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米兰·昆德拉
《无知》是被法国读书界称为“遗忘三部曲”的最后一本(前两本分别是《缓慢》和《身份》)。米兰·昆德拉早期作品的主题往往离不开政治和性这两个主题,但在后期,他的作品中关于政治的题材渐渐淡化而哲思的倾向更为明显。《无知》述说流亡西方的捷克人回乡寻根,却在现实巨大的落差中经历迷惘、失望及寻找自我的过程。小说讲述流亡二十年的女主人公重返祖国捷克,归国途中在巴黎机场邂逅旧相识,然而今非昔比,被中断的故事总难再续,回归总难踏实。这是一个尤利西斯式的故事:祖国,怀旧,爱情,自我,衰老,现实等众多主题层层交织,昆德拉再度展现了他游走于轻重之间,冷静而忧伤的叙述能力。
昆德拉借用流亡20年这一前奏,让主角大回归的方法来感慨思乡的情绪,人的记忆都会被某个场景所固化,停止在先前不进,因为这是人类所具有的神秘的力量所致,我们无法完全复原过去的原貌,因为事实的本质在经历中已然改变,还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当你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徘徊不定时,会努力用一些不切实际的方法去强迫自己改变和接受,留给自己的或多或少都是乡愁的痛苦,这种无形的磨难像一座山一样屹立压迫在身,像孤魂野鬼一般,让你无法呼吸。
《无知》有感 一、逃离与回归 有时候剥夺你自由的也赋予你新自由的可能,伊莱娜的逃亡客观上帮她摆脱了她母亲对她的控制和打压,给了她重新看见自己新生活可能的自由。约瑟夫的逃亡客观上帮他遗忘了对他不友好的原生家庭和政治环境,给了他活出自己并遇见爱情的自由。而阔别家乡近二十载的“异乡人”的回归,总是卑怯的,仿佛曾经的出走就是原罪,故乡也变为他乡之感,那些曾经熟悉的、眷恋的变成了需要寻觅、仔细辨认的东西,特别是当曾经共同生活的家人和朋友,好像并不在意你漂泊在外的异乡经历而默契地不提及,因此感到的孤独和困惑无疑更让你更深了疏离。 二、记忆与遗忘 人的记忆就是选择性记住与选择性遗忘后的残留,记住自己愿意记住的,忘记自己想要忘记的,每个人无一例外如此。而当涉及到人与人产生交集的关系中时,就表现为可以说存在“共同的回忆”,但绝无可能说存在“相同的回忆”,你在意的可能正是对方不在意的,反之亦然。然后展开的交谈实质也变成了各说各话,而吊诡的是,双方又存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装成无知模样,可能看破但也不戳破,维系着表面的和谐,但内在的心思可能早飘远了。再近一步到亲密关系中,“因为记忆能力的差异,还因为彼此对于对方的重要性不一样,分别后的重逢注定建立在不公正、令人愤怒的不平等之上”。 三、爱与欲 我始终认同爱是自爱丰盈的溢出,是给予,而非索取,爱不是“孤独在等待救赎”,不是“缺爱在乞求被爱”。而至于爱与欲望的关系就是有爱就会有欲望,但没有爱也可以有欲望。欲望得到满足又不用承担爱的责任,其本质在我看来是兽性的,不是要抨击欲望,只是同情他们无法感受到爱与欲自然结合的那一刻的近乎神性的感觉。我还思考的一个问题就是,当谈到对祖国的“大爱”时,个人之间的爱就变成相对的“小爱”了,那这种“爱”之间的程度差异外,是否存在可以化约的相同属性,是奉献吗?又如何界定奉献与牺牲之间的界限,以达到两者的平衡呢?
记忆会篡改现实,人与人之间永久存在无消除的认知盲区怀旧本质是沉溺自我编织的幻象。 重新读完昆德拉的《无知》,解开了我心里一个疙瘩。小时候我和一个男生特别合拍,一起聊诗、玩乐器,相处特别愉快。多年再见,他完全变了,总说低俗玩笑,还随便对待感情。我不愿接受现实,安慰他劝他调整心态,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删掉好友。现在我才明白,我这就是书里说的自我蒙蔽。 书里提到,怀念旧人旧事时,我们总会自动过滤掉不好的地方,只记住美好的瞬间,在心里造出一个完美的假象。我留恋的并不是长大后真实的他,只是记忆里那个合拍的少年。 没有任何人能百分百共情另一个人,接纳这份与生俱来的无知,才不会对关系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与人相处不要笃定自己完全看透对方,保留一份清醒;不要靠着回忆美化过去,直面当下真实的人生!我们很容易高估自己对别人的了解。每个人随着成长想法都会大变,路走得不一样,隔阂自然没法消除。
米兰昆德拉最大的魅力并不在于他对国家洪流下个人的找寻,也不是他擅长的刀尖似的两性关系。他最具魅力的地方在于他洞悉中的一种残忍性,也就是他每一本书都试图传达的理念“没有人会真的在意你,除非他们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
想起了我姥爷… 当时大家都说:“就差了那么一个多月,你姥爷最后没见着你太遗憾了” 对,我也知道姥爷一定很想我,很喜欢我,一定很想见我。我也一直告诉自己他没见我最后一面太遗憾了。直到我作了那个梦,我才第一次反过来想这件事,他没见到我最后一面,我不也没见到他最后一面吗,明明我也很遗憾,为什么一直如此“自我为中心”(到底前后哪个更“自以为是”呢)觉得遗憾的应该是姥爷?而我只是那个被想念的对象? 当初你给我买巧克力我不吃,现在我给你买巧克力你也不吃。我才离开了两年,还只是去上学,都已经到乡翻似烂柯人,别说那些“流亡者”。我觉得那两年时空和我玩了一个游戏,把我抛出了原来的位置,进了一个保鲜箱,在那里时间是静止的,至少流速无比缓慢,然后又把我拉了回来,我已经受不了突然加速的时间流速的冲击而感到割裂恍惚,它还生怕我体会不到这种物是人非偏要带走我的一个亲人… 我瞪着双眼辨认眼前“生疏的熟人”不知道是想看出和两年前的差别还是无差别。我就是那么确定他们变了也是他们,因为我毫不费力在他们的符号学位置上找到了他们。就像黑暗中看了一场电影,我中途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摸黑找到属于我的座位,原来一起看电影的他们也老老实实待在他们本来的位置上。可是不齐全,空了一个,那个空座位突然如此刺眼,它好像两着光不是想要刺激我的眼睛,而是想要刺激我的记忆。他的不在场叫嚣着他的绝对在场。但我就是无法还原原本坐在那里的人的形象。直到我在冰冷的石板上看见了他的照片,记忆空缺才被填满:哦,对,那个是我姥爷,他是张这个样子,啊,好怀念… 你们告诉我姥爷走了两年,对我来说他走了四年,我对他的记忆在四年前就截止了…
无知 遇见是两个人的事,离开却是一个人的决定,遇见是一个开始,离开却是为了遇见下一个离开。 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但是我们都不擅长告别。 《无知》是捷克裔法国作家米兰·昆德拉“遗忘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无知》依然将视线聚焦在昆德拉的祖国捷克,以及那个伤痕累累、在回忆与现实中被不断装扮的布拉格,曾经被Communism和Capitalism游刃有余,轮流坐庄,民族独立和民族自主由不得人。 小说里他们的一生被他们一无所知的时代所决定,“异乡人”久久流亡,千里回归,寻根觅脉,沧海桑田,物非人非,除了被一一击碎的初衷和记忆外,更像是从一场告别以久的梦中颠沛流离醒来。 伊莱娜和约瑟夫同一个潜意识导演在白天给他们送来故土的景色,那是一个个幸福的片断,而在夜晚则给他们安排了回归故土的恐怖经历。白天闪现的是被抛弃的故土的美丽,夜晚则是回归故土的恐惧。白天向他们展现的是她失去的天堂,而夜晚则是她逃离的地狱。 伊莱娜和约瑟夫最终不能承受故乡不在身边的痛苦,被“回归”的魅力所吸引,可当约瑟夫和伊莱娜回归故乡后,带给他们的只有回不去的陌生。在神话里,回归故乡后的尤利西斯,没有人向他打听那些流亡冒险的日子;正如伊莱娜回到布拉格,没有人关切地问她在巴黎的二十年是如何度过的。而约瑟夫珍视的画和手表都被哥哥占有,他就像一个卑怯的亡人三十年后回来了,没有勇气再收回什么,仍然被卷入分夺财产的漩涡。 她从来没有挑选过任何一个男人,总是她被人选。她最终爱上马丁,但起初他只是她摆脱母亲控制的一个机会。后来献身古斯塔夫,只是因为他让她得以摆脱流亡者难以承受的困境,而约瑟夫是她唯一惊鸿一瞥的爱情,但她却没有勇敢和冒险的勇气。有多少爱情还未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这是一道伊莱娜深藏于心的遗憾和创伤,不管过去多少年,再度相逢又重新勾起了在布拉格遥远的记忆。 当伊莱娜在机场看到约瑟夫时,她想起了在布拉格艳遇的每一个细节,而约瑟夫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从第一秒开始,他们的相遇就建立在不公正的、令人愤怒的不平等之上。 二十年来辨是非约瑟夫的身上萦绕着亡妻的生活记忆,伊莱娜则背负着摆脱母亲对她的精神控制,以及逝去未得到的恋情。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因各种原因导致的无知承受着苦难。 是不是应该多一点人间清醒,我们有多少人也是这样,因为无知,稀里糊涂选择了一个职业;因为无知,稀里糊涂结婚有了孩子,当后来有一天发现明白了该怎么做选择的时候,已经再也无法回头了。 当“无知”消解了“回归”的魅力,所有的怀旧和回归都成了一厢情愿的奢望。因为有了被迫离开的体验,所以才会刻意寻找记忆的勾连。如果说伊莱娜与他相识是为了摆脱母亲的束缚,那么约瑟夫则是在茫然无措的记忆中莫名其妙地选择了她,一个有“怀旧欠缺症”的人,一个被家族抛弃的人,他的记忆变得不再真实,更不曾记得与伊莱娜有过一面之缘。两个被记忆裹挟的人,就这样在一场因下流的母语引发欲望发泄中试图寻找回归的共识。 积攒了二十年的激情和癖好,流亡的痛楚与回归的心酸,捷克母语的失落与默契,“情人们”终于敢于放肆,迫不及待地要放肆一场,彼此刺激,仿佛他们想要把过去错过和将会错过的一切浓缩在一个欢娱之中,仿佛一位诗人在用瞬间消失的墨水书写他最伟大的诗篇。 当她得知约瑟夫对她一无所知,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时,伊莱娜在愤怒中对着他吼叫、哭泣,然后在酒醉中昏然睡去,彻底击碎了她的回归之梦。 与此同时,逃离瑞典的古斯塔夫,却和她的母亲享用着“安宁之爱”。古斯塔夫与约瑟夫的少年女友米兰达也是“无知”的受害者:一个为了逃离故土,一个被迫割裂了自己的生活。因失恋而出走自杀的米兰达,却被命运无情地捉弄,被迫放弃了本应多彩的人生。 当回忆不再可靠时,回归的人开始变得“无知”。 我们身后遗弃的时间越是久远,召唤我们回归的声音便越是难以抗拒。这句格言似乎毋庸置疑,然而是错误的。当人们垂老,死期将至,每一刻都弥足珍贵,便没有时间可浪费,去回忆回归什么了。每个时代都有局限性,理想的人生从来没有,落叶归根并不为所有人认同。 结语作为一名流亡作家,米兰·昆德拉在很多作品中都表现出对祖国和故乡的怀念,虚无和痛苦的文字背后,隐藏的是对归属感和安全感的强烈渴望,这种特殊伤痕是他作品的灵魂所系,也是他创作的不竭源泉。 故乡容不下肉身,他乡安放不了灵魂,游子们心心念念故乡旧梦,害怕将它遗忘,内心曾无数次导演重新面对熟悉的故地和往日的生活,然而一旦回归,所有的期待一扫而空,悠悠岁月早已经无情地抹去了他们记忆里的场景,故乡已经早早将他们遗忘,沦为异乡。 向每一位自恃流亡者致敬,也为平凡的自己正在经历“流亡”点赞,没有任何经历会被辜负,它终将汇入我们独一无二的人生河流。 Mark: 天不遂人愿,2022年10月29日期盼已久的“海上乌托邦”Palawan大美行程被“无知”的热带风暴Paeng所阻隔。
海德格尔的哲学让我抓住“可能性”这个概念,昆德拉的小说让我抓住“相似性”这个概念。无论“可能性”,还是“相似性”,都是在时间的境域中展开,展开的过程中,人的有限性(死亡),人的遗忘性(虚无),各种“可能性”“相似性”各就其位。 昆德拉的小说,其过程是在琐碎与深刻中书写着无意义的事情,而这些无意义的事情总能折射出一些意义来。但读至结尾,昆德拉讲述的故事在过程中折射出来的意义突然跌入一个无意义的深渊。就像刚读完的《无知》,某个评论说,「昆德拉小说的结构就像一颗形状诡谲的树,叙事总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延展甚至嫁接起来,但看多了又会觉得这是另一种套路;对存在、记忆、感情形式的探讨依然深刻而引发共鸣(至少在我是这样),只是过于虚无和冷酷。最后一幕里的人物就像滑稽剧中的笑角,无能为力地陷入痛苦的记忆死地。这种无奈背后,又是有限与无限之间的来回与拉扯。」 在全书的结尾,伊莱娜与约瑟夫邂逅时想到了她和约瑟夫曾经在巴黎一段美好而浪漫的记忆,于是打电话和约瑟夫约了个会,这是伊莱娜的感情与记忆之回归。在约会之前,伊莱娜去见了朋友米拉达(她不知道米拉达是约瑟夫少年时候的女友),这是这场约会的第一个分叉与延展。 约会过程中,伊莱娜和约瑟夫互诉衷肠,疯狂做爱。事后,伊莱娜想挽留约瑟夫过夜,她拿出了他们昔年的定情之物,他却一脸懵逼。接着,她问他,他们在什么地方相识?她叫什么名字?但他一个都回答不出。这时,她绝望地哭叫道:“你不知道我是谁!你诱骗了一个陌生女人!你跟一个主动送上门的陌生女人做爱!明明是一场误会,可你滥用了!你像耍娼妓一样耍了我!我对你而言只是个娼妓,一个陌生的娼妓!”这是感情与记忆回归的不可能。就像这本书开头第一句——伊莱娜的巴黎朋友茜尔薇对她说的:“你还在这儿干什么?”上一秒还为之不顾一切为之满怀憧憬,下一秒就陷入无尽的孤独与虚无中。在这转变之间,是感情、记忆与现实的相似性太具欺骗性,它往往让我们觉得,我们可以追踪着感情与记忆的蛛丝马迹,通达现实,通达当下。然而,在感情记忆和现实之间,横亘着一个深渊。我们永远不能通过追忆从当下的现实回归到过去的真实。 也就是在伊莱娜和约瑟夫幽会之时,那个她用了一辈子去摆脱的母亲和伊莱娜的情人古斯塔夫做爱了,这是伊莱娜与约瑟夫幽会的第二个分叉与延展。伊莱娜为了摆脱母亲为了自由,却陷入另一种不自由。而他的情人想在她身上寻找自由,却最终在她母亲身上,在与她母亲的欢爱中找到了自由。母亲的掌控,情人的背叛,丈夫的误解,约瑟夫的遗忘,一起构成了伊莱娜彻底的悲剧。掌控,背叛,误解,遗忘,这何尝不是1969年,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后进行大清算过程中的主题?1969到1989,这是昆德拉叙述捷克斯洛伐克历史时提到的第三个二十年。在这之前的第二个二十年,始于1948年捷共当权,共产主义确立,终于1968年“布拉格之春”改革。这次改革的结果是,苏联出兵占领了捷克斯洛伐克。之后的二十年苏联-捷克斯洛伐克时期,也是古斯塔夫·胡萨克党政时期。伊莱娜的情人叫古斯塔夫,这是巧合吗?捷克斯洛伐克选择了共产主义,结果共产主义却把屠刀指向了他们。昆德拉写道,小民族和大民族的爱国主义不一样。拿捷克人来说,捷克人爱他们的祖国,不是因为她辉煌,而是因为她无名,不是因为她强大,而是因为她弱小,并且不断处于危险之中。他们的爱国主义,是对祖国的无限同情。在受苏联共产主义影响的国家里,舍中国之外都是小国,这是一个值得对比与思考的问题。 昆德拉写道「信仰共产主义与马克思及其理论毫不相干;那个年代只为人们提供了机会,使他们得以满足形形色色的精神需要:不墨守成规的表现需要;服从的需要;惩罚坏人的需要;做个有益的人的需要;与年轻人一同朝着未来前进的需要;或者身边拥有一个大家庭的需要。 如今人们离开共产主义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思想发生了变化,精神上受了打击,而是因为共产主义已不能再提供机会,去表现出不墨守成规,去让人服从,去惩罚坏人,去做个有益的人,与年轻人一道前进,或身边拥有一个大家庭。它变得毫无用处;以至于所有人都轻易地将其抛弃,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同样是流亡者,伊莱娜的回归与约瑟夫的回归截然不同。伊莱娜的回归是布拉格有着一道无论她有多远都摆脱不了的枷锁,无论他在远方找到了些什么(比如自由,比如信仰),最终她都会无助地看到她命运另一头,总是在布拉格。而约瑟夫不一样,在布拉格他只有遗忘。对于布拉格而言,他是一个生活在别处的人。伊莱娜与约瑟夫的区别就在于,围绕着布拉格,他们生命的指向截然相反。所以,他们一个是被迫回归,带着侥幸,带着“仇恨”,带着希冀,一个是故地重游,带着怀旧,带着追认,带着惆怅。这种生命指向的不同在他们做完爱后变得更加具体,她想挽留他,他却一定要离开。 在约会时,伊莱娜不断创造她和约瑟夫之间的相似性,这种相似性浓缩在伊莱娜的述说里,“最糟糕的是,她们跟我谈论我根本不知道的人和事。她们不愿意相信,过了这么长时间,她们的那个世界早已在我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们以为我忘了那些事,是想让别人对我感兴趣。想摆脱别人的追问。真是奇怪的谈话:我呢,我忘了她们以前的样子;可她们,对我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感兴趣。在这里,谁也没有问过一声我在那边的生活情况,你知道吧?从没问过一声!没有!我一直觉得人们是想在这儿把我生活的那二十年全部截去。真的,我有一种被截肢的感觉。我感觉自己缩小了,像个小矮人。” 然而,最悲哀的是,到最后,她视之为黑暗之中唯一光辉的想爱之人,也是这样对她,尽管他们拥有相似的处境。相似性真是人间最无声无息的杀手。在约瑟夫这里,伊莱娜再一次被截肢,被缩小,退回到女人最原始的孤独与悲哀之中。 其实,在这种彻底坠入孤独的被抛弃上,约瑟夫与伊莱娜同样具有相似性。 原书写的是: 「情色关系可以充填整个成年生活。但是如果这段生活太长,庆倦会不会在体力衰退之前,就扼杀兴奋的能力?因为在第一次、第十次、第一百次、第一千次或第一万次交欢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何处是这一重复行为变得刻板,或是滑稽,甚至不可能的界限?如果逾越了这一界限,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之间的爱情将会如何?会消失吗?或是相反,情人会把他们生活中的性爱期当作真正爱情的野蛮的史前时期?回答这些问题,就如想像陌生星球上的居民的心理状态一样轻而易举。 爱情(伟大的爱情、惟一的爱情)的概念,有可能也产生于赋予我们的时间的严格限制。如果时间无限,约瑟夫会如此依恋死去的妻子?我们得早早死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诺瓦利斯说过:哲学,原本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家园。对不在场的家园的了解的渴望构成思乡的源动力,不能回归则使我们的焦虑与日俱增(一如伊塔卡的尤利西斯),而这与时间维度紧密相关,如果我们可以活一万年,故乡最多不过一个普通的地理点而已。 突然理解战争之后的海德格尔,为什么紧紧抓住人的有限性、可能性、存在、时间、死亡、虚无、畏怕等,倾尽自己的思考。 紧接着,书中又写道: 「这就是可怕之处:人们回忆起的过去没有时间。不可能像重读一本书或重看一部电影一样去重温爱情。约瑟夫的妻子死了,没有了任何物质的和时间的维度。」 约瑟夫不能通过记忆重温爱情,伊莱娜也不能。约瑟夫的妻子在生命结束的意义上死了,而伊莱娜想抓住的约瑟夫却在遗忘的意义上死了。到这里,昆德拉逼出了一个很可怕的事情,那些我们一生一世倾尽一切所追求的东西,对别人来说也许唾手可得,也许不屑一顾。那些我们一辈子都在逃避都在拒绝的东西,可能我们不经意之间就提供给了别人。我们追求着光明的同时,也可能制造着黑暗,在这种追求与制造之间,遗忘无处不在。书名《无知》不是认识论上的无知,而是遗忘意义上的无知。虚无也好,无意义也罢,都在这里野蛮生长。昆德拉是一个诗思并在的作家,某种意义上,是海德格尔式的作家。昆德拉描述的遗忘、虚无、有限性等,海德格尔也在思考。 在伊莱娜与约瑟夫的回归,在捷克斯洛伐克的一个个二十年背后,作为神话传说的尤利西斯一直贯穿其中。尤利西斯的回归也花了二十年。 昆德拉写道: 「我们再强调说明一下:尤利西斯这个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冒险家也是最伟大的思乡者。他去参加(并不太乐意)特洛伊战争,一去就是十年。后来,他迫不及待要回到故乡伊塔克,但诸神的阴谋耽搁了他的归程,前三年里充满了神奇的遭遇,后七年里他则成了女神卡吕普索的人质和情人。卡吕普索爱上了他,一直不让他离开小岛。 在《奥德赛》的第五歌中,尤利西斯对她说:“不管帕涅罗珀有多庄重,但与你相比,就谈不上什么伟大与美丽……然而,我每天都在许一个愿,那就是回到那里去,在我的家园看到回归之日!”荷马继续写道:“尤利西斯在倾诉着,太阳落沉;黄昏降临:他俩又回到岩洞深处,在穹顶下拥抱相爱。”」 生活在别处的同时,我们何尝不是既成为了别处的情人又成为了别处的人质?约瑟夫之于妻子,伊莱娜之于约瑟夫,都是同时具有人质与情人两种角色。 相对于现实而言,荷马史诗真是神话,因此更加浪漫美好。不但记忆与现实之间的相似性如同最美丽的毒药,文学与现实之间的相似性也如此。 约会时,伊莱娜和约瑟夫讨论其《奥德赛》: 「“我也一样,我想到了尤利西斯。”她对刚刚回来的约瑟夫说。“他跟你一样,不在自己的祖国。二十年。”约瑟夫说。 “二十年?” “对,二十年,整整。” “可他回来至少是幸福的。” “并不一定。他发现同胞背叛了他,他杀死了许多同胞。我不 认为他能有人爱。” “可是,帕涅罗珀爱着他。” “也许吧。” “你不肯定?” “我读过,读过他们重逢的那一段。一开始,她都没有认出他。后来,等一切对大家都十分明了,等求婚者被杀死,叛逆者被惩罚,她还让他经受了一系列新的考验。为了让自己确信真的是他。抑或更是为了推延他们同床的那一刻。” “这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过了二十年,都该瘫痪了。这期间她对他忠诚吗?” “她不能不忠诚。给大家监视着。二十年的贞洁。他们相爱之夜一定是困难的。我想像在这二十年里,帕涅罗珀的性器官都缩了,萎缩了。” “她跟我一样。” “岂有此理!” “不,别害怕!”她笑着高声道,“我不是说我的性器官!它没有萎缩!”」 伊莱娜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尾,她否认了相似性,又坠入相似性。 在这回归的一角,流亡作为一种潜在的悲剧被揭示出来。流亡者回归之时,那个像性器官一样既神圣又肮脏的祖国已经萎缩了。而他们曾经生活的别处,他们本来珍惜不已怀旧不已的过去,也随着回归而塌缩。流亡者,在时间与空间,在记忆与现实中,都是没有纬度的人。流亡之人只是未亡的亡人。二十世纪,苏联的一大伟大创举就是,通过本国的政治斗争,通过对欧洲小国的入侵,同时向世界贡献了一大批流亡作家。苏联与流亡文学,就像二十世纪的流星一样,璀璨耀眼的划过,揭示着灾难,又遮蔽着灾难。 相对于《无知》里毒药般的相似性,补充一段杨典在《狂禅》里对相似性的理解: 「我们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喜欢很多姑娘的原因是由于她们一个与一个不同。后来,随着时间迁徙,感觉流逝,发现最后残存在脑中的那些往昔爱人们的形象,都有一种神秘的相似。 这时,个别的美感消失了,剩下的全都是她们最吸引你的共同点。 相似——或者“似曾相识”,其实才是滋生感情的终极根源。 《石头记》一书感情思维浩繁无垠,但最中心的一句,就是最初宝玉对黛玉的那句跨千年的痴话:“这个妹妹在哪里见过…”所谓“书眼”是也。黛玉的原始形象对于曹雪芹不是一个,而是无数个,阿僧祗个,书中其他的女性都是分身。 这里有大伤感,大慈悲,大神性——即“觉有情”。 一生中全部被爱的女性们透明的相似,共同构成你爱情的中枢神经。」 「一切可以回避的感情,只要最终能被回避,都说明它们并不致命。致命的,是那些永远不可能回避的:母亲,童年喜欢的邻居女孩,中学时期爱上的女同学,第一个教会你性的女人,朴素的妻子,激烈相遇的女友,文艺作品中的女性,嗜好上的女偶像,对未来女儿的幻想,临终时守在你身边的女护士……千万个她们重叠在一起的形象,我们统称为:爱情。 正如《华严经》所云:“一入一切,一切入一。”」
短小而好读的一本书,看完书有点小悲伤,为书中人物的结局而感伤…… 小说通过女主角伊莱娜和男主角约瑟夫,将流亡二十年后重返故土的捷克人比作尤利西斯(奥德修斯)。但他们都失败了。故乡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昔日朋友对他们流亡生活的漠不关心,是彻底的“无知”(不知道),况且他们也不想知道,我曾想这本书为何要叫“无知”这个名字,后来顿悟,这个“无知”不是我们通常所理解的愚钝,是“不知道,不了解”,离开故土的人,在别人眼里已经彻底的消失和被遗忘,即使主人公伊莱娜自认为找回了年轻时互为倾心的人时,到后来才知道这个男人根本就忘了她是谁,这是怎样的悲哀和失落?书中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人的记忆力要想运转良好,就需要不断磨炼。如果往事不能与朋友的交谈中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就会消失。 所以,对过去的记忆和彼此的理解都会随着时间而流逝,这就造成了“无知”的真相:人与人之间本质上是疏离的,无论是面对故乡、过去,还是面对最亲近的人。 这本书似乎在告诉我们,应该冲破我们习以为常的温情幻想,迫使我们去直面人生中那些无法弥合的裂隙与无法抵达的彼岸,唤醒我们真正的自由,一个人内心的充盈需要自己塑造而不依靠外在的因素,也许这才是幸福的源泉
遗忘三部曲里最喜欢的一本,他讨论的事情又戳中我。是的,你终于发现,人们对你并不感兴趣,他们只想将你作为证据,去验证他们的想法。他们感兴趣的只是你的痛苦,不是你这个人。 爱是看见。理解一句话和自己得到一句话,这中间有多长的路要走、多少的泪要流。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夏雨离人舟。
伊莱娜:看似被动无知作出的选择,却意外让她逐渐找到了自我,摆脱了母亲的压迫,在他乡找到自己的独立。她一直都早被动得做着各种选择,包括这次回归,在朋友的劝说,情人的安排下,她最终踏上这条回归之旅,在这回归的过程中,也逐渐击碎了自己对于回归美好的幻想,曾经在一起的朋友对她的漂泊生活不敢兴趣;记忆中的情人也并非和她自己一样,记得那段美好的邂逅。 她记忆里的东西和现实中的状况是如此的不同。 在别人的记忆里,她是被遗忘的。 约瑟夫:故乡的回忆对他是痛苦的。它选择主动离开。却在失去亡妻后,选择回归,想去看看过往与他有关系的人。他也是被遗忘的,也是不被感兴趣的那个人。 他想要找到些过去的什么回忆增加他对故乡的好感,却也是被遗忘的,被看作是外来入侵的。但是对他感兴趣的伊莱娜,却被他忘记了。 米拉达:留在故乡的,拥有过往记忆的,痛苦的 ,孤独的人。头发包裹着她的耳朵,也包裹着她的过去,越是掩藏,越是无法面对现在。 看似不相关的三个人,确在彼此的记忆里纠缠不清,被遗忘的,被伤害的,被折磨的。 故乡给了他/她很多的生活的痕迹,也在时间里,被抹去了痕迹。 人没有办法再次回归,人只要离开母腹,便再无回归可言,直到变成一抔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