,可它什么都留不下。一只眼睛孤零零地待在自己的眼眶里,完全不知道一英寸之外,还有完全相同的另一只,一样饥渴,一样空洞。 / 有人说,历史是螺旋式前进的,不是我们认为的那样像条直线,我们以螺旋的轨迹在时间中穿梭,与震中的距离不断增加,但最终又会回到那里,只是隔了一个圈。 / 我们在交换真心话,我意识到。换言之,我们在用刀割对方。 / 如果你拒绝按照规定的日子过,那某个季节可以持续很长时间。 / 我写信给你,是因为我不是要离开的人,而是两手空空回来的那个。 / 他昏昏沉沉地说,“你认识我之前是什么样?” “我觉得我快要淹死了。” 他犹豫了一下。“那你现在是什么样?” 我想了一秒:“变成了水。” / 人们说没什么能持续到永远,但其实他们只是害怕,怕某样东西持续的时间,要比他们爱它的时间更长久。 / 我们努力保持生命,即使我们知道它无法比我们的躯体更长久。我们喂它,让它舒服,给它洗澡,给它吃药,给它爱抚,甚至还给它唱歌。我们照顾生命的这些基本功能,并不是因为我们勇敢或无私,而是因为,同呼吸一样,这是我们这个物种最根本的行为:维持身体的运转,直到时间将它抛弃。
读这本书给人的感觉像是在深夜里独自翻阅一本被泪水泡过的相册。纸张已经发皱,字迹有些洇开,但每一页都重得让你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口气,才能继续往下翻。又像你仿佛在深夜的河流里泅渡,水很冷,但星光碎在水面上,你舍不得上岸。 这是一部以书信体写就的成长史,叙述者"小狗"写给不识字的外婆,就像是一场注定无人聆听的独白。这个设定本身就像一句未说出口的叹息~你知道她永远不会读到这些字,可你还是写了。因为有些话,只有写在纸上,才不至于永远哽咽在咽喉。作者以诗人的笔法写小说,于是整部书都弥漫着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温柔:每一页都浸透着对语言的虔敬与怀疑:语言是创伤的容器,也是治愈的药引;是隔绝的墙,也是通往彼此的桥。他在信里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不是为了照亮什么,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 书的底色是越南战争的余烬。外婆从战火中爬出来,带着一身看不见的烧伤,在异国的工厂里把骨头一根根磨碎。母亲则在贫困与暴力的夹缝里长大,她不会表达爱,只会用巴掌和沉默来传递。而"小狗"~这个瘦弱的、敏感的、在两种语言之间迷失的孩子~他接过了所有的伤,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小狗"的成长史,是一部被层层折叠的家族心酸史~那些关于饥饿、劳作、种族歧视与家庭暴力的事实,被作者以惊人的温柔重新展开。他不控诉,他只是凝视,直到凝视本身成为一种拥抱。 最戳人心的是书中对"爱"的书写。在传统的亚裔家庭里,爱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被说出来的词。它藏在外婆用牙齿咬碎的药片里,藏在母亲深夜厨房里的啜泣中,藏在"小狗"与特雷弗那场短暂却炽烈的少年之恋里。特雷弗的出现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小狗"身体里那些从未被命名的角落。他们之间的亲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贪婪~因为知道美好总是转瞬即逝,所以要在它还存在的每一秒,用尽全力去记住它的温度。这些爱虽然都带有某种粗粝的质地,像未经打磨的矿石,但正因如此,它们更接近爱的本相~不完美,却真实;有裂痕,却透光。 作者的语言有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质感。他写祖母的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记录着所有她未曾抵达的地方";写母亲的暴力"像一场迟来的雨,落在早已干裂的土地上";写性与死亡时,又将肉体还原为最原始的泥土与星辰。这种修辞不是炫技,而是生存的需要~当现实过于沉重,唯有语言的轻盈才能托住下坠的灵魂。 书名里的"绚烂"与"转瞬即逝",是全书最温柔的残酷。外婆穷尽一生追逐的安稳,母亲执念的美国梦,"小狗"对文学与爱情的信仰~它们都像夏夜的萤火虫,明明灭灭,最后归于黑暗。但作者没有让我们沉溺于这种虚无。他告诉我们:正因为绚烂转瞬即逝,才更要在它还存在的时刻,用尽全力去燃烧。就像外婆在信里永远不会读到的这些文字,就像"小狗"与特雷弗那场注定没有结局的夏天,就像我们每个人生命里那些"明明知道会结束,却还是开始了"的故事~它们的价值,从来不在于长度,而在于那一刻,我们真的活过。 读罢全书,想起里尔克的诗句:"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作者写的不是一部小说,他写的是一种"被看见"的渴望~那些被历史碾碎的、被语言隔绝的、被沉默淹没的人,终于在纸上获得了声音。如果你也曾在深夜里给某个人写过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如果你也曾在家庭的沉默里学会了把爱藏进行动,如果你也曾因为知道美好短暂而更加用力地拥抱它~那么这本书,就是写给你的。它不是一盏灯,它是一根火柴。划亮的瞬间,你会看见自己。 强烈推荐这本书,诗一般的语言简直太美了。
在飞机上看这本书,可能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开始只是为王鸥行的语言而震惊,每一个字都像是泡在情感里多年的海绵,吸满了痛苦、困惑、隐忍和爱,而我的眼则把它们打捞起,看着情感从字里行间、从沉默与留白里溢出来。 这几乎使我溺亡。我自认为自己是以情感为食的人,就像有人以有趣为食一样。但即使像我这样的人,也会觉得这情感浓度过高了一些。氧气中毒,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的叙事是碎片化的,闪回的。回忆在他笔下并不以发生的时间为脉络,而以产生的感觉为脉络。把快乐的碎片都放到一起,悲伤的则放到另一个瓶子里。我并不觉得我在读一个人的历史,而是在读一个人的情绪。在这一页,我读他的眼泪;下一页,我读他的欣喜。 我也惊奇于碎片的堆砌竟能勾勒出一个人全貌,像印象派画作一样,给人留下一个朦胧又确切的形象。我开始意识到,或许在这本书里,他无意构建故事,而是在叙述对人的回忆。就像我想起奶奶时,想到的不会是她五十岁在做什么,六十岁又做什么。而是她给我煮的抄手,或是走40分钟到学校给我送一碗热汤,或是每次打电话最后一定会重复的“保重身体”。这也有道理啊,我们记忆最深的是几个瞬间,而那些瞬间,尽管在时间上可能只占我们生命微尘一般小的部分,却极大地塑造了我们对他人和世界的理解。逻辑的叙事或许以时间为缆绳,但感性的叙事却以大脑中的情感建构为地图。 但话又说回来,这情感太浓了些。就像有人在你耳边敲钟,能到震耳欲聋的地步。但敲久了,便真聋了,对这情感可以变得几近麻木。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理解,这就是习惯化的过程。大脑把那些经常发生却又不造成伤害的刺激忽视掉了。呵,鲁迅先生说得对,说到底,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不相通也就算了,竟能到不闻不问的地步。还是先缓缓,让我的神经重新对痛苦敏感,让动作电位重能被这些文字激发,我再去捧起这本书吧。 最后一句,从他的文字里,我觉得我好像懂了一点诗。诗的含义在言语之外,在于不言而非言尽。像我这样试图让话语无懈可击的人,成不了诗人。
阅读过程有点曲折。先读了简版,大概70%因为纸质书排版的疑惑搜索了一下,才发现简版有不少删减,于是又从头读台译版。约等于读了1.7遍。 对这本书来说意外是很合适的方式,因为作者写得太细腻,又跳跃,所以再一遍,在两版翻译的缝隙之间感觉看懂了更多。 台译版叫《此生,你我皆短暂绚烂》,点了最后一部结语的题。这个“短暂”并不是说谁英年早逝所以短暂,而是同亘古相比,人的一生即使在极限尺度也依然是短暂的,你我都一样。既如此,想要闪耀,就要被看见。 “看见”这一主题贯穿全书,时刻围绕着痛的周围。小时候,小狗是移民,是亚裔,“你可是越南人!”,需要隐藏自己,在空气中不被看见,不引起注意。即使已经如此小心,阴影还是一直会来,在任何时候,以任何形式,哪怕在公车上,也会突然有同学调笑“像你妈昨天晚上那样叫我的名字”,这种霸凌把一切地方变成监狱。作者说最残忍的墙“是玻璃做的墙”,真正残忍的不是玻璃,而是生活的各处都面临霸凌和捕猎,而此刻它在一面玻璃前随机降临了。 他写痛写得太活灵活现,以至于当他写完这句话之后,写:“妈。”就让我感觉心痛难当。小狗只是一个小孩,他可以退让可以屈服,但他怎么能不叫“妈妈”呢?经常有汪洋肆意地痛,扑面而来的痛,也许他心里憋住了太久需要倾泻所以只漏出一滴也狂暴,看得人两耳嗡鸣。 外婆兰在这个阶段庇护了小狗,充当着保护盾和润滑剂。兰在小狗离家出走时找他,告诉他“妈妈是痛”。兰在妈妈给小狗几巴掌的时候弯腰挡住小狗。但是兰不是无懈可击的庇护所,兰是越战亲历者,她自身就是战争的幸存者,身上刻印着战争的痕迹和习性。 在这样一个破碎但又粘合在一起的家庭里,每个人都在苦海里浮沉,所有人精疲力尽。谁能看到和听到小狗那种心理意义上的呐喊和伤痕呢? 正因为他不存在,他才特别需要崔佛。崔佛不是神,他有点烂,他不尊重高一的女孩子,他(非自愿)吸毒,他本质还是一个传统红脖子白人,但是他看到了小狗。 小狗本来“不存在”。在家也好,在校也好,不被看见,就不会挨打,就不会被霸凌。但是人怎么可能不渴望被看见?人怎么可能不希望有谁能肯定自我的存在?正因为崔佛看到他——不管那是欲望,还是情窦初开,还是仅仅因为“亚洲男孩”的猎奇兴趣,看到是笃定的结果。小狗通过崔佛的凝视照见自身,取得了存在的正当性。这对一个正在寻找自我的人来说有多重要,所以我可以理解他对崔佛的追寻、容忍,即使他发现即使在最边缘的关系中,种族和阶级依然存在。 崔佛挺烂的,但他在小狗的生命里是如此重要。 删减的一些情节主要是二人的亲密关系细节,对理解他们两个人关系的变化和小狗的心理成长都很相关。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挺重口的情节。在河里发生的事并不在于形式,而在于态度,书中把它称之为“慈悲”,我称之为接纳。在尴尬的事件之后,崔佛的反应对小狗是一种全然地接纳。小狗说,这是一次受洗。 崔佛死于药物成瘾,戛然而止的21岁。小狗在回忆这一段的时候写:“问题是,我并不想让自己的哀伤「他者化」,快乐亦如是。哀伤或快乐,统统属于我。” 小时候他遵循妈妈说的,不要被看见,被罚站连老师都忘了他还在。青少年时期他滥用药物,轻易感到迷茫和绝望。但是他长大了,他说“(这些感受)统统属于我。” 战争创伤,移民,移民二代,贫困,亚裔酷儿,同性恋,霸凌,家庭暴力,代际传递。 太多要讲的痛苦,不是隔岸观火的描述,是把心里的血放出来一滴。 但是在这么多痛苦里,他坚韧。可能不是马上迎头痛击的那种刚猛,他吸收了痛。然后他就那样从痛里站起来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也是经历过某种创伤以后站起来的人。但还是震撼于“如果我的狂喜并非躁郁症发作,而是努力获致呢?”因为这点我花了很久时间,反复蹉跎于悲伤和痛苦之后才懂。最重要的是,停止描绘你的监狱,这里并没有监狱。 所以我相信他是滂沱大雨中走来,才能说出“你不必成为野牛,你可以停。” 是蝴蝶,是鹿,是野牛,是脆弱,是茫然,是死亡,但也是存在。 你我存在,如此短暂,但如果拥抱热烈,即使经历痛苦,也有可能会绚烂。
读前两章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但最后一章我几乎从头到尾在流泪。夕阳,夜晚,亲吻,童年,自由,死亡,语言,故乡,爱,爱人,我,你……都是如此短暂又美丽,美得让人心惊,脆弱得让人流连。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王鸥行,他有一种纤弱的美,一种年轻的感伤,一种拒绝被制度化语言收编的倔强,和一种啼血般的真挚。在语言和身份的多重裂缝边缘,他几乎在用一腔孤勇抓住那些崩裂错位回响的字词,描绘他眼中那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你问我当作家是什么样,但我给你的解释其实乱七八糟,我明白。但它确实就是一团糟,妈——不是我瞎编的。我是实话实说。这就是写作,在所有的胡言乱语之后,低下身去,低到不能再低后,世界会给你一个仁慈的新视角,一幅由小东西构成的大景象,棉绒突然成了一块和你眼球一样大的大雾。透过它,你看到了法拉盛那家通宵营业的澡堂里厚厚的水汽。在那里,有人曾伸出手,抚摩着我锁骨处的凹槽。我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只看到他的金边眼镜在雾气中飘浮着。然后那种感觉,那种天鹅绒般的热度,充满了我体内的每个地方。 “难道那就是艺术?被抚摩后,认为我们感受到的东西属于我们自己,但其实归根结底,只是别人在渴望之中,找到了我们?”
写在前面。台版名称为《此生,你我皆短暫絢爛》,z-library有电子版,可以自己找找。與此版相比,臺版翻譯更簡潔,最重要的是流暢完整。 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删减无可厚非。在实际阅读过程中,大错特错。或许是本书题材与写作风格,自传色彩浓厚、写给母亲的、第二人称、偏私人化风格、插叙与现实、闪回、意识流……所以删减首先破坏了阅读的流畅性,经常突然冒出來一句,但缺少上下文,令人費解。 原版书名为“On Earth We're Briefly Gorgeous” 。如果把地球诞生至今的46亿年历史浓缩为24小时的话,就算把距今约八百万年前的人科动物就算做是最早的人类的话,我们人类大约诞生在地球的23点59分59秒。换言之,整个人类的历史只是地球的一瞬。那么即便我们从出生便灿烂,一直到死,那灿烂也极为短暂。 “或许王鸥行创作内核仍是诗歌,另辟蹊径的此书又薄又重,又冷又烫,不断通过闪回(flashback)使叙事破碎却又重沓,对字音字义,甚至字形的敏感,不只表现于灵巧的双关,还有许多如戳穿国王没穿衣服的孩子般,天真但深刻的质问。叙事过程,兴之所至,宁可岔路论述。虽触及大历史,毋宁,他更在乎大历史中的私人,那是险些被炮火击沉的暗夜女子,也是被美国主流置放边缘的黄种人男同志;那是移民者终身以劳动换取生存的掉漆美国梦,也是美国新一代被毒品和破碎家庭捣毁的鲁蛇照。” 特别喜欢君主斑蝶这个意象。“雌性君主斑蝶沿线产卵。每段历史都有不止一条主线,每条主线都是一段有关分裂的故事。整个迁徙旅程长达四千八百三十英里,比这个国家的长度还要长。南飞的君主斑蝶不会再回到北边。如此说来,每一次出发都是最后一次。只有它们的孩子回来,唯有未来回访过去。” “我们”一家三代就像是君主斑蝶,兰带着梅和玫瑰从越南飞向大洋彼岸的美国,寻找安身之所、追求属于我们的American Dream、融入迁徙地完全不同的社会。直到死亡吞噬,兰还是没有回到故土,只有孩子们将她的骨灰带回西贡,唯有未来铭记过去。
Ocean用英文写作,但他的妈妈只会越南语,所以开篇第一句话是“亲爱的妈。我书写是想抵达你——虽然我每写下一个字,离你就又远一个字。” 他越是能够精确地回忆、理解和讲述,便越成为一个母亲无法进入的人:一个用英语思考、用英语写作,并在另一种语言中重建自身的人。 战争是一颗射入身体的子弹,即使越战已经结束,但那颗子弹仍留在肉体里,被血肉包裹,被下一代继承。它进入外婆的记忆,进入母亲的暴力,进入小狗的童年,最后成为他们理解自己时无法绕开的起点。 母亲爱他,也打他。在他的世界里,爱和伤害长得一模一样,她是庇护,也是危险,而对一个孩子而言,这两种母亲无法同时存在。于是他曾经在想象里对她说:我不想让你做我妈妈了,你是头怪兽。 在他的想象里,母亲的头被砍掉了。如果能砍掉那个伤害我的母亲,是不是就能留下那个会给他唱生日快乐歌、会讲故事、会爱他的女人? 她是怪兽,他也是。 他们都曾被某种更早、更庞大的力量穿过。战争、贫穷、迁徙、男性暴力与语言的羞耻,并没有停留在历史中,而是进入身体,成为一个人在爱另一个人时仍无法摆脱的动作。 写作的魅力在于,当我写下你的成长史,我就和你一起长大一次。我没有原谅你,我只是看见你不只是“母亲”,你是难民、是被家暴的妻子、是工人、是曾经充满恐惧的女人。 这些不是暴力的理由,写作没有替她脱罪,只是把她从一个身份里救了出来。 它让小狗能够同时看见:你伤害过我,而你也曾经被伤害;我怨恨你,而我仍然爱你 他在书里写,子弹进入母亲的子宫,他是围绕子弹长大的人。后来,爱情进入他。当男孩的嘴唇靠近他,当血液奔向心脏,当手停在半空,他的身体第一次不再只是承受战争、劳动和暴力的容器。身体开始有了自己的方向,它不再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靠近另一个人。 “绿色穿过一片草叶。” 他把身体经验翻译成不同颜色,不直接将幸福,而是让一只尚未触碰的手在半空中成为最完整的自己。 他写“在我们这个五花八门的世界里,凝视是一种独一无二的行为:看某样东西,便是用它填满你的整个生命,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一场雪、一块食物、一次亲吻都可以因为被真正看见,而获得超过自身长度的生命,并不是一个瞬间天然容纳了一生。 而是一生不断回到那个瞬间,每回去一次,那个瞬间便长出新的意义。 就像小时候的某个夜晚,小狗醒来,看见窗外大雪纷飞,那时他五六岁,还不知道万事万物都有尽头。他以为雪会一直下到天边,再向前,碰到在书房里打盹的神灵。他以为到早上,所有人都会被蓝白色的静谧封在房中,谁也不必再离开。 他在最后写,“一直以来,我都告诉自己,我们都是战争的产物——但我错了。我们都是美的产物。 别让人错把我们当作暴力的果实——但那暴力虽穿过了果实,也未能毁掉它。” 暴力的确穿过了他们,如同子弹穿过果实,留下孔洞。但战争影响了他们,却没有资格拥有他们,小狗仍然能够爱、凝视、写作,并在一片草叶、一场雪和一句母语里发现美。 美不是暴力的反面,它是暴力穿过以后,仍然没有被暴力同化的部分。 最后,只剩下一句:“妈,cảm ơn。” 妈,谢谢。 整本书都在用母亲无法阅读的语言向她走去。小狗用英语保存她,也因为英语离她越来越远。他无法把整封信带给母亲,但至少这两个词可以。 “妈”是身体的语言,“cảm ơn”是母语,是战争和迁徙都未能彻底夺走的东西 小狗原谅她了吗?我不知道,也不重要。我为他高兴的是,他知道发生过什么。暴力穿过他们,但他仍旧认得她,从她那里来到小狗身上的,不只有伤口 妈妈。如果我用我们的语言对你说谢谢,我是否抵达你了呢?
看不懂这本书的人是幸福的。 了解到这本书是因为前段时间在看《愚人船》游戏实况,很喜欢那种内核、文案风格,偶然刷到一个帖子,说这本书跟它很相似,于是翻开了这本书。大概高考以后,沉浸在手机带来的形形色色的快餐式快感中,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如此沉浸地去读一本书了,读书时,我虽然经常共情,但泪点还是很高的,可以说这本书是为数不多让我看哭的一本书,书名的翻译:大地上我们转瞬即逝的绚烂也是最喜欢的一版书名。 我从未想过,一个人能这样细腻地观察世界、感受自己,感受痛苦从身体里流过,回忆潮涨潮落。各种比喻、意象让我大为震撼,其实这本书有些诗的味道,像是梦呓,噩梦中的呢喃,叙述并不是完整连续的故事,像是一艘搁浅的船,碎片随意地飘向我,有时身在现实,有时在回忆,读的不是故事,读的更多的是情绪。 “我”名为小狗,爱我的人希望贱名能做盾牌抵挡世间的悲伤,可现实如此冷酷,战争、原生家庭、小众群体、移民,各种影子冒着寒气,小狗盾牌抵挡不住阴影的渗入。既是越南人,又不是越南人,既是美国人,又不是美国人,被社会排挤在外,长辈的故事是倾诉,倾诉有时是负担,过多的成年人的悲伤在孩童的胃里消化不良,或许造就了早慧、敏感、细腻的天赋,可这天赋是种残忍,是痛苦。自己是想要得到理解的,可与妈妈之间是玻璃,痛苦发送出去,回来的只是另一份痛苦的回响,于是渴望被看见,亲情是这样的,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有时血缘最近,心却是最远,我该如何抵达你?爱总是掺杂着痛苦,与恨纠缠不休,我爱你,所以为你的痛苦而痛苦,对你带来的暴力不知如何是好。从一出生,战争、暴力、孤独的寒意如影随形,接触的爱总是暴烈的,或许不够激烈、平淡的爱会让人感到不够爱,也因此,遇到崔时,爱带来那一瞬间毁天灭地的感受让你想起解体的飞机。愿意把痛苦喂养给对方,想要被看见,想要确认自己的存在,可不对等的情感真的能长久下去吗?爱真的是爱吗?还是其实只是双方欲求的投射?还未等到答案,躯体先一步被生命抛弃,我们的生命如此短暂,死亡也许就在下一秒。 也许我没有体验过具体的类似的全部事件,但体验过如此相似的情感,获得极致的阅读体验的代价,是重新拥抱痛苦。记忆是洪水,无法选择不被淹没,也无法选择何时到来,记忆是幽灵,每当以为痛苦已经过去,总会在下一个契机打开回忆的闸口,任由痛苦流淌过身体,却无可奈何,洪水退去,留下创口,我是创口,我承载着痛苦一步步前行。有时会想,我由全部的记忆组成,由痛苦、快乐、平淡组成,若真的如愿剥去这些痛苦,我还是我吗?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痛苦或迷茫到极致,心里忍不住喊妈的时候,不一定是祈求什么回应,只是想呼唤,就像是什么语气词,有时则想着,妈妈,经历过无数苦难的你是怎样过来的呢?
连续三天寸步不移地在书房看书。显示器上放着台版,pad上比对着简中,面前摊着笔记本。难以形容我是如何地被吸引,震撼,或者用Dua lipa反复使用的那个词,moved。 王鸥行在对谈中反复、甚至略带骄傲地说,自己成为自己的功劳来自于养育自己的三位女性:兰、玫瑰、梅。一个缺乏“男子气概”的家庭,三位反抗传统的、不可思议的女性,养育了一个如此敏感、多思、拥有海洋之心的诗人。我仍注意到,他在提到兰和玫瑰的时候,语气稍高,泫然欲泣。原来是这样的人,要挑战那些束缚已久的经典移民故事范本,那些白手起家变成美国人的体面故事。 这种样本遮盖了太多人,兰、玫瑰、小狗,他们不是这样活的;也遮盖了美国自己的问题,全球战争的军火库、有毒的美式男子气概、枪支和药物滥用,人与人之间的疏离和忽视。王鸥行在书里放了太多主题,蒙太奇一般的写法也令阅读的起步变得破碎,关于猎物还是美的辩证或许晦涩,处处删节的性爱又让这一切变得更加模糊,然而然而,书信——这种最直接也最危险的体裁,又保证了读者无论如何都不会逃逸出去。阅读中我处于一种深深的悲伤之中,因为我深刻地理解了,一个人在写作和语言方面走得越深,就离将你带到此处的人越远。语言的危机正在语言本身。可也正因如此,正因玫瑰永远无法倾听小狗,才为小狗提供了一个讲述的空间,一种文字的可能。那么语言和叙述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这绝对不是一个关于同性恋的故事,与其说Trevor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群年轻人,或者说是作者所认识的美国。一个越南移民和美国白人男孩相爱了,并不是这样简单的故事,所有人的悲剧并不源于性取向,而是更大的外部,美国、世界、战争、保守主义、恐同、厌女、霸凌、暴力……全部汇聚在一个越南男孩和一个美国男孩身上。相比之下,以“存活”为基础的小狗一家所传递给小狗的force,或许以Trevor所能从美国得到的更多。通过这样的叙述,作者将那种受害者叙事变成了幸存者叙事。幸存者远比我们想象中有智慧,只是从未被看见。 值得一提的是,对性爱中污秽所造成的尴尬描绘被删减,我认为非常悲哀。那意义深重,绝非夺人眼球之笔。那是两个男孩自我探索如何相互对待的过程,这场性爱中的污秽不仅挑战了过去那些仿佛只有光鲜和纯洁的文字,还与后面兰死亡之前所产生的污秽并置,由此在爱中认识了死亡。死亡是第三章的唯一主题。 在去西贡旅行之后阅读这本书,被小狗一家又烫又冷的一生所牵动。合上书本,念念不忘之处太多,不能一一复述。只提印象极深的两处: 其一是kipuka,熔岩原孤丘,去搜了图片,称得上绚烂,这正是在最小世界末日后的幸存之地,希望它是你也是我。 其二是在末尾,作者将兰在战争中给自己起名的行为定义为“宣布了自己的美”,这是如此具有主体性的行为。“一直以来,我都告诉自己,我们是战争的产物,但我错了,我们都是美的产物,别让人错把我们当作暴力的果实,那暴力虽穿过了果实,但未能将其摧毁。”希望那未被摧毁的,是你也是我。
大地上我们转瞬即逝的绚烂 这是一本拿起来就舍不得放下的书,越南裔美籍作家王鸥行用一封写给目不识丁母亲的长信,揉碎了三代战争移民的苦难与温柔,文字像浸了泪的诗,读着读着就被揪着心走进了那些藏在破碎记忆里的绚烂。如纪伯伦所言:“苦难是真理的第一站”,这本书便在苦难里,开出了最动人的生命之花。 一、书信体的破碎叙事,读来像看一场戳心的文艺片 这本书没有按时间线讲故事,全是零散的记忆碎片,像主人公“小狗”把脑海里的过往一片片捡起来,写给母亲看。作者是诗人,文字里满是诗的意象,还有大量词汇单独成句的写法,比如写君主斑蝶的迁徙、西贡街头的烟火,读来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却偏偏能精准戳中情绪。书里写外祖母兰和母亲红从越南逃到美国,那些枪炮声、逃难的慌张,都藏在细碎的回忆里,比如独立日邻居的烟花声,竟让母亲下意识捂住“我”的嘴说“别叫,迫击炮会找到我们”,这种突然的情绪暴击,比平铺直叙的讲述更让人揪心。这种破碎的叙事,像中国古诗的“留白”,没说透的话,全让读者的情绪去填补,合上书后,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转。 二、君主斑蝶的意象,道尽了移民群体的脆弱与顽强 书里反复出现的君主斑蝶,是最戳人的符号。这种蝴蝶平均生命周期只有几十天,要靠三四代的接力,才能完成四千多公里的南迁,就像那些越战移民,靠三代人的奔波,才在异国他乡挣得一丝生存的缝隙。书里写“君主斑蝶逃离的不是冬天,是凝固汽油弹爆炸云”,一句话就把移民的无奈道得明明白白。外祖母兰为了女儿红,母亲红为了“我”,都曾用自己的身体换取活下去的筹码,兰被问起时只说“只是为了活着做了正确的选择”,她们像蝶翼一样脆弱,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想起战争的梦魇,却又像斑蝶迁徙一般顽强,咬着牙在陌生的土地上把生命延续下去。这份脆弱里的坚韧,读来让人鼻酸,也让人懂得,每一个努力活着的人,都自带光芒。 三、苦难里的细碎美好,才是真正的“转瞬即逝的绚烂” 这本书从不是一味的苦,那些藏在苦难里的小美好,才是书名里的“绚烂”。外祖母兰会用仅剩的钱,买天蓝色的襁褓裹着女儿红,还为自己和女儿取了“兰”“红”这样美的名字;“我”长大后买了三个心情戒指,祖孙三人对着戒指上“我很开心”的字样振臂高呼;祖母会拿着温温的茉莉花茶和多力多滋,去找受了委屈的“我”,喊着“小狗,我们回家”。这些瞬间像烟火,乍现一下就消失,却成了这家人在黑暗里的光。书里说“一直以来,我都告诉自己,我们都是战争的产物——但我错了。我们都是美的产物”,是啊,哪怕身处泥泞,人们也会拼命抓住那些细碎的美好,这就是生命最本真的样子。 四、归属感的缺失,写透了异乡人的孤独与清醒 这本书最难得的,是写透了战争移民的“无根之痛”。外祖母兰跟着美国大兵来到美国,最后栖居在少数族裔贫民窟;母亲红说着“被淘汰的战争语”,在美甲沙龙没日没夜干活,落下一身伤病;“我”在学校被霸凌,姨妈梅被白人丈夫家暴致死。他们横渡太平洋,故土成了只剩回忆的符号,异国却始终容不下他们,就像母亲说的“我们的家乡是太平洋,触及两个国家,却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这份归属感的缺失,让他们成了旁观者,也让他们看清了美国社会的种族歧视、阶级偏见,甚至从英语的词汇里读出了暴力——“赚大钱”是make a killing,“征服”是knock them dead,这种清醒的孤独,不仅是移民的痛,更是当下很多人的共鸣,我们或许不是移民,却也偶尔会有“身在人群,却倍感孤单”的时刻。 五、文字里的温柔与愧疚,藏着最朴素的亲情与自我和解 主人公“小狗”的叙述里,满是藏不住的愧疚:为母亲在美甲店天天向客人鞠躬愧疚,为没能留住吸毒离世的恋人愧疚,为不懂母亲的阴晴不定愧疚。他把别人的错归到自己身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这份自卑与愧疚,其实是对身边人的珍视。书里写母亲在水槽择四季豆时,突然说“我不是怪兽,我是个母亲”,“我”嘴上回应,心里却想“做怪兽也没什么可怕的”,这份迟来的理解,道尽了亲情里的隔阂与温柔。到最后,“小狗”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终于学会了平静接受,他说心情是紫颜色的,是红与蓝的混合,不悲不喜,这是与过往的和解,也是与自己的和解,就像村上春树说的:“你要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不准情绪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头看。” 这本书的质感,很容易让人想起两本同样戳心的书,一是余华的《活着》,同样写普通人在苦难里的生命韧性,《活着》是中国式的隐忍,这本书是移民群体的倔强,都在告诉我们,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勇气;二是石黑一雄的《浮世画家》,同样写异乡人的身份认同与孤独,文字里都带着淡淡的疏离,却在细节里藏着最浓的情感,读来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却又忍不住反复回味。 王鸥行在书的扉页写:“用我的文字见这一小方地,以我的生命为基石,看看,能不能再给你一个中心。”他做到了,这封长信不仅给了母亲一个中心,也给了所有读这本书的人一个中心——让我们看见那些大地上的平凡生命,如何在苦难里挣扎,如何在黑暗里抓住微光,如何把转瞬即逝的美好,活成生命里的永恒。我们都是大地上的匆匆过客,像书中的人,像君主斑蝶,生命或许短暂,却可以用认真的活法,让自己拥有属于自己的绚烂。毕竟,人间的美好,本就藏在那些一回头就消失的瞬间里,抓住了,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