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爱玲
本文选自张爱玲著《传奇》,道尽一个少女的悲凉人生。郑川嫦生于复杂家庭,在爱里憧憬又失望,疾病缠身,尊严被碾碎。张爱玲用细腻笔触,将川嫦的挣扎与无奈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个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人性的复杂与生活的残酷。
她想要的是一个诗意的死,却终究死在“皮鞋三年耐穿”的念头里 “花凋”,像刀划在纸上一样冰冷而脆弱的两个字,我会想到张爱玲广为流传的那张叉腰昂首黑白相片里的一双眼睛——隔着几千里地,远远地望过来,毫不留情。不是花谢、不是落英,不是绚烂后的余韵,更不是被古今诗人捡拾珍藏的哀愁。 “凋”,是直接的耗尽、干瘪。张爱玲给川嫦的命运定义为“花凋”,并不是因为她如花一般有着刹那惊艳的美丽,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来得及盛放,就已枯萎。 川嫦不过是没落旧式家族里最小的女儿,上有姐姐们争奇斗妍,下有弟弟们被寄予香火传承的希望,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她不被祝福,也不被特别指望,她是姊妹中最老实的一个,是那个注定穿蓝布衫、穿旧呢大衣、接手别人不愿争的衣料、留给最老实的男人的人。她并不是被遗弃,而是被“合理地忽视”了。 甚至在张爱玲书写的那些故事里,她的悲剧都似乎不那么鲜明:既不是如姜长安那样冥火中的牺牲者,也不是白流苏那样温水里的幸存者,而是那种在家道中落、世运颓败的背景下,被挤压、被牺牲、最后悄然消失的一小撮人——背景板一样的人物,正如她常常让我想起《金锁记》里那个死寂的蓝影子一般的芝寿。 她只是一个最日常的、不足以在任何地方掀起波澜的女孩子,甚至她的梦想也不宏大:她想有一个人睡觉的房间,开着无线电,听听音乐,就这样入睡。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也因家庭结构、性别压迫与阶级环境而无法达成。 然而,就是这样普通的梦想,也没能成真。 更冷的是,连她的死亡,也是那么轻:她没有反抗,没有怨恨,也没有放声哀嚎。她只是躺在床上,梳理汗湿的头发,连镜子都翻转压在自己胸口不敢再瞧,说出那句几乎令人心颤的话:“娘,我怎么会……会变得这么难看了呢?”这与其说是对容貌的哀伤,更像是一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从世界上消失的恐惧。她说者“难看”,却好像在念诵——“我正在死去。” 于是,在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午后,在晒过阳的枕头味里,在窗外磁青的一角天空下,在再也穿不进皮鞋的脚边,她死了。 郑家的女人们:门第、遗老、姊妹与生育机器郑家是旧中国的缩影,女人则是这座腐朽家族机器中最沉默、也最耗损的齿轮。从郑夫人到几位姊妹,再到最小的川嫦,女性在家庭结构中逐渐磨损,成为被期待、被使用、被忽视、最后被吞噬的存在。 这个家里,有一个连年添丁不止的郑先生,一个灰白疲惫、用婚事来转移痛苦的郑夫人,还有一串被急急嫁出去的姊妹,和一个注定最后“归零”的小女儿川嫦。 在说这些女人之前,我想先抚掌赞叹张爱玲写男人一如既往的毒辣精准一击必中: 郑先生是个遗少,因为不承认民国,自从民国纪元起他就没长过岁数。虽然也知道醇酒妇人和雅片,心还是孩子的心。他是酒精缸里泡着的孩尸。 他仿佛把自己的时间暂停在清朝结束的前一秒,身体与时间仍旧前行,但精神上停摆了。他拒绝承认民国,即拒绝新时代的政治秩序和社会角色的转变。 郑先生表面年轻,但他本质已死,只是被某种文化和欲望“浸泡着”,永远停留在一种自恋、无能、虚幻的状态,他又是一个“不会成长的男性”:拒绝责任,只能被封存于旧式幻想中,有一种“世故的无知”。所谓“孩子的心”,不是童真,而是不成熟、不愿承担、要求世界围着他转的心理状态。“孩尸”则是这种心理的极端——不是童真未泯,而是成长夭折。 这全然是对旧文化男性虚荣与空壳下“遗少”类型男人的尖锐讽刺:他们放纵身体的欲望浸淫在声色犬马中,放任自己迷失在欲望和享乐的迷雾里,但其情感与道德心智仍停留在幼年水平,自恋又被动,逃避着无法承担的责任。 “酒精缸里泡着的孩尸”,即一种被保存、被供奉、却已经腐烂的旧式男性理想。既不活着,也不死去,只能在历史与文化标本室里成为发臭的男性幽灵。 可他偏偏还要结婚,于是—— 郑先生是连演四十年的一出闹剧,他夫人则是一出冗长单调的悲剧。 郑太太对丈夫的恨意是层层堆叠的,是生活细节中长年累月的碎屑怨恨。从家庭责任,到性生活压力,再到恶劣卫生习惯,每一点都不是惊涛骇浪,却一日日、一年年地,把她的精神磨成一块被踩扁的抹布。她仍有情感与欲望的需求,可“好妇人”的天职仍然燃着一星微红的炭火,于是,她无处着落的爱与欲,压抑到极致后的便变形为借由“择婿”寻找替代满足。 这种对“女婿”的特殊关注,是长期无欲的婚姻压抑后对年轻男性的一种移情与镜像欲望。既不违礼教,又不失欢愉地隔岸窥火,是郑夫人能接受的、亦能持续的生活缝隙。她为自己心满意足地建立一个“美丽而忧伤的岳母”形象,用以获取异性注意力。这种角色扮演,是她作为无爱而又不再青春的女人对自我性别价值的延续性证明。对郑夫人来说,她在丈夫那里早已“过时”,但她仍可以在女婿眼里留下“幽微的印象”——哪怕只是一种心理暗示,也足以为她带来一点点残存的自我认同与满足。 我在长大后一点点确立自己婚育观点的过程中,有时会想到,在身边女性长辈身上可以窥见的、一个极为普遍却少被正视的情感现实:许多中国传统家庭妇女的一生,是在压抑的婚姻与永恒的劳动中被抹去了“被爱”和“浪漫”的权利的。而这里的“郑夫人”,仿佛就象征着在传统婚姻制度中被情感空耗、性欲禁锢、乃至尊严消磨的千万中年女性的心理折叠。 在郑家,对女儿们的培养也极为功利:不是鼓励她们学习谋生,也不是培养独立个体,而是从小训练她们成为“合格的新娘”: 为门第所限,郑家的女儿不能当女店员,女打字员,做“女结婚员”是她们唯一的出路。 女孩的命运是被清晰编程的,就像在香港与范柳原决裂后回到上海白家的白流苏,要赢得好的婚姻,“不能先自贬身价”,“不能当女店员、打字员”,做“女结婚员”是她们唯一的出路。”女孩们没有选择,只有被塑造。尤其在大家族里,对女儿们的功能期待,即婚姻是她们唯一的归宿,而从小到大被教导的的一切,审美、穿着、行为举止乃至如何少吃少说、如何乖巧听话、忍让、顺从,都是为了这一张入场券。 可悲的是,“新娘学校”并不是存在于某所教育机构,而是来自家族中女性长辈们共同构筑的女性驯化体系。在这个体系里,年轻的女孩们成为一个个被长期训练、不断内卷的待选品,站在婚姻货架上,只等一位合意买家出手。 而“新娘学校” 里,对“美的规训”在家庭内部也有等级控制机制。姐姐们对川嫦外形的“指点”,表面上是出于审美,实际却是以“合理”为名的审美控制与资源分配剥夺。在这些小心翼翼的安排中,川嫦的身体、品味、穿着、甚至气质都被迫保持在“次等女儿”的轨道中,直到所有姐姐嫁出去,资源才轮到她。 “家庭”成为郑家女儿们的牢笼,它是阶级沦落下的互相压榨与性别规训的集中体现。川嫦则是旧时代(现在也仍旧有)许多走向下坡路的中产人家女儿的宿命。她们的青春,可能是共享的是破袜子、蓝布长衫、霉袍、短袖大衣、兄姐的旧物。她们的未来,是一所看不见围墙的“新娘学校”。 郑家的女儿们一个接一个地嫁出去,却仿佛不是走入人生,而是搬出储藏室。 婚姻不是为了幸福,是为了减少家中人口压力。 大女儿嫁掉,二女儿便可以循规蹈矩地跟上,三女儿再不情愿也该识趣。最后剩下的,是最小的那一个——川嫦。从她出生起,她的人生轨道就已经隐约可见:她是“新娘学校”里被严格训练的学生,是“女结婚员”制度下被动出列的候补。郑家的女儿是不会上大学去读书的,毕竟: 非得有很多的钱,多得满了出来,才肯化在女儿的学费上——女儿的大学文凭原是最狂妄的奢侈品。 郑夫人也是说过,“好好念书啊,一个女人,要能自立,遇着了不讲理的男人,还可以一走”的女人,郑家姊姊们在从小弱肉强食的生活竞争中也的确曾自私而冷漠,她们也都是忽视川嫦并最终使其寂寞地死去的凶手之一,可没办法过多去苛责,因为她们也从未被允许去表达自己的愿望。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执行婚姻、执行繁衍、执行社会对女性的期待。 川嫦是这个制度里最后一颗螺丝钉。她不敢做梦,最多也只是想“开着无线电睡觉”。但就是这点声音,这点光亮,也被家庭的吵闹与拥挤所吞没。她的愿望小得几乎令人落泪,却依旧无法达成…… “花凋”不是川嫦一个人的凋落,而是千千万万如川嫦一样生在这样家庭的女孩子们。她们的凋零,不是因为花期已过,而是从未有机会盛开,就被风霜教导了谢幕的姿态。 “我想一个人开着无线电睡觉”川嫦一生的欲望极小极小,小得只能容纳在不开灯的房间里,一个阴暗角落。她的梦想,不是父母的宠爱,不是超过姊姊们的美丽,也不是热烈的爱情,而是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房间的黑暗中有一点光,有一点音乐。 她曾和章云藩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那台旧收音机轻轻发光,轻轻说:“我别的没有什么理想,就希望有一天能够开着无线电睡觉。”轻得像一个临睡前的自我哄骗,因为这个朴素的“理想”,在她生活的语境里,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无线电在黑暗中微弱而倔强的点点绿光,是她和外部世界唯一的连接,更是她渴望掌控生活节奏的一种象征。她渴望偶尔独处,对杂乱家庭生活感到厌烦。可她偏偏生在郑家,一个容不下“清福”、连“关上门”都需要理由的家庭。她想一个人睡觉,却永远要和别人共用房间;她想要一台收音机,却只能趁别人的疏忽蹲在地板上偷偷打开;她喜欢无线电的光,因为那点光不属于别人,是在她面前自己闪起来的,是静静陪着她、听她说话的朋友。 我很能够理解这样的愿望。在长大后才拥有的“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里,我总是关着灯的,在黑暗里安静地呼吸,眼角只有一点最低音量的音响闪烁的白光。 这是因曾被侵占却无力夺回的“边界”的渴求。 川嫦想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角落,有个门,有个锁,有个可以掌控的光源。可这样一点点的自由——在阶级压迫、性别命运、家族结构面前——都显得如此遥远。她唯一的出路,只有“合适地嫁出去”,她的日常被安排得像一场精确排练过的婚姻候补生活,连梦想都不敢有声音。 继续往后读她的人生,无线电、窗外磁青的天、晒过太阳的枕头气味……那些细致而敏锐的感官细节构成了她对“生活本应如此”的全部幻想。 川嫦并非不聪明,并非毫无出众之点。她更不是是没点灯的灯塔。 只是在郑家这个容不下光的地方,迟钝才是保护自己最安全的方式。 就像她主动将对家庭的不满,转译成一种“其实我能理解”的无害语调。这不是原谅,而是缺乏选择与出口下的自我调停——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去平衡和合理化她的环境和关系。 章云藩:张爱玲笔下难得“老实”的男人张爱玲罕有地写了一个“老实”的男子——章云藩。 他的出场很有意思—— 他说话也不够爽利的,一个字一个字谨慎地吐出来,像在隆重的宴会里吃洋枣,把核子徐徐吐在小银匙里,然后偷偷倾在盘子的一边,一个不小心,核子从嘴角里直接滑到盘子里,叮噹一声,就失仪了。 真是个拘谨克制以致过度谨慎的家伙,生怕失仪、说错话、做错事。吐一个枣核,都要设计路径,控制声音,他大概——会是那种说一句话也要在脑中预演三遍的人? 之后,她和川嫦作为未婚夫妻的对话更证实了这一点: 她笑道:“章先生,你很少说话。”云藩笑道:“刚才我问你好了没有,再问下去,就像个医生了。我就怕人家三句不离本行。” 他的每句话都经过琢磨,怕误会冒犯,更怕显得轻佻,在对话中像是时刻踩着刹车的人,哪怕只是闲聊,也显得规矩拘谨。他没有侵略性,只能成为温吞的观察者、倾听者。大概是一种出身中产并受过西式教育的谨慎表达方式,却也透露出一种温文而软弱的男子气质。 与《金锁记》中的姜季泽、《第一炉香》的乔琪乔、《倾城之恋》中的范柳原、《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佟振保等人相比,章云藩是个异常“低刺激”的存在。 这在张爱玲笔下,极为罕见。她故事里的情爱关系,常常是你来我往、心理博弈,而章云藩的“钝”,却构成了一种静默的诚实。他不是情场高手,没有控制欲,不善操纵和调情,似乎完全不热衷欲望游戏,反而更像是一个谨慎、迟疑、克制的“理想型中庸者”。 在张爱玲的笔下,“老实人”往往不是爱情的胜者,也难以成为婚姻的支柱。他们太过温吞,最终只能成为女性自我期许的一次试错。 他不坏,甚至可以说很好。可正是这个“好”,成了川嫦命运的最后一块钉子。 “我总是等着你。”他说。那句在女孩病中撑持她的誓言,后来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废铜铁片,压碎了她全部的幻想。章云藩并没有违背承诺——他确实等了,但他也确实等不下去了。他只是懦弱而逃避地,没有告诉川嫦他心里早已放弃。 但这种“坏”,也不那么彻底。毕竟,在世俗常情里,她病了太久,他还年轻,有着光明的前途,父母,甚至人情都会劝他放手。 他的“等”是一种体面的拖延,更是不愿承担伤害责任的沉默。这类沉默,往往比直接的拒绝更残酷。章云藩从未许诺过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他只是用温吞的言辞、稳重的仪态、和一副“良人”的面孔,让川嫦误以为,她可以在他这里安顿。 他是她能够争取到的最像爱情的希望。 不过,他们的开始就只是那个在川嫦生命重复一万次的“合适”: 也许为来为去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眼前的第一个有可能性的男人。可是她没有比较的机会,她始终没来得及接近第二个人。 不是因为他足够好,而是因为川嫦的处境让她慢慢认同这个人可能是自己仅有的可能性,从而不得不让自己接受——既然没有更好的了,那就从现有的里找一点点喜欢的理由吧。既然“女结婚员”是她的宿命,那么章云藩,大概可算是这个岗位上偶然出现的“尚可一用”且别无选择的候选人。 皮鞋可以穿三年,她想得很现实。补养补养,脚就能胖起来,鞋也就正好一脚。可是她没有等到胖回来,也没有穿出门去的机会。那双皮鞋,成了她最后一次“为将来作打算”的象征。而这象征,最终也只是个空壳。 就像章云藩,象征着“知识分子”温文尔雅背后,是对女性命运的漠视。他不是恶人,他只是一种体面却不承担后果的爱:当你活着,我关心你;但若你要我跟你共沉一线,我会悄然退场——那种“我没有错”的冷漠仁慈。 他用沉默让川嫦没法质问。她也不忍怪他。他是那种“不够坏也不够好”的人——不做恶,却依然让人绝望。 章云藩不是川嫦生命中的暴风骤雨,而是把她风干成一具标本的轻风。他没有折断她的花枝,而是让她一寸寸地,从指尖、脚腕,到眼睛和头发,慢慢枯萎凋谢。 川嫦之死:一朵花如何被家庭一步步剥落成一根骨头川嫦的死,并非突然,而是一种极缓慢的系统性塌陷。从衣柜、镜子、鞋子、无线电,到皮肤、头发、骨节、呼吸,再到语言——她不是死去,而是一步一步被剥落成一根骨头,一丝一丝脱离世界。 在郑家,川嫦的“病”实际是一种无法命名的家族遗传,一种结构性的命运陷阱。 川嫦的病不是孤立的。从她小时候在“新娘学校”里的命运安排,到她成年的压抑自我,再到婚约幻灭后的彻底垮塌,这个病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分娩——她一寸寸被生出世界,也一寸寸被世界吞没。 直到有一天,她把镜子放下,脸贴着母亲的肩,突然崩溃哭出声来:“娘,我怎么会变得这么难看了呢?”那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从小习惯了隐忍、克制、不争不闹的小女儿,而是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世界剥夺的女性。 在这一进程中,一切“生活细节”都成了死亡的伏笔。 她试鞋——那双为未来准备的鞋——她还没穿上,脚就瘦得撑不住了。她量着鞋子的尺寸,幻想未来脚会胖回来,穿上它出门。她计算着日后能不能穿两三年,然而她撑不过三个星期。 张爱玲最残酷的一笔,并非落在死讯,而是“她活着的那几星期”。 这也是我在开头说,川嫦让我想起芝寿的原因之一—— 她并没有死——又挨了半个月光景才死的。 她回家之后,家里佣人像看一个“碟仙”般对她保持恐惧的距离——又怕她死,又怕她不死。母亲责问她去了哪里,她孱弱地、却带着心虚地答不上来,只能低头,“梳理她的直了的鬈发,将汗湿的头发编成两根小辫,可手一松,两股辫发蠕蠕扭动着,缓缓的自己分开了。” “她怎么会变得这么难看了呢?” 这花花世界充满了各种愉快的东西——橱窗里的东西,大菜单上的,时装样本上的;最艺术化的房间,里面空无所有,只有高齐天花板的大玻璃窗,地毯与五颜六色的软垫;还有小孩——呵,当然,小孩她是要的,包在毛绒衣,兔子耳朵小帽里面的西式小孩,像圣诞卡片上的,哭的时候可以叫奶妈抱出去。 川嫦自己也是这许多可爱的东西之一;人家要她,她便得到她所要的东西。这一切她久已视作她名下的遗产。然而现在,她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这可爱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凡是她目光所及,手指所触的,立即死去。她不存在,这些也就不存在。 她曾经相信,自己不过是人群中一个“中等的好女孩”,但也理应属于那些拥有可爱事物的人群:玩具、美食、时装……她也曾“是花花世界的一部分”。 她从小被教导:只要你乖巧、美丽、听话,有一天你就可以嫁人,有房子,有孩子,有电台开着听音乐入睡。而她对世界的信任,是从这个甜蜜许诺起家的。 可是她病了,她没嫁出去,这一切承诺都撕碎了。她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不是花花世界的继承者,而只是被排除在窗外的一张脸。 在没有人等她、没人爱她、没人需要她,她觉得自己“无关紧要”的日子里,她的“自我观念逐渐膨胀”,可令人愈发心痛的是,即便膨胀到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也不是那种自信的“中心”,而是毁灭性的“中心”:她不再觉得是世界不要她,而是——她死了,世界就也没必要继续。 一个在病榻上的透明人为了证明她不是从世界中掉队的人,便想要拉着整个世界一起腐烂。 她的死没有旁白,没有礼赞,没有悲怆,只是一句淡淡的:“她死在三星期后。”但正是这干脆的一笔,把她从一个“被家庭托病”的女人,钉成了那个时代最冷的纪念碑。 她的死亡不是结局,而是以枯萎的生命对于那个世界“女性生存困局”的绝望注解——她不是被病杀死的,是被不被允许的生命压死的。 “总之,她是个拖累。对于整个的世界,她是个拖累。”川嫦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她只是想过一种安稳的生活:进大学,晚一点嫁人,有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哪怕小,只要能开着无线电一个人入睡。 可惜,即使如此小心地活着,她仍无法不成为“一个拖累”。 “拖累”,最初是家庭给她安的罪名。她从小是“最小的女儿”,在上面姊妹和下面弟弟们的夹缝里长大,在资源分配和宠爱排序上最靠后。她不能争也不敢争,只能顺从而安静地用最小的姿态维持生存。 可后来,她自己也信了“拖累”这件事。病中的她常常在自我评判中滑落,她自责自己“让全家人担心”“花了太多的钱”“耽误了云藩”——这种“内化的失败感”,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一个人之所以死得彻底,并不在于生命的衰败,而在于她自己也不再相信自己值得活。 她曾有“名下的遗产”。那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家产,而是她作为“川嫦”这个身体,这个个体所拥有的一切——对未来的想象、对生活的热望、对人间的温柔想象。她幻想过一间自己的房、一台会发出微弱的光和安静音乐的无线电、一床晒过太阳的被褥、一双可以合脚的皮鞋。 可是随着她一寸寸地死去,这些也被一点点剥夺了。 川嫦终其一生都没有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她只是这个家庭、这个社会里无声无息替代的零件之一,甚至在她临终前,连那一点点“我是谁”的意识,也被“拖累”的标签盖过了。 她的生命在以一种被所有人允许的速度静默坍塌,而她身边的人并不惊讶,亦不会阻止——仿佛这就是她命中该走的一条路。 她原本就是不被祝福,后来也不被允许的生命。 最残酷的是,她的死没有让任何人改变任何事。家人把她的死当作一场“终于解决”的长期麻烦,而章云藩早已开始与新的看护交往。 川嫦的离开,并未唤起世间多少波澜。她像是一株没开过的花,在季节尚未轮到时,就已被剪落。 她不是唯一早早凋谢的花川嫦她不是唯一。她是结构中的一环,是命运齿轮上无数无法命名的“她们”之一。就像《倾城之恋》里那冷冽句子写道: 这一代便被吸收到朱红洒金的辉煌背景里去,一点一点的淡金便是从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 川嫦不过是那一点点淡金,是阶级沦落、性别规训下燃尽的一粒烛火。 张爱玲写下“她死在三星期后”时没有加上任何形容词。那种简短到彻骨的冷,反倒成了对女性命运最诚实的描写——不是不值得哀悼,而是连哀悼的资格都被悄悄夺走。 川嫦的故事,不是一个结尾,而是整个母体结构里反复复制出的命运模型。 今天再读 “花凋”,不只是为了悲悯一朵花的死,而是为了提醒自己,她只是众花之一,我们或许仍在同样的花圃中,轮番承担着凋谢的宿命。
读《花凋》这篇小说,令我最感刺痛的,是川嫦对着镜子端详自己时的那份清醒。她知道自己在消瘦、在枯萎,在像朵花一样地无声凋谢,却无力阻止,也无可奈何。 郑家热热闹闹,姐妹们的笑声像阳光一样洒满屋子,却唯独照不到川嫦身上。她生病后,家人并非不爱她,只是那份爱显得轻飘而虚无,像隔着一层蒙蒙云雾,看得见,却触不到。父母都舍不得为她花钱买贵药,男友也渐渐地从她的情感中淡出。所有的人都在体面地回避,或投以惊骇的眼神,她在生命尚未终结时,就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川嫦渴望“诗意的死”,可现实只给她一副骇人的骨架和旁人避之不及的目光。她最终蜷缩在床上,像一朵尚未完全绽放就开始凋落的花,直至无影无踪,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 张爱玲以手术刀般锐利的文笔,精准地剖开了人世温情的面纱,它让人惊觉:这世间最残酷的漠然,往往披着“正常”的外衣,而真正的悲剧,就是在这庸碌的日常中悄悄地上演——静得如一场花落,无声无息。
《雨霖铃·花凋》 寒蝉凄切,对颓垣处,废垒如铁。 芳华正尔零落,凭谁问讯,幽冥长别。 病骨支离难稳,看灯影明灭。 更那堪、旧梦依稀,一寸柔肠万重结。 当年绣幕曾轻瞥,算如今、只剩心头血。 良医且自多情,奈药石、怎医命绝? 锦帐笙歌,终化作、荒丘碑碣。 莫再道、此恨绵绵,正穿肠、痛似花开彻。
首次阅读张爱玲的书《花凋》。以前是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终于见到了。文章很短,如那春天里的花。人生很短,犹其女人的青春如那昙花,耀眼的光华一夜间。然而如再遇上风雨摧残,那不是耀眼而是悲惨,就如文中的川嫦,本就是篱笆墙下即无色争春又无香引蜂,只不过偶开于暮春的山菊花,还没有等到盛开就被风雨吹落尘。 在民国那个岁月里,人们就像生活在泥潭里,苦苦挣扎,无望的日子让人麻木,虚伪,冷漠与装腔作势,至于爱,亲情,感情除了互相利用便是互相踩踏。若无力绽放那你的凋零都换不来一声叹息。 文章很短也很精彩,民国才女张爱玲用她手中的笔为读者呈现了一幅民国时期的画——无望的国家,残酷的社会,冷漠的人心,春天已无法让它萌发因为种子已在土壤里腐烂了。
读完《花调》,满心寒凉,此刻只有说不出的压抑与惋惜…… 特意查了查资料,原来《花凋》主角郑川嫦原型是张爱玲的亲表姐黄家漪。黄家漪年轻貌美,身患肺病,家里重男轻女、吝啬贪财,舍不得花钱医治,眼睁睁看着她耗死,家中长辈还惦记她出嫁能换彩礼,这段真实家事给了张爱玲创作蓝本。
当肺叶开始飘零花瓣:一个未抵达春天的少女在打出“肺”字那一刻,我惊奇地发现: “🫁”宛如从树上飘落下来的花瓣。我想,川嫦所要的“诗意的死”,大抵算得上实现了吧。 川嫦是一位没落封建遗少家族的女子,在家中地位无足轻重。姊妹们欺负她年纪小,将旧衣裳全然不顾丢给她。少女的凋零,从来不是骤然的狂风暴雨,而是被无数细碎砂砾日复一日研磨至死的酷刑。“花凋”,不是自然的陨灭,而是无声的凋落,当少女的肺叶开始飘零花瓣,她被永远隔绝在春天之外,滞留在冷冽的冬天里。 “雪崩之际,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川嫦的死,不是一个人的责任,而是家庭、爱情、社会的三重围剿: 笑,全世界便与你同声笑;哭,你便独自哭。 是像电影里看见的美满的坟墓,芳草斜阳中献花的人应当感到最美满的悲哀。 无限的爱,无限的依依,无限的惋惜……回忆上的一朵花,永生的玫瑰 可张爱玲笔锋一凉—— “全然不是这么回事的” 坟前白大理石的天使、托人撰制的碑阴,如同一个巨大的阴云,隐去了所有真实,川嫦的最后的栖身地,成了埋葬世间所有虚伪温情的集体坟墓。 这层由生者精心编织的谎言帷幕,是郑家父母发了点小财后用以上演悲情、粉饰丑陋的道具。碑文上空洞的溢美之词,与川嫦在病榻上无人为她换洗衣物褥单、被家人们放弃、被爱人淡忘的悲哀,形成荒谬绝伦的比照,讽刺地成为吞噬生命的黑洞的遮羞布,它宣告的不是对爱的醒悟,不是对逝者的缅怀,而是对人性之恶的永恒展览。 生了病,再不是那个强健的少女,她像一只“冷而白的大白蜘蛛”,可怖与虚弱,曾摘录过《茉莉香片》里一句: 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恨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川嫦又何不是此等遭遇,以一个受害者的弱者身份生活在封建家庭之中,川嫦奉承的是“等待”原则,她想等待父母有钱了就可以去学堂、等待病好了就可以与章云藩结婚、等待长胖了就可以穿上新鞋子……可是长年累月,她饱尝物质困苦与精神折磨的绞杀,一天天、一寸寸地死了。她作为“人”的尊严与存在感,早已在死亡降临前被剥夺殆尽。 可是有时候川嫦也很乐观,逢到天气好的时候,枕衣新在太阳里晒过,枕头上留有太阳的气味。窗外的天,永远从同一角度看着,永远是那样磁青的一块,非常平静,仿佛这一天早已过去了。那淡青的窗户成了病榻旁的古玩摆设。衖堂里叮叮的脚踏车铃响,学童彼此连名带姓呼唤着,在水门汀上金鸡独立一跳一跳“造房子”;看不见的许多小孩的喧笑之声,便像磁盆里种的兰花的种子,深深在泥底下。川嫦心里静静的充满了希望。 生命几乎就是这么的绝情与荒诞,当你重振旗鼓,将希望与阳光一同吸入鼻腔的时候,死亡的钟声却已经滴答滴答地在头顶上响起。 川娥的死亡没有戏剧性的高潮,没有亲人的悲嚎,也没有生命的高歌,宛如一片花瓣,静静地凋落下来。只有随着轻风微微舞动,才显出一丝美丽来。
我就知道,我读张爱玲的书一定伴着许多叹息,这本也不例外。 川嫦的家庭情况总结起来就是一地鸡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倒也罢了。作为一个年轻人,川嫦对未来自然有所憧憬,她渴望逃离,拥有自己的人生,可她却不得不重复前面三个姐姐的道路。 关于章云藩,与其说是未来的丈夫,倒不如说这是跳出这个家的一个踏板。这种心境被扭曲成了爱。张爱玲笔下有一些女主角都是类似的,有些人可能觉得是恋爱脑,但那只是因为她们抓住了错误的稻草。我们当然都知道,一个人改变命运靠婚姻是不可能的,然而在那个年代,由于动乱、受教育程度、家庭影响、社会观念等种种因素,女人除了嫁人很难有别的路可选择。 川嫦本身就因为自己家的情况有些自卑,后来又得了病,一切一切都加剧了她的执念。在那之前,灯坏了,她可以不去打开,父母不和,她可以用语言掩饰,她有许多方法可以装饰自己。然而病倒之后,她不再有余力了,憔悴的病容乃至害怕被抛弃的不安彻底暴露在章云藩面前,所有试探都显得徒劳无功。 但正因为病着,川嫦有了更多时间思考自身与世界的关系。她本想自我了断,却因为没有钱和医生证而放弃(多么现实),川嫦决定重新看看上海。从被注意者的位置离开后(从前川嫦出去,因为太忙着被注意,从来不大有机会注意到身外的一切),她发现了世界虚与委蛇的本质。人们接受甚至赞颂戏剧化的,虚假的悲哀,但对真正切切遭受痛苦的人视而不见。这也与文章开头对川嫦坟墓的描写形成了前后照应,精致的大理石做的天使像,优美动人的墓志铭,一切都是“芳草斜阳中献花的人应当感到最美满的悲哀”。川嫦死后,她的痛苦正是抽象成了这戏剧化、虚假的、“最美满的悲哀”。 悲剧里的哭太沉重,反倒含泪带笑的情节最令人难忘。全文我最喜欢的倒数第二段——母亲发现一家便宜的鞋店,就给全家都买了鞋,包括缠绵病榻的川嫦。皮鞋有些大,于是就说,“现在穿着嫌大,补养补养,胖起来的时候,那就正好一脚”。这是一个非常中式的宽慰人心的表达,隐隐含了对未来康复的愿望,哪怕病人和家人心里都明白这愿望有多渺茫。 川嫦没能问出口的那半句话、枕头上阳光的味道、窗外一方磁青的天、叮叮当当的车铃响、儿童玩闹的喧笑声……希望像兰花种子深深埋在泥底,未及发芽,便已迎来凋落的结局。
她从未真正绽放过,就已经凋零了,死后终于得到了生前从未得到的东西-墓碑上那些温暖的词句,那是一个家庭最后能给出的,也是最虚伪的礼物。
女孩子一定要有主体性。不要总是把自己当成客体,是被评价被喜欢……的对象,永远被动。 川嫦便是如此,她没有主体性,所以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总是在想这样做了别人会怎么看怎么说,所以陷入了无尽的内耗之中,病越来越严重,直到一寸一寸的死亡。 我们要有主体性,自己爱自己。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喜欢你,也没有关系。永远都要自己爱自己。不能因为别人不爱自己,所以自己也讨厌别人不喜欢的部分,自己讨厌自己,为什么要和别人同流合污来伤害自己呢? 当学会爱自己,人生才真正开始🌱
张爱玲还是太会写了,将女性在传统父权家庭制度中所遭受的压力,将女性在情爱关系中的细碎情绪以及一个年轻生命在面对死亡时那股子不甘心和气恼无奈的心情写得入木三分。 年轻的花朵还没来得及好好盛开就颓然枯萎,她明明有好多梦想,也觉得自己好像能够有了爱情,但是生命却给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她不想像自己母亲那样,央求着他人的爱过活,但是她尚且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独立思考,没能在社会证明自己的个人价值,爱情的糖刚打开包装,生命力却在不可挽回的消逝。一朵美好的花朵,眼见着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凡她目光所及之处,也在消逝。她的世界暗淡下来了,她始终没能穿上一双合脚的鞋子和一件贴身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