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列夫·托尔斯泰
【托尔斯泰写给普通人的战争启示录。以19世纪高加索战争为背景、同一战争下不同阶层的人物群像,写尽人性与摧毁,英雄与史诗,忠诚与背叛,命运与反抗】 作为托尔斯泰人生最后一部作品,历经八载、十易其稿,以19世纪高加索战争为背景,讲述传奇勇士哈吉穆拉特在沙俄帝国征服与部落纷争中陷入忠诚与背叛的悲剧命运。 故事取材自真实事件。哈吉穆拉特原是车臣领袖沙米利手下的二把手,因与沙米利矛盾激化并被扣押了亲属,被迫向俄军投诚,意图借力营救家人。在俄军的不信任和拖延下,哈吉穆拉特再次叛逃,并最终被俄军追击、围猎并杀害。托尔斯泰并没有聚焦英雄的高光时刻,而是描写其人生末尾的进退失据与穷途末路,通过一个英雄的挣扎与毁灭,揭示出战争对个人命运的无差别摧毁:正如耕过的土地旁被毁灭的成百万的草芥。然而一棵像哈吉穆拉特一样被折断了枝条、伤痕累累却仍然挺立的牛蒡花,却让我们看到:人类征服了一切,毁灭了数百万草,而这一棵却始终不肯屈服。
【《哈吉穆拉特》粗阅浅悟】 这并不是一个“英雄故事”! 看似托尔斯泰写的是一个高加索人物的经历,作者真正关心的,好像并不是这个人有多么勇猛,而是当一个普通人被卷进战争、权力和民族冲突以后,还能剩下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故事里那些自认为文明的人,并不总是文明; 而那个被视作“野蛮人”的哈吉穆拉特,反而有着很朴素的信仰、尊严和对家人的感情。 当然,他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有自己的欲望、仇恨和局限,所以托尔斯泰并没有简单地把他塑造成一个“高尚的英雄”。他不是圣人,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而战争最可怕的地方,也许恰恰在这里。它并不会因为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英雄还是普通人,就对他区别对待。一个人可能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另一个人只是想活下去,但一旦被卷进更大的权力和战争机器里,个体的愿望往往就变得微不足道。 所以这个故事并没有给我特别强烈的“英雄悲壮感”,更多的是无奈~ 当战争落到每一个普通的个体身上时,那就几乎不会演变成宏大的英雄史诗(那只是帝王将相们的,而且是胜利者一方的),当我们把目光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时,那些人的生活其实都很普通,他们有家人、有信仰、有自己的小心思,也有对未来的期待,可这些东西在战争面前又显得如此脆弱。 还有贯穿全书的牛蒡花。 一棵并不起眼的花,在被碾压以后依然顽强地挺着。这个意象其实很好理解,但放在整本书里,它就并不只是单纯象征“坚强”。 它更像是在诉说:一个人的力量也许很有限,但生命本身总会有一种不愿意轻易屈服的东西。 可是再坚强的花朵,也总有抵抗不了力量…… 生命是伟大的,但不屈并不意味着最终能迎来胜利…… 我不知道托尔斯泰到底怎么想的(实际上这只是我粗略了解的第二部托尔斯泰作品) 但我个人依然觉得,这世间之所以有那么些隽永故事,它们之所以会被铭记,正是因为他们敢于去斗争!哪怕这种斗争最终没有改变什么,哪怕粉身碎骨。但托尔斯泰让叙述者记住了那朵牛蒡花,为读者们展现的这个“哈吉穆拉特”的故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价值~
何为战争之下的人性? 托尔斯泰晚年呕心沥血的绝笔之作 《哈吉穆拉特》,给出了深沉的答案。 这部历经八载打磨、数易其稿的作品, 以19世纪高加索战争为底色, 基于真实史实, 谱写了一曲英雄的悲壮挽歌。 小说聚焦车臣勇士哈吉穆拉特的一生, 他深陷部落纷争与沙俄征伐的夹缝之中, 因人际纠葛与亲情羁绊被迫辗转周旋, 在忠诚与背叛、抗争与妥协间进退两难, 最终落得穷途末路、惨烈陨落的结局。 托尔斯泰摒弃了英雄史诗的高光滤镜, 真实描摹出战争对个体命运的无情碾压。 旷野野草可被肆意摧毁, 不屈灵魂绝不俯首认输。 战争能碾碎凡人的命运, 却无法磨灭人性深处的倔强与尊严。 一株迎风挺立的牛蒡花, 正是主人公最好的写照。 纵使身陷乱世洪流、遍体鳞伤, 依然坚守本心、傲骨不屈, 让渺小个体的抗争, 拥有了超越时代的磅礴力量。
本书是我继《战争与和平》、《伊万·伊利奇之死》后三读托尔斯泰的作品。与前两部相比,我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震撼的力量,并被主人公绝境中迸发出的生命力所折服。 《哈吉穆拉特》没有宏大的战争全景,也没有复杂的人物群像,它讲述的只是一个逃亡英雄穷途末路的故事。 哈吉·穆拉特为了拯救被挟持的家人,背叛了昔日的抗俄事业,向沙俄投降,最终在权力的夹缝中走向悲剧。 托尔斯泰用冷静的笔触,将哈吉·穆拉特刻画成一朵“被车轮碾压却依然挺立”的牛蒡花。他不是完美的圣人,有私心、有算计,但为了亲情和尊严,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 我想,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站在高台上的完美无瑕,而是在命运的无情碾压下,依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这部晚年之作,褪去了作者早期的宏大与说教,却以极致的悲壮,叩问着生命的尊严,读来令人久久难以平静。
哈吉穆拉特不是无所不能的战神,而是乱世中挣扎求生、心怀情义的凡人,他身处沙俄与高加索部族的纷争漩涡,深陷权力博弈的夹缝之中,忠诚与背叛、家国与亲情、生存与尊严的矛盾,始终缠绕着他,他曾征战四方、威名远扬,却在人生末年进退维谷,被迫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尝尽乱世身不由己的悲凉。
感觉书里最动人的是开头那朵牛蒡花。托尔斯泰在田里看见一株被车碾过、被尘土染黑、却还开着红花的野草,觉得这就是哈吉穆拉特本人。一个注定失败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反抗。头颅被砍下来送到营地,脸上却带着孩子般善良的神气
高洁傲岸的牛蒡花与高加索英雄的悲歌───读《哈吉穆拉特》有感 那是一个腐败黑暗的时代,但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时代,也是一个饱含温情的时代;那是旧事物灭亡的时代,也是新事物产生的时代。哈吉穆拉特就像牛蒡花一样出生并活跃于此,在高加索这片土地的历史上谱写了光辉的一页。 本书是托尔斯泰晚年写作的一部中篇小说,虽然篇幅不长,但托尔斯泰在写作此书的过程中查阅了大量的高加索战争历史文献,多次走访当地亲历者的后代,历经九年十易其稿,最终得以完成,足见其对此的重视。在我看来,此书可以被称作“俄国的荷马史诗”,也能与另一部俄国英雄史诗《伊戈尔远征记》相提并论。 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主要讲的是高加索鞑靼人哈吉穆拉特的事迹。哈吉穆拉特本是当时反抗沙俄的高加索穆斯林教派领袖沙米利手下战功卓著的副帅,因与沙米利不合,逃脱后向沙俄投诚,后来为了解救家眷企图逃离,在逃跑中被沙俄骑兵认为逃犯而被杀殒命的故事。托翁在本书中以哈吉穆拉特为切入点,着重赞扬了以哈吉穆拉特为代表的高加索人民在面对沙俄侵略者时表现出的大无畏精神勇气,同时从侧面痛斥了沙俄侵略者的暴力行为,更反映出了他对尼古拉一世的专制统治的不满。 托翁在小说展开之前写了一段“引言”:仲夏时节,我被沟里一朵红得可爱的盛开的牛蒡花所吸引,费尽力气折到手,却毁灭了存在的“美”。牛蒡花在当地又叫“鞑靼花”。 牛蒡作为人间草木,虽然花期不长且终会凋落,但其顽强的生命力也如少数民族反抗者的顽强意志一样,可以被毁灭,被杀戳,但始终不曾屈服。 同时开篇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细节,作者要折断这朵花,但是这朵花枝干特别坚硬,他费了整整五分钟才才把它折断,这其中,折断的过程象征着高加索人民对沙俄的反抗,而折断,则预示着沙俄赢得战争的胜利,成功征服高加索。 花就这么没了,作者叹息道。展现出了沙俄征服高加索后对当地百姓的摧残。但经历了暴政的摧折,仍然要再开一朵小花,象征着高加索人民反抗精神永远不灭。这让我想起了毛主席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在这种情况下,作者缓缓引出了哈吉穆拉特的故事。 在介绍哈吉穆拉特的故事前,让我们把时针拨到十九世纪的高加索战场。高加索地区南与奥斯曼帝国、波斯接壤,北与俄罗斯为邻,是欧洲通向西亚和南亚的天然走廊,控制黑海和里海两大水域。俄国为获得高加索丰富的煤矿资源以及控制黑海出海口,便发动了长达半个世纪的高加索战争,最终成功征服高加索地区,并兼并车臣、达吉斯坦等地。 介绍完背景,再回到小说中。哈吉穆拉特是车臣穆斯林抗击沙俄殖民统治的传奇英雄,他英勇善战,不仅高加索山民无不称颂,在俄罗斯军人中也是威名赫赫。同时他还是一位虔诚的穆斯林战士,对待信仰忠贞不二,对朋友慷慨大方,周围人都很喜欢他,这从他与沙米利翻脸后叛逃,高加索人民冒着私藏通缉犯的风险和巨额赏金的诱惑,仍然要保护他的这一情节就能看得出来。他为了保护妻子和孩子的安全被迫投靠沙俄,但沙俄中却没人瞧得起他,包括两面三刀的大沃龙佐夫,笑里藏刀的小沃龙佐夫等。他们在利用完哈吉穆拉特后便想抛弃他,但哈吉穆拉特没有对此表现出怀疑,对他们也很热情。这使得哈吉穆拉特在俄军中交到了好朋友,便是心地善良的布特勒军官。布特勒军官将其视若己出,与其结为知己,甚至放下军官身份穿山民衣服而拉进其关系,此为黑暗社会的一抹光亮。但布特勒还是少数,最终哈吉穆拉特难逃死亡的命运,布特勒只能为其收尸并向同伴讲述他的故事以示哀悼,这从侧面展现了残酷战争下的美好人性的光辉。 与弱势的高加索人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以尼古拉一世以及他所代表的奢侈糜烂的俄国贵族阶级。 尼古拉一世作为独裁者,“周围的人经常露骨地奉承他,使他看不见自己的矛盾,使他的言行违反实际、违反逻辑,甚至违反常识。不管他的命令是多么错误、矛盾和荒谬,他还是相信他的一切命令都是正确、公正和协调的,只因为这些命令都是他下的。”他只需聚精会神地沉默几秒钟,就可以滥用手中的生杀予夺大权,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轻描淡写的下达一道道荒谬无比的政令,从而夺去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在战争中,一切有价值的都毁灭了,老弱妇孺亦不得幸免。曾经闪闪发亮的孩子的黑眼睛被刺刀熄灭了,富裕的庄稼,一望无垠的麦田也不复存在,正如毁弃在田边道旁的牛蒡花。 与此同时,高加索的沙米利也被托翁塑造为了自私虚伪的统治者。他将哈吉穆拉特的家眷囚禁起来,并威胁他的儿子说出哈吉穆拉特的踪迹,而且没打算留他们一家的性命,这种行为与同是侵略者的尼古拉一世又有什么区别? “你们都是刽子手”,书中人物的对白犹在耳边回响。战争让人类的双手充满血腥,让人的心理变得愈加险恶。亦如历史上沙俄统治者对喀山,阿斯特拉罕,克里木,哈萨克诸国的征服一样,血污已无法洗尽,只能留下无尽的仇恨与不可治愈的创伤。 这不就是近代俄罗斯的现状吗,俄罗斯与车臣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车臣人将俄罗斯人视为魔鬼,两次车臣战争中高喊哈吉穆拉特的名字,将对俄罗斯人的恨意深入骨髓。 哈吉穆拉特的悲剧,是这个黑暗时代的悲剧,是高加索的悲剧,他的一生输得很彻底:他既没有战胜沙米利,也没有战胜尼古拉一世,没有明确的革命纲领,没有救出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人,甚至死后都要被斩首,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来。 但他坚持住了,坚持了自己的本心,守住了底线,到死也没有宣布放弃过,就像路旁虽然弯折但仍然努力开花的牛蒡花一样,努力绽放自己的精彩人生。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尼古拉一世自称是基督教的神,而沙米利自称伊斯兰教神的使者,沃龙佐夫父子都称自己是战无不胜的将军,甚至手下的某些军官为了军功而肆意屠杀无辜百姓,他们的自以为是的形象瞬间被哈吉穆拉特这个平凡的人所碾成齑粉。 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像牛蒡花一样,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挫折与打击,都要努力开花,不要被困难所击倒。只要有一根开花的枝条在,就不要放弃希望。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绝不会被打败。
列夫·托尔斯泰晚年最“叛逆”的作品,不是《复活》,而是这本薄薄的《哈吉穆拉特》。 一个71岁、满脑子宗教训诫和道德说教的老人,悄悄写了一部充满杀戮、背叛和野蛮生命力的小说,还管它叫“自我放纵”。 读完之后你会发现,这不是放纵,而是一个怕死的人,终于找到了替自己去死的勇气。 1896年,托尔斯泰走在刚翻耕过的田地里,四周光秃秃的,只有路边长着一棵牛蒡。 这棵牛蒡分了三根枝芽:一根已经折断,垂着一朵发灰的小白花;一根被蹭脏了,黑乎乎的,但还没断;第三根挺着,虽然沾满尘土,却泛着红光,依然鲜艳。 托尔斯泰写道:“把生命坚持到最后一息,虽然整个田野里就剩下它孤单单的一个,但它还是坚持住了生命。” 然后他说,他想起了哈吉穆拉特。 这不是我们平常理解的“创作灵感”——不是先有个宏大主题再找素材填充,而是先看见一朵花,然后从这朵花里,“看出”了一个人的形状。不是托尔斯泰用花来比喻人,而是花本身就是那个人。 小说开篇还有一个细节:叙述者要折这朵花,结果花梗周围的刺特别硬,费了五分钟才把它折断。折断之后呢?花的美就毁了。叙述者说:“我惋惜的是这朵花的顽强白费了。” 这个动作,是整本书的隐喻起点。叙述者折花,就像俄国征服高加索。花拼死抵抗,“多么高价地卖掉了自己的命”,跟高加索人民对侵略者的抵抗如出一辙。而折断之后,那种顽强和美,就这么没了。鲁迅在《野草》里读懂了这一层,他说野蓟“经了几乎致命的摧折,还要开一朵小花”。 故事其实很简单:哈吉穆拉特因与车臣反俄领袖沙米里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沙米里打算杀他,为此抓捕了他的家人。万般无奈之下,他投降宿敌俄军,意欲借俄军之力救自己的家人。孰料俄方并不信任他,更不愿用俘囚同沙米里交换他的家人。万般无奈的哈吉穆拉特只好从俄军营地叛走,最终被俄军追击、围猎并杀害。 在传统历史观里,哈吉穆拉特是个“叛徒”——他曾经是抵抗英雄,但他后来投降沙俄;而他在成为沙俄臣民以后又试图出逃,等于背叛了沙皇。他是对立双方的叛徒,在任何一方的历史中都不是正面形象。 这让我不禁想起司马迁笔下的李陵。李陵在被匈奴俘虏后投降,读史者因为司马迁的同情而深切地同情李陵,但当儒家的忠君观念笼罩一切时,这一同情便失去了生存空间。传统王朝视角的历史要歌颂的是苏武、文天祥,而不是李陵、洪承畴。 托尔斯泰做的,是同样的事——回到人,回到具体的人,对于泛道德化的传统历史叙述来说,是一种必要的拯救。 答案藏在1869年的一个夜晚。那一年托尔斯泰41岁,住在阿尔扎马斯的一家小旅馆,深夜两点突然惊醒,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我苦恼、害怕、恐惧起来。”他后来回忆,那一刻他听到了“死神的声音在回答我”。 这就是文学史上那个著名的“阿尔扎马斯之夜”。从那之后,托尔斯泰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开始频繁去见神父、主教,搬进修道院,写《忏悔录》追问“我为什么而活着”,又写了《伊凡·伊里奇之死》直面死亡的恐惧。 晚年的托尔斯泰,被病痛折磨,依然极度怕死。然后,他写出了《哈吉穆拉特》,用一个不怕死的人,替自己去死。 小说结尾那段死亡描写,是托尔斯泰笔下最震撼的场景之一: 被射了数枪,左肋骨受致命伤,他感到自己正在死去。然而,他那强壮的身体继续着他开始的事情。他竭尽最后的力气,爬过城墙,对着一个朝他跑来的人开枪。那人倒下了。然后他从战壕里爬出来,用他那把匕首,跛着腿,直冲他的敌人。几枪响了,他摇晃着倒下了……像割草的蓟草一样,整个脸朝下倒下了。 没有痛苦的描写,只有对死亡的抵抗被歌颂,对生存和自由的渴望。因为在托尔斯泰的概念中,只有在自由中人才是完全的人。 哈吉穆拉特死后,头被砍下来,送到了营地。他的脸是这样的:“颅骨宽大突出,留着黑色大胡子和剪短的小胡子,眼睛一只张一只闭……发青的嘴唇上却现出孩子般善良的神气。” “孩子般善良的神气”,这个短语在小说里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俄军士兵刚见到他时;第二次是玛莉亚看他时;第三次,是这颗被砍下的头。 数着这三次,你会发现这不是巧合。死亡能摧毁身体,但摧毁不了一个人的本质。就算头被砍下来,被搬来搬去,那种“孩子般善良”的神气,依然在那里。 接着是更荒诞的一幕:一个醉酒的少校说“他是好汉”,然后要去亲吻这颗头。 最后一句,是夜莺。“夜莺停止了鸣叫,此刻又叫了起来。” 战斗的时候,夜莺不叫;战斗结束,夜莺又叫了。这只夜莺,不为谁悲伤,也不为谁停下。它只是按自己的节奏,继续活着。 人的尊严可以被砍下,但那份神气不灭;死亡可以被亵渎,但亵渎改变不了死的本质;自然不会为任何人停下,但那朵花,还立在田里。
托尔斯泰晚年写《哈吉穆拉特》,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七八十岁的老人,把一生对战争、权力、信仰的怀疑,全部压进一个车臣高加索山民的故事里。 小说开头就定下了调子:一株被马蹄踩断的牛蒡花,断茎上还开着花,硬挺着不倒。哈吉穆拉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是英雄,不是叛徒,就是一个被时代碾进泥里、却不肯彻底断掉的人。 他投靠沙俄,不是因为信仰变了,是因为沙米尔扣了他的家人。他要活,要救人,要在两个帝国之间找到一条缝。但缝里没有出路。俄军把他当棋子,沙米尔把他当叛徒,他最后骑马突围,被乱枪打死,头颅割下来送到彼得堡。 托尔斯泰写哈吉穆拉特,没有一句道德审判。这个人勇敢、虚荣、残忍、温柔、固执、虔诚,全搅在一起。他不是“正面人物”,也不是“反面教材”,他是一个人。 评论家常把《哈吉穆拉特》和《战争与和平》《伊凡·伊里奇之死》并列,哈罗德·布鲁姆甚至称它是托尔斯泰最好的中短篇之一。
哈吉穆拉特或许就是托尔斯泰理想的化身,还或者作家把自己对英雄的全部想象寄于哈吉穆拉特的故事上——晚年,托尔斯泰的信仰就是如此,他艳羡和钦佩那些真正虔诚的人,像他的主人公。 唯一的消遣是每天骑马散心,但却从未忘记向真主祷告;但同时托尔斯泰认为,英雄是那些注定失败的人,所以哈吉穆拉特的命运像作家笔下的许多人物一样一出场就注定了败局——这就是“第一流”的大师和他的作品。 他一生的写作虽然都在为现实主义效力,但每一部作品的艺术力量,世界与人心的奥秘却是如此的不同,如此真实、丰富。 托尔斯泰的冷,冷在结尾。穆拉特最终被哥萨克围杀,首级割下,在月光下从布袋里掏出来传看。写到那颗头颅,他没有半句壮烈:「尽管头上伤痕累累,发青的嘴唇上却现出孩子般善良的神气。」一个杀人如麻的"匪首",被砍了头,嘴唇还是孩子气的善。 这句才是全书真正的分量——它不抬举他,也不审判他,只是把一个人原样摆在你面前。 全书最后一行,叙述者重新冒出来,只说了一句:「我想起的,正是那棵被犁耕翻的田里碾碎了的牛蒡花。」首尾一扣,花还是那朵花,人已经没了。 哈吉穆拉特孤注一掷的逃亡也像托尔斯泰最后愤怒的出走。“那个血淋淋的光头先抬起来,接着躯体也抬起来,最后他抓住一颗树直立起来。 他的模样煞是可拍,吓得冲过来的人都收住脚。忽然,他浑身打了一个哆嗦,一踉跄离开那棵树,整个身子就像一株砍到的牛蒡花,脸向下倒下来,再也不动了。” ——在他乡的车站,托尔斯泰未尝不是如此,但他的人生没有失败,也像他创造的艺术典型一样,只是身体的头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穿过田野回家。正是仲夏时节。草地已经割完了,黑麦刚要动手收割。这正是万紫千红、百花斗妍的季节:红的、白的、粉红的、芬芳而且毛茸茸的三叶草花;傲慢的延命菊花;乳白的、花蕊黄澄澄的浓郁绵密的“爱不爱”花;还有荞麦花;天蓝色的,高高向上伸展着的山萝卜花;还有淡紫色的、有点像小铃铛的车前草花;…… 我采了一大束各种的花朵走回家去。这时,我看见沟里有一朵异样深红的、盛开着的牛蒡花,我们那里管它叫“鞑靼花”。割草人竭力避免割它,如果偶尔割掉一株,割草人怕它刺手,总是把它从草堆里扔出去。我忽然想要折下这枝牛蒡花,把它放在花束当中。我走下沟去,把一只钻到花蕊中间,在那儿正睡得甜蜜蜜的胡蜂赶开,就动手来折花。可是很难折:花茎四周都长着刺,刺破了我的手。我一次又一次,把花撕开,终于把花折下来。花茎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花朵也不那么鲜艳了。 “唉,白费力气!”我想。“这花曾经多么顽强地活着。” 回家的路上,我想到哈吉穆拉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