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夫·托尔斯泰
《复活》是托尔斯泰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是作家一生探索和思想的总结,被誉为俄国批判现实主义发展的高峰。小说通过玛丝洛娃的苦难遭遇和聂赫留朵夫的上诉经过,广泛而深刻地抨击了法庭、监狱、官僚机关的腐败、黑暗,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骄奢淫逸的生活和反动官吏的残暴昏庸、毫无人性,撕下了官办教会的伪善面纱,反映了农村的破产和农民的极端贫困,勾画了一幅已经走到崩溃边缘的农奴制俄国的社会图画。
托尔斯泰的这部38万字的巨著,故事流畅,整个的时间线浓缩在3个月中,中间穿插各人的回忆。读者的所见、所闻均来自于男主人公涅赫柳多夫和女主人公马斯洛娃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以及他们的所思所想。 托老尤其是在涅赫柳多夫身上花费了更多的笔墨。他原本是贵族、大地主和军队的一员,因为一次偶然事件,看见昔日心仪的姑娘坠入风尘,站在了被告席上。他的良心大受触动,于是下定决心要解救这位姑娘。在解救的过程中,透过他的行动轨迹,读者看到了贵族的奢靡生活、地主阶级对农民的肆意盘剥、底层人民悲惨的生活境遇、政府官员的昏聩无能等,真实展现了当时俄罗斯社会的方方面面。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从一个上层社会人士的视角,看到了自身阶级的罪恶和局限性,从而同情和怜悯底层社会人民,并对统治他们的政府、宗教和制度,提出了质疑。 但是,我认为托老这本书是烂尾了。前期,托老借涅赫柳多夫的嘴,大声宣言,土地不能买卖,土地不能私有,宗教是骗人的,是教会用来敛财的工具,政府机构与教会狼狈为奸蒙蔽、剥削人民。涅赫柳多夫出于自己的道德感和进步思想(年轻时看过一些书籍,并付诸实践),凭着一己之力去帮助农民、罪犯和政治犯。但是他始终没有更进一步,到了最后觉得自己这三个月是大梦一场,完全转向了宗教的怀抱,这是我认为烂尾的原因。 《复活》是我和我女儿共读的一部小说。我认为这部小说中的社会现象如果能和他们的“政治经济学”课程联系起来,也许能够更好地理解在当时社会,土地兼并严重,农民作为生产者和土地生产资料完全脱钩,贵族和大地主控制了绝大部分生产资料和生产工具,因此富人更富,穷人更穷了。农民失去了生产资料和工具,不能养活自己,只能进城另寻生路,于是城市中出现了市民之外的其他阶层,包括苦力、仆人、工人等。 从马后炮的角度来看,只能算半复活。
想要改正,先得承认自己是有错的!
2023年7月3日 星期一 祝福早安 天气阴雨 气温26℃ 《复活》 神啊,求祢帮助我们,因为祢已赐下祢的儿子成为我们的楷模,在跟随祂的道路上难免软弱。求祢使我们成为祂忠心的门徒,始终跟随祂的脚踪。神啊,求祢使我们有智慧,明白祢的旨意,在祢的工作中殷勤、始终不怠惰。我们就不会奔跑无定向,争战也不打空气。我们的手无论作什么,都尽力去作。当祢呼召祢的工人回去领取奖赏,我们也必感到已跑尽的路、已打完的仗,现在可得着永生的冠冕。奉我们主耶稣基督的名。阿们! 司祭先问明孩子的姓名,再用汤匙小心地从杯子里舀出一小块浸过酒的面包来,深深地送进孩子的嘴里,照这样依次给每一个孩子吃下去。这时候,诵经士擦干净孩子们的嘴,用高兴的声调唱道:这些孩子吃了上帝的肉啊,喝了上帝的血啊。这以后,司祭端着杯子走到隔板的后边去,在那儿把杯子里放着的上帝的血统统喝光,把上帝身上的一块块肉统统吃尽,仔细地舔干净他的唇髭,擦干净嘴和杯子,带着极为高兴的心情迈开矫健的步子,从隔板后边走出来,他那双小牛皮靴子的薄后跟踩出一片吱嘎吱嘎声。 这个基督教礼拜的主要部分做到这里就完结了。然而司祭有心安慰那些不幸的犯人,就在通常的礼拜以外再加上一个特殊的礼拜。那个特殊的礼拜是这样做的:司祭在一个铁打的、包金的、由十支蜡烛照亮的画像前面站住,据认为,这个(黑脸和黑胳膊的)画像就是刚才经司祭吃掉的上帝。然后,他开始用一种奇怪的、不知是唱歌还是说话的假嗓念出下面的话来: 最可爱的耶稣啊,使徒的荣耀,我的耶稣啊,殉教徒的赞美,万能的主耶稣啊,拯救我,耶稣我的救主啊,我的最美的耶稣啊,拯救来找你的人,耶稣救主啊,饶恕我,从祷告里诞生的耶稣啊,拯救你所有的圣徒,所有的先知,我的救主耶稣啊,赐下天堂的快乐,热爱人类的耶稣啊! 他念到这儿停一停,换口气,在胸前画个十字,跪下去叩头,大家也都这样做。狱长、看守们、犯人们都跪下去。上边,那些镣铐响得特别频繁。 “天使的创造者啊,力量的主,”他接着念道,“最神奇的耶稣啊,天使们的惊奇,最有威力的耶稣啊,祖先的救主,最可爱的耶稣啊,族长们的赞美,最光荣的耶稣啊,沙皇的威力,至善的耶稣啊,预言的实现,最惊人的耶稣啊,殉教徒的力量,最谦和的耶稣啊,修士们的快乐,最慈悲的耶稣啊,神甫们的喜悦,最仁爱的耶稣啊,持斋人的克制,最亲切的耶稣啊,圣徒的欢乐,最纯洁的耶稣啊,童贞者的贞洁,开天辟地的耶稣啊,罪人的得救,耶稣,上帝的儿子啊,饶恕我!”最后,他总算念完了,在反复念“耶稣”的时候已经一次比一次声嘶力竭。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来略微托起他的法衣的绸里子,弯着一条腿跪下去,叩头。唱诗班就开始唱他最后的那句话:“耶稣,上帝的儿子啊,饶恕我!”犯人们就匍匐在地上,再爬起来,把没有剃掉的半边头发往后一甩,那些磨伤他们的瘦腿的脚镣就哗啷哗啷响起来。 大家照这样做了很久。开头总是一套赞美词,结尾总是那一句:“饶恕我”,然后换上新的一套赞美词,结尾改成另外几个字:“阿利路亚[81]”。紧跟着,犯人们在胸前画十字,跪下去,匍匐在地上。起先,每一次赞美以后,犯人们就跪拜,不过后来他们隔一次才跪拜,再后甚至隔两次了。等到所有的赞美词都念完,司祭就轻松地吐一口气,合上书本,走到隔板后边去了,大家都很高兴。剩下来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司祭从大桌子上拿起一个平放在那上面的包金十字架,四端镶着珐琅质的圆形饰章。然后他举着它走出来,在教堂中央站住。首先是狱长走到司祭跟前,吻一下十字架,随后是副狱长,再后是看守们,这以后就是犯人们,互相推挤,低声互骂,陆续走过去。司祭一面跟狱长谈天,一面把十字架和他的手塞到那些走到他跟前来的犯人们的嘴上去,有的时候戳到他们的鼻子上去了。犯人们极力吻十字架和司祭的手。这次的基督教礼拜,目的在于安慰和开导迷路的弟兄们,就照这样结束了。 在场的人,从司祭、狱长起到马斯洛娃止,谁也没有想起来,由司祭声嘶力竭地念过无数次而且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字眼赞美过的耶稣本人,恰好禁止这儿所做的一切事情。他不但禁止这种毫无意义的饶舌和身为导师的司祭利用面包和酒所做的渎神法术,而且用最明确的方式禁止某一些人把另一些人称为导师,禁止在殿堂里祈祷,叮嘱每一个人要单独祈祷。他连殿堂本身也禁止修建,他说过他是来毁坏殿堂的,又说人不应该在殿堂里祈祷,而应该在精神里,在真理里祈祷。主要的是,他不但禁止按这里所做的那样审判人,监禁人,虐待人,侮辱人,惩办人,而且禁止对人使用任何暴力,他说过他是来释放囚徒,使他们获得自由的。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想起,这里所做的一切事情正是最大的渎神行径,所有这些用基督的名义干出来的事情正是对基督本人的嘲弄。谁也没有想起,四端镶着珐琅质圆形饰章、由司祭举着、让人们来吻的包金十字架,不是别的,正是基督受刑的绞架的形象,并且恰恰因为他禁止如今这里用他的名义做着的这类事情,他才遭到那种刑罚的。谁也没有想起,那些自以为吃面包和喝酒就是吃基督的肉和喝基督的血的司祭,确实是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吃了小面包块,喝了葡萄酒,却是因为他们不但蛊惑那些被基督认为同他自己一样的“弱小者”,而且剥夺了他们的最大的快乐,使他们遭到最残酷的折磨,向人们隐瞒了他给他们带来的快乐信息。 司祭所以心安理得地做他所做的一切事情,是因为他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育,认为这是唯一的、真正的信仰,所有以前生活过的圣徒都信奉过它,至今教会的和俗世的长官们也都信奉它。他并不相信面包会变成肉,说那么多的话会对灵魂有益处,或者他确实吃了上帝身上的一小块肉,这类事情是没法相信的,不过他相信人应该相信这种信仰。主要的,使他对这种信仰深信不疑的,是十八年来他多亏奉行这种信仰的种种规定,才得到一笔收入,足以赡养他的家属,送他的儿子进中学,送他的女儿进宗教学校。诵经士也这样相信,而且比司祭的信心更坚定,因为他根本忘记了这种信仰的教义的实质,只知道教徒所缴的香火费、做追荐亡者的法事、诵经、做普通祈祷、做带赞美歌的祈祷等,都有固定的价钱,凡是真正的基督徒都是乐于照付的,所以每逢他喊着“饶恕吧,饶恕吧”,歌唱和朗诵指定的经文的时候,总是表现出沉着的信心,深信这种事是非做不可的,如同人们卖木柴、卖面粉、卖土豆的时候所表现的信心一样。监狱的长官和看守们虽然从来也不知道,而且也不过问这种信仰的教义是什么,教堂里所做的一切事情有什么意义,然而他们相信人非相信这种信仰不可,因为最高当局和沙皇本人都信奉它。再者,他们虽然隐隐约约,却确实体会到这种信仰在为他们的残忍的职务辩护(至于究竟怎么会有这样的体会,他们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的)。要不是因为有这种信仰,那么,要他们像现在这样十分心安理得地用尽一切力量去虐待人们,就不但会困难得多,而且也许会不可能。狱长是好心肠的人,要不是在这种信仰里找到了支持,就无论如何也不能照这样生活下去。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挺直身体,站在那儿不动,热心地跪拜,在胸前画十字,听到大家唱《那些司智天使们》就极力要自己感动,看到那些孩子来领圣餐就走上前去,亲手抱起一个领圣餐的男孩,举着他。 在犯人们当中,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看透了这完全是骗局,用来愚弄那些抱着这种信仰的人,因而心里暗暗好笑。大多数的犯人却相信那些包金的圣像、蜡烛、杯子、法衣、十字架,那些反复念过许多次却使人听不懂的话“最可爱的耶稣”和“饶恕吧”,都含有神秘的力量,人借助于这种力量就可以在现世的生活和死后的生活里得到很大的便利。虽然他们大多数人都做过一些尝试,想借助于祈求、祷告、蜡烛等在现世的生活里得到便利而结果没有得到,虽然他们的祷告始终也没有实现,可是每个人都坚定地相信这种失败是出于偶然,相信这一套制度既然受到有学问的人和总主教的赞许,可见仍旧不失为一种极其重要的制度,纵然对现世的生活来说不见得必要,至少对死后的生活来说总还是必要的。 马斯洛娃也这样相信。做礼拜的时候,她像别人那样生出一种又是虔诚又是厌烦的混杂心情。她原先站在隔板后面的人群中央,除了她的女伴以外一个人也看不见。不过,等到那些领圣餐的人往前走去,她就跟费多霞一块儿也往前移动,于是看见了狱长,还看见狱长身后那些看守当中夹着一个年轻、矮小的农民,生着浅褐色头发,留着小小的淡白色胡子。这个人就是费多霞的丈夫,正在目不转睛地瞅着他的妻子。到了唱赞美歌的时候,马斯洛娃不住地打量他,跟费多霞交头接耳地讲话,直到大家在胸前画十字,跪下去的时候,她才也跟着这样做。 涅赫柳多夫一清早就走出了家门。这时候有一个从乡下来的农民赶着一辆大车走过巷子,用奇怪的声调吆喝道: “牛奶啊,牛奶啊,牛奶啊!” 昨天晚上下了头一场温暖的春雨。各处,凡是没有修马路的地方忽然生出了碧绿的青草。花园里的白桦树上点缀着绿油油的绒毛,稠李树和杨树抽出了清香的长叶。住宅和商店的冬季套窗已经卸掉,窗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在涅赫柳多夫必须经过的一个旧货市场上,搭成一长排货棚,已经拥挤着密密层层一群人。有些衣服褴褛的人腋下夹着皮靴,肩膀上搭着熨平的长裤和背心,走来走去。 小饭铺里已经挤满人,其中有不必到工厂去上班的男人,穿着干净的长上衣和发亮的皮靴;也有女人,头上戴着花花绿绿的绸头巾,身上穿着镶小玻璃珠的外衣。警察们挎着用黄带子系着的手枪,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留心察看有没有发生什么纠纷,以便借此排遣他们难忍难熬的烦闷。在林荫道的小径上,刚刚变绿的草地上,有些孩子和狗跑来跑去玩耍。快活的保姆们坐在长凳上谈天。 大街的左边不见太阳,这时候凉爽而潮湿。大街的正中却已经干燥,沉重的载货马车一刻也不停地在路面上来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有些四轮轻便马车辚辚地滚过去,公共马车响着一片铃声。四面八方,教堂钟楼里发出音调不同的钟声,[插图][插图]地响,震得空气发抖,召唤人们去参加类似当时在监狱里举行的礼拜。盛装艳服的人们就纷纷向各自教区的教堂走去。 涅赫柳多夫所坐的那辆街头马车,没有把他送到监狱的门前,走到通往监狱去的路口就停下来了。 这儿,在这个通到监狱去的路口上,离监狱大约有一百步远,站着一些男人和女人,大都带着小小的包袱。右边有几所不高的木房,左边有一幢两层的楼房,挂着一个什么招牌。监狱本身那座砖砌的大厦就在前边,然而探监的人是不准走过去的。有一个站岗的兵荷着枪走来走去,谁要从他身旁绕过去,他就严厉地叫住谁。 右边,在岗哨的对面,木房的小门旁边,有一个看守在长凳上坐着,穿一身镶着丝绦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簿子。探监的人走到他跟前,说出他们希望探望的人的姓名,他就在簿子上记下来。涅赫柳多夫也走到他跟前去,说出卡捷琳娜·马斯洛娃这个姓名。制服上镶着丝绦的看守就记下来。 “为什么现在还不让人进去呢?”涅赫柳多夫问。 “那边正在做礼拜。过一会儿礼拜做完了,就放人进去。” 涅赫柳多夫走开,回到等候探监的人群那边去。这时候从人群里走出一个人,衣服褴褛,头戴揉皱的帽子,光着脚,穿一双破鞋,脸上布满一条条红色的伤痕。他向监狱那边走过去。 “你往哪儿跑啊?”荷枪的兵吆喝他道。 “你嚷什么?”那个衣服褴褛的人一点也没有被岗哨的吆喝声吓慌,回了他一句,然后走回来,“你不放我过去,我等着就是。他这么嚷嚷,倒仿佛是个将军似的。” 人群里发出了赞许的笑声。探监的人大都穿得寒酸,甚至破烂,不过也有些男人和女人从外表看来很体面。涅赫柳多夫的身旁站着一个男人,衣服整齐,胡子剃光,身材丰满,脸色红润,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显然是贴身衣裤。涅赫柳多夫问他是不是头一回到这儿来。拿着小包袱的人回答说,他每个星期日都到这儿来。他们就攀谈起来。原来这个人是银行看门人。他到这儿来是为了探望他的犯伪造罪而受审的弟弟。这个好心肠的人把他的身世原原本本地对涅赫柳多夫讲了一遍,刚要反过来问涅赫柳多夫,不料这时候来了一辆装着橡胶轮胎的轻便马车,由一头高大的、良种的黑马拉着,车上坐着一个大学生和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这就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大学生双手抱着一个大包袱。他走到涅赫柳多夫跟前来,向他打听可不可以把施舍品,也就是他带来的白面包,散发给犯人们,要这样做应该办些什么手续。 “这是我按我的未婚妻的心意办的。她就是我的未婚妻。她的父母叮嘱我们把东西送到犯人们手里。” “我自己也是头一次来,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您应该问一下那个人。”涅赫柳多夫指着在右边坐着、穿一身镶着丝绦的制服、手里拿着簿子的看守说。 涅赫柳多夫正在跟大学生讲话,正中开着一个小窗口的监狱大铁门打开了,从门里走出一个穿军服的军官和另外一个看守。那个手拿簿子的看守就宣布说,现在开始放探监的人进去。岗哨退到一旁,所有探监的人仿佛生怕迟了就进不去似的,一齐加快脚步,有些人甚至是一路小跑,往监狱的门口涌去。门口站着一个看守,随着探监的人一个个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就清点人数,大声报道:“十六个,十七个。”等等。监狱的里边还有一个看守,用手拍着每一个人,也在清点走过第二道门的人数,为的是过后把探监的人放出去的时候可以核对人数,使得探监的人一个也不会留在监狱里,犯人也一个都不会放出去。这个计数员并不看一下走过去的人是谁,一巴掌拍在涅赫柳多夫的背上。看守的这一拍,起初使得涅赫柳多夫感到受了侮辱,不过他马上想起他是办什么事到这儿来的,就为这种不高兴和受侮辱的心情害臊。 门里面一所房屋是拱顶的大房间,有几个不大的窗子,一律钉着铁格子。在这个名叫聚会室的房间里,涅赫柳多夫完全出乎意外地看见壁龛里有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大像。 “为什么这儿放着这个像?”他暗想,不由自主地在他的观念里把基督的形象同自由人而不是同囚禁的人结合在一起。 涅赫柳多夫放慢了脚步往前走,让性急的探监人走到他前面去。他百感丛生,想到关在这儿的恶人就害怕,随后想到那些没有犯罪而囚在此地的人,例如昨天的男孩和卡秋莎,又感到怜悯,再想到他马上就要同卡秋莎见面,却不由得胆怯和动情。在第一个房间的另一个尽头,当人们走出门口的时候,有一个看守说了一句什么话。然而涅赫柳多夫只顾想心思,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往大多数探监的人所去的那个方向走,也就是走到探望男犯人的地方去了,却没有走到他该去探望女犯人的地方。 他让性急的人抢先走进那个指定做会晤用的房间,他自己最后一个走进去。临到他推开门,走进房间,头一件使他震动的事就是成百条喉咙齐声喊叫,合成一片喧嚣声,震得他的耳朵发聋。一直到涅赫柳多夫往那些人的近处走过去,看见他们像苍蝇聚在糖上似的贴紧一道把房间隔成两半的铁丝网,他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在后墙上开着几个窗子的房间,原来不是由一道铁丝网而是由两道铁丝网隔成两半,铁丝网都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上。这两道铁丝网中间,有些看守走来走去。铁丝网的那一边是犯人们,这一边是探监的人们。这两批人中间隔着两道铁丝网,相离有三俄尺远,因此双方非但不能私相授受什么东西,就连看清对方的面貌,特别是对目力近视的人来说,也是不可能的。说话也困难,人得用尽力量大嚷大叫,才能使对方听见。两边都有许多张脸贴到铁丝网上来,那是妻子、丈夫、父亲、母亲、子女的脸,他们极力要看清对方的脸,说出要说的话。然而每个人讲话都极力想让对方听明白,每个人身旁的人也希望这样,他们的说话声就互相干扰,于是每个人都极力喊叫,想盖过别人的声音。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才形成了那么一片喧嚣声,夹杂着大呼小喊,弄得涅赫柳多夫一走进房间就感到震惊。要想听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那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只有凭他们的脸色,才能判断他们在说什么话,他们彼此是什么关系。挨近涅赫柳多夫的是一个老太婆,戴着小小的头巾,贴紧铁丝网,下巴颤抖着,正在对一个脸色苍白、剃光半边头发的青年人嚷着什么话。那个男犯人拧起眉毛,皱起额头,注意地听她讲话。老太婆身边是一个穿着农民长上衣的青年人,把手放在耳朵旁边,听一个面貌同他相像、脸色憔悴、胡子花白的男犯人对他讲话,不住地摇头。再远一点,站着一个衣服褴褛的人,摇着胳膊,嚷着什么话,笑起来。他旁边的地板上坐着一个女人,头上戴着上等的羊毛头巾,怀里抱着小娃娃,放声大哭,显然是头一次看见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囚犯的衣服,剃光半边头发,戴着脚镣。在这个女人的上方,就是跟涅赫柳多夫谈过话的看门人,正在用尽气力向对面一个头顶光秃、眼睛明亮的男犯人喊叫。等到涅赫柳多夫明白他得在这种条件下讲话,他就对那些居然规定而且实行这种办法的人生出满腔的愤慨。使他感到惊讶的是这种可怕的局面以及对人的感情的这种嘲弄,竟然没有使得任何人感到受了侮辱。那些兵也好,狱长也好,探监的人也好,犯人也好,都照这种规矩办事,仿佛承认本来就应该这样似的。 涅赫柳多夫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大约五分钟,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苦恼心情,感到自己无能为力,感到自己跟整个世界不能协调。于是一种精神上的恶心感觉抓紧了他,这同生理上的晕船感觉差不多。“不过,我必须做我到此地来所要做的事,”他鼓励自己说,“应当怎么办呢?” 他开始用眼睛寻找长官们。他看见一个人戴着军官的肩章,身量不高,面容消瘦,留着唇髭,在人们的后面走来走去,就对他说: “您能不能告诉我,先生,”他用特别紧张的谦恭态度说,“妇女关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才可以跟她们见面?” “莫非您是要到探望女犯人的房间去?” “是的,我希望见到一个关在这儿的女人。”涅赫柳多夫仍旧用那种紧张的谦恭态度回答说。 “先前在聚会室里的时候,您应该说明才是。那么您要见什么人呢?” “我要见叶卡捷琳娜·马斯洛娃。” “她是政治犯吗?”副狱长问。 “不,她只不过是……” “哦,她判决了吗?” “对,她是前天被判决的。”涅赫柳多夫温顺地回答说,生怕一不小心破坏了副狱长的心境,这个人似乎对他抱着同情的态度。 “要是您想到探望女犯人的房间去,那就请您往这边走。”副狱长说,显然已经凭涅赫柳多夫的外貌断定这个人是值得他效劳的。“西多罗夫,”他对一个留着很长的唇髭、胸前佩着几个奖章的士官说,“把这位先生领到探望女犯人的房间去。” “是,长官。” 这当儿,铁丝网那边传来一个什么人的撕裂人心的痛哭声。 在涅赫柳多夫看来一切都是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竟然得感激副狱长和看守长,竟然觉得很领他们的情,而他们却在做着这幢房子里所发生的种种残酷的事情。 看守长领着涅赫柳多夫走出男犯人的探监室,到长廊上,立刻推开对面的房门,把他领进一个同女犯人会面的房间。 这个房间也同男犯人的房间一样由两道铁丝网隔成三部分,不过地方小得多,这儿探监人和女犯人也都比较少,可是喊叫声和吵闹声却跟男犯人的房间里完全一样。两道铁丝网中间也有长官走来走去。这儿的长官是一个女看守,穿着制服,袖口上镶着丝绦,滚着蓝色镶边,也同男看守那样拦腰系着宽腰带。如同男犯人的房间里一样,两边的铁丝网前也都挤满人,这一边是本城的居民们,穿着各色衣服,那一边是女犯人们,有的穿着白色的衣服,有的穿着自己的衣服。整个铁丝网前面挤满人。有的人踮起脚尖来站得高一点,好让他们所说的话从别人的头上传过去,使对方听见;有的人坐在地板上,同对方交谈。 女犯人当中有一个女人最显眼,她的喊叫声和相貌也特别引人注目。那是一个头发蓬松、生得精瘦的茨冈女犯人,头巾已经从鬈曲的头发上滑下来。她在对面的铁丝网那边,差不多站在房间的正中,挨近柱子,正在对一个穿着蓝色上衣、腰底下紧紧系着皮带的茨冈男人嚷着什么话,同时很快地比着手势。茨冈男人的身旁,有一个兵坐在地上,跟一个女犯人讲话。再过去是一个留着浅色胡子的年轻、矮小的农民,脚上穿着树皮鞋,贴紧铁丝网站着,脸色涨得通红,显然在费力地忍住眼泪。有一个相貌俊俏、头发浅黄的女犯人在跟他讲话,睁着亮晶晶的天蓝色眼睛瞅着对方。这就是费多霞和她的丈夫。他们旁边站着一个衣服褴褛的男人,在跟一个头发蓬乱、脸膛很宽的女人讲话。再过去是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又是一个女人,他们各自同对面的女犯人讲话。女犯人当中没有马斯洛娃。不过,对面,在女犯人后边,还站着一个女人,涅赫柳多夫立刻知道那就是她,立刻觉得他心跳得厉害,呼吸都停住了。决定性的关头已经近在眼前。他就走到铁丝网跟前去,认出她了。她在生着天蓝色眼睛的费多霞身后站着,笑吟吟地听她讲话。她不是像前天那样穿着长囚衣,而是穿一件白上衣,腰上勒紧腰带,胸脯高耸起来。如同在法庭上一样,她的头巾里溜出一绺鬈曲的黑发。 “事情马上就要决定了,”他暗想,“我该怎样招呼她呢?或许她会自己走过来吧?” 可是她自己并没有走过来。她在等克拉拉,根本没有想到这个男人是来找她的。 “您要找谁?”在两道铁丝网中间走来走去的女看守走到涅赫柳多夫跟前,问道。 “叶卡捷琳娜·马斯洛娃。”涅赫柳多夫很费力地说出口。 “马斯洛娃,有人找你!”女看守喊叫一声。
上学的时候看过三四遍《复活》,其实是看不懂的。现在再看一遍才知道作者在说什么。故事的结构和内核表达的是什么。之前一直不理解“复活”两个字从何而来,现在能够体会到故事和宗教故事的贴合。玛斯洛娃内心的回归,牺牲的想法从聂赫留朵夫转移到玛斯洛娃身上,都是“复活”的诠释。我们通过作者的笔触,看到了底层人民生活的困苦,那样的社会荒谬却坚固。虽然由于年代和社会环境不同,无法认可全部,但不愧为世界级的大师。拜读。
对于人性的弱点及心理揭露到位,,修辞及讽刺都好,但是过于啰嗦杂冗。
终于看完这本小说了 我是从罗翔老师的口中得知这篇小说的,在高三的时候就买了纸质书(同电子书一个版本)但因为学业的原因搁置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因为人物名字冗长,而断断续续的没有看完,这回总算看完了。 这本书以一位有良心、有思想的贵族(列赫柳朵夫)的视角,来抒发作者对待社会和人性问题的一些看法。 《复活》我觉得指的应该是人性的复活、良心的复活。在这个世界之中,我们经常因为名利而互相伤害;在人类社会里,很多人也会以正义的名义,借法律手段,为自名正言顺的谋取利益……我想很多人都会在第一次看到社会中阴暗面或人性的阴暗面的时候,感到恐惧、痛心,而后屡见不鲜、麻木,最后因为欲望而懵逼自己的良知加入到这类人的行列,潜入社会的黑暗。这是一件可悲的事,文中的列赫柳朵夫也因为这样的社会现象而痛心,苦苦思考,寻求出路。最后在文中的结尾处,他在福音书中找到了出路——人应该遵从自己的良知管好自己。 俗话说“大道至简”,最后所有的思想也似乎都殊途同归。在这本书中,主角虽然是从福音书中找到了这样的答案,但是回观我目前所接触其他的中国思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修生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语录中,都告诉我们在帮助别人之前,必须要做好的一件事就是要先遵从自己的良心,做好自己的事情。 多年以后,面对《复活》,我又想起了在我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的时候,幼儿园老师曾教导我们的“做好自己的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