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赫尔曼·黑塞
《在轮下:心灵的归宿》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赫尔曼·黑塞的半自传体小说,讲述了一个少年是如何在学校教育的压制下走向陨落的故事。主人公汉斯敏感细腻,乖巧听话,天资聪颖,是全家人的希望与骄傲,他努力学习,考入了著名的神学校。未入学前,周围的大人便给汉斯施加各种压力,进入全新的环 境后,在优绩主义与同辈压力之下,他日益陷入迷茫。师长的期望与批评、挚友的离去无一不成为压倒少年的稻草,最后,他倒在了滚滚向前的“车轮”之下
“少年有如绽放的花朵突然被人一把折下,仿佛被人从人生的快乐行路一把推开。”
《在轮下,心灵的归宿》 ——献给黑塞的诗 车轮碾过小镇的石板 神童的桂冠压弯少年的肩 拉丁文与希腊文填满晨昏 钓鱼竿在墙角落满灰尘 神学院的高墙锁着蓝花的梦 海尔纳的诗行撞碎沉闷的风 当挚友的背影消失在校门 神经衰弱的影子裹住黄昏 河流始终记得童年的岸 磨坊的水轮转了一圈又一圈 所有被规训过的青春 最终都在浪涛里寻回柔软 没有呐喊,没有激烈的控诉 他只是慢慢沉入熟悉的水波 把被车轮碾碎的灵魂 交还给永远敞开的河 清简哲理短诗 车轮在身后追赶 他把成绩单、期望和枷锁 一件件留在岸上 河水接住他疲惫的身体 也接住那个 从未敢为自己活过的少年 从此浪涛里 再没有神学院的校规 只有自由的风,吹过永远的岸
我先读完的是《德米安》,后来在朋友的推荐下去读了《在轮下》,发现这两本非常适合放在一起看。在还未了解创作背景时,我便隐约感觉《在轮下》是更早期的作品。相比之下,它的语言风格更加直白,情感也更外放,带着早期作品常有的那种,象征着年轻的呐喊与控诉。而《德米安》则有一种内敛的朦胧感,也拥有更深的哲学意味。前者的情感色彩更加强烈,后者则更有深蕴,更容易引人思考。 我没法说自己更喜欢哪一本,它们只是作者在不同阶段表现出的气质与感悟,而我们很幸运能够通过作品触碰到这种变化。这和我在读纪伯伦的《泪与笑》和《沙与沫》时产生的感觉是一致的,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我其实不太想剧透,所以情节和主题不做太多赘述,重点想讨论一下其中的角色塑造,这是我觉得更有意思的地方。首先能看出,这两本书中黑塞都在写“另一个自己”。故事的主角代表现实中的“自我”,而另一个重要角色则更像某种理想人格和潜意识投影,或尚未完成的另一种自我。从这个角度来看,二者其实是相似的作品。开篇走向和人物出现的意义都十分接近,区别在于汉斯的海尔纳不告而别,决绝地离他而去,而辛克莱的德米安则最终与他融为一体。这也导致了两部作品截然不同的结局,并且我认为这两种安排都非常合理。 不得不提,黑塞非常会写角色之间的感情。这些感情往往带着崇拜与依赖、吸引与模仿,因此看上去会显得有点暧昧。但相比辛克莱和德米安,汉斯和海尔纳之间的关系比起友情似乎更接近爱情,文中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接近明示。前者仍然能看出很强烈的精神追寻感,后者则更偏向人世间的恋爱。起初我还以为这是因为早期作品写得更放开,但仔细一想,这样的安排似乎有更深的含义,因为这两组人物的功能本身便存在差异。我试着分析一下。 先说说德米安,这个角色的出现就像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每次出现的时机都恰到好处。能够精准地看穿辛克莱的困惑并指出方向,就像是为主角量身定制的精神导师和引路人。他从一开始给我的感觉就是主角在困境中为了自救产生的幻想和精神投射,到后面几乎快脱离现实人类了。所以辛克莱的爱更像一种朝圣。 同样是代表着“反叛”,德米安的气质更加温和从容,好像从来就没有自己的情绪,即使经历了辛克莱“用完就抛弃”之后,文中也完全没有刻画德米安的任何反应,似乎他天生就是为了引导辛克莱而存在,个人塑造并不重要。我想这大概是由于这段关系的重点从来不在于德米安如何看待辛克莱,而是辛克莱如何通过德米安完成自我的内化。 所以最后德米安的告别会显得很浪漫,比起被留下和离开的人之间的分别,那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融合与继承。德米安并非真正离开,只是从“他者”变成了辛克莱自身的一部分。从这个角度来说,德米安的消失是命中注定,也是等候已久的。这代表着辛克莱终于完成了觉醒,真正脱离了依附别人的阶段。他不再需要向外寻找,与理想中的自我融为一体,打碎了蛋壳,打破了光明与黑暗的界限,飞向自己的阿布拉克萨斯了。这是一个“好结局”。 相比之下,海尔纳更像个真实的人,这也许是因为《在轮下》本身的主题本身就更加现实主义。他会写诗,会逃课,会闹脾气,也会因为汉斯没有坚定选择自己而感到失望与愤怒。他有情绪,会受伤,会突然离开,不会永远在原地等着汉斯,不会包容他的一切选择。 正因如此,他俩之间的情感会更接近现实中的爱情,不仅有精神上的追随,也包含着依赖和占有,被理解后的眷恋,以及被偏爱的渴望。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海尔纳的离开才显得极其残忍,对主角造成的打击也就更加沉重和不可挽回。它不仅代表着理想的消失,更是一个真正活过、爱过的人的离去。 汉斯的世界是否是由于“海尔纳的离开”导致崩塌的,其实我觉得不完全是,或者说正好相反。就像之前所说,海尔纳与德米安一样,都代表着主角潜意识中的“另一个自己”,“另一种活法”,以及“被爱的可能性”。 对于长期处在现实压迫与优绩主义规训下的汉斯来说,海尔纳不止是一个朋友,更是他第一次接触到的自由本身,是一种带着危险引力的禁忌。他让汉斯看到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汉斯不可避免地被他吸引,并且意识到世界上并不只有顺从与成功这一条道路可走。而海尔纳走了,于是连同汉斯对自由、理想与自我存在的幻想也一起被带走了。从这一刻起,汉斯后期的毁灭几乎已经成为必然。 从海尔纳的离开后,整个故事的氛围明显发生了一些变化。前半部分虽然压抑,但拥有野性的生命力,像危险而炽热的红色。而后半部分则逐渐沉入冰冷潮湿的灰黑色中,充满无法挽回的衰败感。汉斯也从最初那个敏感躁动,尚且会挣扎的少年,慢慢变成了一潭死水。这个角色的塑造本身就充满强烈的悲剧色彩,也正是因为这些安排,他最后的“长逝”显得合情合理。 文中虽然提到过他曾动过自杀念头,但结尾并没有明确说明他究竟死于自尽还是意外,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相比一个明确决定赴死的人,汉斯更像那种在长期精神崩塌后逐渐失去了求生意志,最后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活着,而他真正的精神与灵魂,在更早以前就已经死去了。 还有个很有意思的点是两个故事中对于女性角色的塑造。这里我主要讨论两位:《德米安》里的夏娃夫人和《在轮下》的艾玛。 夏娃夫人和德米安一样,神秘而虚幻,不像是现实中的女性,是一种精神化和母性化的存在。在她的身上同时融合着母亲、爱人,神谕者的身份,辛克莱对她的渴望是被理解和接纳,包容与引导,是他能够获得心灵慰藉的精神归宿。 那么既然已经有了德米安,为什么后面又要出现夏娃夫人呢。他们的存在难道不是有点重复吗?对于这个我想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夏娃夫人“女性”的身份,她所拥有和能带给辛克莱的东西是德米安无法带来的,也就是“母性”与“容纳”。 在面对德米安时,辛克莱的情感更多是追随与仰望,二人之间存在着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在成长过程中,只有向上的力量是不完整的,而夏娃夫人的出现恰好补足了这一空缺,她带来了“温度”与“庇护”。如果感到疲惫,就回到这个怀抱里休息一下吧。努力飞翔的鸟儿,也会需要一个能够落脚安歇的地方。 再说艾玛。相比夏娃夫人那种令人安心的存在,艾玛的出现反而带着某种危机感。一个长期活在压迫中,精神早已不堪重负、濒临崩溃的少年,在这种时候遇见一个普通的少女,这意味着什么?她会成为一道短暂照进现实生活的微光,一个让人眷恋人间的机会。 艾玛让汉斯意识到,自己或许也能够像普通人一样自由地生活恋爱,拥有平凡温暖的人生,看到现实和世俗的幸福可能。这表面上很美好,但对于当时的汉斯来说却是更大的毁灭。艾玛越像希望,后来的崩塌就越令人绝望。尤其是当这份美好离他而去之后,可怜的汉斯还剩下什么呢?——巨大的空洞与虚无。他早就没有力气继续活下去了。 两位女性角色所起到的作用都带有“拯救”的意味,但方向与形象不同,带来的结果也不同。在了解黑塞生平之前,我有感觉到他对母亲这一形象怀有很深且比较复杂的情感。《在轮下》里甚至能看出汉斯有在海尔纳身上寻找长期缺失的的母性关怀。 后来我查到,黑塞童年时期确实受到母亲许多关心与理解,但同时成长环境又长期笼罩在浓厚的宗教与规训之中。家庭希望他走上神学道路,接受既定秩序,而他本人始终敏感叛逆,且充满挣扎。他一方面深爱着母亲,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必须逃离这个世界,于是产生了很典型的感性上既渴望回归母亲,又因为理性而必须离开的矛盾情绪。因此才会在作品中着重刻画这些被理想化后的精神母体。 总而言之,两本都是非常值得推荐的作品。相比海尔纳,更多人大概都会更想拥有一个德米安。毕竟德米安太像命运专门赠予主角的导师了,他永远理解你、等待你、接纳你,最终与你融为一体。可现实往往并不会如此温柔。现实中的德米安通常更像海尔纳,但他也有自身迷人的地方,真实、鲜活,会靠近,也会主动离开。他短暂地撕开世界的裂缝,让你看见另一种可能,却未必能够永远停留在你身边。 我想这正是黑塞创作轨迹中最有意思的地方。《在轮下》与《德米安》本质上都是他的半自传式作品,前者像年轻时的黑塞向世界抛出的一个现实问题:一个敏感、压抑、渴望自由的人,在残酷的世界里该如何活下去?而到了后来的《德米安》,黑塞终于开始尝试给出属于自己的答案。他不再停留于“世界为何毁掉人”的痛苦之中,他开始思考,当人在经历了撕裂,孤独与崩塌之后,是否还能完成真正的自我诞生。 所以,将这两本书放在一起阅读会产生非常奇妙的感受。我们能够看见一个灵魂在不同时期的困惑、挣扎与改变,也能通过角色的变化看到作者如何从现实的绝望中挣脱出来,走向精神上的和解。我想黑塞真正想让我们看到的也不仅仅是角色之间的感情,更是一个人面对自我时所需要的决心与勇气。 所有鸟都终将飞离蛋壳。真正的成长是在这些引路人离去后,还能带着他们留下的东西继续往前走。
祝愿每个汉斯都活出自己赫尔曼的一面:一个赫尔曼·雷希登海尔,一个赫尔曼·海尔纳。不要让前者在童年消逝时死去,不要让后者在少年时被世俗规则击溃而消失。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基情,只有我深深地爱着身体里的另一个我。也祝愿我们自己体内的海尔纳都能尽早地对我们告白。
教育,是让孩子们认识世界,辨明是非的,而不是把他们塑造成谁。请尊重孩子,他们天生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请让他们做自己吧。 所有人都应该在驾驶室里,而不是在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