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先勇
白先勇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孽子》,以同性恋为题材,全书共分为四章,依次是“放逐”、“在我们的王国里”、“安乐乡”、“那些青春鸟的行旅”,描写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生活在台北的一群为家庭所弃、为社会所遗的“孽子”。白先勇题记:“写给那一群,在最深最深的黑夜里,独自彷徨街头,无所依归的孩子们。”其中父子冲突的主题,亦令人印象深刻。
白先勇在谈及《孽子》的创作和同性恋现象时说:“对我而言,文学写的是人性、人情;同性恋是人类感情、是人性的一部分,缺了这部分,人性就不齐全。同性恋超越了种族、阶级、文化,从古至今一直存在,它永远是少数,但永远都存在,如果因为是少数,就将这一群人的感情、人性歪曲,这并非文学的宗旨。文学写的是人性,人性有高尚、光明的一面,也有黑暗、毁灭的一面,不论是何者,文学都应该全面地对之加以探讨。同性恋者也是人,人所有的属性,他们都有,他们对家庭、对爱的渴求跟一般人是一样的,只是性别不同。”同性恋自古以来便存在,但在以异性恋为主流的社会道德传统中,一直受到排挤与扭曲。书中的这群“孽子”就是被伦理社会与传统家庭驱逐或选择自我放逐的边缘人,作者追溯了他们的凄惨身世与充满隐痛的成长环境,以深沉的悲悯情怀注视着他们的无奈与挣扎。如果他们拥有健康的成长环境,能够得到正常的父母之爱,像同龄人一样健康而幸福地成长,是否会有不一样的命运呢? 我觉得《孽子》里最重要的一点是展示了真正的同性恋者对不平等的关系的反抗。由于社会财富和权力的介入,扭曲化的同性恋现象以更加扭曲的形式呈现了出来。同性恋本身没有什么不平等,但是出现了嫖客和男性服务者,实际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就如同异性恋与嫖娼有本质的区别。这种不平等的关系违背了同性恋文化本身蕴含的自由自在的精神,正如阿凤为他与龙子的关系丧命,阿凤的现实替身阿青也一次又一次从王夔龙家里逃脱,都可以看出他们对屈辱身份的厌恶和反抗,他们也渴求着被尊重被爱。陈思和说阿凤不是死于社会暴力,而是死于同性恋欲望者之手,意味着他为同性恋欲望的正常化奉献了自己的肉身与生命,他的死不能不引起人们对当时社会压迫之下同性恋欲望的呈现方式的深刻反省,说得实在太好了。 在这些孽子身上,我觉得作者试图说明真正意义上的同性之爱与异性恋没有本质区别,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依然可以用在同性恋者身上,即使他们不被社会承认,没有法律保障。
值得推荐!算是比较新颖之前没有看过的题材类型,主流思想(是否真的正确呢?)总是潜移默化影响着我们,我们也习惯性充满了偏见,即使看过此书,我心中对于同性方面也充满了难以理解,人性思想方面的局限性真的需要不断打破。
鸣鸟不飞(2023年第130本) 粗鄙的凡人,苟延残喘的活着,活着活着就忘了活的滋味,猎猎风声作响,耳朵里灌满风的咆哮,前途漫漫,而前路又在何方?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如此渺小,渺小到逝去了都不如一阵风的响动,那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越孤独越渴望,越渴望越想紧握着不放,荆棘之网,一直有鸟在上面扑腾着翅膀,隔空鸣叫,渐成深红色的网。 >> 在我们的王国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天一亮,我们的王国便隐形起来了,因为这是一个极不合法的国度:我们没有政府,没有宪法,不被承认,不受尊重,我们有的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国民。——白先勇 夜空底下的一角,借着黑色躲藏,又因月光的明亮暴露在叶影之下。 阿青仓皇奔逃,想把青春甩掉,黑夜里,再多一张白皙的面庞。 心里裂开的一条口子,总有东西在一直流露出去,用什么把它填满满。 往上追溯的一刹那,他想到了母亲,那些一辈子的逃亡、流浪、追寻,母亲那尖厉的惨嚎,便在他的记忆中无数遍的嚎,本身没有热度的人,如何温暖别人。想到她过着这样惨淡的人生,总会觉得是冥冥之中的某种预警,也许有人提醒过,但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去,因为没有第二条路了,至少他这么认为,所以越走越窄,所以越长越像。 公园的一角,飘着很多很多的气泡。从此如冬天的蛇一样,白天冬眠,夜晚苏醒。 我们常说游荡的魂魄,不如说是一个个漂浮的故事,在等待中反复咀嚼其中滋味。 郭老说,他们是一群不能动情的鸟。 ‘龙子坐在血泊里,搂住阿凤,疯掉了。’ ‘假凤虚凰,迷离扑朔。欲海情天,此恨绵绵。’ >> 在这个封闭拥塞的小世界里,我们都伸出了一只只饥渴绝望的手爪,互相凶猛地抓着、擓着、撕着、扯着,好像要从对方的肉体抓回一把补偿似的。 在人堆中,肉磨着肉,我盲从奋力地蹦着跳着,一阵突如其来莫名的悲哀,千钧压顶陡然罩了下来。把青少年丢到人堆里,都不需要一个浪头,他们就被人潮冲没了。只余下残缺的人抱着回忆痛苦的活着,如果这样叫活着。他们是青春鸟,在污泥里扎根太久,忘记了自己是盛开的莲花。… 压抑而后扭曲,社会边缘人的英雄主义就是活成不在乎世俗的孤岛,假装不在乎,只在黑夜里舔舐自己的伤口,愈合,再撕裂掉。 千万别在自己使不上劲的时候去看人眼色,看不完的眼色。阿青也好,小玉也好,吴敏也好,都像浮萍一样无依,他们的命没人惜,没人疼,也没人真的在乎。他们迷失在茫茫大海中,没有目的地,没有灯塔,没有尽头。 我听人家说,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可以一直的飞呀飞,飞得累了便在风中睡觉,这种鸟儿一辈子只可以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阿飞正传》 ‘马路天使’闪亮的桃花眼布满欲望,人,越活越久眼泛精光,稚嫩青涩渐渐消散,只余下无尽的计较,到老了瞳孔一片浑浊,再无稚嫩明亮之眸。 空空的夜色下,明明有树叶沙沙响,明明有路灯微微亮,为何心似旷野,那么荒凉。 无限回放—— “阿青,你的家呢?你有家么?” 看似好长好长的故事,不过人间数月时光。 | 开放式结局符合现实意义,他们所有的故事层层叠叠像险峻的山峦,但却只是九个月的累积,他们还年轻,他们的未来还有好多路想要走下去,迷茫、惆怅、困顿是短暂的,最后一封一封的书信像一个一个升腾的希望。 不远的将来,阿青会有很多弟弟,有孤儿院的天赐,有今夜偶遇的罗平,当阿青能踏实的拿一份工资他会回家的; 不远的将来,当小玉兜兜转转他会发现林茂雄早就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了; 不远的将来,老鼠一定会美滋滋的来取回他的百宝箱, 不远的将来,多么美好的词,余华《活着》里面富贵的一生诸多坎坷,他最后还是怀有对未来的希望,这是人心的灯塔啊。 愿暗夜里的网,不再寂寞的脆响。 | 白先勇将他们生活中的尘埃变成了金色的雾霭,那些悲痛无奈就像夕阳给乌云镶上了金边。我觉得这本比《台北人》更好哭。 主流是热烈澎湃充满激情的颜色,而那些不会世俗所接纳的人苟活在社会边缘,浑浊的灰色地带,一些人用另类的眼神看他们,把他们看成‘奇珍异兽’,希望通过阅读这本书对他人有更多的包容和尊重吧,不需要你一定理解,至少不要伤害。有时候对于不了解的事物,不要主观臆断的认为自己在同样境遇下会表现的更好,这种自负与傲慢,更像是一种无知。 月亮一定密密麻麻都是汉字,记录下这夜景下所有人的心思。“流苏,你那里看得见今晚的月亮吗?” 完 2023.10.05
初闻此书时惊讶于它所选题材的小众,很久之后,在读此书时便惊叹于作者写作笔力与书中刻画的世界。 阅读时如同一幅幅电影画面在眼前浮现白先勇老师的笔触哀而不伤,叙事精妙,紧紧攥着人的心,让我时时为书中人物感慨,忧伤,随后又在他们的相处中感到温情。 里面的人物都很有意思,没有绝对的善恶,很好的描绘出了人的复杂性,杨师傅是老鸨,却又如父亲一般关照着青春鸟们,希望他们有个好去处。老鼠偷窃,却也次次对朋友施以援手,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傅老爷子重病后,安乐乡也停业了,而四位青春鸟们还是愿意花50块钱去买苹果送给傅老爷子,明明他们自己尚且举步维艰。 书中的人物太多太多,让我感慨的也太多,而白先生精妙的叙事更是将这个故事描绘得动人心魄,韵味悠长。
最先了解白先勇,是读他的《细说红楼梦》,那是一本先生在台大上课时用的讲义串联而成的书,坦白地讲,里面有许多内容并不能认同,因此留感不深。但是对其人倒是深深地记住了,毕竟是资深的混文化圈的人,又是国民党著名将领之后,再加上在目前的中国(含台湾)还不能被平常视之的同性性取向,于是对他的印象便逐渐趋于立体化。 当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越多,你的视野就会变得越宽阔,你的内心这就会变得越宽容。我相信那些言语苛刻的人,与他们的生长环境以及自身的视野都有关系。我们常说大惊小怪少见多怪多见不怪,以前我对于没有见过的人与事第一反应也会是:好奇怪呀!后来渐渐了解到,这一声“奇怪”其实包含了大众对小众傲慢与歧视,是一种狭隘,以及偏见。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它可能会给本来就处于苦恼中的人带来伤害也未可知。 同性恋者们为了自由平等的权利持续不断地抗争,已经走过了近百年的历史,他们历经的挫折,苦难与种种不幸,如果你不去看,你不会了解。从被宗教妖魔化到被法律定为罪人,到法律上同性之罪被逐渐解除,再到进入新世纪以后许多国家(包括英法美)陆陆续续将同性合法婚姻写入法律条文,我相信,这是人类社会逐步解除傲慢与偏见的过程,是人类文明从坚冰式的故步自封到溶解直至可以包罗万象的过程。 难忘康永哥在镜头前的泣不成声,难忘哥哥张国荣郁郁寡欢的一生,难忘才华横溢的林夕,谈及黄耀明时说:他是我抑郁症的起源。说:我写了那么多词,却始终赢不到一个人。如果你爱这些人,你会忍不住想要支持他们,希望他们在有生之年,能够快乐,不要带着遗憾走完这一生! 回归到本书,这是白先勇先生唯一一部长篇小说,也是同性恋题材的先河之作。它揭露了那个地下的处于暗黑处的不为常人知的一个青春鸟的世界。每一只走失的青春鸟的背后,都有一段艰辛的成长故事,它连着父母亲人与他们自己心碎的故事。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是理解,最需要的是支持,最有价值的是自我实现。这些孩子,他们因为种种限制,缺少人间的关爱,缺少教育,因而会有诸种问题,但是,不被社会所理解的他们,内心其实有着更加浓厚的人情与爱心,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之时,他们最渴望的是什么?我想大概是是被理解与被接纳吧? 愿你我,愿每一个人,都能被这个社会,温柔以待。
那些野生的大悲大爱 《孽子》1983年出版,是年白先勇46岁,这是他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 一 同性恋是这个小说的标签。标签这东西,最会方便人,也最会误导人。走不出标签,就走不进小说。标签,是给不认识的人看的,认识了,就该把它扔掉。 扔掉标签,就看到,小说中的野性、欲望、痴顽、苛虐,都是生命表层的浮沫。在沸腾的泡沫下,却是人生的大苦、大悲、大爱。最黑暗处游走的生灵,常常进化出奇异的发光器官。黑暗乃见光之明,大悲乃有大爱。这是一本写人生的大悲大爱的小说。 二 杨教头对每只小鸟骂骂咧咧,看不惯就一个锁喉,身后形影不离跟着个大如狗熊、拳头如斗的“原始人”。看起来他只想当霸主,享受呼来喝去的威风。可是,他会为给一个痴呆流浪儿治病,偷垮了父亲开的饭馆。他这个教头把公园里最孤苦的孩子们,都当作自己的孩子。他的呵骂是爱中之疼,疼中之爱。父亲放弃了他们,母亲放弃了他们,兄长放弃了他们,社会视他们为妖,政府视他们为魔,杨教头还在为他们觅着一根栖息的树枝。 小说中的“我”——阿青被学校开除、被父亲赶出家门,流浪到了公园里,又饿又倦地在公园椅子上矇着了。白发白眉、一身玄黑的老园丁郭老叫醒了他,带回家去,给他几块糯米糕,一碗绿豆稀饭,填饱了饥饿的肚子。给他讲一个个血液里带来的野性青春鸟的故事。 能骗能偷的“小麻雀”小憨仔,四处流浪,一身毒疮;连母亲也不知道是谁、在阴沟里滚大的枭鸟铁牛手膀上肌肉节节瘤瘤地坟起的,野性十足,凶残暴戾;外表清清秀秀、性子却是一团火的桃太郎,在相好成亲时嘻嘻哈哈地吃席喝酒,之后一纵身跳入淡水河,死沉水底,不肯浮起;痴情入骨的涂小福天天去机场问“美国来的飞机到了吗”,最后进入精神病院;身世凄苦、野性难缠的野凤凰阿凤一生悲号而生,只有不停地哭才能舒展心中的胀痛,最后剜心而死,作者写他时不知道是不是在心里有一只泣血不已的杜鹃鸟;高官世家出身的龙子要把自己的心装进阿凤的胸中,被父亲驱逐国外生死不相见,在纽约救助一个个伤残流浪孤儿。 这些人,郭公公一一为他们留影造册,记得每个人的秉性故事,接济收容没有活路的孩子,对他们血中带来的乖戾习性抱以宽容,对他们注定没有出路的命运投以悲悯。“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郭公公讲述的故事,有的血污游魂,有的血气乖戾,有的血性刚烈,有的古道热肠,金声玉振,掷地作响,真有司马迁之笔意。 三 阿青的小伙伴们也都是尝尽人间苦难、却保留着真性情的青春鸟。 玉仔率性直爽,口无遮拦,嘻笑怒骂,格外生动。因为全无机心,所以直话不显得粗鲁,责人不显得凉薄,说几句脏话也显得憨蛮可爱,如王国维所说,淫词鄙词读起来也觉得“亲切动人”、“精力弥满”。小玉这个人许多人喜欢,大约也是“以其真也”。小玉母亲是妓女,与入籍日本人的父亲相识怀孕后被遗弃,他寄住其家的表姐也是妓女(她那句“老娘有的是本钱”真是惊世骇俗,但又真实得让人无话可说),被与他母亲搭帮过日子的货车司机老山东逼出家门,真是可谓身世凄苦、一路打着滚过来的。这个背景使他的嘻嘻哈哈、直言无忌又格外珍贵,仿佛命运一直在追杀他,而他一直混然不觉,还不停地逗弄命运,像在逗弄一只娇憨迷人的小奶猫一样。玉仔,他的命真是贱,也真是硬。 老鼠,第一次露面杨教头就要剁他的手。他专爱一个偷字,走哪里偷哪里,见谁偷谁。贼不走空,属于郭老嘴里毫无羞耻的小憨仔那一路人。可是他不偷贵重的东西,只拿自己喜欢的钢笔、领带夹等小玩艺,所以他的偷里没有太多贪,更多的是玩。要没有这个偷字,和那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他的生命该多么空壳啊。他不认识字,却最爱钢笔,都能想像他回到窝里把玩派克钢笔时的沉醉样,莫非他的心里还有一个文质彬彬、衣冠楚楚的梦么,谁说不行呢。他无父无母,与哥哥相依为命。哥哥在妓院做打手,性行暴戾,下手不顾死活,经常打得老鼠伤痕累累。也许是习惯,也许是依赖,朋友劝他离开时,他总是拒绝。老鼠,就是这样一个只有今天、没有明天的人。 至于“我”,从小目睹父亲流落台北穷街陋巷,昔日与日寇血战长沙的抗日英雄已经落魄潦倒,母亲离家出走、穷病而死,弟弟误诊早夭,家已经散了。父亲被乡思穷愁浸透的凄苦面色,让一家人无法直视、纷纷逃离,是不是这悲苦之色也悄悄染上了“我”的面颊。不然,“我”为什么会得到龙子的属意呢。看一看龙子照顾过的人,阿凤、哥乐士、小犹太、小意大利、小金宝,哪一个不是惨到极致的畸零之人呢。 小说中几次写到狗尾草,这一群人也像这种最贱的杂草,野生于河岸山头,自生自灭,随意踩踏,可是也在阳光风雨下勃勃生长,摇曳着天地生机。 三 小说既名《孽子》,所站的自然是父母的角度。而父子间的疏离与放逐,也正是他们内心最大的隐痛,化作小说最深的感情。 小说中有三对军人父子,相互映衬,颇为别致。龙子父亲是朝中高官显贵,同性恋儿子本就是最大的政治负资产,龙子情杀阿凤后被斥逐美国,父亲活着一天不许回来,父亲落葬入土也只能隔空遥寄。傅老爷子是高级将领,寄予厚望的爱子难容于世、饮弹自尽,后半生只剩下无尽追悔和自我救赎。“我”的父亲是战败被撤职处分的团长,带着长沙血战日寇留下的累累疤痕和勋章,仰人鼻息,苟活于台北的穷街陋巷,两个儿子一个为社会不容、一个早夭病逝,一家离散,只剩孑然一身。傅老爷子夕阳中的归葬,李青父亲那不能直视的凄绝目光,龙子被父亲所下的永世不得超生的符咒,是孽子们共同的悲怆。 这是一群孽子,却还有孽父。最典型的是吴敏和玉仔。吴敏的父亲是个骨子里的赌徒,就算剁去九根手指还要去摸牌的人,后来又染上了毒瘾。吴敏没生下来他就进了监狱,七岁才第一次见到父亲。就因为这样的父亲,让吴敏跟那个刻薄、多疑又小气的“刀疤王五”的生活变成了他一生最舒服的一段时间。玉仔的父亲也有一比。他是个归化日本的台湾人,和玉仔当妓女的母亲短暂同居,后来给个假地址就跑到日本去了,再也没有音讯,他对玉仔母亲对玉仔都没尽任何责任,也不知道有这个儿子。父亲的凉薄与命运的残酷,对玉仔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但玉仔一生念念不忘就要找到这个人。他的樱花梦,是一个从小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孩子的绝望中的盼望,他的忠孝是以壮烈激情包装的大悲大苦。 世人所谓的孽与非孽,是人为道德对天然亲情的宰割,是人与天的相杀相残。人可以胜天,天可以胜人,人不可胜天,天不可胜人,杀来杀去,往往是一场没有胜利的血拼。困境之中逼出人难以超越的底线,僵硬的底线又反过来把自己逼入绝境。 傅老爷子视为掌上明珠的儿子,小小年纪能背出师表,胯下西境宝马小银驹“雪狮子”英气勃发,当父亲的一定梦想过将门虎子、青出于蓝、甚至成为诸葛式的良相英烈。可想而知,猝然得知儿子竟是不齿于人伦的“妖”时,心中有多么肃杀。父亲铁面无情,儿子走投无路,在父亲生日吞枪自杀,儿子的死又变成一把锋利霜刃,几十年天天戳父亲的心。谁赢?谁输?谁痛?谁笑?而这个背后,又有父亲当年在鏖战之际亲自处决两名苟且行事的无名小兵的往事。天乎人乎,真是寇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也! 心已死透的傅老爷子在一个寒冬雨夜,遇见哀哀吞泣、不知受了天大委屈的阿凤。“我从来没有见过像那个孩子那么薄、那么贱,又带着那么多凶煞的一副长相。突然间,不知怎的,我对他竟产生了一股无限的哀怜来。那是自阿卫死后,两年来,头一次,我又开始恢复了感觉。”就这样,晚年的傅老爷子尽力帮助这些孽子,庇护这群无枝可栖的小鸟,这也复苏了他枯竭荒凉的心神。他孤身一人的晚景,与这些孽子们已经命运贯通。他的病逝和夕阳中抬棺上山的场景,被作者不惜笔墨地渲写,也是夕阳下大悲大爱交融的场景。傅老爷子、杨教头、郭老、盛公、龙子和这群小鸟,也是一种孽子孽父式的关系,只是这里已没有人天相杀的残酷,而是亲情归来的救赎,是大悲之下的大爱,是黑暗中的光明。 五 小说两次提到大悲,一次是阿青的母亲死后骨灰存放在一个叫大悲寺的地方。一次是杨教头开饭店,傅老爷子说南京大悲巷里面有个饭馆叫安乐乡,这群小鸟后来栖止的饭店名字就叫安乐乡,这也是故事后半部的名字。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部小说的确是事关人生的大悲大苦和灾难救赎的。 小说虽然写了社会中一个不为人知的陌生小群,但也观照了整个时代的重大命运。五六十年代的台湾岛内,短时间涌进数百万败退的人员,他们(连同岛内原住民众)生活艰苦,精神困顿,既要艰难度日,又要强打精神(想想为什么傅老爷子为什么对儿子背出师表的情节那么自豪、念念不忘),这些都在小说中有所呈现。阿青的父亲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在台北仅能活身、对四川老家思而不见,可谓绝望进了骨头。龙子的父亲身居高官显宦,可是对龙子却如此绝情,安知不是恰恰反照出他所处的退步即是深渊的特殊政情下的宦海险恶之境。玉仔的身世又折射出日据时代留下的伤痛痕迹。这使每个人的命运与中国的国家命运联系在一起,个人的伤痛与国家的伤痛联系在一起。即使这些被社会抛弃的人,也要承受国家民族的共业。 佛教把救人苦难之心,称为悲。大悲则指佛菩萨悲心广大,大悲则有大慈大爱。其实苦难是压不倒人的,它只会浪费人。人能适应任何处境,能在任何处境中找到爱和快乐。看看玉仔、老鼠、吴敏,假如他们正常在一个公司上班,他们会更快乐些,或更不幸些吗?大概不会。 真正能救赎人生的是爱。傅老爷子见到终日号哭、命相贱薄无比的阿凤,死了的心才活过来。龙子杀阿凤,他是在杀自己,他死了好几年,直到遇见纽约的小歌乐士才得以复活。龙子被他救助的人偷、抢、捅刀子,从死境中归来,他没有任何怨言戾气。他们的人生,正因为有了爱的付出,才有了一点冰雪中的暖,黑暗中的光。当年王晓波写了一本反映内地同性恋群体的书,说他们中一些人像墨子一样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事理。 故事的最后,阿青拒绝卖身,与在校学弟一起打球吃冰,收养照顾罗平,也是他归心大爱的成长方向。整个故事以阿青被逐出家门开始,以他带着罗平,踏着一二一二一二一二的行军节奏而结束。这一二一二的节奏一直进行到最后,掩卷之后,仿佛依然有踏步行军的声音在回响。
断断续续用了一周的时间读完两遍,此中带来的震撼是拳拳到肉的。白老细腻而丰富的文笔使得这不仅仅是一篇带有说教性质的,逼娼从良的檄文,而是用淡淡的,带着隐痛的笔法,将一个个主观描写的片段,串成客观发生的事实。其中的对错与否并不加以评判,只是构造出一个宏大而葱茏的世界,交于读者自行深思。文章人物很多,故事也多。人与人的邂逅在此大致分为友缘、性缘、亲缘,以及良多杂糅了多重情节的感情。下文姑且按此方式架构,若有偏颇,纯属笔者读书少。 友缘 文中“我”与“青春鸟”之间的感情,大都是纯粹而细水长流的友缘。他们虽寄居在“极隐秘,极不合法的蕞尔小国”,干着极不光彩,极堕落的勾当,但却无一不闪耀着极奇异的人性光辉。 说“我”与小玉,同吃同住,关系甚密。小玉的阿爸是日本华侨,从他记事起就不知所踪。他一心搭上个日本干爹,好被带去日本找他阿爸。他妈对他尚可,可她刚嫁的东北男人撞到他带人在家打炮,把小玉轰出了家门。他有理想,有拼劲,最终得偿所愿,来到了东京的一家餐馆打杂,正式踏上了寻父之旅。 老鼠则请“我”看电影,喝绿豆汤,分享“百宝箱”里的“宝物”。他善偷窃,人也机灵,经常傍上各种“干爹”,捞点好处。小偷小摸惯了,忘了法网“疏而不漏”,终被关进了感化院,每天忙着受“感化教育”,也算学成一门手艺。 吴敏是个苍白而纤弱的孩子,被张先生赶出家门后,自觉苍凉无所依,索性割腕自戕,杨教头花了一万八才将将救回来。其父被三年牢狱打磨得畏畏缩缩,与他也别别扭扭生分起来。吴敏后找了份服务生的工作谋生,心里却总记挂着他的“张先生”,自愿去做他的免费劳动力,既服侍张先生,又照顾父亲,日子紧巴巴的,天到底没有塌下来。 公园里的大家虽说是因相同的困境被联系在一起,却也是真义气,真兄弟。吴敏割腕住院时,“我”、小玉、老鼠一人献了500cc血才得以保全其性命;被捕入狱时,一行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如何脱困,而是能被关在一起就好了,令人啼笑皆非;各奔东西后,兄弟伙还不忘时时通信,互通有无,感情在天南地北之间传递,反而醒酒似的越晃越醇。 在友情中,我最钟爱的是老鼠和吴敏戏水的片段,初看几乎要淌下泪来。 “两个人同时往水里跑去,站在浅水中,双手乱泼,打起水仗来。水花洒到空中,映着日光,变成一串串晶亮夺目的珠子。老鼠和吴敏一个手臂上印着一枚枚乌黑的烙泡,一个手腕上刻着一道殷红的刀痕。两个人都抡舞着那只受过创伤的手臂,愈战愈勇,直到后来,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了。打着打着,愈打愈近,终于抱成了一团,头搁在对方的肩上,只有喘气的份儿。” 两个被生活欺凌得伤痕累累,斑驳残破的底层蝼蚁,太轻易就被水珠一样阳光普照就即刻湮灭的美好所打动。我几乎是为了他们来之不易的幸福所流泪,那些黑暗里带出来的刀痕和烙泡,在阳光下晒被子一样晾晾,很容易就烤干了吧。而我亲爱的人,也能如受到苦难般轻易地拥有幸福吗? 性缘 性缘是文中最早出现(此为笔者误记),最重笔墨,最为读者称道的关系,也是贯彻文章始终的线索。其中最轰烈,影响力最大的,当属龙子和阿凤的故事。 阿凤生来就怪,常常一个人伏在椅子上哭,究其底细,只说心口疼,不哭不舒服。他天然就是公园的一部分,代表了青春鸟们哭不出、想不到哭、哭了也无人在意的一部分。公园是一个整体,阿凤则是公园人眼泪的总和,为自己而哭,也为别人而哭。 十八岁那年,阿凤遇到龙子,也幸福了一阵子,可他生来是属于公园的,野凤凰哪肯安安分分守在巢里?两人针锋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后来阿凤消失,被龙子撞到和一个野老头谈好极低廉的价钱例行苟且,龙子发了狂,揪住他的手说:“那么你把我的心还给我!”阿凤无所谓的样子刺痛了龙子,一柄匕首直直刺进他的胸膛。阿凤死了,龙子逃亡美国,发了疯,丢了魂,从此手臂枯瘦得像钉耙,眼睛痛得似在跳。 亲缘 亲缘是世界上最无理取闹的关系。凭什么我们生来就要和这么一群并不怎么完美的所谓亲人生活在一起呢?相同的血脉像是绳索,将原本道不同的一群人紧紧捆在一起。你走东,我走西,挤挤挨挨拼了命往前挤,却囿于先天的绳索,像天鹅、大虾和梭鱼,谁都没法移动分毫。亲人之间的冲突,总是床头吵架床尾和,难生嫌隙。可动起真格,则需要漫长的岁月去消融。文中“我”和父亲就是如此。“我”本被父亲寄予子承父业,当兵授勋的厚望,却因与实验室管理员“发生淫亵行为”被父亲赶出家门。 与此相似的还有意气风发的年轻军官傅卫,原本风光无限,多令父亲骄傲的标准军人呵!却被发现与他的下属做出那些“可耻非人的禽兽行为”,最终为了摆脱被父亲唾弃之苦,于父亲生日夜饮弹自戕。 留美逃亡的王夔龙,原本出身于大官之家,风光无限,前途一片大好。因痴心阿凤竟犯了痴病,被父亲引以为耻,连葬礼大事都不愿意其参加。 除了父子情,“老鼠”与乌鸦之间畸形的兄弟情也隶属于亲缘。老鼠苦于哥的暴力,提起乌鸦就浑身发抖,却又吝惜这唯一的亲情,不愿脱离其管控。终被乌鸦赶出来,打得鼻青脸肿。 杨教头与“青春鸟”之间的感情,也无限接近于亲情。他虽承干着见不得人的暗娼勾当,却对“徒弟”们有着近乎父爱的浓烈感情。他有身份,有地位,所承办的“桃园春”以及后来的“安乐乡”虽不值得称颂,却“不知普度过多少的苦命鸟”。 此外,还有“我”和弟娃血浓于水的兄弟情。 弟娃死后,“我”看到会吹口琴的男孩想到弟娃,忍不住抱上去,紧紧箍住,弟娃已经是飘飘渺渺一缕魂了,“我”太需要像把白米饭压实那样紧紧摁住弟娃存在的证明。男孩受惊逃跑,“我”自知“奸污”,可弟娃,弟娃不是的。影视剧里说凶手杀人后会频繁洗手,以洗清心上的血污,“我”此时洗手的动作,正是为了洗掉刚刚短暂触碰到弟娃纯白心灵时留下的污痕。 看到被用来买卖的傻孩子想到弟娃,花五十大洋把他带回家,唤之“小弟”。穷尽一切给小弟吃好的,穿好的。小弟走丢时焦急寻找;小弟被嘲弄时下意识挡在他前面,甚至不惜动手干仗;小弟不谙水性,“我”便背他过河;不顾房东反对接小弟回家;小弟被送往警察局时发疯寻找……台湾爱美丽台风登陆了,“我”心中的台风也呼啸而来——“我”再一次失去了弟娃。 被娃娃脸带到植物园想到弟娃,曾经的他们也曾如此美好呵!最悲不是“从未想过”,而是“曾经拥有”。曾经的“昆仑山龙虎双侠”,到现在细条条来去无牵挂,那些哭啊笑啊梦的故事,也就随风去了吧。 此外,还有很多复杂的感情。傅老爷子对傅天赐的爱,杨教头对阿雄仔的爱,不是亲情却胜似亲情;余先生对“我”的感情“我”原以为是纯粹的,带着欣赏的友情,相处久了却发现他和那些嫖客毫无区别,只是线放得长一点罢了;林先生对妻子,说是性缘却堪堪止在友情,说好听点就是“相敬如宾”......正因为本书将人性的多样体现得淋漓尽致,文章才好看,才耐看。 全书结尾余韵悠长,像老收音机细哑的歌声,不属于这个世界,却搅散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一二 一二 一二 年轻人唷,跑下去吧。
书很好,我没想到居然是温情的结局。 不过由于我看书会看评论,我就评论区的发言说说,致最“爱女”,“爱人”,“包容”,“尊敬他,她人”,“友爱”的“大女主”读者,在反映lgbt的题材里想要看到女性独立,自由,坚强,美好等等赞扬,批判作者写底层妓女的描述不雅(写个别女性粗鲁=厌女,评论区有句话说得好,不允许女性粗鲁又何尝不是女权霸凌);致最爱女,爱人的“大女主”,最不敏感,阿青说自己的母亲不检点也能被批判,首先阿青并没有说自己捡点,而且“不检点”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吗,凭啥不能说,又哪里是“高高在上”?阿青说一个怨恨他,不爱他,的确不检点的母亲“不检点”=厌女,那你们去爱啊;致最不极端,最宽容的“大女主”,在反映同性的悲剧里同情同妻批判男同“南通=双倍厌女”“每一个同性恋后面都有一个悲惨的同妻”,那我问你,认真看书了吗,龙子和阿凤祸害了哪个同妻???致最没有偏见,不允许给人贴标签和刻板印象的“大女主”在文章开篇的杨教头部分说“南通审美一直没变” 说另一个故事吧,我索性一次性说了,之前看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妈妈和叔叔写美好爱情的时候,写过的幸福的婚姻时候“大女主们”说“为什么这么坚强的女性也要受婚姻束缚”,你没事吧??
发现即使到了结尾书中也没有任何人放下了自己的执念。 小玉依旧要去东京找父亲、吴敏还是依旧去照顾他的张先生、老鼠仍然因为偷东西被抓进了教化院,阿青呢,始终没有忘掉弟娃,在书的结尾带了另一个弟弟回家。 以后会好吗?说实话我不知道。 不知道小玉在那么大的繁华东京里找不找得到父亲; 不知道吴敏始终选择的张先生会不会有回心转意的那天,或者他仍然无情,吴敏会在下一天再次被他抛弃; 不知道老鼠从教化院里出来后还会不会又因为偷东西被抓回来; 不知道阿青的这个弟弟呢,又会怎样?会和他之前竭力要留住的小神经郎弟弟一样被送走吗? 好像作者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们,好像这九个月只是在原地绕了一圈,大家都一点没变,依旧还在自己的执念里画圈。 不过又不完全是这样,又好像一切在变得好一点。 因为小玉终于到东京了,他的樱花梦实现了不是吗? 张先生卧病在床了,吴敏心甘情愿地服侍他,或许张先生也会被小敏打动吗? 老鼠在教化院里学了新东西 ,他配的色最准,将来也许能在染织厂找到好工作的。 阿青曾经在台风夜公园的亭子里遭人侵犯啃食,但如今却在寒潮将临的夜晚里自己从亭子里救出来一个无家可归的弟弟,这位弟弟和九个月前被赶出家门的他睡在同一个位置,也许这次阿青不再是单纯地因为对弟娃的执念而救他,更是看到了拥有相同命运的自己。 或许一切会好一点吧,总归还在变,像最后结尾阿青所选择的一样,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所以我们跑起来吧。 一二—— 一二—— 一二——
白先勇,创作的欲望充沛,创作的能力匮乏,如果他不是白崇禧之子,想必这本书就会和所有无病呻吟之作一样,锁在作者的抽屉中顾影自怜到死为止,书里充满各种矫情、臆想和自我感动,我真是需要无数次心理建设才能硬着头皮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