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兰]塞斯·诺特博姆
一次飞机失事,夺去了荷兰纪录片制作人阿图尔的妻儿。此后,他变身旅人,客居数地。没有“窝”,只有居间的驿站。他去往柏林,等待下一份工作。 柏林负雪,众灵环绕。他漫游其间,穿越寒冷与飞灰的记忆,以摄影师之眼,一寸一寸地悉数检验柏林的伤痕,如同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抚触艾力克伤疤的轮廓。伤痛,从不轻易赦免一个人、一座城。有名历史的摧毁重建与无名个体的失语命运组成了他眼中柏林城的过去与现在。“通过柏林这个棱镜,可以窥透整个人类的历史。” 随着他脚步的牵引,我们结识了哲学家阿尔诺、雕塑家维克托、物理学家和画廊老板芝诺比娅,通过电话熟悉了埃尔娜,偶遇了艾力克。艾力克是塞壬的化身。他为她所吸引,所占有,所召唤。为了逃离,他远赴四国岛,又无力抗拒追随她到马德里,直到最后…… 我们是谁?旁观者。
📚2025第92本 5⭐ 赛斯·诺特博姆(荷兰) “在天堂,一个火柴盒能装下一百万个灵魂。” 你猜,此刻在我站立之处一平方的空间里又拥挤着多少个亡灵。 我从小就对亡灵很感兴趣,小时候甚至一度想在长大后当一个神婆,并不是说我有多相信神鬼的存在,更像是我对灵魂本身怀有持久的好奇。 “人的肉身占据世上的空间,在其中说话、用情、争执,人走后,人的痕迹不走,它留在原地,融入到所有曾来过此处的前人的痕迹里。世上的每一个空间都拥挤着这样的痕迹。一个人只有擦除所有的痕迹,才算真正死去。” 当我读到这段话,便想起了那部我非常喜欢的电影《寻梦环游记》,它说只有遗忘才是真正的逝去。而诺特博姆则说只有擦除所有的痕迹才算真正死去。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让我感觉到肉体的死亡并不是终结。 在无数的时间裂缝中,散落着数不清的“我”,每一个“我”都是我自己的亡灵。 阿图尔的妻儿死于一次飞机失事,此后,他变身旅人,客居数地。身为纪录片制作人的他扛着摄影机穿梭在柏林城中,“所有照片里的时间都是凝固的”,他透过摄影机记录与雕刻时间,宛如一个雕塑家雕刻一块石头。 他拍了什么?他拍的皆是纯粹。玻璃窗上的剪影,雪地上的脚印,因某个看不见的人的气息而惊起的花叶的轻摆……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友人问他是不是想借此在死后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原来摄影机记录下的每个瞬间都是永恒的亡灵。 他旅居数地,带着亡灵上路。摄影机不仅仅是拍下世界的纯粹,也在用长长的镜头一寸一寸抚摸历史的伤痕。 “柏林在许多年前中过一次风,中风后遗症延续至今。从一侧去另一侧的人需要跨过的是一道敞开的裂口,一条会长久留存的伤疤。” 那些渐渐被人所遗忘的事情,城市会用纪念碑、用街道、用名字替你记得。 宁静,是这本书的文字传达出的一种情绪,一如阿图尔镜头下拍摄的事物。他有时甚至会在台阶上坐着一动不动,让摄影机拍下安静的空气下跳动的声音。 “不是目睹——而是聆听。” “一声炸裂的悲伤,一阵急欲响震世界、在远山中荡起回声、感染其所及之处每一事每一物的哀号。” 聆听生命的声音,以及我们所看不见的亡灵。 你听!亡灵在跳舞。
阿图尔的妻子与孩子在空难中丧生后,他带着一台老式相机游荡于柏林的街巷。这座城市既是二战的废墟、冷战的疤痕,也是东西德分裂的见证者。作者以柏林为棱镜,将阿图尔的个体命运与城市的历史创伤互为镜像。艾力克是一位研究历史的女博士,身心都带着过去留下的悲伤痕迹,她与阿图尔的相遇,是两个破碎灵魂的互相吸引,也是历史与当下的对话。“众灵日”源自天主教万灵节,作者将其扩展为对“众灵”的隐喻。在小说中,柏林的雪、阿图尔的相机、艾力克的伤疤共同构成一座囚室,被困其中的亡灵不断回放着悲伤的切片。作者通过阿图尔的视角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当历史成为无法解构的幽买,人类如何避免被记忆吞噬?书中哲学家阿尔诺的辩论、雕塑家维克托的创作、物理学家芝诺比娅对时空的思索,共同构成一个关于“存在”的哲学迷宫。本书是一部关于失去与寻找、遗忘与铭记的寓言,将个人创伤升华为对人类存在状态的沉思。真正的文学,永远在现实与虚枸的裂隙间,为灵魂寻找一束光。
敬我们短暂的一生,和周围徘徊不去的亡灵。 一次侵略。一场毫无预兆席卷了语言和回忆的台风。它打乱却不带走任何东西,把我抛弃在情绪和破碎语句的荒野里。还能听见掠过原野的风声,混杂着那些出现过的、已模糊的遥远的声响,搭配间或划过眼前的画面——山间的僧人吹响螺号、酒吧里混乱的灯光与舞动的人影、潮湿的布满腐烂物的楼梯间、街道上缓慢移动的巴士和交错的鞋影。原来文字确有这样的效用,甚至比影像更直观更记忆深刻。可上述的画面逼近的同时正在远离,以完全不受我头脑控制的速度。我想的是什么呢?我希望它们留下、停驻还是尽快消逝,不要再过多作用于我这个凑巧路过的行人身上?我不知道。 “我们无法介入。我们无权介入。” 很久不读意识流的长篇。更细致讲是这样一部以情绪推动的、心理活动与回忆中的细节所串联的意识流写作。于是也没有料到阅读的感受久违地超出了我的情感负荷,过程中我甚至多次焦躁地离开座位、跑到外面40度的高温底下走了几圈才回来继续读。阿图尔在语言上的沉默和情绪上的涌动一样沸腾一样震耳欲聋,而这沉默和情感波动非常准确地传递给了作为读者的我。焦躁,越来越强的窒息感,渴望得到解脱又渴望这趟旅程永远没有尽头。 在这一部小说里我看到太多我曾经读过的作品的影子。我以为我已把它们消化和忘记但事实我没有,当相似的同类出现时我的反应如此迅速。斯普特尼克恋人、伊丽莎白芬奇、地平线、虚掷的夏日、玛丽。这些诞生于不同作家笔下不同风格的作品交替在我脑海里翻腾,同时翻腾的还有阿图尔的镜头在我的回忆里投下的影子。他听的音乐、他的朋友们、他喝的酒和他的梦境,他的恋情,离开他的人和他的未来。于是我也看见我听的音乐、我的朋友们、我喝的酒和我的梦境,我的恋情,离开我的人和我的未来。 一段时间里我甚至是恼怒的。我不知道诺特博姆是以何种技巧在拨弄我记忆的开关。充盈在他文本里最多的明明是那些客观的历史,是发生在柏林和荷兰的一切,是政治理论、哲学思辨和时不时就蹦出来的作家艺术家音乐家哲学家。可我脑海里越来越膨胀的却是属于我私人的那个领域。我在最广阔的视野里举目凄凉,能触碰到的竟然只是自己身上至今为止都没能摆脱的那些固执的东西。 这当然是一场漫游。柏林是舞台而历史是隐身其中却无时不在的庞然大物。阿图尔作为摄影师的人物身份和整部小说的主旨风格悄然融为一体,读者所看到的是手持DV拍出的短片,充斥着所谓“无意义”的碎片与空镜。所以我能理解为何有评论诟病说这本小说的爱情线反而是败笔——它破坏了整体冷淡而严肃的氛围,更像是为了情节发展而刻意安排的辅助线。我同意这个观点的同时又偏爱这一点出格的安排,恰如作者在作品中反复地追问“历史如何抛下我们而我们要如何看待往事”,阿图尔和艾力克的相遇更像是两个因受伤而逃避现实的人为回归现实所做的努力。我不算喜欢这个结尾,但我明白故事总有结局。 我突然想到我初次阅读诺特博姆的作品还是在去年,《狐狸在夜晚来临》,一部在初见就读得我晕头转向的短篇集。而在读完《众灵日》的此时他已经离开我和我们,以比“告别冠军”更直截了当更毫无挽回的方式。恍惚间我甚至觉得这是一次召唤,一次堪比维克托的踢踏舞一般震慑心灵的招魂仪式。某种意义上我何尝不是听到了亡灵的声响,他以他已逝去的声音讲着他或许并不执着要被听到的话,讲着现在是如何被放逐到现在之外、而往事又如何横亘在生者与生者、生者与死者之间。 那我们呢?我们…… 一声叹息而已。
《众灵日》:多主题融合的鸡尾酒 全书如同调制复合型鸡尾酒:丧亲创伤是基酒(定底色),历史、哲学、艺术、情爱、城市是不同风味利口酒,漫游叙事、时空嵌套、生活化场景是调酒手法,细碎见闻为冰饰辅料。诺特博姆的高明之处在于没有把各类主题做成独立分装的酒水,而是一物牵一物:恋爱牵出历史,城市承载创伤,闲谈带出哲学,艺术慰藉死亡,借人物动线与时空结构持续勾兑,缓慢相融,最终成就五味杂陈、层次饱满的文本质感。 一、定基底:主人公私人创伤充当鸡尾酒基酒,锚定全书所有主题的落脚点 基酒决定整杯酒的基础风味,阿图尔因空难失去妻女的永恒哀恸、常年漂泊的亡灵式人生,是所有议题的依附本体,全书所有探讨都从他的感官与思绪出发,不会出现悬空的空谈: 1. 书名「众灵日(万灵节)」紧扣男主处境,他活在生者与亡魂的夹缝,个人的亡魂思念,成为串联集体历史亡魂的天然纽带; 2. 纪录片制作人的职业身份,是承接各类议题的器皿:他靠镜头记录消亡,自然引申影像、记忆、消逝、历史留存等命题,所有思想讨论最终都会落回他对逝去亲人的执念。 所有主题无论多宏大,最后都会绕回个体失去的痛苦,避免多主题散乱脱轨。 二、兑入各色风味原液:五类主题如同不同利口酒,彼此勾连、互相导流 作者没有分章节单独写历史、单独谈哲学,每一条支线都会顺带带出另一重主题,一款风味裹挟另一款: 1. 历史烈酒(苦涩厚重):柏林+西班牙双地域历史 - 柏林墙倒塌后的残破街巷、遗留的冷战建筑、纳粹历史痕迹(集体创伤),和男主失去家人的私人创伤同频,城市的历史亡灵与男主的家庭亡灵在万灵节合流; - 女主艾力克研究西班牙中世纪女王史,这条情爱线顺势牵出伊比利亚中古历史,男主追随少女远赴马德里,又撞上现代西班牙的暴力乱象,中古史、近现代动荡借恋爱支线自然入场。 2. 哲学原液(清冽偏苦):存在、生死、虚无、时间 依托男主的知识分子圈层:哲学家、物理学家、雕塑家、画廊老板的酒馆闲谈、街头闲聊,哲学观点从不以论文形式出现,是朋友闲谈间随口抛出的碎片,掺在散步、喝咖啡的日常里,冲淡哲学的枯燥,又为人物的迷茫补充思想底色。 3. 艺术甜酒(温润柔和):雕塑、绘画、纪实影像 穿插在逛画廊、观赏城市雕塑、男主筹备纪录片的情节中,艺术探讨「如何留住转瞬即逝的事物」,刚好呼应男主想要留住亡者的执念,用艺术的温柔中和历史与死亡的沉重苦味。 4. 情爱果酿(酸甜鲜活):少女艾力克的相遇与别离 是整杯酒的鲜活果香,打破男主封闭死寂的亡灵生活;短暂的爱恋既是救赎的微光,又随女主失踪、马德里遇伤戛然而止,甜后转涩,同时借这段跨国恋情串联起西班牙地域历史,情爱支线成为历史与个体之间的桥梁。 5. 异域佐饮(零星杂味):阿布哈兹、日本等远方碎片 男主筹备跨国拍摄计划,零散穿插异国地域与人文见闻,少量点缀文本,拓宽鸡尾酒的风味广度,避免故事局限在柏林一隅。 三、调酒工艺:三种叙事手法,摇晃、分层、冰镇,让各类味道充分交融 1. 漫游式动线=摇晃调酒:30余小时柏林徒步,实时混匀多重味道 全书现实时间仅短短三十多个小时,男主不停在柏林街头漫步,行走这个动作持续摇晃文本:眼前的老城建筑触发历史感慨,偶遇友人开启哲学对话,街边景象勾起亡妻回忆,偶遇路人联想到情爱缺憾。物理空间持续移动,即时把个人伤痛、城市历史、闲谈哲思、艺术观感揉在同一个场景里,短现实时间承载数十年的心理与历史厚度。 2. 三层时空嵌套=分层鸡尾酒:上下层风味慢慢渗透融合 文本天然分成三层时空,层层叠放又缓慢渗透: - 上层:当下冬日柏林(现实日常、情爱、友人闲谈); - 中层:男主十年丧亲往事(私人创伤基底); - 底层:柏林百年动荡史、西班牙中古史(宏大历史); 随着人物思绪跳转,底层历史味道向上漫入当下日常,上层的偶遇与爱恋向下触碰旧日伤痛,实现分层却不分隔。 3. 日常细碎场景=冰块辅材,稀释浓烈议题 沉重的死亡、残酷的历史、抽象的存在哲学,全部被咖啡馆小坐、雨夜漫步、街边闲逛、收拾行囊这类生活化细节包裹,如同冰块稀释烈酒烈度,避免文本变成晦涩的思想专著,让厚重议题落地,实现苦涩中掺烟火甜润。 四、最后摇匀收口:马德里濒死经历完成风味定型,余味绵长 男主在马德里遇袭濒死是整杯鸡尾酒最后的摇匀步骤:濒死的生理体验打通全部线索——肉身濒死对应死亡哲学,异国街头暴力对应近现代历史遗留伤痛,为爱奔赴却身受重伤对应情爱落空,昏迷之际亡者幻象重现回归个人创伤。 痊愈后重返柏林,各类主题不再各自分明,苦(死亡与历史伤痕)、甜(短暂情爱与艺术慰藉)、涩(永远无法释怀的失去)沉淀一体;小说结尾男主继续漫游街巷,如同鸡尾酒饮尽后的绵长余韵,所有主题最终统一落脚于「人类在亡灵与历史之间永续漂泊」的核心。
塞斯·诺特博姆的《众灵日》是一场直面时间重压与历史真相的精神考古。这位荷兰作家以旅行者身份行走于墨西哥的祭坛、意大利的教堂、德国的街巷,其看似平铺的叙述路径下,深埋着对时间本质与历史重量的锋利勘探。他不寻求风景如画的旅行记录,而是执着于剖开覆盖在历史遗址上的层层沉积。 在诺特博姆的视野中,时间绝非线性流逝的河流。它更像是在空间里层层淤积的岩层。特奥蒂瓦坎湮灭的神庙,罗马广场上叠加的历史遗迹碎片,或是柏林街头新旧疤痕的交错,所有这些都以物质形态清晰地呈现出时间是一种结构性的存在。诺特博姆行走其上,犹如地质学家敲打岩石:每一处遗址都是时间的复合伤口,叠加着征服、信仰毁灭与重新诠释的痕迹。这种具象化的时间不再抽象,它坚硬、沉默地横亘于当下,让人感受到过去持续施加的实体性压迫。当下的每一个瞬间,都沉重地承载着所有过往地质层的重量。 这种对时间本质的揭示,必然撕裂历史的表层叙事。诺特博姆的笔尖是一把剥离工具。他不被宏大的历史口号或浪漫的民族叙事所惑。墨西哥亡灵节并非欢快的文化展演,而是映射出殖民暴力之后,原住民信仰如何在强制皈依的裂隙下顽强延续的悲凉仪式。意大利教堂壁画不只是宗教艺术,其颜料剥落处是神权衰微的物质明证。在德国,他避开教科书式的战争定论,转而挖掘寻常街道角落中嵌着的战争伤痕:老建筑上修复的墙面裂纹,普通人谈吐间不经意的历史话语痕迹。历史在这里暴露出它的残酷真相——它并非一段清晰的线性前进道路,而是由偶然性、暴力和无数被遗忘的个体经历所堆积成的废墟场。历史的沉重,恰恰在于它不能被简化为单一的解释叙事,其中充满了断裂、挤压与被迫沉默的声音。 诺特博姆的伟大在于他能让这种深刻的哲思不着痕迹地融入日常观察。他拒绝煽情,只是精确描绘:一个墨西哥农民对着古代金字塔祷告的神态,柏林咖啡馆里老人谈及战时创伤的短暂停顿,或是废弃教堂内被风蚀的浮雕上模糊的人物。这些细微处的精确捕捉,成为他撬动存在巨石的支点。他清晰地展示,历史并未封存在档案馆里,它就渗透在人们无意识的行动、表情、甚至街头建材的肌理中,以非言语的方式持续言说。 《众灵日》最终揭示的图景令人清醒,也令人沉重。它指向一种必然:过去从未终结,它以叠加、修正、碎片化但不可磨灭的方式塑造着当下。人类是行走在时间废墟上的唯一存证者,注定要在这些历史的断层中不断重新解读符号,直面矛盾,并在永恒的回响中艰难求索自我定位。这本书是一张沉默的地质图册,它不做煽情的布道,仅以冷峻的真实度测量着时间之深渊与历史之重负。这种勘探本身,就是抵抗遗忘的深刻行动。
亡灵在柏林墙上跳舞。 摄像机的红色灯光在闪烁,镜头拉远,一些人在恩斯特罗伊广场驻足,远处犹太教堂的墙皮逐渐剥落,留下更深处无法抹去的印痕,墙后面是什么?一个个细微的小孔如子弹穿过,袭击、杀戮,为历史立上纪念碑,最好是无名,不要去听从口中说出的一字一句,多是经过大脑处理而偏离轨迹的话语,红色灯光又闪了一下,镜片有些模糊,好似亡灵蹭到了它并留下记忆的浮尘,时间不断挤压,直到自身承受不住随之破碎,散落在世界各地,等待人们发现其中蕴藏的疼痛。 “柏林在许多年前中过一次风,中风后遗症延续至今。从一侧去另一侧的人需要跨过的是一道敞开的裂口,一条会长久留存的伤疤”。 阿图尔扛着摄像机,这里的一切都有裂缝,无论是历史还是记忆,又或者他的内心世界,关于妻子和孩子。哀愁与历史痕迹交织,画面会被定格,人死后也同样停留在当时的年纪,穿梭于城市之间,去追寻名为“岁月”的盛宴,死者将变成幽灵,时而消失,时而出现。 邂逅几位朋友,谈艺术与哲学,人人都能戴上面具避开曾经的苦难,怕说得太多失去对事物的触动。旁观者开始出现,自称“我们”,或许是诺特博姆,但已不重要,“我们”被安置在故事的夹层,从缝隙中窥探,追踪那些画面并读取他们的遐想。 “正放、倒放、在随机处暂停的影像。看起来习以为常的一切,是隐秘的过去所爆炸出的记忆,一路串联,直至当下这一刻”。 胶片被不断冲洗,这个世界被划分成许多块,闪回。 红色灯光亮了最后一下,仿佛听到了柏林在呼吸,如塞壬的呢喃。 穿梭于墓地,看不清底下埋藏了多少死亡。 关闭摄像机,只有这样,亡灵才会出来跳舞。
畅销书像是一场合家欢的商业电影,冷门佳作则是冷清文艺片。引用简媜老师的话“文学不是为了热闹而来。” 当语言镜头缓慢伸缩,今天发生的事变为新闻,在明天则成为故事。数以千计的面孔在快进,哀嚎被按下静音键,笑容还凝结静止在取景框,真实不是因为被记录而无法倒退,关闭相机一切依然继续。 柏林墙留下的裂痕无法愈合,历史带走一切只留下扬起的灰尘,短暂停留下的这片土地下又有多少白骨,积雪埋葬了多少冷与灰飞的记忆。 摄影师总是隔着镜头与世界共处,他扫过柏林的每一处伤痕,企图用更为宏大的伤痛进行自我排解,故意留下的影子是替亡灵留下的签名。悲伤的人似乎总是会被塞壬吸引,被亡灵纠缠,麻木的身体似乎从伸出触摸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但变得柔软就意味着会被刺痛。 镜头外的我们在放映灯熄灭时出现,时而作为历史的废片被销毁,时而脱离在影片的片段之外,无法也无权干涉镜头内的世界,冷眼旁观即使那也是我们自己的故事。 我们是谁?我们是旁观者,是无名,是报导中的数字,终会被遗忘。
是一种很冷硬的感觉,仿佛不是在阅读书籍而是在以一部纪录片的形式观察一个摄影师,阿图尔其实从来不谈论关于生死的问题,反而他的周围频频出现生命与死亡,那挥之不去的两个亡灵静静看着他,跟随着时间从未消失,他用相机一遍一遍的记录,存在,对,存在,存在的证据。 里面有一句说的很好,人如果没有特定的称呼,那它便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时刻,留不下一粒灰尘,艾立克不停的在那些充满灰尘的故纸中去寻找存在,以至于她在未来里不再拥有时间,而阿图尔只剩下一双眼睛还证明着他仍然存在着,他们都被存在这个议题耍弄着,而作为旁观的我们仍然无法掌握全貌,历史就是这样,过去将自己隔离出来自我封闭,所谓时间,不过对于死去之人的现在没有了意义,但仍对于活着的人的现在存在死去之人的意义,也正是这样的意义让死去之人仍然能影响着未来。 似乎还有一些更深层次的意义,上升到了国家与国家之间,荷兰,德国,柏林,日本,归根结底依旧是那些无法离去的亡灵的事情,聚在一起决定无数个当下,一部冷硬的纪录片,不多说了,敬我们短暂的一生,和在我们周围徘徊不去的亡灵。 (我还看过他的狐狸在夜晚降临,也很好看,两本简直就是两种不同的感觉,但是似乎带着一样的某些东西,也是本好书)
这种前半部分与后半部分割裂明显的作品,批评基本集中在后期滑向烂俗、无聊的爱情故事,《卫报》甚至批判其为onanistic malarkey。这会将前半部分衬托得很好(其实读完前三章就相当于读完了整本书),但究其根本还是昆德拉式的“哲理小说”写作,那依然会有“作者权威太强”的问题,甚至在诺特博姆这里表现得更明显——昆德拉还在声称自己复调小说的各个人物持有地位平等的观点,而在诺特博姆的小说中,人物的工具化是显而易见,甚至能算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但真是这样吗? 诺特博姆的观点比较有趣,靠摄像机记录历史,写城市是时间的叠合,把个体创伤、私人记忆与对死亡、生命的经验放进历史的语境下拷问,拓宽了叙述空间,所以有:在天堂,一个火柴盒能装下一百万个灵魂。 “事情就是这样:人的肉身占据世上的空间,在其中说话、用情、争执,人走后,人的痕迹不走,它留在原地,融入到所有曾来过此处的前人的痕迹里。世上的每一个空间都拥挤着这样的痕迹。一个人只有擦除所有痕迹,才算真正死去。 ” 又因为摄像机记录的是回不去的过去,相片在被拍下的那一刻就定格——营造了一种哀悼的氛围,情绪收束到主人公身上,完成复调小说向个人化的存在叙事的转变。所以诺特博姆开始写那些烂俗的故事补充人物经历。只是这部分处理得不好。
给所有因为“智性”/“这本书充满智性”被吸引,但同时又并不清楚地明白一部文学作品会如何体现“智性”的朋友的阅读建议:要么在阅读前搞清楚“智性”(如果有方法的话),要么抛开所有因为“智性”两个字产生的预期、联想和自顾自的期待,这样做阅读体验会好很多。不然就会像我一样,“擅自”把“智性”和“智识生活”画上等号,一头雾水地冲进来,咬着牙读完。 这本书优点很多,作者的观察细致敏感、文字精炼优美(翻译有些瑕疵,但我能接受)、兼具历史的沉重和文学性,每次阅读的时候都像是和主要人物们一起掉进了作者笔下阴雨寒冷的西欧的某日清晨。而且,非常适合通勤阅读,不会因为太沉浸耽误了行程,又能顺着文字营造的氛围感进入书里的世界。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停在任何地方,完全不会因为“突兀地停下”影响下一次的阅读。 然而,尽管有我写不下的优点(但其他书评写的很好),我的阅读感受就是在三种状态中来回打转: 第一种:写得太好了/观察好细腻、且表达精准又克制/主人公们(作者)把自己广博的知识面和对文化的融入地好自然/作者笔下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和相处好动人/这说的太对了,完全表达出了我的感受…… 第二种:不要再说作者“梦到哪句写哪句了”,我的梦话更有逻辑一点🙂作者比较像是喝酒微醺、吃野蘑菇微中毒,处于一种还能说人话但是意识已经“颠颠又倒倒好比浪涛”的状态中 第三种:(对主人公)孩子,你要是这么闲、不想上班还不怎么缺钱,就去找个义工做好不好?要是欧洲都没有让你满意的机会,把视野打开,放眼全球,发展中地区肯定有需要你的地方(对作者)我真没空陪你闹了 这种——合上书、从沉浸的阅读氛围中出来、稍微想了一会儿都读了什么,然后忍不住开始怀疑我所有体验到的“感同身受和沉浸”是不是因为青春期阅读的作品对我整个人还有残留影响力——的感觉,让我心情复杂(我青春期的时候读了很多gjm🫠) 作者笔下的爱情(算…算爱情吗?也可能是两个受不同的伤、有不同程度迷失的人,偶遇后激起了涟漪吧),太像青春伤痛文学了,我不好说,说不定欧洲人人均青春期呢 虽然从这本书的阅读体验来说,优点多余“缺点”,但实话实说,支持我读完这本书的动力是一个J人的强迫症。我不仅一开始先入为主地把“智性”等同于“智识生活”,还一笔一画地把本书写进了“智识生活探索待读书单”和“近日阅读计划”。即使我认为本书很适合通勤时读,但是我读到后期,哪怕是通勤/等车的时候都不太想翻开了。 一个给自己的教训:看见新名词不要不懂装懂,更不要基于自己的想象建立过于美好的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