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谷崎润一郎
《细雪》的舞台设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之交的大阪,昔日望族莳冈家有漂亮的四姐妹:大姐鹤子守旧、二姐幸子圆融、三妹雪子内向、小妹妙子奔放。故事以大龄未婚的雪子一次次的相亲经历为主线,以妙子的求学受挫、与富家公子和平民青年之间的感情纠葛为起伏。一面是捕萤、赏花、歌咏舞蹈,一面是洪水、疫病、飓风战火。作品整体如同一条缓缓流动的大河,明暗交映,暗涡翻卷;其中人性幽微毕现,百味俱全。
琐碎而看似紊乱的情节以家族为锚点开始铺陈,其文本结构与形状自然是双线并行。整个家族被无端弃置于时代的潮流之间,新旧势力交锋的同时,新旧思想也随之揉杂。这也就为本文现实主义的表述做出了解释。 当然,如果纯粹按小说的模式进行阅读,你会发现文字过分的乏味与无趣,究其根本原因是「美」的要素的匮乏,当然这里的匮乏我是下意识地同川端康成的美对比而言的。 说起文本的唯美主义,你会发现,它过于破碎,不足以满足审美需求。我们需要对「美」有所认知,到底什么是美?我只能模仿约翰逊博士那句话:「啊,先生,说美不是什么要容易得多。我们都知道光是什么,但是要真正说清楚光是什么,却很不容易。」 那我们尚且浅显而宽泛地为美下一个定义,美是能够唤起接受者快感的,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同于真与善的,超乎欲念的某种属性。 那《细雪》真的很美吗?它又是以何种纬度呈现这种美的呢?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我还是比较主观的回答一下吧。 我认为《细雪》在审美上一般,阅读体验却是良好。 在唤起快感方面,关于此点,《细雪》还是比较优秀的。我所说的快感很简单,仅以亚里士多德《诗学》观点为基础,不进行延伸,这里的快感就能概念上的某种乐趣,且带上了使人怜悯和净化心灵的作品。谷崎润一郎贯彻了无目的性的目的性,削弱教诲因素的同时,为接受者带来了不少情感的愉悦或者说波动。(这里似乎应该举一个例子,虽然我很不喜欢举例...)如「板仓救助妙子」。 在自然方面,我还是灵活的拒绝新古典主义者对自然的定义,这里的自然指的就是感性的虚幻世界,也是融入了感情的自然风景。我是同川端康成《古都》比较下,对《细雪》做出的判断。说到此,其实我看这本书的原因就是川端康成在《古都》中赞赏了《细雪》中赏樱情节。但阅后不免失望,《古都》有「紫丁香、金钟儿、樱花、松树、杉树、紫花地丁、冬之花、枫叶与童男......」是一篇富有美好情愫与浅淡悲哀的文章。但《细雪》明显偏向于人物的性格刻画,虽然有霜天红叶、花梨树、萤火纷飞、采蘑菇、新绿、跳舞,但这些表述不再是感性的虚幻,而是真实生活的反映,这无形中削弱了美的特质的彰显,就我个人而言,没有满足我所期望的审美体验。我甚至有点想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语。 不谈美了,剩下的脱乎利欲和真善其实很容易理解。 而且我对于美的见解并不深刻,所以现在适可而止。(不要因为我对美的肤浅理解而....,我当然知道很多关于美的观点,但我不认为我可以熟练的运用那些观点,所以,我觉得还是...) 山樱倩影萦魂梦,无限深情属此花。 山樱开又落,告我世无常。 以上是《源氏物语》中,我偏爱的两句。这也算是个人对《细雪》中美的体会。 其余可以落笔的主要是人物形象。 我非常主观的认为,雪子是最令我偏好的人物。贞之助过于理想,妙子过于晦暗,鹤子、辰雄过于保守,奥X过于轻浮(此人也有深情的要素,这点我觉得还是蛮有趣)。 雪子算是某种美的寄托,但禀赋似乎被作者进行了回收,所以会让人觉得这种美触手可及。(不同于《雪国》的叶子,空灵至于虚幻) 我几乎没有对任何人物进行价值判断式的评价,我始终认为这些人物都是现实人类的反映物,无论如何他们的存在都是合理的,我不会去徒劳地否定他们的存在意义。
这本书写得太好了,出乎意料地这一个星期始终停停读读,书中涉及到很多领域,人文地理自然环境时代背景这些大的方面都有涉猎,而细节方面衣饰餐具食物语言生活方式也都写得很精致细腻,符合我想象的二战期间的日本,对于日本传统女性我一直非常喜爱,喜欢她们衣着讲究妆容适度举止言谈都透露出优雅迷人的气质,以前在电影中看过身着长袖和服的女孩子小碎步的走路和拿着纸扇抿嘴含蓄的笑都感觉古典极了,而年长些的妇人们没有因为岁月的洗礼而显得庸俗不堪,反倒因为岁月的沉淀显得更加沉稳大气,当然这是中产阶层的女性,底层女性始终是勤劳向上的精神风貌。 书中的四姐妹外貌性格各不相同,大姐鹤子容貌端庄,即使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也依然穿戴整齐,只不过她性格比较软弱,特别依赖丈夫,几乎可以说对丈夫言听计从,而她的丈夫或许因为能力有限入赘成为本家后反而让家族更加没落,后期她们因为当时的战争爆发生活犹显拮据,从鹤子后期来信索要旧衣裤和辰雄拜托贞之助处理雪子婚礼的事宜就可见一斑,看来留给雪子和妙子的嫁妆花费怕是都拿不出来了,鹤子难能可贵的是不管丈夫带给她何种境遇甚至埋在成堆的家事中都没有丝毫抱怨,对丈夫已经到了愚忠的地步,因此也导致和姐妹的关系比较疏离,所以她是传统女性的代表人物,我不算喜欢她。 二姐幸子是个容貌美丽情商很高的女人,她是典型的那种少奶奶,为人处事都彬彬有礼,丈夫依然是入赘,但个人能力还算比较稳健眼光也相对长远,婚后幸子的生活也算是不必为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琐事牵绊,家里佣人婆子都不缺,经济上相对富足优渥,过得体面又不失情调,唯一让她操心的就是妹妹们的个人问题,幸子看事情比较理智合乎礼教又很心软,对妹妹庇护有加对姐姐虽然不满也还尊重,她的丈夫应该是书里情商最高的一位,处事非常练达,爱屋及乌对妻妹也真心付出,她们算是伉俪情深的一对,应该也是当时中产阶级家庭的代表人物吧。 三姐雪子是一位有古典韵味的待嫁女子,也是书中的主角,性格羞涩外表柔弱,对自己的婚事并没有明显主张依赖性强,凡事都模凌两可,既不会主动去寻找幸福也不会轻易表达自己的意愿,她是没落大家闺秀的代表人物,但从她对待悦子的态度和最后对妙子的一番指责可以看出她是有是非观的,只是善于隐藏自己的真情实感,让人对她又疼又怜又无可奈何,最后终于觅得如意郎君,不,应该说是将就,但我觉得这对于她来说也算是个归宿吧,以她的性格不管嫁的人是谁日子也能过得处变不惊,她对爱情并没有深切的渴望。 最后是小妹妙子,她代表的是当时旧式日本文化和现代文明产生的矛盾体,既无法摆脱旧式礼教的束缚又急于挣脱出来,从她的衣着和举止就看得出来,她是勇于探索的新时代女性,也敢于寻找真爱,性格非常有主见,劣根质也写得很真实,一方面无法舍弃富家少爷带给她的物质生活另一方面却不断尝试寻找真爱,最后她和酒保生活在一起,选择共同奋斗的生活,本书没有续集,但我想她以后的生活依然不会幸福,她是享乐派,嫁给酒保她也未必甘心,如果没有未婚先孕她应该还是继续观望,寻找更合适的目标,但有一点,她对启少爷的看法基本准确,启少爷让我想起了十二少,纨绔子弟,没有骨气,如果两千元的支票就可以让他对十几年的感情放手,想来也的确算不上真爱,对妙子我也非常矛盾,总感觉这不是她的归宿,她不应该如此平凡。 平时看书我都会在看的过程中随时写下想法,这本书就没有,因为在读的时候太投入,完全停不下来,今天读完了,感觉像读红楼梦一样,根本没有终结,但这本书应该是我目前看过的日本小说中最喜欢的一本了。
《细雪》以二战阴云下的京都为底色,将一个家族的命运揉进漫天细雪之中。雪是纯洁的,一如四姐妹对传统生活的眷恋,对婚姻、亲情的珍视;雪也是脆弱的,恰似战火边缘,旧有秩序与温情在时代洪流中摇摇欲坠。两次孕育的失落、雪子出嫁前的迷茫与反复的腹泻、妙子对命运的抗争,皆如细雪般轻盈又沉重 —— 轻盈在日常的诗意与坚守,沉重在明知美好终将消融,却仍要拼尽全力去呵护的徒劳与执着。谷崎润一郎借此勾勒出一幅传统与现代碰撞的浮世绘,道尽了个体在历史转折中的无奈,也唱诵了人类对美、对安稳、对人情温度,永不熄灭的向往与坚守。 两次怀孕的落空,是生命无常的叹息,再精心的呵护也挡不住命运的偶然;雪子出嫁前的迷茫与反复的腹泻,是少女对未知的怯意,也是传统与现代碰撞下,一代人无法言说的惶惑。全书以细雪为喻,那些看似轻盈的日常、隐秘的心事、未竟的期盼,终会像细雪一样落满时光的缝隙,既温柔了岁月,也藏着淡淡的怅惘 —— 这或许就是谷崎润一郎笔下,最真实的人生:不完美,却余韵悠长。 外面的世界战火纷飞,而京都的深宅里,姐妹们还在维持着赏花、议亲的旧俗,这种平静和外界的动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谷崎润一郎或许正是通过这种对比,写出了传统之美在时代洪流中的脆弱与坚韧,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其实都是人们在乱世中,对安稳生活最后的坚守。
又是结局让我有点难受的一本。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雪子终于出嫁,而且新家离芦屋那么近,妙子也如愿以偿甩掉了奥畑和三好结婚了,本家不用再给妹妹生活费,幸子和贞之助也算是卸下重担任务完成。明明大家看似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为什么氛围却有种莫名的诡异,好像美好已经结束了,好日子就停在这里,再往后就全是下坡路。 到了后半部分就略有点草率的感觉。不是指作者随便糊弄剧情的草率,就是那种光鲜亮丽的事物暗中滋生了病菌逐渐显现出破败不堪的样子来。其实就是一个旧社会家族在时代下的衰老吧,就像三岛在晓寺里所表达的,衰老代表着美的腐坏,让人厌恶、恐惧,而一切的美都逃不过衰老腐坏的命运。所以谷崎润一郎把故事停在了雪子结婚前。我们看到的还是那个仍能继续维持体面的莳冈家,虽然形势仍不明朗,但他们依然对未来有着莫名其妙的信心,还在憧憬着战争胜利、远赴德国和旧友团聚。即将到来的姐妹分家和悬于头顶的战争又将带来什么,身在局中之人总是看不清的,令人不安的事物潜藏在只有读者能看懂的阴影里。 最能印证这一点的还是妙子不是吗。前期独立女性的人设到了后期大反转,本来的订婚对象是门当户对的奥畑家,后来和奥畑家仆人板仓相恋,最后又和身份不明的酒保三好未婚先孕生下死婴。从旧贵族的大小姐沦落至此,身边相好的男性阶级也一降再降,颇有点“美的腐坏”的意味。其实她也很可怜,只不过是个没得到多少家人关心和爱的小女孩,社会对女性贞洁的要求从古至今都是那么苛刻,唉。 四姐妹里我还是最喜欢雪子。很久没有喜欢过一个书里的角色,几乎为零的心理描写给她增添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距离感。看不出她对很多事是怎么想的,她似乎很随意,但谁都很难了解她、看透她。电影剧照里,她微蹙的眉头仿佛结着一层丁香般的愁怨,纷飞落下的花瓣和细雪,映衬着她淡淡的面影逐渐模糊。她也会有不为人知的可爱一面吗?她也会有愿意撒娇和不设防,想要天天打电话的人吗?也许身为她的丈夫能有幸窥见她那样的可爱吧,我不禁感到嫉妒。能懂得欣赏她的含蓄内敛、继续呵护她珠玉般心性的伴侣,这个世界上不知道是否存在。如贞之助所说,做不到这些的不配做雪子的丈夫,我也是同样认为。不管怎么说,雪子雪子我很喜欢你,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本书是谷崎润一郎的代表作,以其独特的望触描绘了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大阪没落望族四姐妹的生活画卷。作者不仅展现了关西地区的时代韵味和风土人情,更深入地探讨了当时中层阶级的观念,女性的命送以及情感纠感。故事的三妹雪子的相亲和小妹妙子的恋爱为主线,穿插了姐妹们的琐碎日常,如赏樱、捕萤、出游、歌咏、舞蹈等,构成了一幅丰富多彩的生话图景。然而,在这背后,隐藏着那个时代对女性的束缚和期望。雪子作为典型的日本传统女子,外柔内刚,她的多次相亲经历反映了当时中层阶级对于婚姻和家庭的看法。在这个时代,婚姻并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庭的结合,背后涉及到的是门弟、阶级和荣誉。二姐幸子则是一个幸运的女性,她有着疼爱体贴的丈夫和活泼可爱的女儿。她的家庭和睦宽容,生活充满情趣,与两位未出阁的妹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而,即便是这样看似完美的家庭,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痛苦。小妹妙子的恋爱则更是充满了波折和无奈。在那个年代,女性的恋爱自由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她的恋爱经历不仅反映了当时女性的困境,也揭示了社会对于女性的期望和压迫。
不推荐阅读,读起来很难受,像在吃屎味儿的巧克力。 为什么是巧克力呢?从叙事的角度看,这是一本很成功的小说。作者很厉害。叙事和文笔都平平淡淡,看似可以随时弃读,实则不然。有一天晚上我打算十点多就睡觉,想着睡前不要刷手机、不要接触太繁杂的信息,就看书好了,结果看到了凌晨两点多还停不下来。我被谷崎润一郎害了!整本书似涓涓细流,涓涓细流最适合在心间流淌了。 为什么是屎味儿呢?有好多个方面让我非常难受。(这个书评拖了很多天才写,很多感受已经忘了,想起来啥就写啥吧。) 1、日本人的拧巴与不安。让我想到之前刷到的博主分享在日本给老奶奶让座的经历,论日本人的【不安です】是怎么产生的。太令人难受了。那种奇怪的氛围。我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有很强的割裂感、不适感,似乎每个人都在努力把自己客体化。(阅读时我想了下我看的所有日剧主角都不这样呀,转念一想正是与众不同的人才成为了主角。《凪的新生活》一开始女主的职场和生活氛围确实很压抑,但这个剧就是以此为开端讲故事的,故事的延续是女主如何挣脱出来。) 2、日本全民备战的氛围。想到那时的中国是怎样的,这本书就有点读不下去了。作者写得很好,轻易将我拉入了那些时间节点。我很难受。即使那些历史发生在别的土地上,我也会难受。生命和尊严是不分国界的。抹杀生命,抹杀尊严,是极为残酷的恶行。这恶行竟由人犯下,多么令人胆寒。(我读完这本书时伊朗的战火还没有烧起来。愿世界和平。) 3、门第观念。通篇都在扯高门贵族。好无趣。这对我来说是最无趣的话题。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的,装什么装?肉体,名望,都是尘土。我非常厌恶局限于这些的人和事。 4、女人地位低下。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我只能说,我庆幸自己生在这个时代,虽然这算不上一个好的时代,我庆幸我所拥有的一切,无论是机会还是思想。希望此后的女性会拥有更多,会创造一个比现在好的时代。 5、四姐妹的心思。我有亲姐姐,也有堂姐妹和表姐妹,从我拥有的亲缘关系上看,我不喜欢谷崎润一郎描写的一些姐妹间的小心思。(主要还是冷酷吧,隐形的冷酷,我不喜欢。) 忘记写人物了。 鹤子:笔墨较少,一个不讨喜的形象。 幸子:幸子的性格有时非常好,有时又非常冷漠。我不知道这源于幸子作为那个年代的日本世家女人思想受限,还是作者对人物形象的勾勒有瑕疵。这个瑕疵并不是指我想要完美单一的角色形象,我一点都不想要。谷崎润一郎对幸子的刻画在我这里没有起到丰富角色层次的作用,反而让我疑惑和难受,悬浮感、割裂感和轻微的冷酷让我无法忽视。 雪子:雪子前期非常像空心人,是谷崎润一郎的工具人。(从笔触上看,谷崎润一郎更爱幸子而不是雪子。)最后几章雪子的形象才立住。 妙子:很多时刻妙子在默默接受来自亲人的隐形霸凌,更多时刻在接受来自社会的显性霸凌。 贞之助:怀疑谷崎润一郎在给自己偷偷赋魅hhh 文章的结尾非常有趣。我很喜欢这个结束。
译序的再整理和对《细雪》的重温日本帝国主义于1931年制造了侵略我国东北的“九·一八事变”,1937年又发动了“卢沟桥事变”,开始了全面侵华战争。1941年,日本政府悍然发动太平洋战争。为了推行侵略战争的政策,日本反动政府在国内采取极其野蛮的法西斯统治,从精神和物质两方面实行国家总动员,建立战时体制。在精神方面,开展大规模的法西斯军国主义宣传教育,欺骗、蒙蔽人民群众,封闭进步报刊,逮捕和屠杀有反战反法西斯思想的进步人士。随着太平洋战争爆发,有良知的作家除了沉默别无他法。被允许出版发表的只有煽动狂热情绪的战争小说。 谷崎亲身体验到了“江户时代的作者触犯政要的忌讳而戴手铐、关禁闭的愤郁的心情”,为了回避对法西斯的支持,他写下了以关西风土人情为背景,反映没落商家莳冈家四姐妹婚姻家庭生活的长篇小说《细雪》。与法西斯统治下陷入水深火热的广大工人和劳动人民的生活相比,作者描写的关西中上流社会的生活,无疑是优裕而安闲的。但尽管如此,从书中的描写可以看出,这些人在衣着、医药等日常物质生活,以及精神享受如戏剧、舞蹈等方面同样受到战争的影响,作者借书中人物之口,对战争表达了不满。作为资产阶级作家,谷崎没有描写反映社会底层人民困苦生活和日本无产阶级、劳动人民反抗法西斯的斗争的情景,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中上流社会尚且如此,也就曲折地反映了日本帝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给日本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以及人民的反战、厌战情绪。 在主观上,谷崎润一郎是以唯美主义、艺术至上主义作家的形象走上文坛的。他定居京都,原是为了一时避难,但是关西的町人文化(上方文化)中保持的“旧日本的异国情调”深深吸引了他,使他迷上了关西生活。渐渐地,他从前期的“西洋生活”式的思想方式、艺术创作方式中脱胎出来,从具有悠久历史的关西町人文化中发现了自己,继而发现了日本古典美,并执着地追求它。 这在作者是创作道路上的一大转折,对写作《细雪》有决定性的影响。 作者耗时七年将《源氏物语》译为现代语,可见对其喜爱和受其影响之深。 作者自己也承认:“我从小爱读《源氏物语》,特别是长年将其译为现代语后,书写这本小说(指《细雪》)时,它也确实在我的头脑中。”因此,即使不说作者特意模仿它的风格,也不得不说他深受了它的影响。 以《源氏物语》为代表的日本传统长篇小说在结构上都是并列式的。书中主人公的追求者多是出现以后又消失了,很少看到现代小说中出现的三角甚至四角关系。这并不是小说技巧的优劣问题,而是社会结构的反映,如果像交际社会即文艺复兴后的西欧社会那样,男女都在社交圈内结识、了解、比较和选择异性,然后产生爱情,那么,这些人物应该是彼此了解的。 然而在大体保持了家族之间各自封闭的古老传统的当时日本社会中,正如《细雪》的女主人公雪子相亲的情况一样,男人们互不相识,出现以后旋即一一消逝,所以作者以她五次相亲为纲,并列为五大段故事,以此展开小说的情节,《细雪》的结构在这一点上与《源氏物语》相似。不过,在《细雪》中也先后出现了妙子—奥畑—板仓以及妙子—奥畑—三好的三角恋爱关系,但这只是陪衬主线的副线。这种复杂的恋爱关系的出现,正是那种古老传统的封闭社会结构发生的嬗变在小说中的反映。 小说的选材也受了《源氏物语》的影响,作者在主观上想回避残酷的现实(尽管仍然回避不了)而去描写莳冈家四姐妹的婚姻生活,力图再现古典的世界,用古典的方法构筑美。 谷崎如实地写下了神户大水灾、东京大暴风以及许多关西的风土人情,对此,作者颇引以为豪。他说,要把《细雪》写成一本逐年逐月的回忆录,记录下小说那个年代的事件。但他所忠实的只是细节,正如作者所说,他要追究这样的问题:“即使是坐一辆出租车,当时在那里能叫到汽车吗?即使能叫上,能花多少钱?”(《<细雪>回顾》,1948年11月《作品》)在宏观上,他却回避了当时显示生活的大环境,即日本帝国主义推行法西斯战争,给日本人民和其他各国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这是当时的客观环境使然,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有意追求《源氏物语》所代表的那种超然的古典美。小说中出现的赏花、捕萤、赏月、舞蹈等风流韵事,便是《源氏物语》那个时代以来,王朝文化所津津乐道的主要题材。 《细雪》不同于《源氏物语》,后者是以男女恋情为主题,而《细雪》的主题是“同胞爱”。小说以住在芦屋分家的二姐幸子及其丈夫贞之助组成的一个中流以上家庭的生活为中心展开。莳冈家是从旧幕时代以来就颇有名望的世家。到大正末期,由于父亲的奢侈放纵,家道衰落,双亲相继去世。长姐鹤子招赘的女婿辰雄,转让了船场的旧店铺,住在上本町,出任银行职员。未婚的三女雪子和四女妙子因和辰雄关系龃龉、内向的日本古典式美人,小说以她的五次相亲作为中心事件展开。四女妙子是位活泼而又多才多艺的现代女子,与雪子恰成对照,颇像一名职业女性,其恋爱过程也几经波折。 《细雪》尽管是部规模宏大的作品,但是并没有一般读者期待的小说的高潮,无论是主人公的思想感情还是故事情节,都没有发生特别戏剧性的变化。毋宁说,这倒是该小说的特色之一。 小说的女主人公雪子,并不像西方近现代小说中的女性那样,做出惊世骇俗的行动,具有不同凡响的思想,似乎也不具备积极掌握自己命运的意志。可是,她虽然采取这种沉默被动的生活方式,却并没有丧失自己的判断力,也没使自己的生活走向崩溃。她免不了被周围的事物推着向前走,却也没有任何人能左右她的命运。 雪子温文尔雅,谦和有礼,腼腆羞涩,勤劳坚韧,富于献身精神。无疑地,作者在她身上倾注了自己全部美学的理想,是把她当作典型的传统日本女性来描写的。 日本经历了漫长的封建社会,历代统治阶级以传统的封建道德麻痹和统治人民,女性更是处于在被奴役、被玩弄的悲惨处境。历来的统治阶级都认为妇女是以忍让温顺为最大美德,安于命运,逆来顺受。 《源氏物语》里源氏的正妻紫姬正是这样一个典型。然而,恰恰在这一点上,雪子尽管在一般小事上温顺随和,但在婚姻问题上却很有主见,并不一味顺从。她曾借故拒绝了大姐夫辰雄为之选择的一门亲事。诚然,其中包含有对辰雄挟嫌使性的成分,但毕竟是因为雪子受过比较系统的西方教育(她是女校英语专科的高材生),多少有些自由思想,由于受阶级地位以及门第观念的束缚,她只能在相同、相近阶级地位的男子中物色对象,但她毕竟不唯姐夫之命是从。当然,她的婚姻观是陈旧落后的,她甚至比幸子更强烈地反对妙子和原奥畑商店学徒、摄影师板仓结合,宁愿让妙子嫁给不能自食其力的纨绔子弟奥畑。 由此看来,作者虽想使雪子成为传统的日本女性的典型,实际上却在最主要一点上,使他描写的典型人物并不是任人摆布,而是与妇女传统的“忍从美德”大相径庭了。 作者创造这个不完美的典型是有其原因的。19世纪中期开始的明治维新的结果,成立了以天皇专制主义为中心的统一国家、实现了文明开化。以明治市民社会的启蒙福泽谕吉(1834—1901)为代表的新思潮,批判封建制度和封建思想,要求文化和政治上的解放,吸收英法的自由思想。福泽谕吉极其重视妇女社会地位的问题,提出“万人皆同位”的口号。从那以后,中上层社会的,特别是接受了西方思想教育的女子,多少有了一些独立自由的思想。然而,明治维新是一次从上而下进行的不彻底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改革以后,封建势力在社会中仍然很强大。时代就这样被卷进了保守与革新、现实与理想、旧事物与新事物对立的旋涡中。 尽管从明治维新到《细雪》所描写的年代,已经过去了七十年,妇女的社会地位却并无根本好转。《细雪》中雪子这个典型的出现,正是根植于这种复杂的社会背景中。一方面,她在婚姻问题上违背了以忍从为美德的道德标准,并不俯首听命于姐夫,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未来的丈夫身上,仍是依附、从属于丈夫。姐夫姐姐们为她择婿的必不可少的条件就是生活上要有保障。当阵场夫人介绍年纪大得多的野村时,姐夫们甚至考虑到了雪子将来可能成为寡妇,得有一笔生活保证金。因为没有得到这种保证(当然还有其他原因),这门婚事告吹了。由此可见,雪子的婚姻并不是以爱情为基础的,只考虑门第、社会地位、教育状况,最重要的是财产状况。之所以造成这种没有爱情的婚姻,原因在于雪子没有赖以自立的技能和独立的经济地位。 雪子作为传统的女性是不典型的。但是,这个形象作为日本20世纪30年代的阪神地区中流社会的妇女,又确实是颇具典型意义的。 雪子婚后的命运怎样?作者没有交代,只是以雪子乘火车赴京结婚结束了小说。但是,作者寓意深长地安排了这样的结尾: 自从决定了由贞之助夫妇陪送,乘坐二十六号夜车去东京以后,雪子也为时光的一天天流逝而感到悲伤。不知什么原因,几天前她就开始拉肚子,一天拉五六次…… …… 委托小槌屋准备的婚礼后穿的便服也在这天送来了。雪子看到这些东西不禁想嘟哝:“这要不是婚礼的衣裳该多好!”她不由得回忆起了昔日幸子要嫁给贞之助时,也是一点也不高兴的样子,妹妹们问起她来,她说道“没什么可高兴的”,并且写下一首和歌给她们看: 不待晚风催, 忽忽今挑新嫁衣, 不觉暗生悲。 这一天,雪子腹泻始终没有好,上火车以后还在继续拉肚子。 这结尾为雪子未来的婚姻生活抹上了哀愁、凄凉、不祥的气氛,预示了女主人公雪子的不幸命运,我们不可把它当闲笔看过。 作为对比而描写的妙子,与雪子大不相同,是一个热情、明朗、大胆泼辣、富有进取心、好胜心强、多才多艺的现代女子。她是在家道衰颓父亲去世后成长的,极少受到那陈旧的门第观念的羁绊,公开宣称自己在婚姻问题上实行“功利主义”,提出选择丈夫的三个标准:必须要有强健的身体,有技能、职业,真心热爱自己,有愿为自己献出生命的热情。 刚刚二十岁,妙子就和当地的富商子弟奥畑启三郎自由恋爱,为了达到抢在三姐雪子之前结婚的目的,甚至采取为双方家长所不容的私奔的手段,因而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人物。 后来,在神户大水灾时,她被困厄在玉置德子的裁剪学院,几遭灭顶之灾。她被原奥畑商店学徒、摄影师板仓拼死救出来后,与不愿为寻找、营救自己而弄湿裤子的纨绔子弟奥畑相较,她很快爱上了板仓,不顾将来社会舆论的谴责和压力以及家庭的阻挠,明确主动表示要和社会地位低下的板仓结婚。她在奥畑的金钱物质引诱下也曾彷徨、软弱,在板仓与奥畑之间游移周旋,并未彻底和奥畑决裂,并且在板仓患坏疽死去后,一度又和奥畑交往极密切。这说明了中产阶级妇女的两面性和软弱性。但是,最终她还是爱上了一个酒吧招待三好,并有计划地以怀孕来造成既成事实,一箭双雕,一方面迫使家庭承认他们的婚姻,另一方面使奥畑不得不和她分手。这表现了她为了追求真正的爱情和幸福,颇有心计又极为大胆。一个热烈而执着、极为丰满的叛逆的女性形象,出现在读者面前。 妙子之所以能主动地驾驭自己的命运,全在于她有技能——制作偶人、擅长裁剪和缝纫,有赖以独立生活的能力。她蔑视、嘲笑那种视职业女性为下贱的世俗偏见,不顾辰雄等人反对,竭力争取到了成为职业女性的权利,掌握了技能,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和一个发誓能使她得到幸福的下层社会的男子结合了。她不像雪子那样举行盛大的婚宴,亲朋们也没送“堆积如山”的礼物。她只是悄悄地来到芦屋的分家,“从存放在这里的行李中,悄悄地收拾了一些眼下要用的,用一个蔓草花纹的包袱皮拢在一起,和大家聊了半小时左右就回兵库的自家去了”。但无疑地,她的婚后生活是充实、和谐、幸福的,因为她从自己那个中等社会的象牙塔里走了下来,和丈夫处在同一地位,平等地共同组织了一个家庭。 妙子的典型至今还极有现实意义。从妙子的那个时代至今又过去了四十多年,尽管1946年日本宣布了妇女行使参政权,但妇女低下的社会地位迄今没有多大改变。日本妇女逐渐认识到,只有走入社会,参加工作,开阔眼界,减少对丈夫的依赖程度,才能在家庭和社会上取得平等地位,有更多的发言权。 《细雪》这部长篇小说,在日本文学史上具有颇为重要的地位,有人认为它是日本古典文学名著《源氏物语》的现代版,有人评论说它与法国大作家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和《情感教育》相比毫不逊色。它之所以获得如此高的评价,除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对当时的日本社会作了真实的描写之外,还因为它在艺术上很有特色。 首先,是作品风格的典雅细致。谷崎受了《源氏物语》婉约多姿、缠绵悱恻、典雅艳丽的文章风格的影响。他运用日本古典文学传统的四季观,在四姐妹的招婿和恋爱生活中,穿插了舞蹈、赏花、赏月、捕萤等场面描写。如岚山一日赏樱那一章,描摹细腻,把盼望樱花早开的急不可耐、欣赏樱花的满足和欢愉、担心樱花匆匆凋落的哀愁和怅惘,都写得精细入微,笔墨酣畅,淋漓尽致,可算得一篇绝妙的赏樱赋。随后,又让贞之助和幸子为赏花写下和歌,更为作品增加了无限的和声,一咏三叹,余音袅然,有极强的感染力,这些场面描写和在文中出现的和歌、俳句,把人物的感情糅合在自然环境中,用暗示的手法深入人物的精神世界,与描写人物的复杂隐微的心理活动相适应,形成了这部作品典雅细致的独特的文章风格。 其次,表现在对女性心理的细腻刻画上。作者笔下的幸子,是一位心地善良、品德高尚、多愁善感的女子。她承担了弃世过早的母亲的责任,照顾、监督、庇护着雪子和妙子。她以中产阶级的择婿标准不辞烦劳、殚精竭虑地为雪子寻求美满姻缘。幸子比两位妹妹更为着急,为她们老大不嫁而忧虑伤感。在岚山赏樱时,她触景生情,一方面担心落花匆匆,叹息雪子、妙子的青春已逝,一方面又恐惧雪子出嫁后明年赏樱又少一人的寂寞,最后又想宁可忍受孤寂,也唯愿她早日出嫁。这样一波三折、细腻地描写了她多愁善感的善良性格。作者还善于从矛盾冲突中揭示复杂的人物性格。在妙子和板仓的恋爱事件中,幸子出于落后的门第观念,持强烈的反对态度。当她听说板仓因患坏疽死去而这事件“自然解决了”时,不禁对这位救过自己妹妹性命的恩人的突然死去感到高兴,虽然她自己也认识到这是一种卑劣的念头。这种幸灾乐祸的阴暗心理与她平常那种善良性格似乎截然相反,却细腻、真实地刻画了这个人物,使人物性格丰满,具有说服力。 作者在描写人物时,极力赋予每人以鲜明的性格特征。四姐妹中,鹤子敦厚木讷,幸子温柔敏感,雪子冷静羞怯,妙子活泼老练。所有这些性格特征,都写得鲜明可信,都是与她们各自不同的年龄、经历和教育状况相吻合的。不仅主要人物如是,哪怕是与雪子相亲过的五个男子(三枝、濑越、野村、泽崎、桥寺)虽然结局同为亲事有始无终,却因他们的经历不同、性格有别,亲事破局的方式也各各不同。就连那位只出过一次场的与兵寿司店老板,作者也把他写得生动传神,呼之欲出。如: 有时遇上老板不称心,给食客放很多山萮菜,辣得那客人“嗳呀”一声跳起来,要么眼泪直流,他在旁边看着窃窃地嗤笑。 寥寥几笔,就像一位高明的漫画家,勾勒出了这位老板单纯、稚气、喜爱恶作剧的性格。 作品另一个很重要的特色,在于利用环境的描写来渲染所需要的气氛。在描写转送板仓去铃木医院做手术的情景时,作者借妙子的回忆烘托了那所医院阴森怪异的气氛,为板仓之死作了铺垫。在幸子回忆母亲逝世的情景时,作者极力渲染了那种凄清、怅惋、悲凉的气氛: 已经连续几天的绵绵秋雨毫无止意,潇潇秋雨打在病室缘廊的玻璃窗上,一片烟雨迷离,拉窗外是个小巧的庭院,从庭院顺着一条缓缓的下坡路可以走到小溪畔。从庭院到溪畔山崖的胡枝子花快凋谢了,在秋雨中瑟缩着。那天早晨,因担心溪水上涨会引起山洪暴发,村里的人们都骚动不安。远比雨声更猛烈的激流声震耳欲聋,河床的巨石时不时互相撞击,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屋子直摇晃。幸子她们一边担心溪水上涨、惶惶不知所措,一边守候在母亲枕前。就在这样的氛围中,看着像露珠消逝一般死去的母亲十分安详、毫无杂念的遗容时,她们忘记了恐惧,沉浸于一种清静的、净化了的感情之中。这无疑是一种悲哀,然而是惋惜一个美好事物离别了人间的悲哀,也可以说是超脱了个人关系、伴有音乐的美感的悲哀。 根据以上描写,可见作者是颇为擅长使用情景交融的手法来渲染气氛的,这种抒情的主调,始终贯穿于整个作品,形成一种特色。 当然,这部作品的艺术特点还远不止此。例如,该书都是使用关西方言对话,富于浓郁的地方色彩。鉴于关西京阪神地区原属日本政治经济文化地理中心,相当于中国的北京地区,译者试用一些北京方言翻译书中对话,目的是多保留一些原作的韵味。当然,这也只是没有把握的一种尝试。 毋庸讳言,该小说由于各种原因,存有一些落后的、不恰当的内容,希望读者持批判的眼光去看它。如德国侨民舒尔茨夫人和幸子的通信中,有个别吹捧、美化德日法西斯的字句,如舒尔茨夫人信中自诩日耳曼民族和大和民族是“致力于进步的朝气蓬勃的民族”,要“处于强国地位”。这就是希特勒等德日法西斯头目鼓吹的极端反动的种族主义谬论,是他们疯狂侵略其他国家,奴役各族人民的理论根据之一。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日两国人民也是轴心国法西斯统治下的牺牲品,中产阶级家庭一方面因受战争影响而生活拮据,比较艰辛,另一方面这些家庭的妇女(当然还有男人和小孩)又受到法西斯军国主义的熏陶,愚昧地崇拜法西斯反动头目。细心的读者自可从中看出法西斯思想毒害之广之深,危害之烈。
极致的物哀美学,真挚的爱意朦胧,再没有比《细雪》更美丽的逃避了!疏疏如北海道之落雪,簌簌如早春之樱花——三月不赏樱,枉负春日景! 这小说,就如谷崎君取给它的名字一样,细雪飘飞,层层落下,直到细腻地堆积出整个世界的模样。想我这素来不爱读些琐碎日常故事的人,竟也被深深吸引住,脱胎最世俗的贵族家庭日常,却没有半分冗杂,全然是宁静的柔美,一时间,又激活了我那颗唯美主义的心。 时值春日,正是樱花绽开之时,每每出门就仿佛能看到,吉永小百合小姐行于初绽的樱花下——恍如隔世梦,此时望樱如“言う花”,怎叫我不“花见哀”?几番躺于樱树下翻阅,目睹樱花如细雪般缓缓飘落,那种欲要在宁静的恬美中淋透的心呐!竟再萌生出欲要买一张机票,然后死在京都的念头! 虽然谷崎君尽量用了些平和的中性词汇,译者也有所考究,但我还是被这隐隐流淌出来的阴郁的美所俘获了,虽不像《春琴抄》里那般畸形,但我还是想用“变态”来形容谷崎君的遣词,也更坚定了此生欲要到访京都的心,那颗在春天欲要明媚的哀伤的心脏,也住进了谷崎君的亡魂,似月与雪般诱我,竟也忍不住感叹:赏一千遍落樱,不如阅一遍《细雪》来。 读《细雪》时,时常会惊叹于谷崎对女性的塑造和细微的心理描写,然后看到他的背景又忽然就理解了,小时候家境富裕,家里女佣很多,他天天和女孩子玩,观察很多,所以写出这个似乎也不奇怪,况且自己在性格上也与雪子颇似,面对家中的琐事,通常表现出很无所谓的听之任之的随和,但在一些根本关乎自己的问题上,我比任何人都要决绝和冷漠,便更心生了几分怜爱……只有同我一起漫步在江岸,晓风残月时,你才能领略那些经久的文学、戏剧、绘画和电影,它们共同酿就了一个什么样的我,又如何与谷崎君发生共鸣… 这也是一整个京都春日的旅行指南呢! 可惜想到友人月底将先我亲赴京都,他尚可以赶上最美的晚樱时间,指不定还有北海道的雪,先我见到川端君、石川君和谷崎君的坟茔,不免嫉妒起来,既然先生以一绯句结束,我也以一绯句做结尾罢: 梅花飘香,樱花飞舞 不管怎么看起来 春天都是夜晚的事情啊!
谷崎本人是支持侵华战争的(比如让郭沫若别反抗了,认为常凯申早晚会和小日子一起反抗英美,还有把其他小说的稿费捐了造军舰,还有要把小日子的文化刻进共荣圈内的民众脑中)。但小说里其实没有很明显的提及。有人说他这本小说写作方式用的是他很喜欢的《京华烟云》那种,战争不影响主角的生活方式的叙事。 但边角还是提及了主角的立场。比如,幸子给自家的德国朋友、希特勒支持者舒尔茨的夫人写信称:“对于德国的辉煌战绩,作为友好国的国民,表示衷心祝贺!”(当时德日已成为盟友)以及,“正是因为贞之助与某军需公司搞上了关系,家庭开支才变得比以前更加宽裕。”
初看几章觉得多是生活中的琐碎,多少有点无聊。但随着故事的发展,人物变得越来越复杂,富有情感,这些琐碎反而显得活灵活现起来。很喜欢幸子一家,贞之助靠谱(书里最完美的人物没有之一),妙子可爱,幸子虽然多愁善感但是不乏有责任心。 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雪子和妙子这个对照组,和谷崎用他们俩设下的反转。起初我们以为妙子是位新世代女性,坚强独立,而雪子则依附于姐姐姐夫。但后期的反转反而展示了妙子的独立来自于她对其他人的利用和不顾他人的行为,雪子反之,虽然她有一些守旧的行为,但却在很多是非上显得有主见。不确定谷崎是不是想用她们俩来映射东西方文化冲突,雪子代表东方的古典,妙子则代表西方的革新。若真如此,是否可以把后期两位角色的反转看做谷崎对亚洲当时盲目推崇西方文化的一种批判?即新或者西≠好。文中也多次描写了二战对姐妹家造成的影响和日渐式微的日本传统文化,是否也可以理解为谷崎对二战和极速西化的日本的批判。 除了这些,个人还非常喜欢谷崎对姐妹几个踏青赏春捕萤的几幕。作者真真切切地把日本关东和关西这两个主要区域的风景描画出来,每一个细节和生动的场景已经跃然纸上。能看出来谷崎对故国爱的深沉才能写出这么美,这么细致入微的画面。 总的来说,故事契合了书名,每一个情节,角色的喜怒哀乐和景观描写所呈现出来的世界就像一层一层细雪一样落入读者心间,甚美,沁人心脾~