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陀思妥耶夫斯基
《群魔》是俄罗斯伟大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具争议性的作品,作品塑造了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老一派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和七十年代初社会激进青年的群像。以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为代表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具有社会良知、崇尚真善美,同时又怯懦胆小、庸碌无为;以彼得·韦尔霍文斯基为代表的社会激进分子,反对社会旧秩序、蔑视权贵,同时又阴险狡诈、狠毒无耻。而另一位主人公斯塔夫罗金是典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人物,他具有双重性格,一方面卑鄙无耻,荒淫放荡,是一个极端的享乐主义者,其灵魂和肉体都远离基督,过着魔鬼般的生活;另一方面却带有一种莫名的焦虑感,时刻感受着体内的兽性与自身的罪孽。斯塔夫罗金有着强烈的罪感意识,可他又无力承担自己的罪孽,无力自我救赎,因此他只能通过消灭自己的肉身——自杀,来消除自己的罪孽。在这充满恶的世界中,总有些许对善的感知,在每一个人身上,或明或暗地闪动着微末的亮光。
这是读完的第九本陀思妥耶夫斯基之作 🕯️ 世上最可怕不是眼前的刑罚,而是那无爱的未来。 真希望大家都去读陀翁,读完你会变成一个“新人”,你的世界将拥有新的色彩。「陀思妥耶夫斯基多数小说的主旨都是一种为个人灵魂所作的搏斗,因为他认为每个人都有灵魂。」他塑造的人物都仿佛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所以你在跟他们交涉时,也会跟他们一起学会爱,学会信仰,也学会对自己虔诚。
看完本书,五味陈咋。心口压一块石头,想说什么,却久久无言。 对于一部小说,我并不希望里面所有好人生命健全,结局幸福,因为那会丧失真实;但《群魔》中描绘的彻底阴暗,同样令人不适。也许有人会说,生活的真相就是黑暗。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宁可只看到生活的伪装。我可以忍受身体的疲惫,咬牙忍受精神的痛苦,是因为我知道我的生命里还有平和与快乐。也就是说,我生活的动力很大程度来自希望。如果你说生活的真相是没有希望,那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关于自杀,蝼蚁尚且偷生,可见生存是万物本能。我不必用什么理论和意义说服自己活下去;相反,有什么伟大的思想需要靠杀死自己来践行,我认为那必然是违反人性本能和自然法则,这足以证明伟大的思想并不伟大,反而阴险诡谲。 故事以道德与阴暗并存一体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上吊自杀结束。我也认为舍此以外别无他法。黑暗像一滴墨水,虽然微小,完全足够浸染杯水人生。然而,何以至此呢?屈原以汨罗江结束,是因为他对世界失去希望;《孔雀东南飞》焦仲卿自挂东南枝,是为爱殉情;《美丽新世界》以野人先生约翰的上吊为结,因为他与世界格格不入;《群魔》基里洛夫的自杀是为了践行成神的理念;尼古拉的自杀呢?像墨子悲丝染,从一块白布开始,摇摆的思想,摇摆的道德,摇摆的信仰,摇摆的欲望,摇摆的虚荣,这一切造就他走向堕落的深渊。尼古拉是残忍的,他在破坏和伤害中获得意义;尼古拉是可怜的,他像一条虫百般挣扎也无法获得救赎;尼古拉是自作自受的,福祸相依,他在追逐极度自由的路上,把自己一点点束缚到窒息而亡。但凡,某个路口你能选择向着光走呢? 这本书并不好读,也不趣味,但反应一种现实的世界,值得看到和反思 虽然并不切题,但我能得到的收获:看到黑暗,应该想到光明;看到光明,应该想到美好;看到美好,就尽情静享当下这一刻。 2025.7.5
本书整体风格较灰暗,唯一的光明是沙托夫。 本书是陀翁根据当时的涅恰耶夫案加上自己的艺术处理加工而成,属于一部政治小说。 整书较长,加上自己读的时候没有太多思考,读到后面的时候前面的内容也就忘得差不多了。以下是凭印象对书中主要人物的一些整理,写出来就当总结了: 1,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大学教授、高知分子,瓦尔瓦拉.彼得洛夫娜的姘头加装点门面的吉祥物,专业软饭二十年,没羞没臊。最终病故。 2,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特罗菲莫维奇的儿子,狂热的革命行动派,不服就干,不妙就跑。拿着子虚乌有的鸡毛当令箭,组织了一群色厉内荏的各自心怀鬼胎的革命小组,进行着各种迫害。最终潜逃国外。 3,斯塔夫罗金。真正的虚无主义者,内心空虚,对什么都无所谓,同时他又是一个极具魅力的人,斯捷潘诺维奇极力邀请他参加自己的团队,在团队里做精神领袖。最终自杀。 4,利普京。斯捷潘诺维奇的狂热追随者,有些小聪明,但不多,善于察言观色。最终被捕。 5,基里洛夫。极端自由主义者,颇懂逻辑分析。为了证明终极的自由不惜用自杀来证明。最终自杀。 6,沙托夫。本书唯一的透着人性光辉的人物。早期参加革命组织,在发现组织行为与自己的原则相悖的时候果断退群。在这个过程中他找到了自己的信仰,相信本民族本身的力量。最终被五人小组暗杀。 7,丽莎,达莎,瓦尔瓦拉,省长夫人。这些书中的女性角色各司其职:作为政治人物,在社交中极尽攀比之能事;为人母,在家庭中无限溺爱自己的孩子;作为待字闺中的女子,疯狂迷恋着斯塔夫罗金。
《群魔》这部作品以俄国19世纪的社会思潮为背景,借一个外省小城的疯狂乱象,揭开了虚无主义与极端思想裹挟下的人性深渊。 书中没有真正的恶人,却人人被“心魔”掌控:彼得打着革命的旗号煽动暴力、玩弄阴谋,不过是借理想满足私欲;斯塔夫罗金看似高贵超脱,实则精神虚无、漠视善恶,沦为没有灵魂的空壳;基里洛夫执着于无神的自由,最终用自杀印证思想的疯狂。他们抛弃信仰、否定道德,将极端思想当作真理,最终把身边的人拖入混乱与毁灭,也让自己走向绝境。 陀思妥耶夫斯基用冷峻的笔触,批判了脱离人性与道德的极端思潮,更道破了信仰与良知对人的意义。当人失去精神根基,任由疯狂思想支配,便会沦为肆意作恶的“群魔”。这不仅是对当时俄国社会的警醒,也让我们明白,无论身处何种时代,坚守内心的良知与底线,拒绝极端与虚无,才是守护人性、避免自我毁灭的根本。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在俄国(苏联)很长时间内被认为是一部反动小说,作者以涅恰耶夫一个秘密小组的破坏暗杀活动为原型,反映了当时俄国社会变革中一小部分野心家投机者,为了达到个人的目的,不惜到处拱火威胁利诱不明真相欲寻求进步的人,以否定一切破坏一切的方式,造成社会的失序与恐慌。此书遭到主流进步作家们抵制的原因在于,作者着力于负面典型的塑造,是对当时俄国社会基本面的一种否定认识。这也让擅长以人性作为书写表达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被归入另类作家的范围。 撇开成书背景中这些令人争议的因素,全书通过对人性全景式的描绘,无一缺漏地展现了陀氏的写作风格,直抵人内心幽暗之地。陀翁作品的元素,就如乐高积木,可以千变万化成不同的引人入胜欲罢不能的故事,这些故事的主宰是人物,他通过深挖人物内心的深度,为人物赋予不同的属性,于是我们在这些故事中可以读到许多人性的相通之处。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韦尔霍文斯基,这个头顶光环依靠包养,碌碌无为一生(被包装的语言巨人,行动的矮子),他最伟大最疯狂的举动就是最终离开他的庇护之地,漫无目的地踏上“大路——就是长长的看不到头的路——就像漫长的人生,就像没完没了的人的幻想。”,这是他从虚无向现实回归,向传统回归的行动。它代表着一种重生。 儿子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一个拥有超强活动能力的破坏组织者,他是现实生活中目空一切无视一切的虚无典型,他上蹿下跳极尽煽风点火挑拨离间之能事,以达浑水摸鱼乱中取利的目的。作者成功地塑造了一个干尽伤天害理之事,令人厌恶的卑鄙小人形象,通过这个故事中的核心枢纽人物,串起全书的框架结构。它与早期作品《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那个前后奔波若隐若现的“我”相比,无论在人物形象的丰满度还是故事情节的可读性上,都更上一层,使整个故事浑然天成,它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构架故事炉火纯青的标杆。它可以和陀氏其他作品中那些常常被人提起耳熟能详的人物,一起构成陀翁作品的人物群像,成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名片。它代表着一种虚无的破坏力,在现实中如洪水一般具有肆意妄行毁灭一切的力量。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斯塔夫罗金,一个始终遮着面纱、云里雾里看不清真面,被虚假包裹着全身彻头彻尾的虚无者,对他人拥有无法摆脱的诱惑力,一个自我毁灭的形象。它是彼得一切行为的汇总与出处,是彼得这类群盲的精神领袖,从他这里延伸出沙托夫和基里洛夫,前者代表对他们投入事业的迷茫和怀疑,后者则在思维领域把虚无推向极致,呈现出人的荒谬性,无论哪种选择都徘徊在被毁灭或毁灭的路上。 作者以这组群像表现出人深陷魔障中的困境,抛出“上帝已死,人该如何自处?”这样一个哲学问题。上帝犹如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约束着人贪婪自私的本性,它以彼岸的力量来约束现世的行为,维持社会最基本的运作,它未必是一种最好的方式,无法在现世的生活中保证每一个人的平等权利,这直接导致人打碎神的枷锁,争取自我权利的奋斗。 罢黜了上帝,这让人不得不直面人性中的缺陷,来应对社会的失序和敬畏感的丧失。人们在彰显个性的过程中打倒上帝,又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塑造了另一个“自我”的神坛,对此顶礼膜拜,冲击着一切阻碍它的障碍。 困境中的人,在此悖论中沉浮挣扎,或在自我欺骗中浑浑噩噩,或在意识到这场旧瓶装新酒的白忙乎中走向自我毁灭(书中基里洛夫就是这样的典型,在一个不信上帝的人身上,有着虔诚的殉道力量,与《少年》中韦尔西洛夫属于同类型人物)。 书中提出的这个哲学命题,今天读来依然有非常强烈的现实感,它直指现代社会的脆弱肌体,即使拥有无比强悍物质基础的今天,人的精神领域除却物质享受的快感之外,常常空空如也,无所依托的精神常常被解构的无意义人生所困扰,如何解决物质富足与精神贫乏的矛盾,依然是当今最现实的人生课题之一。 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拥有一定阅读量后,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几乎在每一部作品中,他都会花大量笔墨去描写癫狂状态下,人的各种匪夷所思的言行,甚至可以说陀翁津津乐道与此。我们应该如何理解陀翁的这种写作模式呢? 癫狂是一种精神错乱,不受控制的下意识行为,作者通过这种极端病态来反映理智的缺失。这种艺术表现手法,恰到好处地表达出人在理智缺位时,被冲动的情感盲目绑架的非理智状态。从某种意义上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创造出一种表现“冲动是魔鬼”的范式。这也是读他的文字,我们会为他精准深刻的人性描摹而感叹,也会为读出卑微渺小的自我而惊心的原因所在。 最后的彩蛋: 一、盘点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惊心动魄令人难以忘怀的桥段: ☘️《罪与罚》第1章最后15页,高高举起的斧头,突然闯入作案现场的不速之客,与门相隔的对峙…… ☘️《罪与罚》第6章第5部分,杜尼娅与斯维德里盖洛夫陋室中惊心动魄的对峙。 ☘️《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三部第二卷第4章,黑暗中米佳在老父花园窗口下与当晚被杀的父亲隔窗对峙。 ☘️《白痴》第一部第13-16章,娜斯塔霞的生日晚会、投入壁炉大火中的十万现金…… ☘️《白痴》第四部第11章,梅斯金公爵、罗果仁与娜斯塔霞的遗体共处一室。 ☘️《少年》第31章,一墙之隔目睹卡捷琳娜与韦尔西洛夫的见面,此处对韦尔西洛夫的双重性格有精彩的描写,无论是细节还是人物饱和度上,都更胜《罪与罚》中的斯维德里盖洛夫。 ☘️《群魔》第二部第7章,在维尔金斯基家中的会议,描写出各种观念自成一套,一滴水也泼不进,谁也无法说服谁,这样一个群盲团体。 ☘️《群魔》第三部第6章,基里洛夫临死前与彼得在哲学层面有关信仰与死亡的精彩对话。 二、盘点那些读过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翻译作品(本人偏好译文的文采和文字的内涵): 对于翻译作品,一直以来都有选择哪个译本的困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译作繁多,就更显出选择的难度,所幸一路读下来,与多个译者相遇,见识了陀翁作品的翻译大家,也有不见网上推荐(询问其翻译质量,无人回应)的译者,总体来说,译作文本流畅,译者或文学功底深厚,或精通俄国文化历史,无一不对我的阅读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以阅读顺序排列):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译林出版社 译者:臧仲伦 。 ☘️《罪与罚》熊猫读客经典文库 译者:曾思艺(网上询问译著质量,无人回应)古典文学功底深厚,阅读中让我获得很多典雅文字的熏陶。译者对俄罗斯文学特别是诗歌领域多有涉足。 ☘️《地下室手记》译林出版社 译者:曹缦西(不在陀翁作品译者推荐名单内),古典文学基础扎实,文字达意通畅,作为言语不通的读者,毫无阅读外国译作的生涩感,译者很好地处理了国内读者与外国文学作品之间的距离感。译者是俄语教学领域的大佬。 ☘️《卡拉马佐夫兄弟》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中国书籍出版社 季羡林主编的《世界文学名著经典文库》(名家名译)译者:徐振亚 冯增义,一人主译,另一人在已译基础上进一步完善译稿,译稿质量很高,整个译本完整统一,没有不同译者分段包干而导致的文本上前后不连贯不一致(现时很多翻译作品存在的瑕疵)。 微读上,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的由柳鸣九主编的“世界名著名译文库”中徐振亚等译本,同我阅读的版本相同。缺点是这个版本注释不多,尤其是对宗教方面的内容,理解起来比较困难,薰衣草书友曾向我推荐过上海译文出版社,陀思妥耶夫斯基文集2015,荣如德翻译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在这方面可能做得更好一些。 ☘️《白痴》 上海译文出版社 世界文学名著普及本 译者:荣如德 ,荣氏翻译非常流畅通顺,阅读时彻底被作者的故事吸引,除了俄罗斯特色的名字,没有一点阅读翻译作品的隔膜,唯一被书友吐槽的是荣氏翻译作品常常会使用到地方方言,这会给读者带来时空上的不适感。 ☘️《死屋手记》上海译文出版社 陀思妥耶夫斯基文集2015,译者:娄自良。 ☘️《少年》上海三联书店 译者:臧仲伦,由于本书注释与文本阅读存在衔接问题,曾想弃之,改为上海译文出版社,陀思妥耶夫斯基文集2015中,岳麟的译本。后发现书友多有诟病,一是在注释上,臧译更为详细,尤其在俄罗斯历史文化方面;二是臧译更关注文字表达的内涵,比方岳麟翻译成干尸,可能更接近文本的字面表达,但臧仲伦将此翻译成圣尸,强调了人物行为上的宗教含义,也表达出俄罗斯文化中对“圣愚”一词赋予的特有含义。 ☘️《群魔》上海三联书店 译者:臧仲伦,本书仅仅因为题目的翻译,让我错失了上海译文出版社 陀思妥耶夫斯基文集2015,娄自良译本。“群魔”的译法,相比于“鬼”更具有文学表现力。
据说1921年,人们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私人文件中,发现了《群魔》中未能发表的一章“在吉洪处”,这一章原本叫“斯塔罗夫金的自白”,计划放在第二部第九章,为后半部分全员失控疯狂杀戮提前做铺垫,在这一章中,斯塔罗夫金坦白其奸污十二岁女孩并导致女孩自杀。虽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做了详细的解释,但《俄国导报》的编辑拒绝连载这惊世骇俗的一章,从此这一章的内容在陀翁有生之年再未发表过。1922年,这一章以补遗的形式在前苏联发表,这一章的中文版最早于2001年面世,后续多个翻译版本各有删减,译林出版社(李春雨译)最新版对这一章进行完整还原,出版于2025年2月,此时距离陀翁完成这一章已经过去153年。 《群魔》创作于1870-1872年,此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已完成《罪与罚》《白痴》两部长篇小说,已在国际上奠定其文学家的声誉,但其糟糕的财务状况并未显著改善,此时他仍然流亡欧洲躲债,需要时不时预支稿费维持生计。虽然远离故土,他仍然密切关注俄罗斯的社会文化动向,每日都要完整读完三份俄罗斯的报纸,因此,震惊全国的涅恰耶夫案件,迅速引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注意,其打断了酝酿已久的《大罪人传》(此书从未完成)写作,开始创作这部“小册子”——《群魔》,后来我们知晓,除了涅恰耶夫案件本身的惊悚,如此强大的创作驱动力还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年的经历有关。 1869年涅恰耶夫案(大学生成立恐怖组织“人民惩治会”并谋杀异议成员)直接启发创作。陀氏中断《大罪人传》,以《群魔》剖析事件根源:脱离民族土壤的“西欧化”知识分子如何催生虚无主义恶魔。小说突出三重道德观的冲突:•利益计算式道德(霍布斯、黑格尔):善恶不存在,仅存利益权衡;•理性推演式道德(卢梭、康德):善恶可通过理性确立;•信仰依存式道德(陀氏):善恶需依托宗教信仰。小说中,斯捷潘(40年代自由派)的理性道德观崩塌,其子彼得(60年代虚无主义者)走向利益至上,最终证明理性道德无法稳定维系,信仰缺失必然引发毁灭加缪推崇称《群魔》为“预言书”,揭露现代人“不能爱又因不能爱而痛苦”的灵魂困境。1910年托翁(托尔斯泰)对此书形成隔空印证,托翁离家漫游至阿斯塔波沃车站病逝,与小说捷潘的临终漂泊形成镜像,印证“日光之下无新事”的宿命感……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人能指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 正所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又使后人复哀后人也!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和名言警句摘录: 1.《群魔》 •“虚无主义者不是什么都不信,而是什么都不敬。” •“如果你想战胜整个世界,那么先战胜你自己。” 2.《罪与罚》 •“对于一个拥有伟大智慧和深厚心灵的人来说,痛苦和苦难总是不可避免的。” •“最重要的是,不要欺骗自己……欺骗自己并听从自己谎言的人,会到达无法辨别真相的地步。” 3.《卡拉马佐夫兄弟》 •“信仰不是从奇迹产生,奇迹是从信仰产生。” •“每个人都对所有人负有罪责。” 4.《地下室手记》 •“二二得四是死亡的开始。” •“人们只喜欢数算自己的烦恼,却从不计算自己的幸福。” 5.《白痴》 •“最高智慧是宽恕。” •“同情是整个俄罗斯的罪恶。”
灵魂于信仰坍缩处流亡 陀从不用直白的批判说教,他只是冷静铺展每个人的人生轨迹,让人性的矛盾自行暴露。斯塔夫罗金,全书最迷人也最虚无的核心,拥有过人的天赋、极致的自由,被所有人仰望追随,却是彻底的空心人。他看透世俗的虚伪,厌倦所有的欲望与追逐,没有善恶底线,没有精神归宿。他肆意放纵、作恶,不是为了利益,只是因为一无所有的灵魂需要用极端的荒唐填补空洞。世人追逐的一切于他皆无意义,可这份绝对的自由,最终变成了绝对的荒芜,让他在无尽的自我消耗里走向毁灭。 而以彼得为代表的一众激进者,更是戳穿了空想主义的荒诞。他们打着集体、正义、革新的旗号,煽动人心、制造纷争、操控他人命运。他们声称要拯救世人,实则只是利用理想满足自己的偏执与掌控欲,把混乱当作变革,把毁灭当作新生。最讽刺的是,这群人大多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他们天真、狂热、真诚地相信自己在做伟大的事,正是这份无知的狂热,让善意彻底变质,让理想沦为凶器。就像《进击的巨人》中弗洛克带领的耶格尔派,以“拯救帕岛、守护同伴”为绝对正义,将所有反对者定义为懦弱、背叛、阻碍文明存续的罪人。以崇高大义包装极端偏执,以集体救赎为名,行毁灭与极端独裁之实。 书中有一句最戳人的隐喻:“我们都是虚无主义者,我们什么都不信,所以我们什么都敢做。”这便是《群魔》最核心的内核:当一个人、一个时代失去了信仰的锚点,当道德、敬畏、底线被视作桎梏,人就会沦为欲望与情绪的傀儡。所谓的群魔,从不是穷凶极恶的魔鬼,而是失去精神根基、在思想迷雾中迷失自我的普通人。 读《群魔》并不是在读一段俄国的历史闹剧,而是读人性永恒的困境。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座小小的炼狱。我们也曾陷入过度思辨的内耗,也曾盲从过大众的声音,也曾用空洞的道理自我麻痹,在执念与虚无之间反复拉扯。我们厌恶世俗的规训,渴望绝对的自由,可当真的脱离所有束缚,又常常陷入无措的荒芜。 没有信仰的自由,是彻底的沉沦;没有底线的叛逆,是自我的毁灭。所有偏激的追逐、空洞的反抗、盲目的狂热,本质都是灵魂无处安放的焦虑。 时至今日,《群魔》的力量依旧鲜活。这个时代依旧有无数“群魔”:跟风的呐喊、空洞的叛逆、极端的偏执、无意义的对抗。很多人看似在挣脱束缚、追求自我,实则只是随波逐流,被虚无裹挟前行,活成了自己曾经厌恶的模样。 真正的自由从不是肆意妄为,真正的清醒从不是否定一切。人这一生,最艰难的修行,是在喧嚣乱世里守住内心的秩序,在虚无迷茫中锚定自己的信仰。不盲从、不偏执、不狂热,在看清人性的混沌与世界的不完美之后,依旧能守住本心,不沦为随波逐流的群魔。
读完其他名家的作品,在经过长时间的沉淀后,还留在我脑海中的,要么是某段精彩的情节,譬如《战争与和平》中的安德烈之死、《大师和玛格丽特》中的玛格丽特骑着刷子飞越莫斯科的天际,要么是某种挥之不去的情绪氛围,譬如《逃离》中那束缚女性的微妙而隐秘的恐惧、《万寿寺》中那渐渐丢失了生活的悲哀和绝望。 陀翁的小说则不同。现在让我回忆读过的陀翁作品,第一时间能想起的,是《地下室手记》中地下室人向着虚空做出的关于“理性和自由意志矛盾而互斥”的争辩,是《罪与罚》中拉斯柯尼科夫那最终也无法说服自己的关于“非凡的人为了推动世界进步有权杀人”的论述,是《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伊万关于“如果上帝不存在,那是否意味着人类可以为所欲为”的思辨,是《白痴》中作者跳脱出剧情而发的关于“小说中的典型人物和平凡人物”的论述。 假使以此为标准判断每部作品最深刻隽永之处,则可以说大部分小说要么胜在人物刻画、情节推进,要么胜在情绪传达、气氛渲染,这些大抵属于文学的范畴,而陀翁作品则胜在对种种深刻议题的讨论,更偏向于哲学的领域。 大部分好的文学作品,就像一个模拟器。作家用超凡的感知力模拟出尽可能真实的人,因此我们总能在一个人物身上看到普遍的人性。 而陀翁的作品,就像是一张傅立叶变换频谱图。书中的人物更像是哲学观点的化身,而非有血有肉的真实的人。这绝不意味着人物简单扁平,相反,这些人物是如此地复杂和暧昧,但这种复杂,并非人性中的灰色地带导致的随机而混沌的复杂,而是人物背后的哲学观点本身蕴含的矛盾和复杂。 复杂而多面的人性,就像时域上一团乱麻的信号,陀翁则通过某种“傅立叶变换”将各种面向分解出来,赋予他的人物,由此可以将人性的每一个面向都拆分出来检视,并探讨到极致。 譬如,我认为《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米嘉代表感性、伊万代表理性、阿辽沙代表神性、斯乜尔加科夫代表阴暗面——什么是感性、什么是理性、什么是神性?阴暗面如何产生影响、发挥作用?它们走向绝对时,如何在自身中产生悖论而阻碍了生活?人们如何面对这些悖论,又如何继续生活? 《群魔》中的各个主要人物则代表了不同程度的虚无主义——人们为何走向虚无主义?从表面的、肤浅的虚无主义,到彻底的、绝对的虚无主义,在虚无主义之光谱上的人表现出怎样的不同?虚无主义有怎样的后果? 是的,在读完《群魔》一个多月后的现在,冗长而沉闷的故事情节已被我渐渐淡忘,只有四个大字还不断地在我脑海中轰鸣——虚无主义! 我看不懂书中那些关于时代和政治的隐喻,但我在书中那些个性迥异的人物身上看到了虚无主义的群魔乱舞。 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是虚伪的虚无主义者。 斯捷潘是贬义上的公知典范,时常谴责、感叹、忧国忧民,也曾说出一些听来十分正确的句子,却始终不就此而行动。 譬如,他嘴上说着「要取得一种见解,首要的条件是劳动,自己的劳动,凡事都应有自己的首创精神,自己的实践」,却坦然地寄生在寡居的瓦尔瓦拉将军夫人家中,从未亲手劳动。并且,他从对不劳者的批判中得出的结论,不是自己应当劳动,而是批判俄国人整体的堕落,「所谓民族性,永远也不会在我国出现」,是崇洋媚外认为德国人「当了我们二百年的老师」。 这种行动与话语的脱钩,正是斯捷潘虚伪的表现。而这层虚伪,本质上源于他底层信仰的虚无:「我信仰神,但是应当区别,我信仰神就像相信一个仅仅在我身上意识到自己存在的生灵。」他实际上信仰的是一个被无限放大的ego,或者说,他有的只是愚蠢的自大,而非信仰,他的信仰之地一片虚无。 在临死前,斯捷潘仿佛与曾经的自己辩论一般,站在了信仰上帝的立场,他的生命就在这激烈的辩论中燃尽。「上帝之所以于我是必需的,因为他是唯一可以让大家永远去爱的人……」或许很难说清,斯捷潘究竟是真正放下了自我、变得虔诚,还是又一次利用了上帝,把上帝当做了缓解死亡焦虑的镇静剂。 希加廖夫是悲观的虚无主义者。 希加廖夫认为,当一个人以超越上帝的怜悯和爱构筑社会时,最终必然会导致一场社会悲剧,即「十分之一的人拥有个人自由和统治其余十分之九的人的无限权利」,而后面这十分之九的人将「在无限的服从中,通过一系列蜕变,达到一种原始天堂式的原始纯真」。 希加廖夫对这或许即将到来的未来,感到无比的悲观和绝望:「我的初衷是实行无限自由,结论却必须实行无限专制。然而我还要补充一点,除了我这个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案以外,不可能有其他方案。」 这与《罪与罚》中拉斯柯尼科夫最初的观点十分类似,即认为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人,一种人不被任何规则约束,有无限自由,另一种人则被彻底地奴役,只提供劳动力和生育价值。而拉斯柯尼科夫最终也为他对此观念的实践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希加廖夫与拉斯柯尼科夫展现出了当上帝死去后,失去了道德约束的人类试图以自我意志建立乌托邦的可怖后果。对个人而言,那是杀人、犯罪和无尽的梦魇,对社会而言,则是革命、乌托邦和无限的虚无。 彼得•韦尔霍文斯基是无法无天的虚无主义者。 彼得的所作所与《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堕落的父亲一致,因为没有上帝,就没有人可以审判和惩罚他的恶,因此他便可以不用负责地为所欲为。 这让我想起之前很火的一个问题,即如果你有隐身衣你会做什么?我记得当时的答案区几乎就是人性之恶的释放场,充斥着各种偷窥和偷盗行为。这些人平日里大都是守法公民,却无一例外地选择在不会被别人知道的时候犯罪,即他们认为不会被审判和惩罚的时候,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无约束,就堕落,这恰恰体现了其内在价值感的缺失和精神世界的空洞。 彼得在失去上帝的指引之后,一步踏进虚无的境地,迷失了方向,于是只好将宗教道德的反面当作是自由,把践踏禁忌当作是自由,而全无自己的独立思考。 同样,彼得以革命和创造美好社会为由头,吸引青年组建五人小组,自命为领导人,却不得不尊斯塔夫罗金为精神领袖,也反映出了他的无措和空虚。 基里洛夫是以死明志的虚无主义者。 基里洛夫说:「人为了能够活下去而不自杀,想来想去想出了个上帝,这就是迄今为止的整个世界史。」这句话便是他思想的精华。 既然上帝的存在是为了克服死亡恐惧,那么,对上帝最彻底的反叛,就是自杀:「我必须开枪自杀,因为我能完全、彻底地为所欲为的顶点就是自杀。」 基里洛夫无疑是反抗者,是哲学英雄。他看到了生之荒谬,也践行了反抗,只不过他反抗的不是自比推石头的西西弗,而是自杀。他认为,只要自己成功自杀了,便证明了上帝的存在是非必要的,而克服了死亡恐惧的他自己,就站在了自由的顶峰,即成为了神。他希望他自己的死,可以反过来杀死上帝:「在世界史上,只有我一个人头一次不愿想出个上帝来。我要让人们永远知道这点。」 在此意义上,他虽然看透了生的虚无,却仍希望在死中找到意义。 斯塔夫罗金是极致的虚无主义者。 斯塔夫罗金可谓达到的虚无主义的最高境界,他眼中已无是非善恶高低贵贱,不但生命的任何行动没有意义,就连死亡也没有意义,肯定是虚无,否定也是虚无。 他甚至对任何思想都感到虚无:「我永远不会像他(基里洛夫)那样相信一种主义相信到那种程度。我甚至不可能对一种主义感兴趣到那种程度。我永远,永远不会开枪自杀!」 虚无到这种程度的斯塔夫罗金呈现出一种神秘到近乎迷人的超然气质。 他玩世不恭地对权贵进行恶作剧,故意与瘸腿女人结婚,故意忍受羞辱和巴掌,这些行为几乎呈现出神圣的表象,仿佛他拥有着某种伟大的精神力量。 然而,结合他对吉洪的忏悔以及他以丝带结束自己生命的结局,我才知道,他的精神其实早已死去,而他故意的挑衅和让自己陷入不幸的行为,似乎只是想试试看这些刺激能不能唤醒自己。当然,结果是不能。 他已被虚无主义杀死,没有复活的可能。 从斯捷潘到希加廖夫,再到彼得,又到基里洛夫,最后到斯塔夫罗金,虚无的程度逐渐加深,在一步步接近极致的虚无的同时,也在一步步接近死亡。 看起来与他们不一样的沙托夫会是出路吗? 陀翁在书中给了沙托夫许多偏爱,让我对这个角色的被害充满叹惋。但沙托夫之死,似乎又暗示了他的思想不会是虚无主义的出路。 沙托夫代表着普通的俄罗斯青年,他是可爱的,却也是不幸的。 他曾是斯塔夫罗金的追随者,但他不愿失去上帝。一方面,他愿意选择上帝,「谁心目中没有人民,谁心目中也就没有上帝!」;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忽视真理而笃信上帝,当斯塔夫罗金质问他「那么您相信上帝吗?相信上帝?」时,他只能犹疑地说道,「我……我会相信上帝的」。 在沙托夫这里,许多东西是混沌的:革命的意志与斯拉夫主义混沌一处,对上帝的信仰与对俄罗斯人民的崇拜混沌一处,对真理的追求与对故土根基的迷恋混沌一处。 在这混沌之中,沙托夫看起来充满信仰,但本质上却是个摇摆的虚无主义者。 是信仰动摇的时代,让沙托夫们陷入了摇摆不定的虚无。这是沙托夫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 那么,出路究竟在哪里呢? 对虚无主义的思辨,今天仍在继续,或许还将持续到永恒。 陀翁在《作家日记》中先知般地写下这个句子:「存在抑或是骗人的,抑或是永恒的。」 要么虚无,要么信仰。 对此,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评价道:「假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满足于这种审视,那么他就是哲学家。可是,他把精神游戏可能在人生中所产生的后果表现出来,因此他成了艺术家。」 《群魔》是一首虚无主义狂想曲,让虚无主义的声音像史诗般回荡,将虚无主义可能在人生中产生的后果书写到极致——是你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诚然,《群魔》(又译《鬼》)绝不是了解陀翁(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入门之选。前两册书中对话里夹杂的大量法文,啰嗦得足以劝退至少一半读者。不是真粉,不必强行阅读。 然而,不读《群魔》(尤其是第三册书的最后几章描写),读者永远无法知晓陀翁为何会在某些时间里被雪藏并成为具有争议的作家!良人、庸人、奸人与恶人,不应以是否信奉某种宗教和各种主义来界定、划分,仅仅是人性使然。魔鬼停附人的心中,与人的思想搏斗,吞噬人的皮囊肉身,这是它永恒的乐趣。而人类,一代代,被驱魔或自驱魔,在癫狂、自负与平静、结束中繁衍、轮回。 通读《群魔》的感受很像观看费里尼的电影《大路》(1954年)和《卡比利亚之夜》(1957年)。无论前面多么琐碎,状似无趣,最后一个镜头,背对观众静静侧卧在沙滩上聆听退潮声的男主,看着路人歌唱走过身边又哭又笑却没有停下脚步的女主,都会是全片的点睛之笔。自然或生活的喧嚣中,无声的人物隔着屏幕,传达出悲伤、悔恨、委屈、挣扎、迷茫、坚持抑或放弃,这些剧烈的情感,扑向人心,留有余味…..
《群魔》:自杀者的悲剧 《群魔》(又译《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五大部头之一。在此之前早已阅毕,近段时间却又总时时想起一些不明就里之处,所以再次拜读。本文不讨论其政治性与革命性。 在小说的开头,陀氏引用了《圣经·新约·路加福音 》的第8章第32至36小节: 那里有一大群猪在山上吃食。鬼央求耶稣,准他们进入猪里去。耶稣准了他们。鬼就从那人出来,进入猪里去。于是那群猪闯下山崖,投在湖里淹死了。放猪的看见这事就逃跑了,去告诉城里和乡下的人。众人出来要看是什么事。到了耶稣那里,看见鬼所离开的那人坐在耶稣脚前,穿着衣服,心里明白过来,他们就害怕。看见这事的,便将被鬼附着的人怎么得救告诉他们。 这段文字,描述的是一段关于鬼与猪的故事:穷凶极恶的鬼从病人身体里出来,甘愿附身猪群,然后猪一头一头地跳下悬崖、堕入深渊。而《群魔》一书,就是陀氏对《福音书》中这短短几行最深刻的诠释和阐述。起初,我们会以为这是描述一起暗杀事件的小说,读后我们会发现这是陀氏关于社会改革思想的自白书,合上书再回想那些人物,我们又会感到其本质是一部宗教哲学宣言,从中我们找到了犬儒主义与虚无主义的现实表达,我们也目睹了罪恶、救赎与反抗,在被那些高度思想化的人物碰撞的晕头转向后,我们又不免拍起大腿,搞了半天,陀氏写的还是那两个字——人性。 因为有“鬼”的存在,所以群魔乱舞,人性达到了一个复杂而难以理解的地步:订婚变成了空洞的丑闻;生日宴变成了阴谋家的聚会;“家庭女教师的节日”变成了火灾和抢劫;沙托夫满心期待的新生活变成了尸骨三具;“致命的激情”变成了分离与毁灭;“最后的希望”变成了丑陋的面具和上吊的绳套——所有的事件都戴着面具顾忌着美好体面的模样,在面具之下从事着所谓的“伟大事业”。面具破裂之后发现奔入的是虚无,跌入虚无的代价就是,自杀。 自杀者,在本书中有二,一是基里洛夫。关于基里洛夫这个人物的形象:一位置身事外的哲学家,一个失去信仰的无神论者,彼得·韦尔霍文斯基口中“真正的疯子”。他在经受了长期精神的煎熬和折磨后,最终走向了自杀,他的困境本质上就是八个字:旧神已死,新神未立;他是一位无神论者,但却无法忍受失去信仰带来的空虚,为此他需要创造自己的“新神”,这和尼采宣扬的“上帝已死”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不过他选择的并不是查拉图斯特的道路,而是选择通过自杀来实现自己的“超人”(人神)之路(陀氏对基里洛夫自杀前的几章写得极为精彩,尤其是“自我对自我的斗争”——在哲学的边缘即将被推向虚无的困惑、癫狂、发着热病一般的长达几页的心理描写:“如果有神,那么一切意志归于他,因而我不能脱离他的意志。如果没有神,那么一切意志归于我,因而我必须表现出一意孤行。”“我必须自杀,因为我的一意孤行的最充分的表现就是亲手杀死自己。”),在他看来,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就是真正获得自由的唯一途径,为此他只能自杀,并成为了彼得阴谋的一环。 自杀者之二,斯塔夫罗金是个高傲的贵族美男子,是如“伊万王子”一般的人物。所有女人都迷恋他,可他却麻木不仁、荒淫无度。在精神上,他认为一个上帝于他而言还不够,于是他把自己投掷向恶,与魔鬼为伍。可是,他又不愿与彼得·韦尔霍文斯基合谋“心安理得地流人血”,斯塔夫罗金反对杀人,但知道人要被害而不去阻止——这这个陷入虚无的极端的犬儒主义者,是真正的魔鬼。在他的身上,我们看到巨大的矛盾性和悖论性,一方面他是最冷血的恶魔,一方面他又是最坦诚的天使,他游走在人性的两端,如同推石而上的西西弗在虚空中找寻意义与救赎——等待他的,也只能是自杀。 再回到开头提到的那一段猪与鬼的文字,这一段文字在小说中被反复引用,结合两位自杀者,使人不禁思考“鬼”究竟是何物?“鬼”是哲学吗?哲学让人赴死;还是说“鬼”是虚无?当虚无攫住精神的时刻,是否还能有一息尚存?“猪”又言谁?人类,还是俄罗斯?救世主耶稣的出现也只是仅仅解救被“鬼”附身的“猪”,而非消灭“鬼”的存在,那么宗教能否救赎一切?或者说,上帝是否存在?我想,这些问题都是陀氏想要深层次挖掘的,所以在其之后的作品里(尤其是《卡拉马佐夫兄弟》),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命题的延伸与探讨,但是如若我要弄清这些宏大精妙的命题,那恐怕只读这区区的两遍是不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是难以探测的深海。 Ps.上文是二刷《群魔》(又译《鬼》)时写的书评,当时读的是上译娄自良的版本,之前写了短评就没贴长评,特此贴上。 这次终于读上了臧译《群魔》,臧译几乎绝版,市面上的价格动辄上千(译林版),无奈只能读这版三联,同为臧译,不失为一个选择。。 大概是先入为主了,而且读了娄译两遍,臧译好虽好,却也没有越过娄译去,可以说是势均力敌、各有千秋(就我个人而言)不过由于历史原因,中国的俄文翻译普遍质量颇高,翻译大家也多,所以不容易踩雷。再者,翻译本就是见仁见智的,难免存在分歧,按个人品味和喜好来取舍无可厚非。 在此贴上本书我最喜欢的一个片段的翻译对比: “如果有神,那么一切意志归于他,因而我不能脱离他的意志。如果没有神,那么一切意志归于我,因而我必须表现出一意孤行。”“一意孤行?为什么说必须呢?”“因为一切意志都成了我的意志。难道在这个星球上,在否定了神而信仰一意孤行之后,竟没有人敢最充分地表现一意孤行吗?这就像一个穷汉得到遗产而大吃一惊,不敢去接受,觉得自己没有胆量去拥有。我要表现一意孤行。纵使是我一个人,我也必定做到。”“那就干吧。”“我必须自杀,因为我的一意孤行的最充分的表现就是亲手杀死自己。”“可自杀的并不是只有你啊;自杀者多的是。”“那都是有原因的。但没有任何原因,仅仅为了一意孤行而自杀惟我一人。” —— 娄译 “如果有上帝,那么他要怎样就怎样,我无法违背他的意志。如果没有上帝,那么我要怎样就怎样,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为所欲为?为什么您可以这样呢?”“因为我愿意怎样就怎样。难道整个地球上就没有一个人在摒弃上帝和深信能够随心所欲之后,就不敢完全、彻底地为所欲为吗?这就像一个穷人得了一笔遗产,却害怕起来,不敢走近钱袋,认为自己无力拥有它。我想为所欲为。哪怕就我一个人,我也一定要这样做。”“那您做呀。”“我必须开枪自杀,因为我能完全、彻底地为所欲为的顶点就是自杀。”“要知道,不是您一个人自杀呀,自杀的人可多了。”“他们自杀都是有原因的。但是没有任何原因,仅仅为了为所欲为——只有我。” ——臧译 两版翻译在语意、用词上都没问题,差别就在于个人风格。不过,臧译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优势就是注释非常详尽。所以,两版对照着读才是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