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爱玲
本文选自张爱玲著《倾城之恋》,带你领略旧香港纸醉金迷背后的悲凉。上海女孩葛薇龙为求学寄身姑母家,却在奢华社交圈中迷失,与浪子乔琪乔展开纠葛之恋。张爱玲用细腻笔触描绘出人性在欲望中的挣扎,展现了爱与现实的残酷碰撞。
斑斓霉绿的铜香炉,沉香屑袅袅散开,如同记忆深处飘荡的旧梦。午后的光影斜斜地洒落,读着一个老故事,仿佛要被缓缓拉进一场不惊不扰的梦境。沉下去,沉下去……去见证那些在时代浪潮之外,碌碌的、微不足道的人们,平凡又惊心动魄的人生。 一照面,便轻易被张爱玲入木三分的描绘攫住了:“这园子仿佛是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 野性自在的山间硬生生塞进一方俗艳的园子,未等人物登场,便落下一种强烈的不调和感。香港半山,金漆托盘上插着英国玫瑰,原本随性而生的乱山,却被严格地布置得井然有序,这种矛盾构成了故事诡谲迷离的基调。 其中细节上的描绘尤为惊艳,从色彩、气味到氛围,无不带给观者一种眩晕的不真实的感觉,硬生生地给掺揉在一起,造成一种奇幻的境界。“虾子红、鸡油黄、桑子红……” ,仅仅是这些斑斓艳丽的色彩,就能让人瞬间领会着色于人物的世故与浮华。而在薇龙初入梁府时所见的仙人掌, “苍绿的厚叶子,四下里探着头,像一窠青蛇” ,其吐露的红色蛇信子般的花蕾,令我对蛇这样一种几乎代表着阴冷缠绕的恶意、令人凛然不敢犯的生物,重新审视,联想到薇龙即将卷入的阴冷而令人战栗的世界。 薇龙的命运便是在这样一个不调和的背景中展开的,她最初怀着自以为可以掌控的莽撞与天真,来到香港半山姑妈梁太太的府邸。她原以为凭着一点青春、一点血缘、一点不甘心、以及不合时宜的聪明与骨气,就能从姑妈指缝里漏下一点好处,却低估了梁太太,一个从昔日阔商家妻妾群里杀出血路,拿青春和尊严博得奢靡生活的狠角色。薇龙一步步地将沉甸甸的自尊踏碎在脚底,换得一身轻飘飘的画皮,攀附上梁太太这根粗壮而腐朽的老藤。当然,梁太太九成九算计里的一分真心,未尝不是因着,从这个从未谋面的侄女身上依稀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鲜妍的青春外表下有一点骄傲的稚气,但更多的是深藏的虚荣、贪婪,以及野心。 故事中的情感关系更是层层叠叠,虚实难辨。薇龙对乔琪乔的迷恋逐渐成为一种对自我证明的筹码:她心里的乔琪不是真正的乔琪乔,或者说,这是一种情感投射的错位。 葛薇龙“心里的乔琪”是她在破败现实中的自我幻想的英雄。她不是在爱这个人,而是在爱通过他投射出来的、反抗梁太太、证明自己还拥有选择权和独立尊严的那团幻影。 与其说是谈一场她所想像的纯粹恋爱,不如说是把一场生活困境的赌注压在了这个面目模糊的、没有骨骼的空心人似的、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男人身上。 这样对自我幻觉的执迷,或许可以说是——以为自己爱上了什么人,但其实只是爱上了自己在那个人身上投射的欲望与恐惧。 (略插一句嘴,前几年本书影视化的讨论热闹过一阵子,得益于如此“盛况”,即便没看过电影,在时隔多年再读文字时,脑海中无论如何挥之不去那张不合时宜的脸,这便是经典作品失败选角的可恶之处。演员虽美丽,但开在了不合适的土壤上,就难免显得滑稽。 不过个人对于影视化的乔琪乔是谁都不在乎,没有也未尝不可,就像徐克的《梁祝》可以不需要马文才,《第一炉香》原是两个女人的博弈与继承,这个男人是梁宅外山崖下的一个鬼影,不需要如何清晰的面貌。) 说回来,书中用一个奇妙的譬喻点破爱情的虚妄:“有人去庐山游玩,竟然异想天开地将山中名满天下的云雾装进坛子里,随时取用。” 读到这里时,我忍不住思维飘忽出故事外,暗乐这简直是个稚气得不像出于张之笔,只能借刚收获“爱情”甜蜜的薇龙之口说出的故事。但我仿佛仍能瞧见,二十二岁的张爱玲写下一个这样天真的故事,冷笑着把爱情理想主义戳了个稀巴烂。在她的故事里,“爱情”往往是伪装作“救赎”,实则诱人走入陷阱的须臾亮光。联系接下来的故事走向,尤其否定把“爱情”当作婚姻唯一理由的愚蠢和自我感动。 就像传闻中的人居然妄图把无形、流动、瞬息万变的白云装入坛子永远留住,束缚住自由的云使其心甘情愿来“点缀”自己的生活,人们以为爱情的瞬间欢愉可以转化为婚姻的长期滋养,以为刹那激情可以落地保鲜,成为婚姻的养料。在这里认为,那些因为“爱情”而走入婚姻的人,就像是误以为爱情可以装坛收藏、随用随取,结果往往是,爱情像白云一样消散溜走,只有空空的坛子嘲笑妄想者的天真。 爱也许是流动的、转瞬即逝的,是无法驯服的云雾。坛子无法盛装白云,正如她不相信婚姻能承载爱情。 爱情从来不是能被封存并长期兑现的资产。拿婚姻能锁住爱情的愿望是一场拿虚无赌现实的豪赌, 与其追逐“可遇不可求”的刹那,不如放弃幻想,别把人生寄托在不可掌控的东西上,老老实实自己做选择并承担责任,由自己规划并掌控人生。 与此相对的乔琪乔,这个始终依附他人、投机取巧的寄生者,他的人生便被精确地描绘成“攀藤附葛”——“藤”与“葛”是缠绕生长、借力而生的植物,它们本身不独立、不坚实,靠依附在其他东西上才能攀升。 正如乔琪乔夜潜梁宅的那个晚上可以窥见的,他习惯走便捷的小道、偷巧的路径,而梁家、梁太太、薇龙……许许多多被他迷惑的女人们, 都是他在人生中不断寻找的“捷径”与“攀附物”。 这个无用的寄生者习惯于靠别人的身体、金钱、感情攀爬自己的人生之路,靠投机取巧、攀附权势或女人而活,他既没有真正的能力或担当,更不打算自己打拼出什么。而“葛”薇龙,正是他后来“攀附”的又一根“藤葛”——她提供金钱、情欲、生活保障,让他得以继续游荡在上流社会边缘。 薇龙最终看似得到了乔琪乔,却发现自己只是将虚无装进了坛子,内心始终无法摆脱的空虚与失败,顶多只能靠琐碎小物来暂时安慰——不论是重病回忆老家,还是婚后与乔琪逛新年市场,不安时薇龙的内心都在被琐碎的小东西安抚老家的玻璃球、红柳条褥子、桃子式磁缸、月份牌……市场上的巴岛虾片、榴莲糕、香袋、佛珠、小花瓶…… 这些小物全都成为她“无法控制命运,也不敢眺望长远”人生里的“锚点”。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具体而微、细小繁杂、易被忽略却触手可及的物质存在。然而正是这些“小东西”,恰好能给她一种心理上的安全假象,用来抵御她对在虚无未来里感受到的”无边的恐怖“。 然而也有不同之处:老家记忆中的“小东西”,与童年、亲情、家庭秩序紧密相连,代表着过往真挚而厚实的生活感,虽然物质不丰富,但有具体的人、和可感的温度,是“靠得住”的;新年市场里的“小东西”,则如梁宅一样是欲望、混乱、不伦不类的集合,正如眼前热闹掩盖下的荒凉与恐怖, 虽然琳琅满目,但既无人情又充斥着空洞的市侩。 年轻的张爱玲对“物质性”与“安定感”之间的微妙关系是极敏感的。于是在这里写下一类群体的情感状态: 当爱情不可靠、婚姻是交易、命运无路可走时,“葛薇龙”们便把自己安顿在具体而琐碎的物质世界里,用触手可及的物质代替虚无的未来—— 不是因为这些小东西真的重要,而是因为她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镜头转向另一位重要角色。我无法如最初自以为在局外的小葛一样,冷眼或嘲弄般看待深陷情欲拉扯中的梁太太,曾经的葛家女。她心中的“饥荒”,即现代心理学上常提到的 “延迟补偿”,人在早年某种匮乏无法满足时,会在未来不断重复追求“补偿”,试图填补那个曾经缺失的洞。正如梁太太其实并非真正满足于金钱、地位或肉体欢愉。她真正“饥饿”的是被人真心爱慕、被年轻人崇拜、被人觉得她还“值得爱”。可惜,她所掌握的手段——金钱、权力、情欲交易——再也无法真正换来这一点。 而这种补偿往往带着“时效已失”的悲剧感。就像一个人在饥荒中没吃饱,等食物堆满桌子时,他已经吃不下或不再需要了,可心理却停不下来,继续索取,继续空虚。 “他死得略微晚了一些” ,她的青春和耐心都被消耗光了。等到人死了,她老了,那种 “永远得不到”的空虚,就成了终生的饥荒。 于是——她死死抓住年轻男子,就像抓住她年轻时得不到的“爱慕”;她不断在社交场上炫耀自己,就像在弥补她年轻时可能受过的羞辱或冷落;她对乔琪·乔的执念,更像是对自己青春价值的回补。 薇龙从梁太太身上看到的,不只是某个具体命运的悲剧,而是这种延迟补偿机制本身的可怕。她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像姑妈一样,为了填补青春、尊严或爱的饥荒,走上一条无尽索取、无法满足、最终被厌弃的路。 这种心理机制,张爱玲不仅写在梁太太身上,其实也写在很多人物身上,比如《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佟振保、王娇蕊,以及《小团圆》里自传化的“九莉”。 而作为读者,无数个人生瞬间,我也会或多或少察觉自己对过去不可得之物的偏执与贪婪,所求不同而已。 细致地去看,《第一炉香》里每一段情景描写都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电影画面感,无怪后来张爱玲在影视编剧行业亦能做得游刃有余。如我尤其喜爱的,“满山醉醺醺的树木,发出一蓬一蓬的青叶子味”,潮湿的环境生长着带有杀气的植物,我所熟悉的南方的山雨,仿佛翻山倒海,让人透过文字仿佛也能闻到那微微腥味的湿润气息。又如薇龙第一次去梁府时,梁太太在芭蕉叶下缓缓转动的纤手,被阳光透过叶脉映照得光影斑驳。这些视觉、嗅觉、触觉的细致刻画,奠定了张爱玲文字所特有的细腻与锋利。 说来故事情节早已了然,十来岁头一次读时,我关注的可不正是这些绮丽精致的词句,仿佛抱了本作文好句摘抄集锦似的,勤奋挥笔硬吞下华丽修辞,端得一副正直凛然的好学状,顶破天了也不过假作盛放文艺少女无处安放的忧伤之容器。本是时隔多年,带着不设防的熟稔随意翻翻,许多隐晦处却仿佛头一遭才撞上,顿悟后读得真是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然而最可怖的是,这不仅是张爱玲所处时代女性命运的真实写照,更是一道延宕百年的讽刺回音。仍在身边能看到这样熟悉的影子——女孩在求学、工作、社会期待的夹缝中,经历短暂的挣扎与自我怀疑,当迷茫困顿、成长低谷来临,本该咬牙穿越孤独,在逆境中锻造真正的自我,找到哪怕微小但属于自己的“出路”,却选择了眼下看似更轻易的路径:用恋爱来暂时填补空虚,用婚姻来粉饰不安,用生育来替代未来规划。 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给另一个人,以为那是靠岸,其实不过是另一种漂泊的开始。在爱情、婚姻、家庭的幻象里,似乎暂时不必面对自己“不够好”、“没准备好”的恐惧。可是逃避不是出路,婚育从来不该是麻痹和替代成长的“止痛药”。 八十多年前的张爱玲写着,社会早就为“没有特别能力的女性”准备好了一条“自然而然”的路——嫁人。然而薇龙接下来的故事展现了作者对此的态度,那根本不是“自然而然”,而是无声的收割。她用冷静而克制的笔触,点出爱情、婚姻与自我成长之间微妙而残酷的关系,不动声色地提醒着:云雾无法被坛子收纳,真正稳妥的人生,只有靠自己一步一步去构筑,别人的藤葛终究无法攀援一生。 老实说,读《第一炉香》时,常常觉察到自己无意识地流露出一点居高临下的嘲弄,对人物仿佛存着洞悉般的轻视。可是,有一句话拦截了我的目光:“她这样固执地爱着乔琪……完全为了他不爱她的缘故。” 恍恍惚惚中,似乎得承认,原来我自己也曾固执地向往过那轮并不属于我的月亮。未尝不曾如夜行旅人,恰巧被树梢漏下一束月光拦腰捉住,从而不得不顿住脚步。因月亮从不属于我,而在心里误将它看作亘古不变地皎洁高悬。当我终于放弃自欺欺人,接受月亮本身并无光亮,不过是借了别处的光芒才显得清冷动人,而它并不值得成为让我流连不前的理由, 我告别了月亮,转身奔向我最初向往的方向。真正的光明并非虚幻的月亮或凤凰,而是当我穿透虚妄的银丝与烟雾,奋力向东方跃起时,天边缓缓升起的微光——那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金乌。 ……
~~读张爱玲《第一炉香》,恍如目睹一炉沉香在这薄凉的秋夜中缓缓燃尽。 葛薇龙从上海来到香港,本是投靠姑妈完成学业,却一步步陷入奢靡精致的牢笼。她爱上乔琪乔,明知他是浪子,仍义无反顾地嫁了。这婚姻是一场交易——她出卖自己,换取继续留在姑妈那个世界的资格。 张爱玲笔下没有主观的评判,只有冷静的呈现。薇龙的堕落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而是在锦衣、宴会、暧昧目光中逐渐被驯化的过程。最后她说:“我和她们(卖春女子)没有什么分别了。”这不是忏悔,而是认命。 那炉香烧完了,香灰还热着,但终究要凉的,就像这个逐渐冷却的秋天。张爱玲让我们看见,一个人如何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并在这种沉沦中找到诡异的安顿。这种妥协的悲剧,比任何激烈反抗都更令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